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梁安成康王萧秀家族墓考古报告再分析

作者｜徐良，考古学博士，南京师范大学文物与博物馆学系讲师

本文为 2025 年度国家社科基金 “安徽繁昌神墩头遗址发掘资料整理与研究”（项目编号 25CKG012）、2025 年度江苏省社科基金 “江苏地区出土汉代佩玉资料整理与研究”（项目编号 25LSC004）的阶段性成果。

摘要：南京甘家巷六朝墓群中的 M4、M6 及 M30，依据其墓葬规模、形制及南侧的南朝梁代安成康王萧秀墓神道石刻，发掘简报推测为南朝梁代萧秀家族墓，并推定 M6 墓主为安成康王萧秀、M4 为安成炀王萧机、M30 为南浦侯萧推，然而其附录又改称 M4 为萧秀墓，M6、M30 为萧秀家族墓，前后相互抵牾。实际上，根据墓葬形制、南朝墓葬排葬规律及文献记载等分析，M6 墓主可能为安成康王萧秀，M4 墓主可能为安成炀王萧机，M30 墓主非简报所推测的南浦侯萧推，而可能是萧机世子安成蕃王萧操。

关键词：甘家巷；梁代；萧秀；萧机；萧操

在南京甘家巷南朝梁代安成康王萧秀墓神道石刻北约 1000 米处，1974 年 10 月至 1975 年 1 月，由南京博物院等单位主持发掘了 38 座六朝墓葬，其中有 6 座为南朝墓葬，分别为 M2、M4、M6、M11、M30、M33（图一、图二）。⁽¹⁾

根据萧秀墓神道石刻及墓葬排列位置，发掘简报推定规模最大的 M6 墓主为南朝梁代安成康王萧秀，规模略小的 M4、M30 墓主分别为萧秀世子安成炀王萧机、次子南浦侯萧推。然而在简报附录中又改称 M4 为萧秀墓，M6 为萧秀家族墓，前后相互抵牾，且关于这三座墓葬的墓主身份，发掘简报只是简单推测，未有详细论证。⁽¹⁾然而稍稍梳理文献记载，就可以发现发掘简报的推论依据不充分。本文就此问题展开讨论，希望给出更加令人信服的结论。

一、甘家巷南朝墓葬概况

在甘家巷发现的 6 座南朝墓葬中，M4、M6、M30 均为椭圆形单室墓，平面呈长 “凸” 字形，由排水沟、甬道、石门、墓室等部分构成。墓室后壁外弧明显，两侧壁略外弧，甬道中设有一道石门，石门额上浮雕 “人” 字形斗拱，具有典型南朝中晚期高等级贵族墓葬的特点，且墓向均在 136°—155°，应属于同一家族墓地。其中 M6 位于最西侧，规模最大，等级最高，墓向 140°，总长 10.3 米，其中墓室长 6.3、宽 3.25 米，甬道长 4、宽 1.5 米，为一座合葬墓。出土石案足 7 件、石座 8 件、石凭几 1 件、石砚 1 件、石墓志 2 件，陶俑 1 件、盘 1 件，青瓷碗 2 件、唾壶 2 件（图三）。因该墓南距梁代安成康王萧秀墓神道石刻约 1000 米，发掘简报推测其墓主即为安成康王萧秀，但在简报附录中又改称 “可能为萧秀家族墓”。

M4 位于 M6 东侧，墓向 136°，总长 9.5 米，其中墓室长 6.4、宽 3.7 米，甬道长 3.1、宽 1.6 米，亦为一座合葬墓。出土滑石猪 1 件、勺 1 件、珠 32 颗、贴金珠 1 颗、雕像 1 件、牌 1 件，铜钱 3 枚，青瓷盏 1 件等。因该墓形制结构与 M6基本相同，规模略小，发掘简报推测其墓主为萧秀世子安成炀王萧机，但在简报附录中又改称 “可能为萧秀墓”。M30 位于 M4 的东侧，墓向 155°，总长 6.7 米，其中墓室长 4.6、宽 1.8 米，甬道长 2.1、宽 1.2 米，为一座合葬墓。出土滑石牛 1 件、石案足 1 件、石座 2 件。发掘简报推测该墓墓主为萧秀次子南浦侯萧推，在简报附录中称其 “可能为萧秀家族墓”。

除 M4、M6、M30 外，另有 3 座南朝墓。其中 M33 紧邻 M30 后方，平面呈 “凸” 字形，墓向 320°，总长 5.09 米，墓室长 4.04、宽 1 米，甬道长 1.05、宽 0.8 米，出土青瓷盏 1 件、酱釉瓷盏 2 件。M11、M2 规模较小，位于 M30 的东南，均为长方形单室墓，前者墓向 350°，墓室长 4.14、宽 1.28 米，后者墓向 142°，墓室长 3.87、宽 1.75 米，出土酱釉瓷碗 1 件。⁽¹⁾

