山西
体检合格之后，李家华心里依旧悬着一块石头。公社武装部长虽然当众宣布每个大队推荐一人参军，可能不能顺利走成，仍是未知数。他太清楚大队支部书记汪善恒的性子，此人嫉贤妒能，心胸狭隘，参军政审这一关，决定权就攥在汪善恒手里。
李家华家世清白，祖祖辈辈都是贫农，可谁也说不准汪善恒会不会暗中使绊子。先前大队里不少青年，都在他这一关被卡下来，没能如愿出门。果不其然，政审谈话的时候，汪善恒对着接兵部队的干部，一本正经地说起了理由：“李家华出身没问题，平时表现也不错，是个好青年。只是他是家里的长子，是主要劳力。他弟弟妹妹年纪都小，父母常年有病在身，他一走，一家人的日子更难支撑。再说大队已经把他作为后备干部苗子重点培养，保家卫国固然要紧，农村基层建设同样缺得力年轻人。所以大队支部商量过后，不同意李家华应征入伍。”
这番说辞冠冕堂皇，听上去处处为集体、为他家着想。这一回，汪善恒没有像对付其他人那样，在家庭出身、社会关系上捏造问题刁难，而是拿农村需要人才当借口阻拦。心底里，他一直记恨李家华。前些年四合大队接连出现针对他的风波，汪善恒笃定是李家华在背后牵头，至少也参与其中。
那正是文革如火如荼的年月，大鸣、大放、大字报风行一时。流言传得多了，假事也容易被旁人当成真的。汪善恒本身行事就不端正，自然时常有人写大字报揭发他。逢场天或是公社开大会，公社门口总会贴出不少，引得十里八乡的人围看议论，让汪善恒颜面尽失。
他不反思自己平日里压榨乡亲、处事不公，反倒一门心思琢磨是谁写的。掂量来掂量去，四合大队能写出这样条理清晰、文笔犀利、字迹工整大字报的年轻人，只有李家华。从小学读到高中毕业，李家华成绩拔尖，钢笔字、毛笔字在全大队都数一数二。汪善恒早就憋着一口气想整治他，一直抓不到把柄，眼下李家华主动来参军，正好撞在他枪口上，他哪里肯轻易放过。
好在接兵部队干部立场坚定，不肯松口：“保家卫国是头等大事，地方要无条件向部队输送合格优秀青年，不能人为设置关卡。李家华符合入伍条件，应当放行。”
有部队同志撑腰，汪善恒再想阻拦也无可奈何。就这样，李家华终于拿到入伍资格，踏出了跳出农门的第一步。
李家本就是四合大姓，族人听说李家华要去当兵保家卫国，个个引以为荣。入伍通知书一送到家里，李家便摆起庆贺宴席，先是李家华自家待客，之后几位叔叔、堂哥嫂嫂家也轮番设宴。那几日李家院里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如同过节一般。
启程那天，李家男女老少全都赶来送行，锣鼓声在山坳里回荡。李家华的未婚妻张梅秀，连同她父母，也站在送行人群里。自从李家华通过征兵考核，张梅秀对他态度明显回暖。谁不仰慕参军入伍的青年？能选上兵，本就是百里挑一。李家华本身就出众，如今披上军装，更是让人看重。
临行前一晚，张梅秀父母心里不踏实。他们担心李家华到了部队，眼界开阔之后变心，便提出让他当着两家长辈的面立下誓言。“家华，明天你就要动身了，我们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莫要眼下应承得好好的，一走出去就变了心思。”
李家华重情重义，心里盘算清楚：张梅秀没有读过多少书，却一身力气，肯下苦力。自家弟妹尚幼，父母体弱多病，家里往后正需要这样能干的媳妇撑持。他郑重起誓：“我绝不会变心。倘若负了梅秀，就对不起良心，遭白鹤挖心而死。”
这话是山里代代相传的誓约，是旧时男女别离时常用来表忠心的说法，李家华也是平日里在生产队劳作时听乡亲摆龙门阵听来的，只知道是最重的诺言。双方长辈听完，这才放下心来。
第二天，张梅秀跟着众人送他到破石街上。临分别前，李家华用积蓄给她买了一件新衣、一方手帕，这是他第一次给未婚妻置办礼物。
到部队之后，李家华恪守约定，坚持每隔半个月就寄一封信给张梅秀，从未间断。只是张梅秀不识字，每回收到信，只能托村里识字的人代为读信、回信，来回转述多有不便，常常让李家华暗自苦恼。
入伍第二年，李家华顺利考上军校。暑假一到，他赶回大巴山老家，看望年逾八旬的祖母、父母和弟妹。动身之前，他托大哥李家才从县城往公社捎了口信。等班车停靠在破石车站，父亲和两个弟弟早已在站台等候多时。
“爸！”一声呼喊出口，李家华忍不住红了眼眶。才两年未见，父亲苍老了许多，两个弟弟虽长个子了，却面色黝黑、身形消瘦。一眼就看得出，家里日子过得紧巴。他当即带着父亲和弟弟走进街上的饭馆，好好吃了一顿热饭，临走又买上不少馒头，捎回去给祖母、母亲和妹妹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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