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公元二零一年,一个四十一岁的中年人站在荆州牧刘表为他安排的宴席上。
酒过三巡,他突然潸然泪下。
刘表问他为何哭泣,他摸着大腿说:吾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消。今不复骑,髀里肉生。日月若驰,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这个人叫刘备。
在场的人都当他是英雄末路,寄人篱下,发发牢骚。
他们不知道,这个大腿上长了赘肉就会为自己感到悲哀的男人,日后会成为与曹操分庭抗礼的一方雄主。
更让人永远无法参透的是,他会在人生最巅峰的时刻,押上毕生积攒的二十三万大军,不是为了趁势吞并天下,而是为了一个已经被杀掉的兄弟,发动一场注定走向毁灭的战争。
千百年来,无数帝王将相在江山与情义之间做过选择。
但为了一个义字,把亲手打下的江山砸碎,把皇帝的冠冕踩在脚下,放眼三千年王朝史,只此一人。
01.
中平元年,黄巾起义,天下大乱。
涿郡涿县,一个二十三岁的青年站在一棵桑树下。
桑树长得极高,枝叶茂密,远远望去像一顶华盖。
小时候他指着这棵树说,我将来必乘此羽葆盖车。
他的叔父吓得捂住他的嘴,说你别胡说,要灭族的。
这个青年就是刘备。
他家东南角有这棵桑树,他父亲早亡,门前的桑树就是他家最显眼的标志。
他与母亲贩履织席为业。
一双草鞋,换几枚五铢钱。
他母亲的手很巧,编的草鞋结实,在涿县集市上卖得出去。
但刘备的心思不在草鞋上。
他不爱读书,喜欢狗马、音乐、美衣服。
他身长七尺五寸,手垂下来能过膝盖,自己转头能看到自己的耳朵。
眼光很亮,不说话的时候,脸上是一种从容的平静,像一口深潭。
这样的人,不会甘心织一辈子草鞋。
黄巾乱起,州郡各举义兵。
他遇到了关羽、张飞。
史书上没有写桃园结义,但写了他们寝则同床,恩若兄弟。
在稠人广坐,关羽、张飞侍立终日,不知疲倦,随时准备为他挡刀。
这三个人,一个卖草鞋的,一个推车卖枣的,一个杀猪卖酒的。
他们从涿县出发,带着几百个乡勇,开始了一生的流离。
不妨想象那个出发的清晨,桑树上的露水还没干,五月的涿县已经很热。
刘备穿上他母亲连夜缝制的麻鞋,张飞把自己家产变卖,换了几十匹劣马,关羽把磨得雪亮的刀挂在腰间。
他们回头看,涿县城门矮矮的,像一道土墙。
没有人知道,这三个背影,日后会成为一整个时代的雕像。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这一走,就是三十年的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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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刘备的起点,在乱世群雄里,低到尘埃里。
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
曹操的父亲是太尉,年轻时就在洛阳当北部尉。
孙权继承父兄基业,坐拥江东六郡。
只有刘备,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资源,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城池都没有。
他第一个官职是安喜县尉,一个管治安的小吏。
朝廷有令,因军功为吏者,要淘汰一批。
督邮来到安喜,刘备求见,督邮称病不见。
刘备大怒,冲进去把督邮捆起来,打了二百杖,把印绶挂在督邮脖子上,弃官而去。
这个细节,后来被《三国演义》安到了张飞头上。
但史书里写得明白,是刘备自己干的。
他骨子里有一种刚烈,受不得轻贱。
从那以后,他开始了漫长的依附生涯。
投奔公孙瓒,公孙瓒是他同窗,给了他一个别部司马。
投奔陶谦,陶谦病重,把徐州让给他。
那是他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地盘。
他还没来得及坐稳,吕布来了。
吕布乘他迎战袁术,偷袭下邳,俘虏了他的妻子。
他回师与吕布相持,又被袁术打败,走投无路,向吕布求和。
吕布把妻子还给他,让他屯兵小沛。
过一阵子,吕布看他兵多了,又来打他。
他逃走,投奔曹操。