甘家巷 M4、M6、M30 与目前已发掘的桂阳简王萧融墓⁽²⁾、桂阳敦王萧象墓⁽¹⁾、白龙山南朝墓⁽²⁾、老米荡南朝墓⁽³⁾等梁代王侯墓相比，其墓葬规模和结构相近，尤其是在墓壁外弧、甬道设一道石门及饰 “人” 字形斗拱的石门额等方面呈现高度一致性。一般认为，南朝帝陵全长 13—15 米，甬道设置两重石门，王侯墓全长 7—10 米，甬道设置一重石门。⁽⁴⁾由此可见，甘家巷 M6、M4、M30 应为南朝梁代王侯墓葬；再考虑 M6 南距萧秀墓神道石刻约 1000 米，这三座墓葬为萧秀家族墓无疑。

考古发现及相关研究表明，六朝家族墓地内以右为尊，如墓地南向即以以西为尊，东为卑。⁽⁵⁾在甘家巷发现的 6 座南朝墓之中，M6 规模最大，且居于西边尊位，墓主身份等级无疑最高；M4 规模略小于 M6，且居于 M6 东边卑位，墓主身份等级应次之；M30 规模又小于 M4，且居于 M4 东边卑位，墓主身份等级又次之。综上，我们认为这三座墓葬墓主身份等级为：M6＞M4＞M30。

二、甘家巷 M6 墓主可能是梁代安成康王萧秀

甘家巷南朝墓葬中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 M6，其墓主是否为安成康王萧秀？据《梁书》《南史》本传，萧秀，字彦达，梁武帝之弟。年十二岁，生母吴太妃亡。梁文帝哀其早孤，命侧室陈氏抚养萧秀及其同母弟始兴忠武王萧憺。陈氏无子，视二子如亲生，后称慈母陈太妃。天监元年（502），封安成郡王，食邑二千户。历任南徐州刺史、江州刺史、荆州刺史、郢州刺史及雍州刺史等。天监十七年（518）春，薨于雍州任上，时年四十四。诏赠侍中、司空，谥曰康。世子萧机嗣。机弟推，封南浦侯。机子操嗣。⁽¹⁾

萧秀墓早见于文献记载，宋《景定建康志》卷之四十三载其位于清风乡甘家巷，墓前有石麒麟、石柱、神道碑等神道石刻：

安成王墓，去城三十八里。考证：梁安成王萧秀，字彦达，谥曰康。墓在清风乡甘家巷，有石麒麟二、石柱一、神道碑二，题云：“梁故散骑常侍司空安成康王之神道”。又《南史》云：佐史夏侯亶等表立墓碑志。王僧孺、陆倕、刘孝绰、裴子野各制其文，欲择用之，而咸称实录。遂并建于墓。今存者二，其一已磨灭，其一字画间有可辨，乃孝绰文也。⁽²⁾

今甘家巷小学内仍存有萧秀墓前的神道石刻，故萧秀墓可以确定在甘家巷小学附近，而其所在及附近应是安成王国陵园。M6 无疑位于安成王国内，其墓主有萧秀及其生母吴太妃、慈母陈太妃等诸多可能。先看萧秀生母吴太妃。据《隋书・礼仪志》卷八载：“（天监）四年，安成国刺称：‘庙新建，欲克今日迁立所生吴太妃神主。国王既有妃丧，欲使臣下代祭。’明山宾议，以为：‘不可。宜待王妃服竟，亲奉盛礼。’”⁽³⁾由此可知，天监四年（505）安成国新建宗庙，安成王萧秀欲迁生母吴太妃神主至安成国宗庙进行祭祀。再有《南史》卷七十一载：

（天监）七年…… 又《礼》及《春秋》，庶母不世祭，盖谓无王命者耳。吴太妃既朝命所加，得用安成礼秩，则当祔庙，五世亲尽乃毁。⁽¹⁾

故可知在天监七年（508）后，吴太妃已用安成国礼秩祔庙，享受安成国的祭祀。因南朝世家大族，包括宗室墓的安排，基本是按照同一支系或同一辈分共葬一个墓区。长子或袭爵的嗣子从父而葬（帝陵除外），正妻合葬而妾室从子（或同子）而葬。参照梁昭明太子与其生母丁贵嫔共葬一处陵园，⁽²⁾故吴太妃应该是按照从子共葬的礼制，葬于安成王国陵园之中。但 M6 出土 2 块墓志、8 件石座⁽³⁾，显示该墓为一座合葬墓。因吴太妃仅为太妃，没有资格与梁文帝萧顺之合葬，且已知梁文帝萧顺之建陵位于丹阳，故 M6 墓主不可能为萧秀生母吴太妃。

