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住在深山密林中的茶陵客家人最怕哪三件事？

以前茶陵客家人都居住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中，除了生活困难之外，在其他方面也面临许多难题。

山里的生活，是城里人想象不到的那种“难”。

一垄薄田挂在半山腰，收成全看老天爷脸色；一担盐巴要从山外背进来，来回得走三天三夜，脚底板磨出茧子，肩膀压出紫痕。

缺油少盐是常事，一件衣裳老大穿了老二补，补到分不清原来的布色。可这些苦，咬咬牙还能熬过去，真正让人夜里睡不着觉的，是那些藏在山林深处的凶险。

没有大夫，没有药铺，没有电话，更没有一条能跑汽车的路。碰上急事，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苦。

山里的女人嫁过来，娘家最要紧的陪嫁不是银镯子，而是一包止血的草药和几块干净的旧棉布，因为谁都知道，在这深山里头，一条命往往就系在一根草绳上，断了就再也接不回去了。

他们最害怕的事情有三件：

一是怕生病。山区无诊所，客家人生病只能硬扛。

尤其是妇女生孩子是鬼门关，横向的胎儿死亡率是百分之百，坑口街就有一户人家生孩子生了一天一夜，最后母子双亡。

说到生病，那是山里人最不敢提又最绕不开的痛。平日里伤风咳嗽，喝碗姜汤捂汗，或者用艾草熏熏额头，能挨过去就算造化。可一旦发起高烧不退，或者肚子里疼得打滚，全家就慌了神。

最近的赤脚医生在二十里外的镇上，可那二十里是上坡下坎的土路，雨天泥泞没到脚踝，晴天也被树根绊得踉踉跄跄。背病人下山，往往走到半路，人就不行了。

最揪心的是女人生孩子，那真是拿命在赌。

山里没有接生婆，全靠年长的婶子凭经验帮忙，可遇到胎位不正、脐带绕颈，谁也没辙。

坑口街那户人家，媳妇头胎，从清早疼到天黑，又从天黑疼到天亮，哭喊声传遍了半条冲，邻居们举着火把守在门外，除了烧香磕头，什么忙也帮不上。

孩子下不来，大人力气耗尽，最后血崩不止，眼睁睁看着两条命就那样没了。

那晚之后，廖家男人把媳妇的梳子埋在了屋后那棵树下，每逢清明都要去坐一坐，一坐就是大半天。

这样的事情，在当年的客家山村里并非孤例，几乎每个家族都有几段这样的伤心事，藏在族谱的夹缝里，没人敢细说，可谁也忘不掉。

二是怕雷电暴雨。客家居住地树木多，易遭电击，每年有人遭雷劈。山洪暴发，泥石流横行，毁坏树木和房屋。

山里的夏天，比别处来得更凶猛。乌云一压顶，整座山就暗得像扣了口铁锅，紧接着炸雷就在头顶上滚，一道闪电劈下来，能削去半棵百年枫树。

那些参天古木，平日里是遮荫的伞，到了雷雨天就成了招雷的靶子。

每年汛期，总有那么一两户人家，屋旁的树被雷击中，火球顺着树干窜进檐下，把瓦片掀飞，把梁柱烧焦。

更可怕的是雷直接落在人身上。放牛回来的老汉，背着柴火赶路的后生，都可能在一个响雷之后突然倒下，浑身焦黑，连句遗言都来不及留。

而雷雨带来的不仅仅是雷电，还有山洪和泥石流。

暴雨连下半日，山涧里的水就变成浑黄的猛兽，裹着碎石和断木，轰隆隆冲下来。

那些依山而建的土坯房，地基被泡软，墙脚被掏空，一个夜里就能塌掉半边。

记得有一年，七月的雨下了七天七夜，后山的滑坡把三户人家的屋后墙整个推倒，猪圈里的牲口被冲进溪里，家具农具裹在泥浆里滚下山谷，一家人赤脚站在雨里，连件干衣裳都找不到。

等雨停了，太阳出来，满目疮痍，梯田被乱石填平，菜地变成烂泥塘，要花上好几年才能慢慢恢复。可山洪每年都来，像准时赴约的债主，从不缺席。

三是怕山火。密林之中最易遭火灾，也可能是人为的，也可能是雷电造成的。

干燥的秋冬时节，整个山林就像一张摊开的干草纸，擦根火柴就能点燃。

客家人烧荒垦地、熏腊肉、取暖做饭，都离不开火，可那火一旦失了分寸，就成了谁也制服不了的恶龙。

最怕的是夜里起风，火星被吹到茅草屋顶，眨眼间就连成一片火海。

木头房子、竹篱笆、堆在檐下的柴垛，全是助燃的东西，救火的人连水都来不及挑，只能拼命用湿树枝扑打，可那点力气在漫天大火面前，跟蚂蚁撼树没两样。

更凶险的是雷电引发的山火，夏日旱雷击中枯树，树心冒烟，几个小时后便从树根底下窜出明火，顺着落叶和蕨草蔓延，等到村民发觉，半边山已经红了。

那种火，能烧上几天几夜，把整片整片的松林、杉林烧成灰烬，野兽四散奔逃，鸟儿在空中哀鸣。火灾过后，山坡上只剩下黑漆漆的树桩，像一排排烧焦的墓碑，十几年长不出一棵新苗。

而人祸更是防不胜防。

哪家小孩玩火，哪家大人烧灰堆没灭干净，一阵风过来，就是一场灾难。

曾经有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抽烟，烟灰落进脚下的干苔藓，等他打个盹醒来，屋后的竹林已经烧得噼啪作响。

全家人拼了命才抢出几床被褥，其余的家当连同三代人住的老屋，全化成了炭。

后来那户人家搬到了山外，可每逢清明回来上坟，还总要在废墟前站一会儿，嘴里念叨着“火啊，火啊”，也不知道是恨还是怕。

这些怕，像山间的雾，散不开，绕不过，一代代客家人就在这怕里头，咬着牙，低着头，把日子一天天往下捱。

现在好了，很多客家人搬出了山外，结束了这段令人十分恐怖的记忆。

（李苏章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