曹操待他甚厚,表他为左将军,礼之愈重,出则同舆,坐则同席。
曹操对他说: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他吓得筷子掉在地上。
那时他正与董承等人密谋除掉曹操,闻雷失箸是掩饰,但曹操这句话,也的确是天下最危险的评价。
他再次逃走,投奔袁绍。
袁绍派部将沿途迎奉,他依附袁绍期间,关羽斩杀颜良,他随即以南连刘表为由,离开袁绍。
袁绍放他走,他到了汝南,又被打败,最后投奔刘表。
刘表亲自到郊外迎接,待以上宾之礼,让他屯兵新野。
这一年,他四十岁。
四十年,四易其主,妻离子散,兄弟失散,城池得而复失,兵众聚而复散。
他像一粒被风吹来吹去的草籽,落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落脚点。
但每到一处,他总能吸引人心。
他屯兵新野,荆州豪杰归之者日益增多。
刘表心里开始怀疑他,暗中提防。
他夹在刘表的猜忌与曹操的威胁之间,什么都做不了。
一天他上厕所,回来以后脸上有泪痕。
刘表问怎么了,他说,我刚才看到大腿上长了肉,我骑马打仗那么多年,大腿一直是精壮的,现在好久不骑马,长肉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老了,却什么功业都没有。
四十一岁,在平均寿命不过三十几岁的东汉末年,他已经老了。
髀肉复生,是大半生磨难在一个人身上最具体的刻度。
03.
建安十二年冬天,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带着两个随从,走进新野城外一座低矮的茅庐。
茅庐在新野西南的隆中,山不高,树很密,冬天落了叶,枝杈像炭笔画的线条。
男人站在门外,他看见门内的炉火烧得很旺,一个年轻人披着鹤氅,正在看书。
这个男人是刘备,这一年他四十六岁。
年轻人是诸葛亮,这一年他二十七岁。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史书上写得很简略,刘备说,汉室倾颓,奸臣窃命,我想伸大义于天下,但智术短浅,所以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诸葛亮说,从董卓以来,豪杰并起,曹操比于袁绍,名微而众寡,却能打败袁绍,非惟天时,抑亦人谋。
现在曹操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不可与争锋。
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可作为援而不可图。
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这是用武之国,但它的主人守不住。
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但刘璋暗弱。
将军你是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如果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秦川,百姓谁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
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
这段话,就是著名的隆中对。
它的核心,是承认曹操强大,不可硬碰;承认孙权稳固,只能联合不能吞并;然后取荆州、益州为基地,等待时机,两路出击。
这是一个从零开始的战略构想,它需要三样东西:荆州,益州,时间。
这三样东西,刘备当时一样都没有。
但他听完,只说了一个字:善。
可以设想那一夜,隆中的月亮很冷。
刘备带着关羽、张飞下山,诸葛亮没有送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三匹马消失在夜色里。
山风很大,吹得鹤氅猎猎作响。
二十七岁的诸葛亮,等这一天,也许等了很久。
他选择刘备,不是因为他最强,而是因为他最弱。
最弱的人,才最需要他。
而刘备,四十六岁,髀肉复生,却依然相信,天下可以改变。
走出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茅庐,他知道自己赌上了全部。