再看萧秀慈母陈太妃。据《南史》载：

（天监）七年，安成国太妃陈氏薨，江州刺史安成王秀、荆州刺史始兴王憺，并以慈母表解职，诏不许，还摄本任。而太妃在都，丧祭无主…… 庶母不世祭，盖谓无王命者耳…… 陈太妃命数之重，虽则不异，慈孙既不从服，庙食理无传祀，子祭孙止，是会经文。⁽⁴⁾

故可知陈太妃薨于天监七年（508）。从 “庙食理无传祀，子祭孙止” 可知，陈太妃虽以慈母身份可入祔安成王国宗庙，但不能享受安成国的世代祭祀，其坟茔有可能位于安成王国陵园之中，但必是单人葬，与 M6 为合葬墓的情况不符。因此，M6 墓主为安成国太妃陈氏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那么，M6 墓主最大的可能性就只有安成康王萧秀了。萧秀，据《梁书》卷二十二载：“（天监）十七年春，行至竟陵之石梵，薨，时年四十四…… 丧至京城，高祖使使册赠侍中、司空，谥曰康…… 故吏夏侯亶等表立墓碑，诏许焉。当世高才游王门者，东海王僧孺、吴郡陆倕、彭城刘孝绰、河东裴子野，各制其文，古未之有也。”⁽¹⁾《南史》卷五十二亦载：“（萧秀）迁雍州刺史，在路薨…… 佐史夏侯亶等表立墓碑志，诏许焉。当世高才游王门者，东海王僧孺、吴郡陆倕、彭城刘孝绰、河东裴子野，各制其文，欲择用之，而咸称实录，遂四碑并建。”⁽²⁾依据史书记载可知，安成王萧秀死后，其门客王僧孺、陆倕、刘孝绰、裴子野各制文章，因四篇文章撰写内容堪称实录，故萧秀墓神道石刻拥有超越礼秩的四碑并建，这与甘家巷小学中萧秀墓神道石刻的基本情况相符。

在甘家巷 6 座南朝墓之中，M6 属于合葬墓，其规模最大，又居墓地最右（西）侧的尊位，墓主身份无疑最高，其南距梁代安成康王萧秀墓神道石刻约 1000 米，与文献记载及考古发现的梁代宗室王侯墓合葬的情况相符，因此可以推定 M6 墓主为安成康王萧秀。

据简报，M6 墓室四壁及底部墓砖，皆被破坏殆尽。众所周知，南朝政权动荡之际，大规模掘墓泄愤时有发生。如《梁书》《南史》记载，在梁末侯景之乱中，侯景曾遣人掘王僧辩父墓，剖棺焚尸，⁽³⁾M6 或即在侯景之乱中遭报复性破坏。

综上可知，甘家巷南朝墓群中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 M6 墓主推测为安成康王萧秀，为安成王国陵园的核心墓葬。其西边不远即是萧秀同母胞弟始兴忠武王萧憺及其世子始兴嗣王萧亮的始兴王国陵园。

三、甘家巷 M4 墓主可能是梁代安成炀王萧机

甘家巷 M4 位于 M6 东侧，其形制与 M6 基本相同，仅规模略小，发掘简报推测墓主为萧秀世子安成炀王萧机，但在附录又称其为萧秀墓。因 M4 位于推定墓主为萧秀的 M6 的东侧卑位，其墓主无疑是萧秀的子辈。那么，除世子萧机外，萧秀还有哪几个子嗣？

据《梁书》《南史》等文献记载，萧秀有世子萧机、次子南浦侯萧推，而据《北史》载萧秀另有子萧㧑，为梁代永丰县侯，在侯景之乱中守益州，后被西魏大将军尉迟迥围攻，因不敌而投降西魏，北周建立后先后受封黄台郡公、少傅、蔡阳郡公等。是书云：

萧㧑字智遐，梁武帝弟安成王秀之子也。性温裕，有仪表，在梁封永丰县侯…… 及侯景作乱，武陵王纪称尊号。时宗室在蜀，唯㧑一人，封㧑秦郡王…… 以㧑为尚书令、征西大将军、都督、益州刺史，守成都…… 周文帝知蜀兵寡弱，遣大将军尉迟迥总众讨之…… 㧑见兵不满万人，而仓库空竭，于是率文武于益州城北，共迥升坛歃血立盟，以城归魏…… 周闵帝践阼，进爵黄台郡公…… 历少保、少傅，改封蔡阳郡公。卒…… 谥曰襄。⁽¹⁾

