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悲情之下篇——最后的谢幕（9）

赫尔松涅斯角的谢幕惨剧

作为第282 团3营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福克肯坦兹上尉也有着自己的那段克里木之旅的回忆:“……虽然海面上略微起了点雾，但并不妨碍我们观赏那咆哮着的大海,浪头整整有20来米高。我和周围的人顺着绳子从并不算高的悬崖上爬了下去，好家伙，把我们当山地兵使了。滩头上挤满了人，各种装备、武器、包裹都杂乱无章地堆积着……

俄国人的炮击又开始了，眼看着那一颗颗要命的炮弹不时从头顶上飞过，所有还在悬崖上的人失去了最后的那一点斯文和克制力，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无法再去顾及命令强制下的虚伪外衣;伴随着雷鸣般的爆炸声，绝望的士兵发了疯似的试图逃到悬崖下面，有的甚至已经不再顾及这可是有几十米高，我就亲眼看见2个等不及排队爬绳子的家伙径直从悬崖上跳了下来，掉到尸体里，或是找个倒霉的家伙做垫背，还是硕大的岩石上面?听天由命吧!……当我坐着摩托艇离开岸边的时候，漆黑一片的天空中居然出现了好几架不要命的苏联飞机，从海上直扑悬崖边、向挤在那里的成群的士兵开始凶猛扫射，那帮俄国飞行员要么就是活腻了!要么本身就是一帮疯子!”

从高空袅俯塞瓦斯托波尔的海边一景，已经被战火蹂躏得惨不忍睹

还有克劳特兹，一位被俘的师参谋部的少尉也有话要说:“……我们太累了，所有的人就地躺倒在了地上，附近还有一些炮兵和挪弹兵，显然他们已经在这个滩头等了不少时间。海中燃烧着的熊熊烈火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又少了一艘能带我们回家的船只，真不知道在那边还会有什么不幸的事情发生!……看来是没有船会再来救我们了，他们可能早就把我们抛弃了!眼前的大海还是一如既往得安静，连一艘船的影子也没有。已经有些人跳到冰冷的海水里，试图以死来逃离可怕的囚禁。当黎明就要赶走黑暗的时候,这两天以来一直盘旋在我脑袋上的俄国飞机又来了，紧接着开始发言的是他们的机炮，凶猛的火力让滩头上所有人都难以抬头，我可以肯定在天亮之前，俄国人至少进行了30到40轮类似的齐射……”

当5月12日的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履带碾过地面时的隆隆声意味着红军坦克最后一轮进攻的开始，第98步兵师的末日终于到来了。伤员们在嚎叫着、绝望的士兵失去了理智疯狂乱窜、更多的人则是活活撞到俄国人的炮口上，一位还算清醒的中校军官扯着嗓子喊道:“不会再有船来了!我们已经被抛弃和背叛了。这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希望、继续战斗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你们各自逃生去把……”当红军坦克逼近悬崖边时，第98步兵师和它邻近的部队很快就亮出了白旗，战斗结束了!

而在海岸线的另一边，沃尔特温克尔记叙了第50步兵师在克里木的最后时刻:“当我们接到元首撤退命令的那一刻时，所有人都意识到可能已经太迟了。俄国人可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我们，通过海上的撤退势必会遭到对方猛烈的火力打击……因为撤退地点那糟糕的天气情况，本来被安排在5月10日至11日间的行动都被迫推迟，我不知道那些为我们殿后的家伙是怎么打的，居然又神奇般地坚持了一整天,难道是俄国人没有发现我们撤退?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军队仍然坚守在赫尔松涅斯角最后的战壕里。

在11日的午夜来临之前,我们已经在奥美加海滩等待十几个小时了，指挥官---特奇纳尔少校果断地要求改变撤退地点，但他的建议很快遭到拒绝,并被告知将会有更多的船只到来....大约在午夜时分,终于看见了那些盼望已经的影子、撤退开始了，天哪!这简直就是一场悲剧，居然只有区区2艘摩托艇，它们勉强带走了一百多号人,而在我们右面的第336步兵师的情况也不比我们好多少，只有同属第50步兵师的第12掷弹兵团按计划进行了撤退，真是一帮幸运的家伙!又有一艘汽艇在凌晨2点左右出现在了附近的海面上，它很快被召唤了过来并且塞了七八十人，但是这却是最后一艘前来营救我们的船只!焦急地等待了几个小时，再也没有新的船只出现。

心有不甘的特奇纳尔少校很快带领着我们构筑了一个半圆形的战线，他希望能够顶到第二天晚上，并坚信会有更多的船只到来的!但俄国人不会给我们这样的机会，在一轮猛烈地炮轰过后，他们的进攻又开始了。最先崩溃的是负责南面阵地的罗马尼亚人--真是些靠不住的家伙!特奇纳尔少校清楚地知道我们根本无法应付来自两个方向上的危机。只要俄国人再加把劲，就可以把我们都杀光。中午12点，少校无可奈何地授意我们可以停止战斗了，阵地上很快就举起了白旗……”这就是来自第50 步兵师的最后一幕!