两个男人,一个赌上了自己的余生,一个赌上了自己的全部才华。
这是文学的想象,可它背后,是铁一样的史实:诸葛亮确实选择了刘备,而那个时候,刘备确实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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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建安十三年秋,曹操南下。
刘表病死,刘琮投降。
刘备在樊城,不知道刘琮已经投降,直到曹操大军到了宛城,他才得到消息。
他大惊,带着部众向南撤退。
路过襄阳,诸葛亮劝他攻打刘琮,荆州就是他的了。
他说,我不忍。
他站在襄阳城外,呼唤刘琮。
刘琮不敢出来。
襄阳城里,许多士人百姓自发跟着他走。
到了当阳,跟随他的人已经有十几万,辎重数千辆,一天只能走十几里。
有人劝他,抛弃这些人,轻军速进,保江陵。
他说,成大事者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
曹操派五千精骑,一日一夜行三百里,在当阳长坂追上他。
他大败,妻子都丢了,只带着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骑逃走。
徐庶的母亲被曹军俘获,徐庶指着自己的心对他说,本想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今失老母,方寸乱矣,无益于事,请从此别。
他放徐庶走了。
他从来没有强留过任何人。
他逃到汉津,与关羽水军会合,又遇到刘琦的万余人,一起到了夏口。
这一年冬天,赤壁之战爆发。
周瑜用火攻,大破曹操。
曹操退回北方,荆州七郡被三家分割。
刘备终于有了立足之地。
他平定荆州南部四郡,又从孙权手里借来南郡。
他入蜀,三年苦战,拿下益州。
他带着庞统入蜀,庞统在雒城中箭身亡。
他哭了一整夜。
他拿下益州,法正劝他娶刘璋寡嫂吴氏,他觉得不妥。
法正说,你考虑的是亲疏,但天下人看的是成败。
他娶了。
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他有欲望,有算计,有妥协。
但他与曹操最大的不同,是他在关键时刻,会按住自己的欲望。
建安二十四年,他在汉中打败曹操,自称汉中王。
这一年,他五十九岁。
从一个织席贩履的涿县青年,到汉中王,他走了三十六年。
他有了荆州的南郡、零陵、武陵,有了益州,有了汉中。
隆中对的蓝图,实现了大半。
他坐在汉中王的王座上,文武列坐,他应该笑。
但他一定也想起了涿县那棵桑树,想起了母亲织的草鞋,想起了在公孙瓒帐下当小校的岁月,想起了在徐州丢掉的妻子,想起了在当阳长坂丢失的女儿,想起了在雒城死去的庞统。
他失去的,和他得到的一样多。
05.
建安二十四年秋天,关羽北伐。
他率军进攻樊城,水淹七军,降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
曹操吓得想迁都。
然后,孙权动手了。
吕蒙白衣渡江,袭取江陵,断了关羽后路。
关羽败走麦城,中伏被擒,孙权下令斩了他。
首级被送到洛阳,曹操以诸侯礼葬之。
消息传到成都,是在建安二十五年正月。
那一年,刘备刚称汉中王不久。
他正在规划下一步,是出秦川,还是留守益州。
有人进来,低声说了什么。
他手里的竹简掉在地上。
关羽死了。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想起涿县那个推车卖枣的红脸汉子,想起他们一起睡的无数个夜晚,想起他在曹操帐下时,关羽在万军之中单骑斩颜良,想起他入蜀以后,把荆州全权托付给他。
关羽是替他守荆州的。
关羽死了,荆州丢了。
他失去了兄弟,也失去了隆中对里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向宛洛的根基。
他应该冷静。
他手下的群臣都在劝他冷静。
赵云说,国贼是曹操,不是孙权。
应该先灭魏,则吴自服。
他听了,但他听不进去。
他要的不是江山,他要的是兄弟。
这个逻辑,在帝王术里,是荒谬的。
在权力游戏里,是致命的。
在千年历史长河里,是绝无仅有的。
他登基称帝。
他称帝的第一件事,不是大赦天下,不是整顿吏治,不是励精图治。
是下诏,伐吴。
群臣谏阻,他不听。
秦宓苦谏,他把秦宓下狱。
诸葛亮没有明确表态,但他知道,诸葛亮心里是不赞成的。