据 2000 年在西安咸阳机场隋代萧绍墓出土的 “隋故司法萧府君墓志” 记载，志主萧绍 “南徐州兰陵人也。曾祖秀，梁安成康王。祖㧑，周少傅、蔡阳襄公”⁽²⁾，证实萧秀确有子萧㧑。因此，M4 墓主有安成炀王萧机、南浦侯萧推以及曾任永丰县侯的萧㧑等诸多可能性。

萧㧑因投降西魏，死后又受北周的追赠与谥号，不可能葬于梁代安成王国陵园之中，首先排除其为 M4 墓主的可能性。萧推为安成康王萧秀次子，太清三年（549），在侯景之乱中，奉命守东府城，后城陷握节战死，⁽¹⁾其时距其父萧秀死葬已逾三十年。据现存南朝陵墓神道石刻，梁代始兴忠武王萧憺墓在栖霞和平村，其子新渝宽侯萧暎墓在相距 1 公里的东家家边村，临川靖惠王萧宏墓在栖霞仙林，其子建安侯萧正立墓在江宁淳化刘家边，可知一般封侯的梁代宗室诸王之子拥有独立的墓园，并不葬入其父所在的王国陵园。萧推生前封南浦侯，死后应葬南浦侯国墓园，而 M4 在 M6 东侧仅数十米，与 M6 应该同属一个墓园，即位于安成王国陵园内，故 M4 墓主为南浦侯萧推的可能性也可以排除。

那么 M4 墓主只可能是萧秀世子安成炀王萧机了。据《梁书》卷二十二载：

（萧）机字智通，天监二年，除安成国世子。六年，为宁远将军、会稽太守。还为给事中。普通元年，袭封安成郡王，其年为太子洗马，迁中书侍郎…… 大通二年，薨于州，时年三十。机美姿容，善吐纳。家既多书，博学强记。然而好弄，尚力，远士子，近小人。为州专意聚敛，无治绩，频被案劾。及将葬，有司请谥，高祖诏曰：“王好内怠政，可谥曰炀。” 所著诗赋数千言，世祖集而序之。子操嗣。⁽²⁾

安成炀王萧机死于大通二年（528），距其父萧秀死葬仅十年，故两者的墓葬形制相差不大。据王志高先生研究，南朝梁代袭承王爵的嗣王与始封郡王葬于同一个王国陵园，子嗣墓一般居于父辈墓之左。他进一步认为，距离始兴忠武王萧憺墓神道石刻东 60 米的石兽，与鄱阳王萧恢墓无关，而应属于萧憺世子始兴嗣王萧亮墓。⁽¹⁾推定为萧秀墓的 M6 居墓地西侧尊位，M4 居东侧卑位，结合以上分析，M4 墓主极有可能就是萧秀世子、袭承王爵的安成炀王萧机。

要言之，依据墓葬形制、规模及南朝梁代王侯宗室墓的尊卑排列顺序，M4 墓主应为萧秀世子、第二代袭安成王爵的安成炀王萧机。该墓墓室四壁和铺地墓砖被破坏殆尽，如前所述，也应是与萧秀墓一样遭受报复性破坏的结果。

四、甘家巷 M30 墓主的推定

（一）甘家巷 M30 墓主不可能是南浦侯萧推

M30 位于 M4 东侧，发掘简报推测其墓主为萧秀次子南浦侯萧推，其依据有二：其一，M30 形制虽与 M4、M6 基本相同，但规模相对较小，且位于 M4 的东侧，依据六朝墓地排葬规律，其处于卑位；其二，南浦侯萧推官职较萧秀、萧机为低，规模逊于后两者符合情理。

据《梁书》《南史》载，萧推，字智进，安成康王萧秀次子，安成炀王萧机次弟，普通六年（525），以王子例封南浦侯，历宁远将军、淮南太守、晋陵太守、戎昭将军、吴郡太守等。因文采出众，深受萧纲欣赏与重用。⁽²⁾太清三年（549），萧推奉命镇守东府城，多次击挫侯景乱军，后因城破握节殉难。作为为国殉难的梁代宗室成员，萧推理应受朝廷礼葬。但不久东府城被乱军攻破，建康台城陷落，梁武帝萧衍与太子萧纲被侯景一同囚禁。萧推虽深受太子萧纲欣赏，但萧纲被囚台城，自身难保。作为顽强抵抗侯景乱军的萧推，战死后即使不被侯景戮尸挫骨泄恨，也几乎没有可能会得到受侯景掌控的朝廷的礼葬。再考虑到没有袭王爵的梁代宗室县侯一般拥有独立的墓园，就此而言，南浦侯萧推墓不可能在其父安成王国陵园中。

