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岁生日那天,四个儿子没一个来电话,我拎着行李站在女儿家门口,女婿一句话让我当场崩溃:“爸,这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您住可以,但得交房租。”第一章
我叫赵德厚,今年整七十,山西太原人,退休前在钢铁厂干了四十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一辈子没求过人。老伴走了三年,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四个儿子都在太原城里,离我最远的开车也就四十分钟。可我这七十岁生日,从早上等到晚上八点,手机跟死了一样安静。
我给大儿子赵刚打电话,响了七声才接。电话那头乱哄哄的,像是在饭店。“爸,啥事?我这儿正陪客户吃饭呢。”我说今天是我生日,你妈要是活着肯定给我煮碗面。赵刚顿了一下说:“爸,七十不算整寿,过八十再说吧,回头我让媳妇给你转两百块钱。”
二儿子赵强压根没接电话。三儿子赵磊倒是接了,开口就是:“爸,我正加班呢,改天回去看你。”四儿子赵海最绝,直接把我微信拉黑了,原因是我上个月说他打游戏不务正业。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老伴的遗照,眼泪啪嗒啪嗒掉。老伴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老赵,咱四个儿子靠不住,以后你就去找闺女。”当时我还骂她胡说八道,儿子再不济也是儿子。现在想想,还是女人看得透。
我家还有个闺女,叫赵小梅,排行老三,上头两个哥哥,下头两个弟弟。当年计划生育严,生了四个小子才盼来个丫头,按理说该宠着。可我跟老伴那时候思想老旧,总觉得闺女是外人,供她念完初中就不让上了,让她进厂打工挣钱供弟弟们读书。小梅十九岁那年自己谈了个对象,叫王建国,家在城郊农村,穷得叮当响。我们死活不同意,嫌人家拿不出彩礼。小梅硬气,直接跟王建国领了证,连婚礼都没办。为这事,我有三年没跟她说话。
后来老伴病了,四个儿子轮班伺候,一个个嫌脏嫌累,不是借口出差就是说孩子没人管。反倒是小梅,辞了工作在医院守了一个多月,端屎端尿擦身子,瘦了二十斤。老伴走的那天,小梅哭得差点背过气去,拉着我的手说:“爸,以后有啥事就找我,我不比哥哥弟弟们差。”
我当时嘴上应着,心里还是不以为然。闺女再亲也是嫁出去的人,哪有让闺女养老的道理?
可现在,我拎着一个旧皮箱,兜里揣着三千块退休金存折,站在小梅家楼下。她住在城南一个老旧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一层歇一层,到了门口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门开了,小梅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眼圈就红了。“爸,你咋来了?”我嘴硬,说是路过顺便看看。小梅一把把我拽进屋,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王建国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我也愣了一下,喊了声“爸”,又缩回去了。
小梅给我倒了杯水,问我吃饭没。我说吃了,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叫。小梅二话不说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她说:“爸,今天你生日,我知道。”
我端着碗,手抖得厉害。四个儿子没一个记得,这个被我亏待了半辈子的闺女却记得。
吃完面,小梅收拾碗筷的时候,王建国从卧室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他坐在我对面,表情很认真,像是酝酿了很久。
“爸,按理说您来了我该高兴,”王建国推了推眼镜,“但这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您住可以,但是得交房租。”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小梅从厨房冲出来,脸都白了:“王建国你说啥呢?”
王建国没看她,继续跟我说:“一个月八百,水电燃气另算。您要是觉得行,明天我就拟个合同。”
我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被女婿当面要房租。我气得浑身发抖,站起来就要走。小梅死死拉住我,眼泪哗哗地流:“爸你别走,你走了去哪儿啊?”
王建国又说了一句:“爸,您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您四个儿子都不管您,您来找我闺女,那以后养老送终是不是也得我们来?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以给您养老,但我有条件。”
我咬着牙问他什么条件。
“第一,您那套老房子过户给小梅。第二,您的退休金卡交给小梅保管。第三,您得立个字据,将来生病住院的费用和身后事都由我们负责,跟那四个大舅哥没关系。”
小梅急了,使劲拍王建国:“你是不是疯了?我爸刚来你就说这些!”
王建国躲开她的手,声音不大但特别坚定:“小梅,你听我说完。这些年你对你爸咋样你心里清楚,你爸又是咋对你的?你生孩子坐月子,你爸来看过一眼吗?你哥他们买房买车,你爸掏了多少?咱俩结婚这么多年,你爸正眼瞧过我吗?”
这番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小梅哭着说:“那是我爸!就算他以前不对,他现在老了,我不能不管他!”
王建国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不是不管,我是怕。怕你爸在这儿住几天就走,到时候你那四个哥哥到处说咱们把老爷子抢走了。怕将来你爸有个好歹,他们反过来告咱们不孝顺。更怕你爸住了几个月,又被你那几个哥哥接走,到时候咱里外不是人。”
我这才明白,王建国不是在赶我走,他是要把事情做绝,断了所有人的后路。
我沉默了半天,最后问了一句:“建国,你跟小梅结婚这些年,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你今天跟我摊牌,我不怪你。但你得跟我说句实话,你愿意让小梅给我养老吗?”
王建国看着我,眼睛红红的:“爸,我不愿意。不是因为我不孝顺,是因为我看到小梅为了这个家受了多少委屈。她当年为了供你四个儿子上学,一天打三份工,落下了腰疼的毛病。你大儿子结婚你给了十万,二儿子买房你给了十五万,三儿子买车你给了八万,四儿子做生意你给了二十万。小梅呢?你给过她一毛钱吗?”
我愣住了。这些账,我从来没算过,也不敢算。
“但是爸,”王建国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小梅是你闺女,她心疼你,我就得跟着心疼你。我刚才说的那些条件,不是为了占你便宜。房子和退休金放在小梅名下,是怕你那几个哥哥将来找你麻烦。字据是为了让你安心,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小梅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你别走了,就在这儿住下。我不要你的房子,也不要你的钱,我就想好好孝顺你几年。”
我老泪纵横,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第二章
那天晚上我睡在小梅家的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沙发太软,我腰不好,躺久了酸疼。但我没吭声,怕给小梅添麻烦。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主卧那边有动静。王建国和小梅在吵架,声音压得很低,但隔音不好,我听得一清二楚。
“你爸那四个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明天要是知道老爷子在咱家,肯定找上门来闹。”这是王建国的声音。
“闹就闹,我不怕。”小梅说。
“你不怕我怕!你大哥是做工程的,认识一帮社会上的人。你二哥在街道办上班,认识各种关系。你三哥虽然老实,但他媳妇是个泼妇。你四弟更别提,整天游手好闲,啥事干不出来?”
“那你说咋办?把我爸撵出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得先下手为强。明天我去找你大哥,把话挑明了。”
“你去干啥?要去也是我去。”
“你去?你去了他们能把你吃了。我是男人,我来出面。”
我听到这儿,眼泪又下来了。王建国这个人,我以前真看走眼了。当年小梅跟他结婚,我觉得他是个穷光蛋,配不上我闺女。可这些年,人家凭本事在工地干到了项目经理,买了房买了车,把小梅照顾得妥妥帖帖。反倒是我的四个儿子,一个个啃老啃得心安理得。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了。小梅给我做了早饭,小米粥配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我吃着饭,心里七上八下的。
王建国先去找的大儿子赵刚。赵刚在太原开了个小装修公司,办公室在一栋写字楼的十层。王建国到的时候,赵刚正在跟几个工人开会,看见妹夫来了还挺意外。
“哟,建国来了?稀客啊。”赵刚递了根烟。
王建国没接,开门见山地说:“大哥,爸昨天去我家了。”
赵刚脸上的笑僵住了:“去你家干啥?”
“养老。”
“养老?”赵刚把烟掐了,“他四个儿子呢,去闺女家养老?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大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王建国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爸在你家住了三天,你媳妇嫌他脏,把他赶出来了。老二那儿他去了一天,老二媳妇让他睡阳台。老三倒是没说啥,但老三媳妇天天摔盆砸碗。老四更绝,直接把爸的行李扔出来了。”
赵刚脸色变了:“你听谁瞎说的?”
“爸亲口跟我说的。你要不信,咱现在就去问问老二老三老四。”
赵刚沉默了。他知道王建国说的是真的,因为他媳妇确实嫌弃老爷子身上有味,住了三天就嚷嚷着让老爷子走。
“那你想咋样?”赵刚问。
“我不想咋样。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爸以后住我家了。他的房子和退休金我会过户到小梅名下,你们四个要是没意见,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要是有意见……”
“有意见咋样?”
王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有意见也没用。你们四个当儿子的都不管,还不让闺女管?天底下没这个道理。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谁敢去我家闹事,别怪我不客气。”
赵刚气得脸通红,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理亏。
王建国走后,赵刚给他三个弟弟打了电话,四个人凑在一起商量对策。老二赵强在街道办上班,平时最会耍心眼。他说:“不能让老爷子去小梅家,不然咱四个的脸往哪儿搁?”
老三赵磊老实巴交的,小声说了句:“要不咱轮流养?”
老四赵海直接拍了桌子:“轮什么流?老头子偏心眼,把钱都给老大买房了,凭啥让我养?”
老大赵刚火了:“你给我闭嘴!你做生意赔了二十万是谁给你填的窟窿?”
四个人吵成一团,最后也没吵出个结果。
这边王建国回到家,小梅已经把客房收拾出来了。说是客房,其实就是个七八平米的小屋,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但对我来说,这比住儿子家强一百倍。
“爸,你看还缺啥不?”小梅铺上新床单,枕头拍得松软软的。
我说不缺,啥都不缺。
中午王建国回来,手里提着一只烧鸡和一袋水果。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对我说:“爸,上午我去找大哥了,把话都说开了。您放心,以后就在这儿安心住着,谁来说啥也别搭理。”
我看着王建国,突然想起一件事:“建国,你早上说的那些条件……还算数不?”
王建国一愣,然后笑了:“爸,那是吓唬您的。我要真收您房租,小梅不得跟我离婚?”
小梅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你敢!”
三个人都笑了。这是我这几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下午小梅带我去医院做了个全面体检。我已经三年没体检过了,上次体检还是老伴在世的时候。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我血压高,血脂稠,还有轻微的冠心病,得长期吃药控制。
小梅拿着化验单,眼眶又红了:“爸,你咋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说没事,都是老年病,死不了。
小梅不听,当天就去药店买了一大堆药,又给我办了慢性病医保。回来的路上,她挽着我的胳膊,就像小时候那样。我突然想起来,小梅小时候最喜欢这样挽着我,可我那时候总是忙着上班,忙着喝酒,忙着跟朋友吹牛,很少正眼看她。
“爸,你还记不记得我八岁那年发烧,你背我去医院的事?”小梅突然问。
我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那年小梅得了肺炎,烧到四十度,我背着她在雪地里走了两里地才到医院。
“我记得你一路上都在骂我,说我穿得太少,说我不听话。”小梅笑着说,“可是趴在你背上,我觉得特别暖和。”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
晚上吃完饭,王建国拿出手机,说要教我用智能手机。我以前用的是老年机,只会接打电话。四个儿子每人给我买过一部智能手机,但没人教我怎么用,都扔在抽屉里落灰。
王建国耐心地从怎么开机开始教,怎么拨号,怎么发微信,怎么看新闻。我学得慢,一个操作要教好几遍才能记住。王建国不急不躁,一遍不行教两遍,两遍不行教三遍。
“爸,您学会了用微信,以后就能跟小梅视频聊天了。”王建国说。
我说我就在这儿住着,还用啥视频?
王建国说:“万一哪天您想出去转转,或者回老家看看,用微信方便。”
我心里暖洋洋的。这个女婿,比我那四个亲儿子强一万倍。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麻烦就来了。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晒太阳,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我探头一看,四个儿子齐刷刷站在楼下,老大赵刚带头,后面跟着老二赵强、老三赵磊和老四赵海。四个人仰着头往上瞅,看见我在阳台上,老大扯着嗓子喊:“爸!你下来!跟我们回家!”
小梅听见动静跑出来,脸色煞白。王建国也从屋里出来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爸,您别动,我下去跟他们说。”王建国穿上外套就要下楼。
小梅拦住他:“我也去。”
“你别去,”王建国按住她的肩膀,“你在楼上陪着爸,不管下面发生啥事,你都别下来。”
王建国一个人下了楼。我在阳台上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建国走到四个大舅哥面前,不卑不亢地问:“几位大哥,有事?”
老大赵刚往前一步:“王建国,你把我爸藏起来是啥意思?”
“藏?”王建国笑了,“爸那么大个人,我能藏得住?是他自己来的,我又没绑他。”
“你少废话!”老四赵海窜上来,指着王建国的鼻子,“你肯定是惦记我爸的房子和退休金,才把他骗到你家去的!”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没了,冷冷地看着赵海:“四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爸的房子值几个钱?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我王建国虽然不是什么有钱人,但也不至于为了这点东西昧良心。”
“那你为啥要接我爸过去?”老二赵强说话了,阴阳怪气的,“你不是一直恨我爸当年看不起你吗?现在装什么孝子贤孙?”
王建国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说:“二哥,你说得对,我以前确实恨爸。但我恨他是因为他对小梅不好,不是因为他没钱给我。现在爸老了,身体不行了,四个儿子都不管,我这个当女婿的不能看着不管。”
“谁说我不管了?”老大赵刚急了,“我这不是来接他了吗?”
“接回去住哪儿?住你家客厅?还是住你家阳台?”王建国盯着赵刚的眼睛,“大哥,你摸着良心说,你媳妇能让爸住多久?”
赵刚被噎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老四赵海又想往前冲,被老三赵磊拉住了。赵磊平时话不多,这会儿终于开口了:“建国,咱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爸在你这儿住也不是不行,但总得有个说法吧?”
“什么说法?”王建国问。
“比如……爸的财产怎么分。”赵磊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
王建国冷笑一声:“原来你们是冲着这个来的。行,那我今天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爸的房子和退休金,我已经跟爸商量好了,全部过户到小梅名下。你们谁有意见,现在就说。”
四个儿子炸了锅。老大赵刚脸红脖子粗:“凭啥?我们是儿子,她是嫁出去的闺女,凭什么分家产?”
“凭你们四个都不管爸!”王建国吼了出来,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凭爸在你们家住的这几天受的窝囊气!凭你们四个当儿子的还不如我这个女婿孝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掏出手机录像。老大赵刚觉得丢人,拉了拉几个弟弟想走。老四赵海不甘心,临走前撂下一句话:“王建国,你等着!”