他没有怪诸葛亮。
可以想象那个夜晚,成都的宫殿刚刚落成,很新,木料的气味还没散尽。
他坐在殿上,一身龙袍,面前是空荡荡的殿宇。
他六十一岁了。
他打下了益州,打下了汉中,他当上了皇帝。
他想要的,都得到了。
但他最想要的,是那个在涿县桑树下,跟他一起跪下起誓的人。
那个人死了。
他连尸首都没有看到。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整个成都,没有人敢跟他说一个不字。
他等了一年。
这一年,他安葬了关羽的衣冠,整顿了兵马,准备好了粮草。
他决定,亲手把这个江山砸碎,砸在那个杀了关羽的江东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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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章武元年七月,刘备亲率大军东征。
他调集了二十三万兵力,这是蜀汉几乎全部的家底。
他留诸葛亮守成都,赵云留守江州。
他带着吴班、冯习、张南这些年轻的将领,一路东下。
孙权派人求和,他拒绝了。
孙权说,可以把荆州还回来,他拒绝了。
他只要他的人头。
孙权派陆逊为大都督,率朱然、潘璋、韩当、徐盛等五万人迎战。
陆逊收兵避战,一路退,退到夷陵,退到猇亭,退到夷道。
蜀军连营七百里,从巫峡到夷陵,树栅连营,旌旗蔽日。
刘备在山上扎营,把主力放在山林里,想等陆逊来攻。
陆逊不来。
他派吴班带数千人在平地立营,诱敌出战。
陆逊看穿了,还是不来。
两军对峙,从正月到六月,半年之久。
蜀军远道而来,补给线拉得很长。
江南的六月,闷热潮湿,山林里瘴气弥漫,士兵开始生病。
刘备把水军移到岸上,全军钻入山林,依溪傍涧,扎营避暑。
绵延七百里,首尾不能相顾。
他的老将黄权劝他,吴人悍战,不可轻敌,我请为先锋,陛下在后。
他不听,把黄权派到江北防备魏军。
这时,陆逊动手了。
他先派一支小队试攻蜀军一营,大败而归。
陆逊大笑,说,我找到破敌之法了。
他命令士兵,每人拿一把茅草,趁夜潜近蜀营,顺风放火。
那一夜,刮的是东南风,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蜀军七百里连营,顿成一片火海。
山林燃烧,竹木爆裂,战马嘶鸣,士卒奔逃。
陆逊用火攻,四十余营同时点燃,蜀军崩溃,土崩瓦解。
冯习、张南、傅肜、沙摩柯战死,杜路、刘宁投降。
刘备逃上马鞍山,陆逊四面围攻,他又逃入山里,驿人烧铙铠断后,才勉强脱身。
他逃入白帝城,改鱼复县为永安。
他病倒了。
他望着东面,泪流满面,说,我竟然被陆逊小儿所败,这是天意。
不妨想象那个夜晚,七百里连营的火光映红了整个峡江,染红了半边天。
蜀军将士从睡梦中惊醒,身上已经着火,江水被血水染红,浮尸蔽江。
一个年轻的士兵,也许只有十六岁,他母亲在他出征前给他缝了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很厚,他舍不得穿,揣在怀里。
火起的时候,他光着脚跑,他找不到自己的营帐,找不到自己的长官,他回头,看见漫山遍野都是火,整个山林像一头巨大的怪兽在燃烧。
他跑不动了,他坐在江边,把那双布鞋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江水里,看着它漂走。
这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东西。
这是文学的想象,可它背后是铁一样的史实:夷陵之战,蜀军尸骸塞江,舟船器械,水步军资,一时略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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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章武三年春,刘备在白帝城病重。
他躺在永安宫的床榻上,窗外是长江,江声浩荡,日夜不息。
他知道自己不行了。
他派人去成都,召诸葛亮。
诸葛亮带着刘禅,星夜赶到永安。