（二）甘家巷 M30 墓主可能是梁代安成蕃王萧操

甘家巷 M30 墓主既已否定为南浦侯萧推，那真正的墓主有可能会是谁？

前文已析，南朝梁代始封郡王与袭承王爵的世子一般同葬王国陵园。M30 位于安成王国陵园中主墓 M6 的东侧，相较安成康王萧秀墓、安成炀王萧机墓为卑位，墓主极有可能是袭承安成王爵的第三代安成王。据元马端临《文献通考・封建考十三》，南朝梁代、陈代王爵之封，有郡王、嗣王、蕃（藩）王之分。⁽¹⁾所谓郡王是指始封皇弟、皇子的王爵，嗣王是首袭王爵，蕃王是再袭王爵。安成蕃王即是第三代安成王。

据《梁书》《南史》记载，除了萧机之子萧操外，梁代安成蕃王还有后来被梁宣帝萧詧所封的萧欣。《周书》卷四十八载：“萧欣，梁武帝弟、安成康王秀之孙，炀王机之子也。幼聪警，博综坟籍，善属文。詧践位，以欣袭机封。历侍中、中书令、尚书仆射、尚书令。岿之二十三年，卒，赠司空。”⁽²⁾《册府元龟》卷二八四载：“安成康王秀，高祖弟，普通元年薨。世子机嗣，是为炀王，机薨，子操嗣。后梁文宣践位，复以机子欣袭封。”⁽³⁾《隋书・经籍志》载：“梁安成蕃王《萧欣集》十卷。”⁽⁴⁾由此可知，梁代安成蕃王有萧操、萧欣。

那么，M30 墓主究竟是哪一位安成蕃王？据《艺文类聚》卷四十五载：“梁简文安成蕃王墓志铭曰：许氏犹龙，荀家鸣鹤。岂如宗子，分联华萼。对策云台，观书麟阁。官美登朝，文高入洛。得意琴书，忘言丘壑。”⁽¹⁾又有《骈字类编》卷四十载：“丞相曰：‘元规尔时，风范不得不少颓。’右军答曰：‘唯独存梁简文帝安成蕃王墓志铭，得意琴书，忘言丘壑。’”⁽²⁾

由上可知，梁简文帝萧纲曾亲自为安成蕃王撰写过墓志铭。据《梁书》载，简文帝萧纲于大宝二年（551）崩于永福省，故其给安成蕃王撰写墓志铭应在是年之前。换言之，这位安成蕃王应在大宝二年（551）前就已死去。那么这位安成蕃王会是萧欣吗？

据上引《周书》记载，西梁宣帝萧詧于江陵即位后，以萧欣袭嗣安成王爵，是为安成蕃王。萧欣历侍中、中书令、尚书仆射、尚书令，至萧岿二十三年即隋开皇四年（584）卒，赠司空。而简文帝萧纲死于大宝二年（551），不可能给死于开皇四年（584）的安成蕃王萧欣撰写墓志铭，故萧纲撰写的墓志铭无疑属于大通二年（528）承袭安成蕃王爵的萧操。萧欣死时建康城已被陈朝占据，他只可能葬于当时的西梁都城江陵（今荆州），不可能归葬建康城北的安成王国陵园。综此，甘家巷 M30 墓主为安成蕃王萧欣的可能性可以排除。

那么，甘家巷 M30 墓主只有可能是安成蕃王萧操了。据《梁书》《南史》等文献记载，萧操，安成炀王萧机世子。大通二年（528）萧机死后，萧操袭爵安成王，成为梁代第三代安成王。因梁简文帝萧纲曾给安成蕃王萧操撰写墓志铭，且萧纲被弑于大宝二年（551），故萧操死亡时间应在是年之前，或即死于侯景乱军之中。梁武帝萧衍后期，国势已衰，积重难返，有令不行，有制不遵，社会经济日渐衰疲，已没有能力再为萧操建造与其祖父萧秀、父亲萧机一样规模宏大的郡王墓葬，故其墓葬规模小于前两位安成王墓也在情理之中。

总之，通过分析 M4、M6、M30 的形制结构、墓地排葬规律，再结合相关文献记载，可以推定南京甘家巷南朝墓群中的 M6 墓主可能是梁代安成康王萧秀，M4 墓主可能是安成炀王萧机，M30 墓主可能是萧机世子安成蕃王萧操，这三座安成王墓构成了规模宏大的南朝梁代安成王国陵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