四个人灰溜溜地走了。王建国站在楼下抽了根烟,平复了一下情绪才上楼。
进门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还在抖。小梅扑上去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心里五味杂陈。
从那天起,我正式成了小梅家的常住人口。
第三章
住下来的第一个月,我过得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做得不对惹小梅和建国不高兴,每天早上五点多就醒了,轻手轻脚地把客厅打扫一遍,再把垃圾收拾好提到楼下扔掉。小梅起床看见我在拖地,急得直跺脚:“爸!你放着我来!”
我说我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
其实我是心里不安。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哪怕是亲闺女家。我这一辈子没跟任何人低过头,老了老了,反倒活得战战兢兢。
王建国看出我的心思,有一天晚上特意跟我喝了顿酒。他开了瓶汾酒,炒了两个菜,爷俩坐在阳台上边喝边聊。
“爸,您别把自己当外人,”王建国给我倒了一杯,“这房子虽然是我爹妈留下的,但现在小梅是女主人,您是女主人的爹,那就是一家之主。”
我苦笑:“一家之主?我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了,还一家之主呢。”
“那是他们不懂事,”王建国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您养大了五个孩子,还把他们都供到了城里,这份功劳谁也抹杀不了。”
我喝了一口酒,辣得嗓子眼发紧:“建国,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真的不恨我吗?”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放下酒杯:“爸,说实话,以前恨过。恨你当年看不起我,恨你逼着小梅跟我分手,恨你连婚礼都不参加。但后来我想通了,您是那个时代的人,思想老旧很正常。再说了,要不是您当年反对,小梅也不会铁了心跟我,说起来我还得感谢您。”
我被他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爸,过去的都过去了,”王建国拍拍我的肩膀,“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您放心,有我王建国一口吃的,就少不了您一口。”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是被王建国搀回屋的。躺在床上,我迷迷糊糊地想,老天爷对我赵德厚不薄,给了我一个好闺女,还附赠了一个好女婿。
日子一天天过,我慢慢融入了小梅家的生活节奏。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完下楼遛弯,顺道买早点回来。小梅和建国爱吃油条豆浆,我爱吃包子稀饭,每次我都买双份。卖早点的老刘头跟我熟了,每次都多给我一个包子:“老赵,你闺女真有福气,天天给买早点。”
我嘴上谦虚,心里美滋滋的。
上午小梅去上班,我在家看看电视,练练王建国教的智能手机。微信已经会用了一点点,能发语音消息,能看朋友圈。我偷偷加了四个儿子的微信好友,想看看他们的动态。结果发现,老大把我屏蔽了,老二三天可见,老三倒是什么都没设置,但朋友圈全是转发的工作链接,老四干脆没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我心里凉了半截,但也认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不了就不管了。
下午我一般睡个午觉,醒来去公园下棋。公园里有帮老头老太太,天天聚在凉亭里下象棋、打扑克。我象棋下得不错,在厂里的时候得过冠军,去了公园没几天就成了常胜将军。有个姓马的老头不服气,天天找我挑战,输了就赖账,赢了就嘚瑟。一来二去,我俩反倒成了好朋友。
老马头今年七十二,退休前是中学老师,老伴走了五年,两个儿子都在北京工作,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他比我惨,至少我还有闺女在身边。老马头一个人住,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公园里找人下棋。
“老赵,你说这人活一辈子到底图啥?”有一天老马头输了棋,突然感慨起来,“我那两个儿子,一个清华毕业,一个北大毕业,个个都有出息。可有什么用?过年都回不来,打个电话都嫌我啰嗦。”
我说:“你知足吧,至少你儿子有出息。我那四个儿子,除了老三老实点,其他三个没一个省心的。”
“有出息有什么用?有出息就不管老子了?”老马头摇摇头,“我现在算是看透了,儿女有没有出息不重要,重要的是孝心。你闺女虽然没啥大本事,但她孝顺,这才是真正的福气。”
我想想也是。小梅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两千多,建国在工地当项目经理,收入也不算太高。但他们两口子日子过得踏实,从不抱怨,对我更是没得说。
有一次我感冒发烧,小梅请假在家照顾了我三天,熬中药、量体温、擦身子,寸步不离。建国下班回来也不闲着,给我炖鸡汤、削水果。我烧退了之后,小梅瘦了一圈,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
我心疼得不行,跟她说:“小梅,爸没事,你别耽误工作。”
小梅一边给我盛粥一边说:“工作重要还是爸重要?您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老伴临终前的话。她说:“老赵,咱这四个儿子,只有小梅是靠得住的。”我当时还不信,现在信了,信得彻彻底底。
转眼到了秋天,天气渐渐凉了。有一天傍晚,我正在家里看电视,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通一听,是老四赵海的声音。
“爸,你最近咋样?”老四的语气难得温和。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准没好事。老四这小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还行,咋了?”我警惕地问。
“爸,我想你了,想请你吃顿饭。”老四说。
我更警惕了。老四上次请我吃饭,还是三年前找他借钱的时候。
“有啥事就在电话里说吧。”我没答应。
“爸,我真没事,就是想你了。明天中午,我在和平饭店订了位子,你来呗。”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毕竟是亲儿子,总不能一辈子不见面。
挂了电话,我跟小梅说了这事。小梅皱着眉头说:“爸,四弟肯定有事,你可别被他忽悠了。”
我说我知道,我就去看看他想干啥。
第二天中午,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公交车去了和平饭店。老四已经到了,西装革履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起来混得不错。桌上摆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虾,还有一瓶茅台。
“爸,你来了!”老四热情地迎上来,扶着我坐下,“快坐快坐,菜都凉了。”
我坐下,看着满桌子的菜,心里更加确定这小子有事。
果然,酒过三巡,老四开始吐苦水了。说他做生意赔了钱,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上门催债,他老婆都要跟他离婚了。说着说着,一个大男人居然哭了起来。
“爸,你救救我,这次你要是再不帮我,我就完了。”老四抓着我的手,鼻涕一把泪一把。
我问他要多少钱。
“不多,十万就行。”老四伸出十个手指头。
我差点没背过气去。十万?我一个退休老头,哪来的十万?
“我没有。”我说。
“爸,你不是有退休金吗?还有房子,你把房子抵押了不就有钱了?”老四的眼睛亮了。
我终于明白了,这小子是冲着我的房子来的。
“老四,你听我说,”我压下火气,“我的房子已经过户给你姐了,退休金卡也在你姐那儿。我现在一分钱都没有。”
老四的脸色瞬间变了,刚才的可怜相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怒气:“爸!你疯了吧?你把房子给赵小梅?她是嫁出去的女儿,凭什么拿咱赵家的家产?”
“凭她孝顺我,凭你们四个不管我。”我平静地说。
“谁不管你了?我那不是忙吗?”老四急了,“你赶紧把房子要回来,不然我就跟你断绝父子关系!”
我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儿子,突然觉得很陌生。这还是那个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奶声奶气喊爸爸的小儿子吗?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
“断绝就断绝吧。”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爸!你站住!”老四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走出饭店大门的那一刻,秋风迎面吹来,我打了个寒颤,但心里却从未如此清醒。
回到小梅家,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小梅气得浑身发抖,要去找老四理论。王建国拦住了她:“算了,跟那种人计较不值得。爸没事就好。”
我看着王建国,突然觉得这个女婿越来越顺眼了。
晚上睡觉前,王建国敲了我的房门。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厚厚一沓钱。
“爸,这是一万块钱,您先拿着零花。”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
我连忙推辞:“我不要,我有退休金,够花了。”
“退休金是退休金,这是我的心意。”王建国坚持,“您年纪大了,手里得有点私房钱,万一有个急用啥的。”
我看着手里的信封,眼眶发热:“建国,你对爸太好了。”
王建国笑了笑:“爸,您别这么说。您是小梅的爸,也就是我的爸。我不对您好对谁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回想这大半辈子的经历,越想越觉得自己前半辈子活得糊涂。重男轻女,偏心儿子,亏待闺女,到头来才发现,真正靠得住的,恰恰是我最不待见的那个孩子。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把自己的存款全部取出来,给小梅和建国。虽然不多,但也有二十多万,是我一辈子的积蓄。以前想着留给儿子们,现在想想,留给真正孝顺的孩子才是对的。
我让小梅陪我去银行,把定期存折里的钱全部取了出来,一共二十三万八千块。我拿着厚厚一摞钱,递给小梅:“闺女,这钱你拿着,就当是爸补给你的嫁妆。”
小梅愣住了,然后嚎啕大哭。
第四章
钱的事我没瞒着王建国,毕竟这是大事。王建国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爸,这钱我们不能要。”
“为啥?”我急了,“这是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
“爸,我知道您是好意,”王建国搓着手,“但这钱要是拿了,您那几个儿子更有话说。他们会说我们是为了钱才接您过来的。”
“让他们说去!”我气得拍桌子,“我自己的钱,我想给闺女就给闺女,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小梅在旁边劝:“爸,建国说得对。这钱我们先替您存着,等您需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您放心,我们不会乱花的。”
我拗不过他们,只好同意了。小梅专门去银行开了个新账户,把钱存了进去,存折放在我手里,密码只有我自己知道。
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四个儿子耳朵里。老大赵刚第一个打来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质问:“爸!听说你把存款都给小梅了?你老糊涂了吧?”
我说:“我的钱,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你给她干啥?她能给你养老送终吗?她一个嫁出去的闺女,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她现在就在给我养老,而且养得很好。”我平静地回答,“你们四个倒是亲儿子,可你们管过我一天吗?”
赵刚被噎住了,半天没说话,最后恨恨地挂断了电话。
紧接着老二、老三、老四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说的话大同小异,无非是骂我糊涂,骂小梅贪心,骂王建国别有用心。我懒得跟他们吵,直接把他们的电话全拉黑了。
清净了几天之后,更大的风波来了。
那天是周六,小梅和建国都在家。我正在阳台上浇花,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我低头一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中年妇女,正是大儿媳李翠花。
李翠花娘家是开建材店的,有点小钱,平时眼高于顶,看谁都不顺眼。她嫁给赵刚之后,更是把自己当成了赵家的女主人,对我们老两口从来没什么好脸色。老伴在世的时候就说过,这个大儿媳不是善茬。
李翠花后面跟着二儿媳张巧云、三儿媳孙秀芝,还有老四的女朋友周敏——老四还没结婚,但这个女朋友已经处了三四年,早就以赵家儿媳自居了。
四个女人气势汹汹地往楼里走,楼下邻居纷纷侧目。我心头一紧,知道来者不善。
小梅也看见了,脸色变了:“她们来干啥?”
王建国放下手中的报纸,站起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小梅,你陪着爸待在屋里,我下去应付她们。”
“不行,”小梅摇头,“这是我家的事,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听我的,”王建国按住她的肩膀,“你下去只会跟她们吵起来,到时候更难收场。我一个大老爷们,她们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王建国说完就下楼了。我和小梅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四个女人堵在单元门口,看见王建国出来,立刻围了上去。李翠花嗓门最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王建国!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把老爷子的钱骗到手了?”
王建国双手插兜,不慌不忙:“大嫂,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骗?爸的钱是自愿给的,我又没逼他。”
“自愿?谁信啊!”张巧云尖着嗓子附和,“老爷子以前最疼儿子,怎么可能把钱给闺女?肯定是你和王小梅在背后搞鬼!”
孙秀芝平时话不多,这会儿也跟着帮腔:“就是,建国,咱都是一家人,做事不能太绝。你把老爷子的钱吐出来,咱们好商量。”
周敏站在最后面,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满是敌意。
王建国叹了口气:“几位嫂子,我跟你们讲道理。爸在我们家住了这么久,吃穿用度都是我们出的,看病买药也是我们掏的钱。你们谁来看过他一眼?谁给他买过一件衣服?谁陪他去医院做过一次检查?”
四个女人面面相觑,没人搭话。
“你们没来看过他,我不怪你们,”王建国继续说,“但你们也不能因为我们照顾了爸,就跑来指责我们贪图他的钱。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李翠花恼羞成怒:“你少在这儿装好人!我告诉你,老爷子的钱是我们赵家的,你一个外姓人,休想拿走一分!”
“大嫂,你说错了,”王建国的声音冷了下来,“爸的钱是他的个人财产,他想给谁就给谁。别说我是外姓人,就算我是他亲儿子,也没有资格强迫他把钱给我。”
“你……”李翠花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楼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了。有邻居,有过路的,还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李翠花觉得丢面子,更加撒泼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哎呀我的老天爷啊!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女婿霸占岳父的家产,还要把我们这些儿媳赶尽杀绝啊!”
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在农村见得多了,但在城市小区里可不多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纷纷。有人同情李翠花,说现在的年轻人太不像话。也有人觉得王建国做得对,毕竟赡养老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在楼上实在看不下去了,对小梅说:“我下去。”
“爸,你别去!”小梅拉住我,“她们就是冲着你来的,你下去了正好中了她们的圈套。”
“我不下去,难道让建国一个人在下面挨骂?”我甩开小梅的手,拄着拐杖就往楼下走。
小梅拦不住我,只好跟着一起下来。
我出现在单元门口的那一刻,四个女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李翠花也不哭了,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冲到我跟前:“爸!你可算出来了!你快跟大家说说,你的钱是不是被王建国逼着拿出来的?”
我看着这个曾经叫过我“爸”的女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嫁进赵家十五年,逢年过节从来没给我和老伴买过一件礼物,倒是每年都要从我们这里拿走不少东西。老伴生病住院那会儿,她一次都没来探望过,理由是“店里忙”。
“翠花,”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的钱是我自愿给小梅的,没有人逼我。”
李翠花愣住了,随即脸色变得铁青:“爸!你老糊涂了吧?小梅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把钱给她,将来谁给你养老送终?”
“小梅现在就在给我养老,”我看着她的眼睛,“而且养得很好。你们呢?你们谁管过我一天?”
李翠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张巧云在旁边急了:“爸!你不能这样说!我们不是不管你,是实在太忙了!你体谅体谅我们不行吗?”
“体谅?”我苦笑,“我体谅你们二十年了。你们结婚,我掏钱;你们买房,我掏钱;你们生孩子,我还是掏钱。我体谅你们体谅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连个生日电话都等不到。现在你们跑来跟我说体谅?”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发出唏嘘声。一个老太太大声说:“这闺女做得对啊!儿子不管爹,还不让闺女管?这是什么道理?”