刘备看着他,说: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诸葛亮涕泣,说: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他叫刘禅过来,对他说: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他又下诏给刘禅,诏书很短,只有几句: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可以服人。汝父德薄,不足效也。这是他留给儿子的最后的话。
他一生读书不多,但临终这几句话,从容不迫,字字千钧。
四月,他死了。
他在位只有两年,扣除他当皇帝的时间,他一辈子真正拥有自己地盘的日子,不过十几年。
他死的时候,六十三岁。
他死后,尸体被运回成都,葬在惠陵。
诸葛亮为他守孝,三年不出。
他死的时候,蜀汉已经元气大伤,夷陵的灰烬还没冷透,七百里连营的焦土上,长出了新的野草。
诸葛亮独撑危局,弹精竭虑,五次北伐,死在五丈原。
他死的时候,蜀汉已经没有大将了。
又过了三十年,邓艾偷渡阴平,刘禅出降,蜀汉灭亡。
他打下的江山,他建立的基业,他托付给诸葛亮的那个国家,在他死后四十二年,烟消云散。
夷陵之战,是他人生的分水岭。
在此之前,他颠沛流离,屡战屡败,却屡败屡起,终成一方霸主。
在此之后,他兵败山倒,心力交瘁,死在白帝城。
史家论及此战,多说他怒而兴师,兵家大忌。
他犯的错误,是致命的。
他舍水军就陆,舍平原就山林,连营七百里,犯的都是兵家最基础的错误。
他打了一辈子仗,这些道理,他不可能不懂。
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也许,他根本就没想赢。
他打这场仗,不是为了荆州,不是为了霸业,甚至不是为了赢。
他打这场仗,是为了给关羽一个交代,给三十年前涿县桑树下那一个誓言一个交代。
他把自己一生的基业,把诸葛亮、赵云、张飞、马超这些人毕生的心血,都押上去了。
他赢了,他会杀入建业,手刃孙权,用东吴君臣的人头祭奠关羽。
他输了,他就死。
他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他死的时候,是平静的。
他这一生,该流的血都流了,该流的泪都流了。
他没有什么遗憾。
他唯一对不起的,也许是诸葛亮。
08.
夷陵之败,不仅是军事上的崩盘,更是蜀汉国力的一次总崩溃。
战前,蜀汉倾巢而出,二十三万大军,几乎是全部青壮年。
战中,冯习、张南、傅肜、沙摩柯等一大批中高级将领阵亡,军事骨干几乎被扫荡一空。
战后,蜀汉元气大伤,从攻势转为守势,从主动转为被动。
诸葛亮后来在《出师表》里说: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这不是谦辞,是血淋淋的现实。
一个在战场上亲手砸碎了自己全部家底的皇帝,把他的烂摊子扔给了他的丞相。
而这位丞相,用了整整五年,才勉强把国家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不妨想象一个蜀汉的普通农户。
章武元年,他家的男人被征召入伍,编入东征大军。
第二年,男人没有回来,和他一起走的同村人也没有回来。
村里剩下老人、女人和孩子。
田里的稻子熟了,没有人收割。
赋税没有减少,还要加征,因为丞相要北伐,要兴复汉室。
这个农妇,跪在田埂上,用手刨开泥土,一株一株地把稻穗拔下来。
她的指甲裂了,满手是血。
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死在夷陵的哪一片山林里,不知道他的尸骨有没有人收。
她只知道,每年春天,她都要把那片地种上,因为不种,她和她怀里的孩子就会饿死。
这是文学的想象,可它背后是铁一样的史实:夷陵之战后,蜀汉在籍人口锐减,多地出现野无青草,民有饥色的惨状。
诸葛亮北伐时,蜀汉的军粮供应已经极度紧张,运粮的民夫死在路上的不计其数。
《三国志》里有一句话,叫民穷兵疲,只有四个字,可这四个字背后,是多少个农妇在田埂上跪着刨土的血和泪。
这场战争,也彻底改变了三国鼎立的格局。
赤壁之战后,曹操、孙权、刘备三足鼎立,互相牵制。
夷陵之战,蜀汉急剧衰落,东吴虽然获胜,但国力也消耗巨大。
两国从此失去单独对抗曹魏的实力,只能被迫结盟自保。
曹魏获得了巨大的战略优势,从此坐拥北方,从容等待时机。
刘备为兄弟报仇的这个决定,不仅改变了蜀汉的命运,也改变了整个三国的走向。
如果说赤壁之战奠定了三分天下的基础,那么夷陵之战,就注定了三分归一的结局。
09.