被苏军俘虏的德国和罗马尼亚人，只不过他们并不知道回家的路还很远很远，遥远的西伯利亚正在向他们发出召唤

最后别忘了还有一直以来都是对德军防御起着中流砥柱作用的高炮部队，正是88毫米炮的出色表现使得那些掷弹兵们不用对苏联坦克有太多的忌惮。弗兰兹是一位来自第86轻型防空营1连的炮手，他回忆道:

"就在几天以前,我还可以说我们还在塞瓦斯托波尔附近。现在我们却只能孤零零地站在赫尔松涅斯角，这是一个曾受到过一千次诅咒的海角。我们能够意识到离最后的日子已经不远了，但谁都不希望这会是最后一天!由于俄国人的炮火轰击，我们几乎没有立足的地方、时时刻刻都可能有该死的炮弹从头顶上掉下来，闭上眼祈祷别那么‘好运’是我当时惟一能干的。

沿着悬崖边坐着几百号等待拯救的士兵，现在已经没有了编制的概念，在你身旁的只要不是俄国人就行。为我们做掩护的部队用他们的顽强成功地拖住了敌军，但是没有人相信他们能够坚持到第2个晚上(也就是5月11日的夜晚)。其实离我身边不远处的一个隐蔽的角落处，就有一艘不小的捕鱼船和两座浮桥，这可是克里木的渔民留给我们的最好礼物了。撤退得一直等到天黑之后,因为在白天讨厌的"黑死神会经常在我们的脑袋上晃悠,要是连这条救命的渡船都没了那可就真是世界末日了。

当黑暗再度降临之时，最后的撤退开始了,找不到连长和排长、我居然成了现在连里军衔最高的人了，稀稀拉拉地找到了20多名高炮兵之后(有的还不是我们连的)，最后的撒退开始了!大伙快步通过了浮桥，来到了这艘被我们给予最后希望、又满是鱼腥味的船上，除了我认识的高射炮兵之外，好像也有步兵和掷弹兵，甚至是罗马尼亚人。疲惫、饥饿、衣衫褴褛是船上每个人的共同特点，但与之前在滩头上相比，我能从他们眼中看到久违了的希望。

逐渐有人通过浮桥走上船，看来白天看中这条船的人不在少数。当船上再也容纳不下一个新面孔的时候，浮桥上的人并不见减少，那些还在浮桥上的可怜的家伙们就开始相互推搡了，场面渐渐难以控制。突然，我们的营长，站在桥头上的霍尔姆上尉果断地拔出了手枪，一脸的冷酷与无情震慑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并不是他不想营救这些士兵和自己，但超载就意味着所有人的死亡。

我能感觉到这艘载着几十号人的渔船缓缓开动了，霍尔姆上尉赶忙从地上拾起了几把属于阵亡士兵的冲锋枪，扔给了船上那些已经是两手空空的人-“一个士兵至少应该带着他的武器，你们可能还需要这些东西，好运!’大约个把小时之后，终于看见了期待已久的驱逐舰，可不能指望我们就坐着这么一艘渔船回到罗马尼亚……驱逐舰在附近还需要来回转好几个圈，等待后续的满载的小船，那艘渔船终于再次出现在我的视野里，里面还有熟悉的霍尔姆上尉和为数不少的伤员……在船上，上尉下达的第一个命令让我记忆犹新‘5分钟之内，我不想看到哪一个伤员的口中没有杜松子酒，既然他们可以喝酒而且又没有其他的东西可以吃!’