另一个大叔也跟着说:“就是!我看这老爷子挺明白的,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没毛病!”
李翠花脸上挂不住了,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爸,你行!你狠!我倒要看看,你能在闺女家住几天!”
说完,她一甩袖子,扭头上车走了。其他三个女人见状,也灰溜溜地跟着离开了。
人群散去,我站在原地,双腿发软。王建国赶紧扶住我:“爸,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建国,爸对不起你,给你添麻烦了。”
“爸,您说什么呢?”王建国扶着我的胳膊,“您是我的家人,家人之间没有麻烦不麻烦的。”
那天晚上,小梅做了一桌子菜,我们三个人吃得格外香。我喝了两杯酒,晕晕乎乎的,但心里特别敞亮。活了七十年,我终于活明白了——血缘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心。
从那以后,四个儿子再也没有来过电话,也没有登过门。我彻底死了心,不再指望他们。小梅和建国就是我的亲生儿女,甚至比亲生儿女还要亲。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我每天早起遛弯买菜,上午看看电视练练手机,下午去公园下棋,晚上跟小梅和建国一起吃饭聊天。周末的时候,建国会开车带我出去转转,去晋祠看古树,去蒙山拜大佛,去汾河边散步。我活了七十年,很多地方都是第一次去。
有一次在汾河边散步,我突然问王建国:“建国,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啥?”
王建国想了想说:“爸,我觉得人这一辈子,不图大富大贵,也不图功成名就,就图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在一起。钱多钱少无所谓,重要的是开心。”
我看着夕阳下的汾河,金光闪闪的河水缓缓流淌,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宁。
“你说得对,”我点点头,“开心最重要。”
第五章
转眼到了冬天。太原的冬天干冷干冷的,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我年纪大了,关节不太好,一到冬天膝盖就疼得厉害。小梅给我买了护膝和暖宝宝,每天晚上用热水给我泡脚,泡完再按摩半个小时。
“爸,你这腿是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小梅一边给我揉腿一边说,“我听我妈说你年轻时候在钢厂干活,冬天也穿着单裤子。”
我说那时候年轻火力旺,不觉得冷。再说了,那时候条件差,哪有现在这么好的保暖裤?
“现在条件好了,你得好好保养,”小梅叮嘱我,“以后出门必须戴护膝,不然我不让你出去。”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暖烘烘的。这孩子,比她妈还会照顾人。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主卧那边传来小梅和建国的说话声。我本来没想偷听,但隐约听见他们在说钱的事,忍不住停下脚步。
“这个月的房贷还了,信用卡还了,还剩两千多。”这是小梅的声音。
“够了,省着点花就行。”建国说。
“可是爸的药快吃完了,下个月还得买,又是一笔开销。”
“没事,我下个月奖金应该能发下来,到时候就有钱了。”
“建国,辛苦你了。”
“说什么傻话?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我站在门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原来他们一直在为我花钱,连房贷都快还不上了。我转身回到自己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张存折拿了出来,找到小梅:“闺女,这钱你们拿去用吧,先把房贷还了。”
小梅看了一眼存折,摇头:“爸,这钱是你的养老钱,我们不能动。”
“什么养老钱?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们要是不收,我心里不安。”我把存折塞到她手里。
小梅的眼眶红了:“爸,你放心吧,我们虽然不富裕,但养活你还是没问题的。”
“我知道你们孝顺,”我叹了口气,“但我也不能光让你们付出。这钱你们要是不收,我就搬出去住养老院。”
“爸!”小梅急了,“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到做到。”我态度坚决。
最后小梅拗不过我,只好收下了存折。但她没有用来还房贷,而是给我买了一份商业医疗保险,剩下的钱存了起来,说是等我需要的时候再用。
这件事让我更加坚定了要帮衬小梅和建国的决心。我开始琢磨着能不能找个活干,挣点钱补贴家用。虽然我七十岁了,但身体还算硬朗,干不了重活,看个大门、扫个地总没问题吧?
我把这个想法跟小梅说了,小梅坚决反对:“爸!你都七十了,还出去打什么工?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不孝顺呢!”
“我自愿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我不服气。
“反正不行,”小梅态度很强硬,“你要是闲得慌,就多去公园下下棋,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我嘴上答应了,心里却没放弃。趁小梅上班的时候,我偷偷跑到附近的人才市场转了转。结果发现,像我这种七十岁的老头,根本没人要。招工的都是要年轻力壮的,最差的也要五六十岁的,七十岁以上的直接摆手。
我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路过一个建筑工地的时候,看见门口贴着一张招工启事:招门卫,年龄不限,工资面议。
我眼前一亮,赶紧进去打听。工地的负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姓刘,看我这么大年纪,有些犹豫:“大爷,您今年多大了?”
“六十八。”我故意少报了两岁。
“六十八也不行啊,”小刘摇头,“这活儿虽然不累,但要值夜班,您这身体扛得住吗?”
“扛得住扛得住,”我拍着胸脯保证,“我身体好着呢,每天还跑步锻炼。”
小刘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最后还是摇头:“大爷,不是我不给您机会,实在是出了事担不起责任。您还是回去吧。”
我失望地走出工地,心里说不出的憋屈。老了老了,想干点活都没人要。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个菜市场,看见有人在卖糖葫芦。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看起来比我年纪还大,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吆喝声洪亮有力。我走过去买了一串糖葫芦,跟他聊了起来。
“老哥,你今年多大年纪了?”我问。
“七十三了。”老头笑着说。
“这么大年纪还出来卖糖葫芦?”
“闲着也是闲着,挣点零花钱。”老头一边说一边麻利地裹着糖浆,“再说了,在家待着也闷得慌,出来走走心情好。”
我看着他那熟练的动作,突然有了主意。我也会做糖葫芦啊!年轻的时候在厂里,每年过年我都会做糖葫芦给孩子们吃,手艺还不错。
“老哥,你这糖葫芦生意怎么样?”我试探着问。
“还行吧,一天能挣个百八十块。”老头说,“主要是图个乐呵,不在乎挣多少。”
我动了心思。回家之后,我上网查了查做糖葫芦的方法,又去超市买了山楂、冰糖、竹签,准备自己试着做一批。
小梅下班回来,看见我在厨房忙活,吓了一跳:“爸,你这是干啥呢?”
“做糖葫芦。”我头也不抬地说。
“做糖葫芦干啥?”
“卖。”
小梅哭笑不得:“爸,你别闹了。你都七十了,还去街上卖糖葫芦?让人看了笑话。”
“有什么好笑话的?劳动光荣。”我固执己见。
小梅劝不动我,只好由着我去。我花了一整个下午,做出来了五十串糖葫芦。虽然样子不太好看,但味道还不错,酸甜可口。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王建国的旧自行车,驮着一箱子糖葫芦出发了。我选的地方是公园门口,那里人多,尤其是带孩子来玩的家长多。
刚开始我还有点不好意思,张不开嘴吆喝。后来一想,我赵德厚一辈子没偷没抢,凭本事挣钱,有什么好丢人的?于是鼓起勇气喊了一嗓子:“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五块钱一串!”
这一喊不要紧,还真有人来买了。第一个顾客是个年轻的妈妈,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看见红彤彤的糖葫芦就走不动路了,非要买。年轻妈妈掏钱买了两串,小女孩咬了一口,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爷爷,好吃!”小女孩甜甜地说。
我心里美滋滋的,比吃了蜜还甜。
一上午卖了三十多串,挣了一百多块钱。虽然不多,但对我来说意义重大。这是我七十年来第一次靠自己挣钱,而且是挣给闺女花的。
中午回家,我把钱交给小梅:“闺女,这是爸今天挣的,你拿着。”
小梅看着那一把皱巴巴的零钱,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爸,你这是何苦呢?”
“爸不苦,”我笑着说,“爸高兴。”
从那以后,我每天上午都会去公园门口卖糖葫芦。风雨无阻,雷打不动。渐渐地,我有了固定的客户群,有些小朋友每天都缠着家长来买。我还学会了用微信收款,虽然操作不熟练,但勉强能用。
王建国看我这么拼,心里过意不去,主动提出帮我进货。他认识一个批发商,能以更低的价格买到山楂和冰糖,这样我的成本就降低了,利润反而提高了。
有一天,我正在公园门口卖糖葫芦,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老马头。他拎着一袋水果走过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老赵?你咋在这儿卖糖葫芦?”
我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实话实说了:“闲着也是闲着,挣点零花钱。”
老马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老赵,你比我强。”
“强啥?”
“你至少还有闺女,还有奋斗的动力。”老马头的眼里闪过一丝落寞,“我呢?儿子们都有出息,可他们不需要我。我连个奋斗的目标都没有。”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递给他一串糖葫芦:“尝尝,我自己做的。”
老马头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嗯,不错,比我买的那些好吃。”
“那当然,纯手工制作,不含添加剂。”我得意地说。
老马头笑了,笑得很苦涩。他付了钱,拎着水果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很可怜。儿女再有出息又怎样?到头来还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这件事让我更加珍惜现在的生活。虽然辛苦,但充实。虽然没钱,但有爱。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糖葫芦生意越来越好。有时候一天能卖两百多块钱,刨去成本,净赚一百多。我把挣的钱全部交给小梅,让她补贴家用。小梅一开始不肯收,后来在我的坚持下,终于接受了。
“爸,你太厉害了,”小梅笑着说,“比我上班挣得还多。”
“那是,”我得意洋洋,“你爸我可是有手艺的人。”
全家人都笑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老头。
第六章
春节快到了,太原的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灯笼,年味越来越浓。小梅和建国开始置办年货,买对联、买鞭炮、买各种好吃的。我也跟着忙活,帮着打扫卫生、贴窗花、包饺子。
除夕那天,小梅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鱼、糖醋排骨、酱牛肉、凉拌黄瓜,还有我最爱吃的猪肉大葱馅饺子。建国开了一瓶好酒,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爸,新年快乐!”建国举起酒杯。
“新年快乐!”我跟他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小梅在旁边笑:“你们爷俩少喝点,明天还要早起拜年呢。”
“没事,今天高兴,多喝两杯。”我笑着说。
喝着喝着,我突然想起了四个儿子。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吃年夜饭?有没有想起我这个老头子?
建国看出我的心思,轻声说:“爸,要不要给他们打个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了,他们不想我,我也不想他们。”
话虽这么说,但心里还是酸溜溜的。毕竟是自己的骨肉,怎么可能完全不想?
吃完饭,我们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节目很精彩,但我看得心不在焉。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一直黑着。没有一个儿子发来祝福短信手机屏幕一直黑着,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我时不时瞟一眼,心里盼着能亮起来,哪怕只是一条群发的祝福消息也好。可直到春晚演了一半,屏幕上依然空空如也。
小梅注意到了我的异常,轻轻握住我的手:“爸,别等了。”
我苦笑了一下:“不等了,不等了。”
话音刚落,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我猛地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银行短信——退休金到账了,三千二百块。紧接着又来了一条短信,是社保局发的春节慰问通知。
我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是啊,除了银行和社保局,还有谁会记得我这个老头子?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窗外烟花满天,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建国拉着小梅去阳台看烟花,我坐在沙发上,透过窗户看着那些五彩缤纷的光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时候,手机又震动了。我以为又是垃圾短信,随手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是小梅发来的微信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爸,谢谢你愿意来我家。新年快乐,我爱你。”
我抬头看向阳台,小梅正靠在建国肩膀上,背对着我。她大概是怕当面说会不好意思,所以选择了发微信。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活了七十年,听过无数句“新年快乐”,但从来没有一句像今天这样让我心潮澎湃。我颤抖着手,给小梅回了四个字:“爸也爱你。”
发完之后,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烟花还在绽放,照亮了整个夜空。小梅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爸,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冷。”她说着就要把我往屋里推。
“不冷,”我笑着说,“跟你们一起看烟花,心里暖和。”
建国把他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爸,您穿着,别感冒了。”
我们三个人并排站在阳台上,看着漫天的烟花,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默契和温暖,比任何语言都要动人。
大年初一一大早,我还在睡觉,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喧哗声。我以为是邻居来拜年了,没在意。过了一会儿,小梅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复杂:“爸,大哥他们来了。”
我一愣,心里咯噔一下。大年初一上门,肯定没好事。
我穿好衣服走出卧室,看见客厅里坐着四个人——老大赵刚、老二赵强、老三赵磊、老四赵海。四个人都穿着新衣服,手里提着礼品盒,看起来像是来拜年的。
建国坐在对面,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小梅站在旁边,眼神里带着警惕。
“爸,新年好。”老大赵刚率先开口,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其他三个儿子也跟着喊了一声“爸新年好”,声音参差不齐,明显是事先排练好的。
我嗯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你们来干啥?”
“爸,你这话说的,”老二赵强笑嘻嘻地说,“大年初一,当然是来给您拜年的。”
“拜年?”我冷笑一声,“去年过年你们怎么不来?前年怎么不来?偏偏今年来?”
四个儿子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
老三赵磊性格最老实,低着头说:“爸,我们知道错了。以前是我们不对,没照顾好您。您原谅我们这一次吧。”
老四赵海也跟着附和:“是啊爸,我们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
我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这些话如果是半年前说的,我可能会感动得老泪纵横。但现在,我只觉得讽刺。
“行了,别演戏了,”我摆了摆手,“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直说吧。”
四个儿子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老大赵刚开口了:“爸,是这样的。我们四个商量了一下,觉得您在妹妹家住着也不是长久之计。我们想接您回去,轮流照顾您,一家住三个月。”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小梅先急了:“大哥,你们什么意思?爸在我这儿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接走?”
“妹妹,你别误会,”老二赵强连忙解释,“我们不是说你照顾得不好。只是爸毕竟是我们的亲爹,我们当儿子的不能不管。”
“现在知道管了?”小梅的眼圈红了,“爸在你们家受的那些罪,你们都忘了?”
“小梅!”老大赵刚提高了声音,“我们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吵架的!”
“那就别吵。”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几位大哥,你们说想接爸回去住,我同意。但有几个问题我想先搞清楚。”
“什么问题?”老大问。
“第一,爸住在谁家?住哪个房间?是朝阳的还是背阴的?第二,爸的医药费谁出?生活费谁出?第三,如果爸生病了,谁来照顾?白天谁照顾?晚上谁照顾?第四,如果爸跟你们的媳妇闹矛盾了,你们站在谁那边?”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四个儿子哑口无言。
老大赵刚支支吾吾地说:“这些问题……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慢慢商量?”建国笑了,“大哥,爸今年七十了,他等得起吗?你们要是真心想接爸回去,就应该提前把这些事情都安排好,而不是大年初一跑来说几句漂亮话。”
老四赵海急了:“王建国,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不想让爸走?”