孙权在夷陵获胜后,立刻调整姿态,向曹魏称臣。
曹丕册封他为吴王,他接受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
他派陆逊镇守西陵,自己班师回建业。
他没有追击刘备,也没有趁机吞并蜀汉。
他太清楚,一个残破的蜀汉,比一个强大的蜀汉,对他更有利。
蜀汉在,他就多一个盟友,多一个缓冲。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替他挡住曹魏压力的蜀汉,而不是一个彻底灭亡的蜀汉。
于是,他派人去白帝城求和。
刘备同意了。
两个杀红了眼的对手,在打完一场倾国之战后,竟然立刻恢复了盟约。
政治的冷酷,在此刻暴露无遗。
昨天还在兵戎相见,今天就可以握手言和。
兄弟的血、将士的命,在邦国利益面前,都是一笔可以随时勾销的账。
刘备死后,诸葛亮迅速调整了战略。
他放弃了伐吴,全力与东吴修好,然后集中全部力量北伐。
他七擒孟获,平定南中,安定后方。
他上《出师表》,率军北驻汉中,开始了他生命中最后十年的远征。
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屡次挑战曹魏,在五丈原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要给刘备一个交代。
他答应过刘备,要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他做到了。
刘禅在成都,当了四十年皇帝。
他活得比他的父亲久,比他的诸葛丞相久。
他投降的时候,被封为安乐公,送往洛阳。
司马昭问他,你想念蜀地吗?
他笑着说,此间乐,不思蜀。
蜀汉旧臣郤正在旁边,面如死灰。
这个故事,后来成了千古笑柄。
但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想,刘禅这个人,真的只是一个昏君吗?
他投降的时候,蜀汉全国只有九十四万人口,甲士十万,却要供养四万官吏。
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
他打不过,守不住,他除了投降,还能做什么?
他那个为兄弟拼尽江山的父亲,教会他的,也许恰恰是,有些东西,比江山更重要。
他父亲选择的是兄弟,他选择的是百姓。
他保全了成都一城百姓的性命,保全了蜀地免遭屠戮。
他用乐不思蜀四个字,让自己活了下来,也让无数人活了下来。
这个评价,也许至今仍有争议。
但至少,他没有让成都变成第二个夷陵。
10.
太史公若为刘备作传,大概会在结尾写下这样一段话:布衣起于闾巷,周旋于群雄之间,终有巴蜀之地,可谓人杰矣。
然以兄弟之仇,举倾国之师,兵败身死,基业倾覆,论者多以为不智。
余观其一生,颠沛流离,屡挫屡起,所恃者,惟信义二字。
信义在,则人心聚,虽历千难万险,终能成事。
信义失,则虽据千里之地,拥百万之众,亦不足恃。
其东征伐吴,为天下笑,然其不因利害而弃兄弟,不以成败而忘初心,此等人格,千古之下,犹有烈烈之光。
或曰:若其不伐吴,而专力北伐,天下事未可知也。
然使其果能如此,则亦非刘备矣。
这个评价,也许公允,也许不公允。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在权力与情义这道永恒的考题面前,人类历史上绝大多数帝王都选择了权力。
只有一个人,选择了情义。
他为此付出了毁灭的代价,他也因此,获得了永生。
今天,我们生活在一个越来越善于计算的世界里。
我们计算利弊,计算得失,计算机会成本,计算投入产出比。
我们越来越聪明,也越来越精致。
我们不会做刘备那样的傻事。
我们不会为一个人,押上自己的全部。
我们不会为一个已经死去的兄弟,毁掉自己亲手建立的帝国。
我们不会。
因为我们太聪明了。
但也许,正因为我们太聪明了,我们才会在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个宁愿当傻子的人,他做了一件我们永远做不到的事。
他让我们看见,原来,在这个被算计和利益支配的世界里,还有一种东西,叫义气。
还有一种人,愿意为它去死。
蜀汉亡了。
他那座江山,早就不在了。
但他那点傻气,千年之后,还在。
参考史料:陈寿《三国志·蜀书·先主传》《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三国志·蜀书·关羽传》《三国志·吴书·陆逊传》;司马光《资治通鉴》卷六十八至卷七十;常璩《华阳国志·刘先主志》;裴松之《三国志注》引《江表传》《汉晋春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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