要知道在悬崖边的马克希姆·高尔基11号堡垒里,我们找到了很多的5年醇、8年醇的杜松子酒，运气好的甚至还能吃到乳酪，为了活命，很多士兵的口袋和背包里都藏了些东西……整个晚上我们都在轧轧声中缓缓而行，水手们紧张地凝视着黑色的天空，每一个突然升起的闪光弹都会让我们内心一阵颤栗。船上拥挤的程度让人难以想象，举手投足都成为一件奢侈的事情，有时连船上的水手们也是如此，但他们可以用轻松幽默的笑话来克服这一切，而我们却不行，你不能指望一些打了败仗的逃兵还能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好在不能动弹只有在对方飞机到来时才是致命的，黑夜成了我们最好的保护神。

一天两夜的航行之后，我的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大陆轮廓线，紧接着是一个喧嚣的海港--是康斯坦察，我们终于到了!之前的一切让人感觉有些不可思议，那是真的吗?我的眼睛告诉我那的的确确发生过。上岸之后我就打听到了一个让人不快的消息--在我们离开12小时之后，赫尔松涅斯角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5月12日的上午，无垠的黑海上再一次恢复了它昔日的面容，除了一堆堆漂浮的沉船残骸和一具具浮肿的尸体之外，就只剩下了蓝色的海水和偶尔会从海面上掠过的海鸟。多余的抵抗已经变得毫无意义。8点，在赫尔松涅斯角北部的第73步兵师停止了最后的抵抗，残余的官兵向红军举手投降。而在西海岸，悬崖和大海之间那25米宽的海滩遭受了红军猛烈的炮火打击，几千名德、罗士兵躲在岩石后面和裂缝里面，亦或是隐蔽在陡峭的悬崖下。当苏联坦克开到悬崖边的时候，已经放弃了抵抗的第 111步兵师师长格鲁纳少将平静地走向了带头的那辆T-34,身后不远的地方是默然无语的部下。

突然间坦克开火了，打死了这位将军，在其身后一些愤怒的德国士兵试图举起武器反抗，可等待他们的只有密集的机枪子弹和倒地时的惨叫。更多的人只得趴在地上向上帝祈祷自己能活下来，终于红军坦克停止了射击，步兵走上前开始收缴存者的武器。当他们发现俘虏群中居然有为德军服务的苏联志愿人员后，一名军官下令把这些人全部挑出来，不顾他们的哀号与乞求，让他们在悬崖边排成了长队，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在赫尔松涅斯角一处海礁上作最后抵抗的德军士兵

并不是所有的德国人都放弃了希望，确实有为数不少的士兵宁可挑战大自然也不愿意甘心做红军的俘虏。他们独自驾着渔船或救生艇驶向公海，期待着被发现并且能得到拯救。事实上，在战斗结束之后的24小时里，德国海军的摩托艇、鱼雷艇在搜索海面时又奇迹般地找到了83个人，当然他们也是第17集团军最后的“幸运儿”了。

黑海之滨的悲剧就此拉上了帷幕!

驻守克里木半岛的德军第17集团军，总共拥有23万名德、罗官兵，其中超过 13万名官兵先后由海军的运输船只送回了罗马尼亚，与此同时德国空军也拯救了2.1万人，其中大部分都是伤员。根据德国人最后的统计，整个集团军的阵亡和确认被俘虏人数一共是57500人，至少有2万多人下落不明(其中的大多数都被黑海所吞噬)，而在西伯利亚、有超过1.5万名德国和罗马尼亚官兵被排成一长队，经过苏联急速旋转的照相机留下了可能是其中大部分人生前的最后一张照片，加入到了战俘的行列之中。可以确定地说,整个第17集团军在苏联红军的凶猛打击下一共损失了7.8万人，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数字也得到了苏联方面资料的证实。

克里木的失败和前线部队的惨重伤亡让世人在战后将矛头直指希特勒，是他的对土地的执迷和撤军问题上的犹豫导致了这场悲剧。诚然希特勒对此确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笔者认为他的败笔仅限于对撤军时间上的踌躇。

失去克里木并不是德国所不能承受，但没有了罗马尼亚的油田却将意味着第三帝国的末日已经为时不远，克里木特殊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的得失必将在安东尼斯库(当时罗马尼亚的统治者)心中产生巨大的影响，本已倾斜的天平很有可能一下子倒向德国的对立面，因此在克里木，德国人绝对不能不战而退，最低程度也必须有象征性的抵抗。让希特勒没有想到的可能是乌克兰第4方面军的推进之快和塞瓦斯托波尔要塞的不堪一击，在战与撤之间的徘徊让他多付出了成千上万的富有作战经验的士兵。可以这么说，克里木之战虽然以德国人的惨败而告终，但作为元首的希特勒并不是一无所获,第17集团军的抵抗也就是在明白无误地告诉安东尼斯库- 德国人是绝对不会放弃罗马尼亚的。克里木的硝烟已散，但战争还将继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