“我当然不想让爸走,”建国直视着他的眼睛,“因为爸在这里过得很好。他有自己的房间,有自己的生活,想吃啥吃啥,想干啥干啥。你们谁能保证,爸去了你们家也能过这样的日子?”
四个儿子再次沉默。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根本不是真心想接我回去,而是怕被别人戳脊梁骨——毕竟四个儿子都不管老爹,让闺女一个人养老,传出去太难听了。
“行了,”我站了起来,“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我哪儿也不去,就住小梅家。你们要是真想孝顺我,以后多来看看我就行了,不用接我走。”
“爸!”四个儿子同时喊了一声。
“别喊了,”我摆摆手,“我心意已决。你们要是没别的事,就回去吧。大年初一的,别在这儿闹得不愉快。”
老大赵刚还想说什么,被老二赵强拉住了。老二使了个眼色,四个人站起来,悻悻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三赵磊突然回过头,眼眶红红的:“爸,对不起。”
就这三个字,让我心里一酸。老三从小就是个老实孩子,从来不争不抢,也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他能说出“对不起”三个字,说明他心里是真的愧疚。
“行了,走吧。”我挥挥手,不敢看他。
四个人走后,客厅里安静下来。小梅坐在我身边,轻轻靠在我肩上:“爸,你真的不走吗?”
“不走,”我拍拍她的手,“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你。”
“可是大哥他们……”
“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我不在乎。”我看着窗外的阳光,“人活一世,图的就是个心安。我在这儿心安,这就够了。”
建国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递给我:“爸,喝茶。”
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底。
大年初二,小梅的婆婆——也就是建国的妈妈,从老家过来了。老太太姓吴,今年六十八,身体硬朗,说话嗓门大,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
当初建国娶小梅的时候,吴阿姨是不同意的。她觉得小梅家里兄弟多,负担重,怕儿子吃亏。但后来看到小梅勤快能干,对建国又好,也就慢慢接受了。
吴阿姨一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哟,亲家公也在啊?”
我站起来,有些尴尬:“亲家母,新年好。”
“好好好,”吴阿姨放下行李,上下打量着我,“听说你现在住这儿了?”
“是,暂时住一段时间。”我不敢说是长住,怕她不高兴。
“住就住呗,什么暂时不暂时的,”吴阿姨大手一挥,“这是建国的家,也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愣住了。没想到吴阿姨这么好说话。
小梅在旁边笑着说:“妈,您不介意啊?”
“我介意啥?”吴阿姨白了她一眼,“你爸一个人孤零零的,不住闺女家住哪儿?难道住大街上去?我可没那么狠心。”
我心里一热,差点又要掉眼泪。
吴阿姨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家常。说她村里的张老头,也是儿子不管,最后跳井了。说她隔壁的王老太,被儿媳妇赶出家门,在村口搭了个棚子住。说来说去,中心思想就是一个——儿女不孝是造孽,老人可怜是真可怜。
“亲家公,你比我命好,”吴阿姨感叹道,“至少你闺女孝顺。我那个儿子啊,要不是小梅管着他,估计也是个白眼狼。”
“妈,您说什么呢?”建国从厨房探出头,“我什么时候成白眼狼了?”
“你不是白眼狼,你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吴阿姨笑骂道。
全家人都笑了,笑声充满了整个屋子。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上天待我不薄。虽然四个儿子不争气,但我有一个好闺女,一个好女婿,还有一个通情达理的亲家母。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第七章
正月十五元宵节,小梅和建国带我去看花灯。太原的元宵灯会在晋阳湖公园举办,规模很大,各式各样的花灯把整个公园装扮得流光溢彩。
我坐在轮椅上——建国怕我走太久腿疼,特意借了个轮椅——穿梭在人群中,看着那些造型各异的花灯,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爸,你看那个龙灯,好大啊!”小梅指着一个十几米长的巨龙灯,兴奋得像个孩子。
“看到了看到了,”我笑着说,“比你小时候在县城看的那个大多了吧?”
“那可不,”小梅回忆道,“小时候你带我去县城看灯会,我骑在你脖子上,看得可清楚了。”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小梅才五六岁,灯会上人山人海,她个子矮看不见,我就把她架在脖子上。她的小手紧紧揪着我的头发,嘴里喊着“驾驾驾”,把我当马骑。
“那时候你才那么点儿,”我用手比划着,“一晃眼,都当妈的人了。”
“可不是嘛,”小梅蹲在轮椅旁边,仰头看着我,“爸,你老了。”
“人都会老的,”我摸摸她的头,“只要你们好好的,爸老就老了。”
建国推着轮椅往前走,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停了下来。他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递给小梅,一串递给我。
“爸,您尝尝,跟您做的是一个味儿不?”建国笑着说。
我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但总觉得没自己做的好吃。“不如我做的好吃,”我实话实说,“他们的糖太甜了,盖住了山楂的酸味。”
“那是,您可是专业的。”建国竖起大拇指。
我们三个人正说笑着,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赵师傅?是赵师傅吗?”
我回头一看,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面带惊喜地看着我。
“你是……”我仔细打量着对方,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赵师傅,我是小李啊!李国华!钢厂的!”中年男人激动地握住我的手,“您不记得我了?我是您带的徒弟啊!”
我想起来了。李国华,我当车间主任时候带的最后一个徒弟。小伙子聪明肯干,学什么都快,深得我的喜爱。后来我退休了,就再也没见过他。
“国华?真是你啊!”我也激动起来,“你咋在这儿?”
“我带我闺女来看花灯,”李国华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年轻姑娘,“赵师傅,您咋坐上轮椅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没有,就是腿有点疼,走不动路。”我连忙解释。
李国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赵师傅,您瘦了。这几年您还好吗?”
“好,好得很。”我笑着说。
李国华看了看推轮椅的建国,又看了看旁边的小梅:“这位是……”
“我闺女,小梅。这是我女婿,建国。”我介绍道。
“哦,原来是师妹和妹夫,”李国华热情地跟建国握手,“多谢你们照顾赵师傅,他可是我们钢厂的大功臣。”
建国笑着说:“应该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国华拉着我聊了好久,说起钢厂的往事,说起那些老同事的近况。他说厂里现在效益不好,好多老工人都下岗了。说以前的副厂长张德彪去年中风了,半身不遂。说我的老搭档刘师傅去年走了,肝癌。
听到刘师傅去世的消息,我心里一沉。刘师傅是我在钢厂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共事了三十年,一起喝过无数次酒,一起骂过无数次领导。他比我大两岁,身体一直很好,没想到说走就走了。
“刘师傅走的时候,有没有遭罪?”我问。
“没有,”李国华摇摇头,“走得挺安详的,睡梦中走的。他儿子说,老人家走之前还念叨着您,说想跟您再喝一顿酒。”
我的眼眶湿了。老刘啊老刘,咱俩说好了一起喝酒喝到八十岁的,你怎么就先走了呢?
“赵师傅,您别难过,”李国华安慰我,“刘师傅走得没痛苦,也算是一种福气。”
我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是啊,没遭罪就好。”
李国华又跟我聊了一会儿,留下电话号码,说改天请我吃饭,然后就带着闺女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感慨万千。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我们都老了。
看完花灯回到家,我坐在床上,翻看着手机里存的旧照片。有一张是二十多年前拍的,我和刘师傅在厂门口合影,两个人勾肩搭背,笑得跟孩子一样。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头发乌黑,腰杆笔直,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可如今呢?刘师傅走了,我也老了,走路都要坐轮椅了。
我正伤感着,小梅敲门进来了。她端着一盆热水,放在我脚边:“爸,泡个脚再睡,解乏。”
我脱了袜子,把脚放进热水里,舒服得叹了口气。小梅蹲下来,要帮我洗脚,我连忙拒绝:“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您别动,”小梅按住我的脚,“让我来。”
她轻轻地帮我搓着脚,手法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突然想起了她小时候。那时候她也喜欢帮我洗脚,但总是笨手笨脚的,把水溅得到处都是。
“小梅,”我轻声说,“爸对不起你。”
小梅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爸,你说什么呢?”
“以前爸重男轻女,对你不好,”我的声音哽咽了,“你心里怪爸不怪?”
小梅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帮我洗脚:“爸,说不怪是假的。小时候我特别羡慕哥哥弟弟们,凭什么他们能上学我不能?凭什么他们能穿新衣服我不能?凭什么他们犯错挨骂的是我?”
我无言以对,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但是后来我想通了,”小梅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您和我妈那个年代的人,思想就是这样,不是你们的错。再说了,要不是您当年不让我上学,我也不会那么早进厂打工,也就不会遇到建国。说起来,我还得感谢您呢。”
“你这孩子,”我摸了摸她的头,“就会说好听的哄我开心。”
“我说的是真心话,”小梅认真地看著我,“爸,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您在我这儿住着,我照顾您,您陪着我,咱们父女俩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是啊,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现在,是未来。
泡完脚,小梅帮我擦干脚,又把被子掖好:“爸,早点睡,明天我带你去医院复查。”
“好,你也早点休息。”我说。
小梅关灯出去了,我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我想起了老伴,想起了刘师傅,想起了那些已经离开我的人。如果他们能看到我现在的生活,一定会为我高兴吧?
第二天一早,小梅和建国带我去医院复查。医生看了我的检查报告,说各项指标都比上次好,血压降下来了,血脂也正常了,冠心病的症状也有所缓解。
“老爷子,您最近是不是心情特别好?”医生笑着问。
“是,心情好。”我也笑着说。
“那就对了,”医生在病历本上写着,“心情好,病就好得快。继续保持,您这身体再活二十年没问题。”
“那就承您吉言了。”我笑得合不拢嘴。
从医院出来,建国提议去吃火锅,说是庆祝我身体好转。我们去了附近一家重庆火锅店,点了满满一桌子菜。红油翻滚的锅底冒着热气,麻辣鲜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蘸上香油蒜泥,塞进嘴里。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好吃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爸,您慢点吃,别烫着。”小梅笑着给我倒了一杯酸梅汤。
“好吃,真好吃,”我一边吃一边说,“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火锅了。”
“那以后我们经常来,”建国说,“只要您开心,天天来都行。”
“那可不行,”我摇头,“太贵了,偶尔吃一次就行了。”
“爸,您别担心钱,”建国给我夹了一块牛肉,“我有钱。”
“你有钱留着给小梅花,给我花干啥?”我说。
“给您花不就是给小梅花吗?”建国笑道,“您开心了,小梅就开心;小梅开心了,我就开心。所以给您花钱,等于给我们俩花钱。”
我被他说得无言以对,只好埋头吃菜。但心里那个美啊,比吃了蜜还甜。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突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亲切。太原这座城市,我生活了七十年,却好像到今天才真正认识它。
“爸,您在想什么呢?”小梅问我。
“我在想,”我缓缓说道,“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最重要。”
“那您想明白了吗?”小梅问。
“想明白了,”我看着窗外,“不是钱,不是权,不是儿女有没有出息。是有人陪着你,有人关心你,有人在乎你开不开心。”
小梅握住我的手,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很暖,暖到了我心里。
回到小区门口,我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走近了一看,竟然是老三赵磊。
赵磊穿着一件旧棉袄,冻得直跺脚,看见我们回来了,连忙迎上来:“爸,你们去哪儿了?我等了好久了。”
“你咋来了?”我有些意外。
“我……我想跟您聊聊。”赵磊搓着手,有些不自在。
小梅和建国对视了一眼,建国说:“爸,你们聊,我和小梅先上去。”
他们走后,我和赵磊在小区里的长椅上坐下。初春的风还有些凉,吹在脸上冷飕飕的。
“爸,你身体还好吗?”赵磊问。
“好,好得很。”我说。
“那就好。”赵磊低着头,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老三,你有什么话就说吧,别吞吞吐吐的。”我催促道。
赵磊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爸,我想跟您说件事。”
“你说。”
“我……我想离婚。”
我愣住了。
第八章
“你说啥?”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想离婚。”赵磊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为啥?你跟秀芝不是过得好好的吗?”
赵磊苦笑了一下:“爸,表面上看是好好的,但实际上……唉,一言难尽。”
“那就慢慢说。”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他一根。赵磊接过去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爸,你知道秀芝她妈是什么样的人吧?”赵磊问。
我知道。孙秀芝的妈妈——也就是赵磊的丈母娘——是个出了名的势利眼。当初赵磊和孙秀芝结婚的时候,她就嫌赵磊穷,没本事,死活不同意。后来孙秀芝怀了孩子,她才勉强松了口,但条件是赵磊必须入赘,孩子得姓孙。
赵磊当然不同意,两家为此闹得很不愉快。最后还是孙秀芝坚持要嫁,她妈才妥协了,但从那以后就没给过赵磊好脸色。
“秀芝她妈一直看不上我,这我知道,”赵磊弹了弹烟灰,“但我以为只要我对秀芝好,对她妈孝顺,总有一天能打动她们。可我错了,爸,我真的错了。”
“怎么了?”我问。
“上个月,秀芝她妈生病住院,我请了半个月假去照顾她。端屎端尿,喂饭喂药,比亲儿子还尽心。可她妈出院以后,当着亲戚的面说:‘还是我闺女有本事,找了个倒插门的女婿,比保姆还好使。’”
我听了心里很不舒服:“她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赵磊苦笑,“我当时就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亲戚们都笑了,笑得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叹了口气:“秀芝呢?她怎么说?”
“她能怎么说?”赵磊摇摇头,“她从小就怕她妈,在她妈面前大气都不敢出。她妈说啥就是啥,她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那你跟她商量过吗?”
“商量过,”赵磊掐灭了烟头,“她说让我忍忍,说她妈年纪大了,活不了几年了。可爸,我已经忍了十几年了,我还要忍多久?等她妈死了,我是不是也该死了?”
我看着赵磊,突然觉得这个儿子很陌生。在我的印象中,赵磊一直是四个儿子中最老实、最懦弱的一个。从小到大,他从不跟人争执,受了欺负也只会默默忍受。我一度觉得他没出息,不像个男子汉。但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没出息,他只是太善良,太能忍了。
“老三,你想好了吗?”我问他,“离婚不是小事,牵扯到孩子,牵扯到财产,牵扯到方方面面。”
“我想好了,”赵磊的眼神很坚定,“我宁愿净身出户,也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那孩子呢?小浩怎么办?”
提到儿子,赵磊的眼眶红了:“小浩跟我。我已经跟秀芝谈过了,她同意把孩子给我。她说她妈不喜欢小浩,嫌小浩跟我姓,不是孙家的人。”
我心里一痛。小浩是赵磊的儿子,今年十二岁,上初一。那孩子我见过几次,长得随赵磊,白白净净的,很懂事。每次见面都“爷爷爷爷”地叫,叫得我心都化了。
“老三,你要是真离了婚,打算怎么办?”我问。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带着小浩去南方打工。我有个同学在深圳开工厂,说只要我愿意去,随时给我安排工作。”
“去那么远?”
“太原待不下去了,”赵磊低着头,“熟人太多,丢不起这个人。”
我理解他的心情。在中国这种人情社会,离婚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尤其是对于男人来说。但比起面子,我更关心他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老三,爸支持你,”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要答应爸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去哪儿,都要经常跟爸联系。别像你大哥他们一样,一走就没了音讯。”
赵磊看着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爸,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好,没有好好孝顺您。”
“行了,别说这些了,”我摆摆手,“只要你过得好,爸就放心了。”
赵磊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爸,这个您拿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大概有两三千块的样子。
“你这是干啥?”我把信封推回去,“爸有钱,不要你的。”
“爸,您拿着,”赵磊坚持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以后我去了深圳,可能很久都不能回来看您。您拿着这些钱,买点好吃的,别亏待了自己。”
我看着这个曾经被我忽视的儿子,心里百感交集。四个儿子中,赵磊是最不受宠的一个。老大赵刚嘴甜会来事,老二赵强精明能干,老四赵海最小最受宠。唯独老三赵磊,老实巴交,不会说话,从小到大都被我忽略。可就是这个被我忽略的儿子,在即将远行的时刻,还记得给我留点钱。
“老三,爸不要你的钱,”我把信封塞回他手里,“你自己留着,到了南方用得着。爸只有一个要求——不管多忙,每个月给爸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赵磊点点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爸,我一定打。”
那天我们在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聊了很多。聊他的童年,聊他的婚姻,聊他的儿子,聊他对未来的规划。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沉默寡言的儿子心里装了那么多事。
临走的时候,赵磊站起来,给我鞠了一躬:“爸,保重。”
我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酸楚。四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省心。老大自私,老二狡猾,老四混账,唯一靠谱的老三,又要远走他乡了。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楼上,小梅见我脸色不对,关切地问:“爸,三哥跟你说啥了?”
我把赵磊要离婚去南方的事告诉了他们。小梅听完叹了口气:“三哥也不容易,秀芝姐那个人……确实不太好相处。”
建国说:“爸,您别担心。三哥是个成年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再说了,去南方未必是坏事,换个环境,重新开始,说不定比现在过得好。”
我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放不下。
接下来的日子,赵磊开始办理离婚手续。孙秀芝那边倒是爽快,大概也觉得这段婚姻没什么意思了,很快就同意了协议离婚。房子归孙秀芝,车子归孙秀芝,存款一人一半。赵磊净身出户,只带走了儿子小浩和一些随身衣物。
离婚那天,赵磊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很平静:“爸,手续办完了。下周我就带小浩去深圳。”
“这么快?”
“嗯,那边的工厂催得紧。我已经在网上租好了房子,去了就能安顿下来。”
“那小浩的学校呢?联系好了吗?”
“联系好了,我同学帮忙办的,是一所私立学校,学费不贵。”
我沉默了一会儿:“老三,到了那边别忘了给爸打电话。”
“忘不了,爸。您放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小梅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茶:“爸,别担心了。三哥是个有分寸的人,他会处理好的。”
“我知道,”我接过茶杯,“我就是……心里不是滋味。”
“要不,我们去送送三哥?”小梅提议道。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赵磊出发那天,我和小梅、建国一起去火车站送他。太原站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背着大包小包的旅客。赵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背着一个旧书包,手里牵着十二岁的小浩。
小浩看见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爷爷!”
我蹲下来,摸着他的头:“小浩,到了那边要听爸爸的话,好好学习。”
“我知道,爷爷。”小浩乖巧地点了点头。
赵磊走过来,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爸,您保重身体。”
“你也是,”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给爸发个定位,让爸知道你住在哪儿。”
“好。”赵磊点点头。
火车快开了,赵磊牵着小浩往检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声:“爸!”
“嗯?”
“谢谢您。”
就这三个字,让我站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大厅里,哭得像个孩子。
赵磊走后没多久,我接到了老大赵刚的电话。他的语气很冲:“爸!老三离婚的事儿你知道吗?”
“知道。”我平静地回答。
“知道他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这么大的事儿,他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个家?”
“他跟你们商量有用吗?”我问,“你们能帮他解决问题吗?”
赵刚被噎住了,半天没说话。
“老大,”我叹了口气,“你们兄弟四个,各有各的日子要过。老三选择离婚,有他的苦衷。你们不理解他也就算了,别再去打扰他了。”
“爸!你这是在护着他!”
“我不是护着他,我是了解他。”我说,“老三从小到大,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一次?这次他终于硬气了一回,我们应该为他高兴,而不是指责他。”
赵刚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爸,你变了。”
“是吗?”我笑了笑,“也许是变了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春天的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几只麻雀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讨论什么开心的事。
我突然想起老伴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马牛。”以前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我懂了。
孩子们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自己的选择。我能做的,不是替他们做决定,而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给他们一个温暖的港湾。
就像小梅对我做的那样。
第九章
春天来了,太原的柳树发了新芽,迎春花开了满墙。我的糖葫芦生意也随着天气转暖越来越好,有时候一天能卖三百多串,收入比小梅的工资还高。
我把挣的钱攒起来,想给小梅和建国买点什么。想来想去,决定给他们买一台新洗衣机。他们家那台洗衣机用了七八年了,早就该换了,每次洗衣服都嗡嗡响,吵得人头疼。
我去家电城逛了一圈,看中了一款海尔的全自动滚筒洗衣机,三千多块。我咬了咬牙,掏钱买了下来。
送货那天,小梅下班回来,看见客厅里多了一个大纸箱,愣住了:“爸,这是啥?”
“洗衣机。”我得意地说,“你们那台太旧了,该换了。”
小梅打开纸箱,看见崭新的洗衣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爸,你哪来的钱?”
“卖糖葫芦挣的。”我挺了挺胸膛。
“爸!你挣的钱你自己留着花啊,给我们买什么洗衣机?”小梅急了。
“我自己花啥?我又不缺吃不缺穿的,”我说,“你们对我这么好,我总得表示表示。”
建国下班回来,看见新洗衣机也很惊讶。他试了试功能,满意地点了点头:“爸,这洗衣机不错,比咱们那台好用多了。”
“那当然,三千多块呢。”我得意洋洋。
“三千多?”建国瞪大了眼睛,“爸,您太破费了。”
“破费啥?给你们买东西,花再多钱也值得。”我说。
小梅扑过来抱住我,哭得稀里哗啦:“爸,你真好。”
我拍着她的背,笑着说:“傻孩子,哭啥?爸给闺女买个洗衣机,不是应该的吗?”
那天晚上,小梅用新洗衣机洗了一桶衣服,洗完的衣服又干净又蓬松,还带着一股清香。小梅闻着衣服上的香味,笑得合不拢嘴。
“爸,这洗衣机真好用,”她说,“比以前那台强太多了。”
“那当然,”我得瑟地说,“你爸的眼光还能差了?”
全家人都笑了。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每一天都差不多,但每一天都很充实。我早上卖糖葫芦,下午去公园下棋,晚上跟小梅和建国一起看电视聊天。周末的时候,建国会开车带我们出去转转,去周边的景点玩一玩。
有一次,我们去了晋祠。晋祠是太原最有名的古迹,有上千年的历史。我以前在太原生活了几十年,从来没去过。不是不想去,是舍不得门票钱。
建国买了三张票,我们三个人在里面逛了一整天。看了圣母殿、鱼沼飞梁、难老泉,每一处都让我惊叹不已。
“爸,您以前怎么没来过?”小梅问我。
“以前忙着上班挣钱,哪有时间来?”我说,“再说了,那时候觉得花几十块钱看几个破房子不值当。”
“那您现在觉得值当吗?”建国问。
我看着眼前的千年古树,感受着历史的厚重:“值当,太值当了。活了七十年,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好东西。”
“那以后我们多出来转转,”建国说,“把太原周边好玩的地方都去一遍。”
“好,”我笑着点头,“趁我还能走得动,多看看这个世界。”
从晋祠回来的路上,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想回老家看看。
我的老家在太原下面的一个县,叫清徐县,以葡萄和醋闻名。我出生在那里,一直生活到十八岁才进城打工。后来在城里安了家,就很少回去了。父母去世后,老家的房子也卖了,我跟那个地方的联系就彻底断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我总是梦到老家。梦到小时候住的那个院子,梦到院子里那棵大枣树,梦到母亲在灶台前蒸馒头的背影。
“建国,下周末你能不能带我回一趟清徐?”我试探着问。
“清徐?爸,您老家在那儿?”建国有些意外。
“嗯,我出生在那儿,十八岁才离开。”我说,“几十年没回去了,想回去看看。”
“行啊,下周末我刚好没事,带您回去转转。”建国爽快地答应了。
小梅在旁边说:“爸,我陪您一起回去。”
“好,好。”我连连点头,心里充满了期待。
终于到了周末,建国一大早就把车擦得干干净净,加满了油。小梅准备了一大袋子零食和水,还带了一把伞,说是怕下雨。
车子驶出太原市区,沿着高速公路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田野村庄,空气也越来越清新。我贪婪地看着窗外的一切,仿佛要把这些景象全部刻在脑子里。
“爸,您还记不记得老家在哪个村?”建国问。
“记得,在清徐县城东边的一个村子,叫赵家庄。”我说,“村里大部分人都姓赵,论起来都是我本家。”
车子下了高速,拐上了一条乡间公路。路两边是大片的葡萄园,藤架上已经长出了嫩绿的新叶。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壮美。
“变化太大了,”我感叹道,“我离开的时候,这条路还是土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现在都修成柏油路了。”
“改革开放这么多年,农村的变化肯定大。”建国说。
车子又开了二十多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的轮廓。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就是赵家庄。
村口的牌坊还在,只是比以前新了许多。牌坊上写着“赵家庄”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牌坊下面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聊天。
车子在村口停下来,我拄着拐杖下了车。几个老人看见我,都好奇地打量着。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喊道:“你是……德厚?”
我仔细辨认了一下,也认出了她:“你是……桂花嫂?”
“哎呀!真是德厚!”老太太激动地站起来,抓住我的手,“你咋回来了?几十年没见了,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桂花嫂是我小时候的邻居,比我大几岁,嫁给了同村的赵大柱。我离开村子的时候,她还是个年轻媳妇,现在已经是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了。
“回来看看,”我笑着说,“桂花嫂,你身体还好吗?”
“好啥呀,一身病,”桂花嫂摆摆手,“老了,不中用了。你呢?在城里过得咋样?”
“还行,还行。”我敷衍道。
桂花嫂看了看我身后的车,又看了看小梅和建国:“这是你闺女和女婿?”
“是,我闺女小梅,女婿建国。”
“哎哟,闺女长得真俊,”桂花嫂拉着小梅的手,上下打量着,“德厚,你命好啊,闺女这么孝顺,还专程送你回来看老家。”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桂花嫂热情地邀请我们去她家坐坐。我本想拒绝,但盛情难却,只好跟着去了。
桂花嫂的家在村子中间,是一座二层小楼,院子里种着各种蔬菜和花草。她老伴赵大柱几年前去世了,现在一个人住。儿子在县城上班,偶尔回来看看她。
“德厚,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一起爬树摘枣子的事?”桂花嫂一边给我倒茶一边说。
“记得,怎么能不记得?”我笑着说,“那棵大枣树就在你家后院,每年秋天结的枣子又大又甜。咱们一群小孩爬上去摘,被你妈拿着扫帚追着打。”
“哈哈哈,那时候可真有意思,”桂花嫂笑得合不拢嘴,“一转眼,都七十多了。”
我们又聊了很多小时候的趣事,聊着聊着,桂花嫂突然问了一句:“德厚,你四个儿子咋样了?都好吧?”
气氛一下子凝固了。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梅看出了我的尴尬,连忙岔开话题:“桂花姨,村里现在变化真大啊,家家户户都盖了新房子。”
“是啊,”桂花嫂没注意到我的异常,继续说道,“现在日子好过了,不像咱们小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对了德厚,你儿子们都在城里干啥呢?听说你大儿子开了公司?”
我勉强笑了笑:“是,开了个小装修公司。”
“那可有出息了,”桂花嫂竖起大拇指,“你教育得好啊,四个儿子都有本事。”
我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桂花嫂又聊了一会儿,突然压低声音说:“德厚,我听说你住在闺女家?”
我心里一紧,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是,”我坦然承认,“我现在住在闺女家。”
“那儿子们呢?他们不管你?”桂花嫂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桂花嫂,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儿子们有儿子们的难处,我不怪他们。”
“你呀,就是太好说话了,”桂花嫂摇摇头,“要是我儿子敢不管我,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我知道桂花嫂是为我好,但她不了解我的情况。有些事情,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在桂花嫂家坐了一个多小时,我起身告辞。桂花嫂送我到村口,拉着我的手说:“德厚,以后常回来看看。咱们这把年纪了,见一面少一面了。”
“好,我一定常回来。”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知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回老家了。
车子驶出赵家庄,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牌坊,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惆怅。这个地方承载了我太多的记忆,快乐的、悲伤的、美好的、遗憾的,全都埋在了这片土地里。
“爸,您怎么了?”小梅注意到我的情绪低落,关切地问。
“没事,”我擦了擦眼角,“就是有点感慨。”
“感慨啥?”
“感慨时间过得真快,”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一眨眼,我都七十了。好像昨天我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在地里干活,在河里游泳,在树上掏鸟窝。可一转眼,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连走路都要人扶了。”
“爸,您不老,”小梅握住我的手,“您在我心里永远年轻。”
“你就会说好听的哄我开心。”我笑着说。
“我说的是真心话,”小梅认真地看着我,“爸,您虽然年纪大了,但心态好,身体也硬朗。只要您保持现在这个状态,活到一百岁都没问题。”
“一百岁?那不成了老妖怪了?”我被她逗笑了。
“老妖怪我也喜欢。”小梅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摸着她的头发,心里暖洋洋的。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回不回老家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现在有一个温暖的家,有一群爱我的人。
回到太原已经是傍晚了。建国把车停好,我们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往楼上走。刚到二楼拐角,就看见一个身影蹲在我家门口。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我一看,愣住了——是老四赵海。
赵海的样子很狼狈,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脸上还有一道血痕。他看见我,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爸!救救我!”
第十章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小梅赶紧扶住我,警惕地看着赵海:“四弟,你这是咋了?”
赵海跪在地上,涕泗横流:“爸,我被人追杀了!他们要砍死我!你一定要救救我!”
建国皱了皱眉,上前把赵海拉起来:“先进屋再说,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进了屋,赵海瘫坐在沙发上,浑身还在发抖。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咕咚咕咚喝完,才稍微平静了一点。
“到底怎么回事?”我坐在他对面,严肃地问。
赵海低着头,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赵海去年跟人合伙开了一家网贷公司,说白了就是高利贷。一开始生意不错,赚了不少钱。但后来国家打击非法放贷,他们的公司被查封了,合伙人卷款跑路了,留下一屁股烂账。赵海不但没赚到钱,反而欠了上百万的外债。
债主天天上门催债,赵海东躲西藏,实在躲不过去了,就想到了我。
“爸,你一定要救救我,”赵海抓住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他们说再不还钱就要我的命!我不想死!”
我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儿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从小到大,老四就是我最宠爱的孩子。他嘴甜,会来事,总能哄我开心。我给他最多的零花钱,给他最好的东西,甚至在他做生意赔了二十万的时候,还掏空家底帮他还债。
可结果呢?他不但不感恩,反而变本加厉,搞起了高利贷。
“老四,你让我怎么救你?”我平静地问,“我的钱都给你姐了,我现在一分钱都没有。”
“爸,你可以把房子抵押了啊!”赵海急切地说,“你的房子虽然过户给小梅了,但只要你开口,她肯定会同意的!”
我摇了摇头:“老四,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的问题不是钱的问题,是你自己的问题。你从小就不学好,游手好闲,好吃懒做。我给你找了工作,你干不了三天就辞职。我给你钱做生意,你赔得一干二净。现在你又搞高利贷,欠了一屁股债。你让我怎么帮你?我帮了你一次,你还会犯第二次、第三次。”
“爸!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赵海举起右手,“只要你帮我度过这次难关,我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我看着他那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却毫无波澜。这样的话,我听过太多次了,每一次他都说得天花乱坠,可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老四,不是爸不帮你,”我叹了口气,“是爸真的帮不了你。我的钱都给了你姐,我的房子也过户了。我现在就是个一无所有的老头子,拿什么帮你?”
赵海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眼神从哀求变成了怨恨:“爸,你就是偏心!你宁可把钱给一个嫁出去的闺女,也不肯救你的亲儿子!”
“老四,你摸着良心说,”我盯着他的眼睛,“从小到大,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大哥二哥三哥加起来,花的钱都没有你一个人多。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你把我从你家里赶出来,把我的行李扔到门外,连我的电话都拉黑了。现在你有难了,想起我是你爸了?”
赵海被我怼得哑口无言,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突然,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赵德厚!你今天要是不帮我,我就跟你断绝父子关系!”
“断就断吧,”我平静地说,“反正你这个儿子,有跟没有也没什么区别。”
“你!”赵海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打我。
建国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四哥,你想干什么?”
赵海挣扎了几下,挣脱不了建国的手,只好恨恨地放下胳膊:“行!你们行!你们等着!”
说完,他一脚踹翻了茶几上的杯子,摔门而去。
杯子碎了一地,茶水溅得到处都是。小梅蹲下来捡碎片,手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小梅!”我赶紧去找创可贴。
“没事,爸,不疼。”小梅忍着痛说。
我给她贴上创可贴,心疼得不行:“这个畜 生,越来越不像话了。”
“爸,您别生气,”小梅安慰我,“四弟也是一时冲动,等他冷静下来就好了。”
“他不会冷静的,”我摇摇头,“他这辈子都不会冷静了。”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赵海那张扭曲的脸,和他那句“断绝父子关系”。虽然我嘴上说不在乎,但心里还是很难受。毕竟是自己的骨肉,打断骨头连着筋。
凌晨两点多,我实在睡不着,就起来到阳台上抽烟。月光很亮,把整个小区照得如同白昼。我抽着烟,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心里一片茫然。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建国。
“爸,这么晚了还不睡?”建国走过来,递给我一件外套,“披上,别着凉了。”
我接过外套披上,苦笑了一下:“睡不着。”
“还在想四弟的事?”建国问。
“嗯,”我点点头,“建国,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做错什么?”
“如果我当初没有把钱都给他们,没有把房子过户给他们,他们会不会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觉得您没错。您作为父亲,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责任。他们变成什么样,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跟您没有关系。”
“可是……”
“爸,您听我说,”建国打断了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您不可能替他们走完一辈子。他们要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您帮他们一次两次,能帮他们一辈子吗?”
我无言以对。因为建国说得对。
“爸,您别想太多了,”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您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看着建国,突然觉得这个女婿比我那四个儿子加起来都成熟。他虽然学历不高,但人情世故看得通透,做事有分寸,做人讲良心。
“建国,谢谢你。”我由衷地说。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建国笑了笑,“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卖糖葫芦呢。”
我被他逗笑了,心里的阴霾消散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公园门口卖糖葫芦。刚摆好摊,就看见老马头急匆匆地走过来,脸色很不好看。
“老赵,出事了。”老马头说。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你儿子……你那个小儿子,昨天晚上被人打了,现在在医院。”
我手里的糖葫芦串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第十一章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赵海刚从手术室推出来。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左胳膊打着石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医生说赵海被人用棍棒殴打,造成了轻度脑震荡、左臂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好在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在医院观察一段时间。
“谁是家属?”护士喊道。
“我是他爸。”我走上前去。
护士递给我一张单子:“先去缴费,住院押金五千。”
我接过单子,手有些发抖。五千块,我身上根本没有这么多钱。我的退休金卡在小梅那里,身上的现金加起来不到一千块。
“爸,我来。”小梅从我手里拿过单子,快步走向收费窗口。
我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着里面昏迷不醒的赵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他虽然不孝,但终究是我儿子,看到他被打成这个样子,我还是心疼。
建国陪在我身边,低声说:“爸,我已经报警了。警察说会调查。”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梅缴完费回来了,手里拿着缴费单:“爸,住院押金交了,剩下的事我来处理,您别担心。”
“小梅,那钱……”我有些过意不去。
“爸,您别说了,”小梅打断我,“四弟再不好,也是我亲弟弟。这个时候我不帮他谁帮他?”
我握着小梅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海一直到下午才醒过来。他睁开眼睛,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把头扭向另一边。
“老四,”我轻声说,“你醒了?”
他不说话,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医生说你没有大碍,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我又说。
他还是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你好好休息,爸明天再来看你。”
我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赵海虚弱的声音:“爸……”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对不起。”赵海的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听不见。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这是我七十年来,第一次从这个最小的儿子嘴里听到“对不起”三个字。
“没事,”我走回床边,轻轻拍了拍他没有受伤的肩膀,“好好养伤,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赵海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头:“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我替他擦了擦眼泪,“等你好了,重新开始。”
赵海点了点头,哭得像个小孩子。
从医院出来,我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心疼赵海的伤势,另一方面又隐隐觉得,这次挨打也许对他来说不是坏事。人只有在跌到谷底的时候,才会真正反思自己的人生。
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都去医院看望赵海。起初他还是很沉默,不怎么说话。但随着伤势逐渐好转,他的话也慢慢多了起来。
有一天,他突然问我:“爸,你恨我吗?”
我愣了一下:“恨你干啥?”
“我对你那么不好,把你赶出家门,还跟你断绝关系……”赵海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说不生气是假的,”我坐在床边,“但你是我儿子,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
赵海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悔恨:“爸,我以前太混蛋了。总觉得你对我的好是理所当然的,从来不知道珍惜。现在我才明白,这个世界上真正对我好的人,只有你和我姐。”
“你知道就好,”我拍了拍他的手,“以后好好做人,比什么都强。”
“爸,等我好了,我想跟你一起卖糖葫芦。”赵海突然说。
我愣住了:“你说啥?”
“我想跟你一起卖糖葫芦,”赵海重复了一遍,“我想学着踏踏实实地做点事,不再好高骛远了。”
我看着赵海认真的眼神,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欣慰。这个从小到大都不靠谱的儿子,好像终于长大了。
“好,”我笑着点头,“等你好了,爸教你做糖葫芦。”
赵海也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赵海出院那天,我和小梅、建国一起去接他。他头上的纱布拆了,左胳膊还打着石膏,但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姐,姐夫,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赵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小梅笑着说,“走吧,回家,我炖了排骨汤。”
赵海愣了一下:“回家……回哪个家?”
“当然是回我们家啊,”小梅说,“你伤还没好利索,一个人住怎么行?”
赵海的眼眶红了:“姐……”
“行了,别煽情了,”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赵海就这样住进了小梅家。我把我住的那个小房间让给了他,自己在客厅沙发上凑合。赵海不同意,非要自己睡沙发,被我骂了一顿才老实。
“爸,等我好了,我一定给你买个大房子。”赵海信誓旦旦地说。
“得了吧,”我笑着说,“你先把自己养活再说。”
赵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住在一起的日子,让我重新认识了这个小儿子。他不再是以前那个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赵海了。他开始学着做家务,扫地、拖地、洗碗,虽然笨手笨脚的,但态度很认真。他还跟着我学做糖葫芦,从选山楂到熬糖浆,每一个步骤都学得很仔细。
“爸,你这个糖浆的比例不对,”赵海看着我在锅里搅动,“糖和水应该是二比一,你放的水太多了。”
我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我上网查的,”赵海得意地说,“网上有教程,写得清清楚楚。”
我哭笑不得。我做了大半辈子糖葫芦,居然被一个新手指出了错误。
“行行行,你厉害,你来。”我把锅铲递给他。
赵海接过锅铲,有模有样地搅动着糖浆。别说,他做出来的糖葫芦还真比我做的好看,晶莹剔透的,像琥珀一样。
“爸,你尝尝。”赵海递给我一串。
我咬了一口,糖衣酥脆,山楂酸甜,口感恰到好处。
“不错,”我点了点头,“比我做的好吃。”
“那当然,我可是研究了三天三夜。”赵海得意洋洋。
我看着他那嘚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个儿子,终于走上了正道。
赵海的糖葫芦手艺越来越好,很快就成了我们摊位的招牌。很多顾客都是冲着他来的,特别是那些小姑娘,看见赵海长得帅,糖葫芦又做得好,纷纷掏钱购买。
“赵叔,这是你儿子啊?”一个常来买糖葫芦的大妈问我。
“是啊,我小儿子。”我笑着说。
“哎哟,长得真精神,”大妈上下打量着赵海,“有对象没有?”
赵海被问得不好意思,脸都红了。
“还没有呢,”我替他说,“大妈有合适的给介绍一个?”
“包在我身上!”大妈拍着胸脯保证。
我和赵海对视一眼,都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海的变化越来越大。他不仅学会了做糖葫芦,还开始琢磨着怎么把生意做大。他在网上注册了一个账号,开始直播卖糖葫芦。没想到效果出奇的好,第一天直播就卖出去五百多单,把我们俩累得够呛。
“爸,咱们要不要雇个人帮忙?”赵海看着堆积如山的订单,既兴奋又发愁。
“雇人?雇谁?”我问。
“我有个朋友,以前在工厂上班,最近失业了。他干活麻利,人也老实,要不叫他来试试?”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看着办吧。”
赵海的朋友叫刘洋,二十八岁,高高瘦瘦的,看起来很精神。他来了之后,我们的工作效率大大提高。刘洋负责打包发货,赵海负责做糖葫芦,我负责收钱记账,配合得天衣无缝。
生意越来越好,我们的糖葫芦从一天几百串发展到了几千串。赵海干脆在郊区租了一个小作坊,买了专业的设备,正式注册了一个品牌——“赵氏糖葫芦”。
“爸,咱们的品牌就叫‘赵氏糖葫芦’,你觉得咋样?”赵海拿着设计好的logo给我看。
我看着那个红彤彤的logo,心里说不出的自豪:“好,就叫‘赵氏糖葫芦’。”
品牌成立那天,赵海请全家人吃了一顿饭。老大赵刚、老二赵强也来了,老三赵磊虽然在深圳回不来,但特意发了一个大红包。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气氛还算融洽。
席间,老大赵刚端起酒杯,对赵海说:“老四,哥敬你一杯。以前哥对你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赵海也端起酒杯:“哥,以前是我不懂事,让你们操心了。以后我一定好好干,不给咱赵家丢脸。”
兄弟俩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万千。以前这兄弟几个见面就吵,现在终于能坐下来好好说话了。虽然谈不上多亲密,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水火不容了。
老二赵强也端起酒杯:“爸,我也敬您一杯。以前我们做得不对,您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我端起酒杯,看着眼前这几个儿子,眼眶有些发热:“爸不怪你们。只要你们好好的,爸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是被赵海和建国搀回家的。躺在床上,我迷迷糊糊地想,这辈子值了。虽然经历了那么多坎坷,但最终,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放着一个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信是赵海写的:
“爸,这张卡里有五万块钱,是我这段时间卖糖葫芦攒的。您拿着,想买啥买啥,别省着。以前我不懂事,花了您那么多钱,现在该我孝敬您了。密码是您的生日。 ——儿 赵海”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这个曾经最让我 操心的儿子,终于长大了。
第十二章
赵海的糖葫芦生意越做越大,不到半年时间,“赵氏糖葫芦”已经在太原小有名气。他不仅在几个大型超市设立了专柜,还跟一些景区达成了合作,成了太原旅游的特色小吃之一。
有一天,赵海兴冲冲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份合同:“爸!你猜怎么着?太原食品博览会邀请我们去参展了!”
“食品博览会?”我放下手里的报纸,“那是什么?”
“就是全国各地食品企业展示产品的展会,”赵海兴奋地说,“如果能在这个展会上拿到订单,咱们的糖葫芦就能卖到全国去了!”
我看着赵海那兴奋的样子,心里也替他高兴:“那敢情好,你好好准备准备。”
“爸,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赵海说。
“我去干啥?我又不懂那些。”
“你是我爸啊,”赵海认真地说,“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赵氏糖葫芦’。你去了,能给咱们的产品代言。”
“代言?”我笑了,“我一个糟老头子,谁稀罕看我?”
“爸,你不懂,”赵海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段视频,“你看,这是我在网上发的你做糖葫芦的视频,有好几百万播放量呢!网友都说你可爱,说你是‘糖葫芦爷爷’。”
我仔细一看,还真是。视频里我系着围裙,在锅前专注地熬糖浆,手法娴熟,神情认真。评论区里全是好评,有人说“爷爷好可爱”,有人说“想尝一口爷爷做的糖葫芦”,还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匠人精神”。
我有些不好意思:“这有啥好看的?”
“爸,你不知道,现在的人都喜欢这种真实的东西,”赵海说,“你代表的就是咱们‘赵氏糖葫芦’的品质和传承。你去了,肯定能给咱们加分。”
我被赵海说服了,答应跟他一起去参加食品博览会。
博览会那天,太原国际会展中心人山人海。来自全国各地的食品企业搭起了展台,琳琅满目的产品让人眼花缭乱。赵海的展台在C区,位置不错,靠近主通道,来往的人流量很大。
展台布置得很用心,红色的背景板上印着“赵氏糖葫芦”五个大字,旁边是一张巨大的海报,上面是我在做糖葫芦的照片。展台上摆满了各种口味的糖葫芦,有传统的山楂味,也有创新的草莓味、葡萄味、猕猴桃味,甚至还有巧克力味的。
我穿着赵海特意给我定制的红色唐装,站在展台前,笑呵呵地招呼着来往的客人:“来尝尝吧,正宗太原糖葫芦,纯手工制作,不含添加剂!”
很多人被我的吆喝声吸引过来,尝过之后纷纷竖起大拇指。有个年轻女孩拉着我合影,还发到了朋友圈,配文是:“偶遇糖葫芦爷爷,超可爱!”
一天下来,我们收到了二十多个意向订单,总金额超过一百万。赵海兴奋得差点跳起来:“爸!我们成功了!”
我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博览会的最后一天,发生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展台前招呼客人,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赵师傅?”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看起来像是他的秘书。
“您是……”我觉得他很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赵师傅,我是陈明啊!您不记得了?我是您以前在钢厂的徒弟,陈明!”
我想起来了。陈明,我当车间主任时候带的最后一个徒弟。他聪明好学,技术过硬,后来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就失去了联系。
“陈明?真的是你?”我激动地握住他的手,“你怎么在这儿?”
“我是来参加博览会的,”陈明笑着说,“我现在在一家食品公司做技术总监。刚才路过这里,看见您的照片,还不敢相信。没想到真的是您!”
“你变化太大了,”我上下打量着他,“我都认不出来了。”
“您倒是没怎么变,”陈明说,“还是那么精神。”
我们聊了很久,聊钢厂的往事,聊各自的生活。陈明告诉我,他大学毕业后去了上海,在一家外资食品公司工作,现在已经做到了技术总监的位置,年薪上百万。
“赵师傅,您怎么在这儿卖糖葫芦?”陈明问。
我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陈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赵师傅,我有一个提议,不知道您愿不愿意考虑。”
“什么提议?”
“我想请您去我们公司担任技术顾问,”陈明认真地说,“我们公司正在开发一系列传统小吃产品,需要有经验的老工匠指导。您做糖葫芦的手艺,正是我们需要的。”
我愣住了:“技术顾问?我行吗?”
“您当然行,”陈明说,“您有四十多年的食品行业经验,又有独门手艺,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人才。待遇方面您放心,肯定不会低于行业标准。”
我有些动摇了。说实话,卖糖葫芦虽然开心,但毕竟是小本生意,挣不了大钱。如果能去大公司做技术顾问,不仅能发挥我的特长,还能挣更多的钱,减轻小梅和建国的负担。
“爸,这是个好机会啊!”赵海在旁边怂恿我,“你去吧,糖葫芦这边我一个人能搞定。”
“让我考虑考虑。”我说。
陈明给我留了一张名片:“赵师傅,您考虑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真心希望您能来。”
博览会结束后,我回到家,把这件事跟小梅和建国说了。小梅听完很高兴:“爸,这是好事啊!您要是去了,就不用天天风吹日晒地卖糖葫芦了。”
建国却有些担忧:“爸,您年纪大了,去外地工作身体吃得消吗?”
“陈明的公司在上海,”我说,“去了就得在上海住。”
“上海?”小梅愣了一下,“那岂不是离我们很远?”
我沉默了。是啊,如果去了上海,就不能天天见到小梅和建国了。这一年多来,我已经习惯了和他们在一起的生活,突然要分开,还真舍不得。
“爸,您去吧,”小梅说,“上海又不远,坐飞机两个小时就到了。我们随时可以去看您。”
“可是……”
“别可是了,”小梅打断我,“您辛苦了一辈子,现在有机会实现自己的价值,怎么能错过?再说了,您去了上海,还能开阔眼界,多好。”
我看着小梅鼓励的眼神,心里有了决定。
一周后,我给陈明打了电话,答应了他的邀请。陈明很高兴,说马上给我安排机票和住宿。
临行前一天晚上,小梅做了一桌子菜,给我践行。赵海也来了,还特意带了一瓶好酒。
“爸,到了上海要照顾好自己,”小梅一边给我夹菜一边叮嘱,“天冷了多穿衣服,别舍不得花钱。”
“知道了,你都说八百遍了。”我笑着说。
“爸,您放心去吧,”赵海举起酒杯,“糖葫芦这边有我,保证越做越好。”
“好,爸相信你。”我跟赵海碰了一杯。
建国话不多,但给我准备了一大包东西,有保暖内衣、保温杯、常用药品,还有一部新手机。
“爸,这部手机是我给您买的,内存大,拍照清晰。到了上海多给我们发照片,让我们看看您过得咋样。”建国说。
我看着这些东西,鼻子酸酸的:“你们对爸太好了。”
“爸,您说什么呢?”小梅红着眼眶,“您是我爸,我不对您好对谁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回想这两年发生的事情,感觉像做梦一样。从一个被四个儿子抛弃的孤独老人,变成了一个有事业、有家庭、有奔头的幸福老头。这一切,都是因为小梅和建国给了我一个家。
第二天一早,小梅和建国送我去机场。安检口前,小梅抱着我哭了:“爸,你要常回来看看我们。”
“好,爸一定常回来。”我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眶也湿了。
“爸,到了给我发微信。”建国说。
“好。”
我转身走进安检口,没有回头。因为我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太原城,心里百感交集。这座城市,我生活了七十年,留下了太多的记忆。有痛苦的,有快乐的,有遗憾的,有满足的。但无论如何,这里是我的根,是我永远的家。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洒进舷窗,暖暖的。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赵德厚,新的生活开始了。
第十三章
上海,这座被称为“魔都”的城市,对我来说完全是陌生的。我活了七十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北京,还是三十年前出差去的。上海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灯红酒绿,让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太原老头目不暇接。
陈明派了司机来机场接我,直接把我送到了公司安排的公寓。公寓在浦东新区,是一套一室一厅的小户型,装修得很精致,家具电器一应俱全。站在阳台上,能看见东方明珠塔在夜色中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夜景发给小梅。很快,小梅回了一条消息:“爸,好漂亮!你适应吗?”
我回:“挺好的,就是有点不习惯。”
小梅:“慢慢就习惯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虽然相隔千里,但有了微信,感觉距离也没那么远了。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来到公司报到。陈明亲自在门口迎接我,带我参观了公司的生产线和研发中心。公司规模很大,有上百名员工,生产各种各样的休闲食品。
“赵师傅,您的办公室在这儿。”陈明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
我走进去一看,宽敞明亮,办公桌上摆着一台崭新的电脑,墙角放着一盆绿植,落地窗外是繁华的街景。
“这……这是我的办公室?”我有些不敢相信。
“是啊,”陈明笑着说,“您是技术顾问,当然要有自己的办公室。”
我坐在舒适的办公椅上,感觉像在做梦。几个月前,我还是一个在公园门口卖糖葫芦的老头,现在居然坐在了上海高档写字楼的办公室里。
我的主要工作是指导公司研发团队改进传统小吃的生产工艺,特别是糖葫芦的制作流程。我把自己几十年积累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年轻的技术人员,从选料、清洗、穿串到熬糖、冷却、包装,每一个环节都亲自示范、耐心讲解。
公司的年轻人都很喜欢我,叫我“赵师傅”或者“赵爷爷”。他们说我做糖葫芦的样子特别帅,像武侠小说里的高手在施展绝世武功。我被他们夸得不好意思,但心里还是挺美的。
有一天,陈明找到我,说公司想开发一款新产品——糖葫芦味的冰淇淋。他觉得这个创意很有市场潜力,想让我参与研发。
“糖葫芦味的冰淇淋?”我有些困惑,“这能好吃吗?”
“好不好吃,试过才知道。”陈明笑着说。
于是,我开始跟研发团队一起研究糖葫芦味冰淇淋的配方。我们把山楂熬成酱,混合到冰淇淋原料中,反复调整比例和工艺。失败了十几次之后,终于做出了一款口感独特、酸甜适中的糖葫芦味冰淇淋。
产品上市那天,公司举办了盛大的发布会。陈明特意让我上台发言。我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紧张得手心冒汗。
“各位来宾,大家好,”我清了清嗓子,“我叫赵德厚,今年七十二岁,是一个做了大半辈子糖葫芦的老头。今天能站在这里,我要感谢我的女儿和女婿,是他们给了我重新开始的勇气。也要感谢陈总,是他给了我发挥余热的机会。更要感谢这个时代,让我们这些老手艺人有了展示自己的舞台。”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鞠了一躬,眼眶有些湿润。
糖葫芦味冰淇淋上市后,反响出乎意料的好。很多年轻人慕名而来,排队购买,社交媒体上到处都是打卡分享。公司的股价也因此涨了不少。
陈明给我发了一笔丰厚的奖金,还说要给我涨工资。我拒绝了:“陈总,我一个月一万块的工资已经够花了。涨工资就不用了,把钱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陈明看着我,感慨地说:“赵师傅,您是我见过的最纯粹的手艺人。”
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其实我心里清楚,钱对我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找到了生活的意义。
在上海工作的日子里,我每周都会跟小梅视频通话。小梅会把家里的情况告诉我——赵海的糖葫芦生意越做越好,已经在太原开了三家分店;建国升职了,当了项目总监;吴阿姨身体硬朗,天天跳广场舞。
我也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他们——公司同事对我很好,上海的饭菜偏甜但还能适应,周末我会去外滩散步,去豫园喝茶,去博物馆看展览。
“爸,你好像年轻了十岁。”有一次视频的时候,小梅突然说。
“是吗?”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真的,你气色好多了,说话也有底气了。”小梅笑着说。
我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确实,跟一年前相比,整个人精神了很多。头发虽然白了,但眼睛有神了,腰板也挺直了。
“那是因为爸现在有奔头了。”我说。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们?”小梅问。
“快了,等这批产品稳定了就回去。”我说。
挂了视频,我站在窗前,看着上海璀璨的夜景,心里突然很想家。虽然上海很好,但终究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太原,在那个有着小梅和建国的地方。
一个月后,我向陈明请了假,买了一张回太原的机票。
飞机降落的那一刻,我透过舷窗看见了熟悉的太行山脉,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亲切。太原,我回来了。
小梅和建国来机场接我。小梅一看见我就扑了上来,紧紧抱住我:“爸!你终于回来了!”
“好了好了,这么多人看着呢。”我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眶也湿了。
建国接过我的行李箱:“爸,上车吧,家里做好饭了。”
车子驶过太原的街道,我发现这座城市变了,又好像没变。新建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但那些老街老巷还在,那些熟悉的味道还在。
回到家,赵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看见我,咧嘴一笑:“爸,欢迎回家!”
我看着他,发现他也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吊儿郎当的小混混了,而是一个成熟稳重的青年。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
“生意咋样?”我问。
“好着呢,”赵海得意地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又开了两家分店。现在‘赵氏糖葫芦’在太原已经有五家店了。”
“不错不错,”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给咱赵家丢脸。”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小梅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建国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汾酒,赵海不停地给我夹菜。
“爸,你多吃点,看你都瘦了。”小梅心疼地说。
“没瘦,我在上海吃得挺好的。”我说。
“上海再好,也不如家里好。”小梅说。
我点了点头:“是啊,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那天晚上,我又睡在了那个熟悉的小房间里。床单是新换的,散发着洗衣液的清香。枕头的高度刚刚好,被子柔软舒适。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那么安心。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虫鸣声,心里无比踏实。上海再好,终究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这里,在这个有着小梅和建国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园,想看看老马头。结果发现,老马头不在。我问了其他下棋的老人,才知道老马头上个月被儿子接到北京去了。
“他儿子在北京买了大房子,接他去享福了。”一个老人说。
我替老马头高兴,但又有些失落。老朋友都走了,公园里再也找不到能跟我下棋的人了。
我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赵师傅?”
我回头一看,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运动服,手里拿着一个棋盘。
“您是?”我疑惑地看着他。
“我叫张建国,是马老师的徒弟,”中年男人笑着说,“马老师临走前交代我,说您要是回来了,让我陪您下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马头啊老马头,你走了还不忘给我安排棋友。
“来来来,杀一盘。”我坐在石凳上,摆好了棋子。
张建国的棋艺不错,跟我不相上下。我们下了三盘,我赢了两盘输了一盘,杀得酣畅淋漓。
“赵师傅,您这棋艺真厉害,”张建国佩服地说,“怪不得马老师常说您是公园第一高手。”
“别听他瞎说,”我笑着说,“他就是输不起。”
我们约好了以后每周都来下棋。有了棋友,我在太原的生活又多了一份乐趣。
在家待了一周,我又该回上海了。临走前,小梅塞给我一个信封:“爸,这里面是两万块钱,您拿着花。”
“我不要,”我推了回去,“我有工资,够花了。”
“您拿着,”小梅坚持道,“上海物价高,万一有个急用呢。”
我看着小梅关切的眼神,心里一暖,收下了信封:“好,爸拿着。”
回到上海后,我继续投入工作。糖葫芦味冰淇淋的成功,让公司看到了传统小吃创新的市场潜力。陈明又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开发一系列“怀旧零食”,把那些快要失传的传统小吃用现代工艺重新呈现出来。
“赵师傅,这个项目离不开您,”陈明说,“您就是我们公司的活字典。”
我被他的话逗笑了:“什么活字典,我就是个做糖葫芦的老头。”
“那也是最厉害的老头。”陈明竖起大拇指。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带领研发团队陆续推出了糖葫芦味糕点、糖葫芦味饮料、糖葫芦味巧克力等一系列产品,每一款都受到了市场的欢迎。公司的销售额翻了一番,我的名气也越来越大。
有一次,一家电视台的记者来采访我。记者问我:“赵师傅,您觉得您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没有什么秘诀,就是认真做事,老实做人。我做了一辈子糖葫芦,从来不敢偷工减料,不敢以次充好。因为我知道,你欺骗了顾客,顾客就会抛弃你。”
记者又问:“您对年轻人有什么建议?”
我说:“年轻人要有耐心,不要总想着一步登天。我七十二岁才开始创业,照样能做出一番事业。你们年轻人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只要肯努力,一定能成功。”
采访播出后,我收到了很多网友的留言。有人说被我感动了,有人说要向我学习,还有人说要来上海找我买糖葫芦。我看着那些留言,心里暖暖的。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条特别的微信消息。是老三赵磊发来的,他说他在深圳也开了一家糖葫芦店,用的是我教他的配方,生意还不错。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这个曾经最不被我看好的儿子,终于在远方站稳了脚跟。
我给赵磊回了一条消息:“好好干,爸为你骄傲。”
赵磊秒回了一个哭泣的表情:“爸,谢谢你。”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上海璀璨的夜景,心里充满了感激。感激命运让我在晚年遇到了这么多好人,感激小梅和建国给了我一个家,感激赵海和赵磊让我看到了希望。
人生七十古来稀,而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第十四章
在上海工作了两年后,我做了一个决定——退休。
不是干不动了,是想回家了。上海再好,终究不是我的家。我想念太原的刀削面,想念公园里的棋友,想念小梅做的红烧肉,想念建国陪我散步的黄昏。
陈明极力挽留我:“赵师傅,您是我们公司的宝贝,您走了是我们的损失。”
我笑着说:“陈总,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老了,该回家享清福了。”
陈明见我去意已决,只好同意。他给我办了一个隆重的欢送会,全公司的员工都参加了。大家给我送了鲜花、礼物,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记录着我在公司两年的点点滴滴。
我看着那些照片,眼眶湿了。这两年,我收获的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是一群可爱的同事和朋友。
临走那天,陈明亲自送我到机场。他握着我的手说:“赵师傅,公司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您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欢迎。”
“好,好。”我拍着他的手,心里说不出的感动。
飞机起飞了,我靠在舷窗上,看着渐渐远去的上海,心里默默地说:再见了,上海。谢谢你给我的这两年。
回到太原,小梅和建国在机场接我。小梅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爸,你瘦了。”
“没瘦,结实了。”我拍了拍胸脯。
建国接过我的行李:“爸,回家吧,我妈做了您最爱吃的打卤面。”
“你妈?”我愣了一下,“吴阿姨来了?”
“是啊,听说你要回来,一大早就来了,说要给你接风洗尘。”建国笑着说。
我心里一暖。这个亲家母,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亲人,但对我比亲生的还亲。
回到家,吴阿姨果然在厨房里忙活。她看见我,擦了擦手上的面粉:“亲家公,回来了?快去洗手,面马上就好。”
“好嘞。”我笑着应道。
打卤面端上桌的时候,我愣住了。满满一大碗,卤汁浓郁,面条劲道,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这正是我最爱吃的口味。
“亲家母,你咋知道我爱吃这个?”我问。
“小梅告诉我的,”吴阿姨笑着说,“她说你喜欢吃宽面条,卤子里要多放木耳和黄花菜。”
我看着小梅,心里暖暖的。这孩子,把我的喜好记得这么清楚。
吃面的时候,吴阿姨突然说:“亲家公,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你说。”
“我想搬来跟你们一起住。”
我愣住了:“你……你不是在老家住得好好的吗?”
“一个人住着没意思,”吴阿姨叹了口气,“儿子不在身边,闺女也不在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想来太原,跟你们一起住,相互有个照应。”
我看向小梅和建国。小梅点了点头:“爸,我跟建国商量过了,我们同意妈搬过来。”
“那感情好,”我笑着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吴阿姨也笑了,笑得很开心。
就这样,吴阿姨搬来了太原。小梅把书房收拾出来,给她住。两个老人的加入,让这个家更加热闹了。
我和吴阿姨相处得很融洽。她做饭,我洗碗;她拖地,我擦窗;她去跳广场舞,我去公园下棋。有时候我们一起逛菜市场,为了一毛钱的差价跟小贩讨价还价;有时候一起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聊各自的过去,聊儿女的现在,聊未来的打算。
“亲家公,你说咱们这算不算黄昏恋?”有一天,吴阿姨突然开玩笑说。
我被她的话呛到了,咳嗽了好几声:“亲家母,你这话可不敢乱说,让孩子们听见了不好。”
“有啥不好的?”吴阿姨大大咧咧地说,“咱们都是单身,又没有违法乱纪。”
我被她说得无言以对,只好转移话题:“今天的天气真好。”
吴阿姨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日子就这样平淡而温馨地过着。我和吴阿姨像一对老兄妹,互相照顾,互相陪伴。小梅和建国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有一天晚上,小梅悄悄问我:“爸,你觉得吴阿姨怎么样?”
“挺好的啊,”我说,“勤快,开朗,好相处。”
“那你有没有想过……跟她在一起?”小梅试探着问。
我愣了一下:“在一起?什么意思?”
“就是……搭伙过日子。”小梅说。
我沉默了。说实话,我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吴阿姨确实是个好人,跟她在一起很开心。但一想到自己这个年纪了,还要谈婚论嫁,总觉得有些别扭。
“爸,你不用急着回答,”小梅说,“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和吴阿姨都辛苦了半辈子,如果能在晚年找到一个互相陪伴的人,我们做儿女的也高兴。”
我点了点头:“让爸想想。”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我反复思考着小梅的话。是啊,我和吴阿姨都是孤寡老人,如果能在一起互相扶持,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但问题是,我对吴阿姨到底是亲情还是爱情?我自己也分不清楚。
第二天,我去公园找张建国下棋。下到一半,我突然问他:“建国,你说人到了我这个年纪,还能谈恋爱吗?”
张建国手里的棋子掉在了地上:“赵师傅,您……您有情况了?”
“没有没有,”我连忙否认,“我就是随便问问。”
张建国捡起棋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赵师傅,我觉得吧,爱情不分年龄。只要两个人合得来,互相喜欢,多大年纪都可以在一起。”
“可是……别人会说闲话的。”我说。
“管别人干啥?”张建国说,“日子是自己过的,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只要自己开心,管他们说什么。”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晚上回到家,我看见吴阿姨在阳台上浇花。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她哼着小曲,动作轻柔,看起来那么安详,那么美好。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亲家母,我有话想跟你说。”
吴阿姨放下水壶,看着我:“啥话?你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我想跟你搭伙过日子。”
吴阿姨愣住了,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你……你说真的?”
“真的,”我点了点头,“我想了一整天,觉得咱们俩挺合适的。你愿意吗?”
吴阿姨的眼眶红了,她转过身去,假装在看花:“你让我想想。”
“好,你慢慢想。”我说完,转身回了屋。
过了大约十分钟,吴阿姨也进来了。她站在我面前,脸上带着一抹红晕:“我想好了。”
“怎么样?”我紧张地问。
“我同意。”
那一刻,我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小梅和建国知道这个消息后,高兴得不得了。小梅抱着我转了好几圈:“爸!你太棒了!”
“好了好了,头晕了。”我笑着说。
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爸,恭喜你。”
赵海知道后,特意从店里赶回来,带了一瓶好酒:“爸!今天我必须跟你喝一杯!”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吴阿姨坐在我身边,时不时给我夹菜,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我端起酒杯,看着眼前这群爱我的人,心里充满了感激:“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给了我一个家。”
小梅的眼眶红了:“爸,是你给了我们一个家。”
我摇了摇头:“不,是你们给了我一个家。如果不是你们,我现在可能还在街头流浪,或者在养老院里等死。是你们让我重新活了一次。”
“爸,别说了,”建国举起酒杯,“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干杯!”
“干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家,不是由血缘决定的,而是由爱决定的。只要有爱,哪里都是家。
我和吴阿姨的婚礼很简单,没有大操大办,只是请了几个亲朋好友吃了顿饭。小梅给我买了一套新西装,吴阿姨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两个人站在一起,还挺般配。
老马头特意从北京赶回来参加婚礼。他看着我,感慨地说:“老赵,你比我强。”
“强啥?”我问。
“你找到了自己的幸福。”老马头的眼里有些落寞,“我儿子虽然把我接去了北京,但我每天面对的就是四面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马,你也可以找一个啊。”
老马头苦笑了一下:“算了,我都这个年纪了,不折腾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说:“以后常来太原玩,我陪你下棋。”
“好。”老马头点了点头。
婚礼结束后,我和吴阿姨正式开始了同居生活。我们住在小梅家,一人一个房间,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一起。一起做饭,一起散步,一起看电视,一起聊天。日子平淡,却很幸福。
有一次,吴阿姨问我:“老赵,你说咱们能在一起多久?”
我想了想,说:“能在一起多久就在一起多久吧。反正剩下的日子,我想跟你一起过。”
吴阿姨笑了,笑得很甜。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老伴。如果她在天有灵,看到我现在的生活,应该也会为我高兴吧?
老伴,你放心,我很好。
第十五章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我已经七十五岁了。
这几年,家里的变化很大。赵海的“赵氏糖葫芦”已经发展成了一个拥有二十多家连锁店的品牌,在山西乃至周边省份都有了名气。他还娶了一个贤惠的媳妇,叫王芳,是他在食品博览会上认识的。王芳是山东人,性格豪爽,做事利落,跟赵海很般配。
赵磊在深圳也站稳了脚跟。他的糖葫芦店虽然规模不大,但口碑很好,每个月都有稳定的收入。他把儿子小浩培养得很好,小浩去年考上了深圳大学,学的计算机专业。
老大赵刚和老二赵强虽然没有太大的成就,但也安分守己地过日子,不再给我添乱了。逢年过节,他们会带着媳妇孩子来看我,虽然谈不上多亲近,但至少表面上过得去。
小梅和建国还是老样子,恩恩爱爱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建国升了职,当了公司的副总经理,小梅也从超市收银员升到了店长。他们贷款买了一套大房子,三室两厅,宽敞明亮。
我和吴阿姨住在小梅家,日子过得舒心惬意。每天早上,我们一起去公园晨练,然后去菜市场买菜。下午我在家看看书、练练书法,吴阿姨织毛衣、绣十字绣。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有一天,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桂花嫂了。不知道她还活着没有。
我跟小梅说了这件事,小梅说:“爸,要不咱们回老家看看?”
“好。”我点了点头。
周末,建国开车,带着我和吴阿姨、小梅一起回了清徐。
车子驶进赵家庄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村子又变样了。以前那些破旧的土坯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两层小楼。村口修了一个小广场,有健身器材,有凉亭,还有一个小舞台。
“变化真大啊。”我感叹道。
“是啊,新农村建设嘛。”建国说。
车子在桂花嫂家门口停下。我下车一看,桂花嫂家的房子也翻新了,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看起来很气派。
我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
“请问你找谁?”年轻女人问。
“我找桂花嫂,就是赵大柱的媳妇。”我说。
年轻女人的脸色变了:“您说的是我婆婆?她已经……走了。”
我心里一沉:“走了?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年轻女人说,“脑溢血,走得挺突然的。”
我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说话。桂花嫂,那个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邻家姐姐,那个在我回老家时热情招待我的老姐妹,就这样走了。
“爸,您没事吧?”小梅扶住我。
“没事,”我摇了摇头,“就是有点难过。”
年轻女人把我们让进屋,给我们倒了茶。她说她是桂花嫂的儿媳妇,丈夫在县城上班,她在家带孩子。
“我婆婆生前经常提起您,”年轻女人说,“她说您是她最好的朋友。”
我的眼眶湿了:“她是个好人。”
在桂花嫂家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临走前,我在桂花嫂的遗像前鞠了三个躬。
“桂花嫂,你走好。”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回太原的路上,我一直沉默不语。吴阿姨握住我的手,轻声说:“老赵,别难过了。人都有这一天。”
“我知道,”我叹了口气,“就是觉得生命太短暂了。好像昨天我们还是一起爬树的小孩,今天就都老了。”
“所以我们更要珍惜当下,”吴阿姨说,“珍惜身边的人,珍惜每一天。”
我点了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回到太原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写一本书,把我这一生的经历记录下来。不是为了出名,只是想给后人留下一点东西。
小梅很支持我,给我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还帮我安装好了打字软件。我不会打字,就用语音输入,对着麦克风说,电脑自动转换成文字。
我从小时候写起,写我的父母,写我的兄弟姐妹,写我在钢厂的工作,写我结婚生子,写我养育五个孩子的艰辛,写我晚年被儿子们抛弃的痛苦,写我来到小梅家后的重生。
写着写着,我常常会流泪。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感动。感动于生命的坚韧,感动于人性的光辉,感动于这个时代给予我的机遇。
写了三个月,我终于完成了初稿。我给它取名为《一个老头的自述》。
小梅看了我的手稿,哭得稀里哗啦:“爸,你写得太好了。”
“真的?”我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小梅擦着眼泪,“每一个字都打动了我。”
建国也看了,评价很高:“爸,这本书应该出版,让更多的人看到。”
“出版?”我摇了摇头,“我一个糟老头子写的书,谁会看?”
“爸,你不懂,”建国说,“现在这种真实的故事最受欢迎。你这本书里有苦难,有温情,有奋斗,有希望,正是当下人们最需要的精神食粮。”
我被建国说动了,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手稿寄给了一家出版社。
没想到,出版社的编辑看完后,非常感兴趣,当即决定出版。
“赵老先生,您这本书太有价值了,”编辑激动地说,“这是一个时代的缩影,是一部活生生的历史。我们一定要把它做好。”
半年后,《一个老头的自述》正式出版了。首印五千册,不到一个月就销售一空。出版社紧急加印了一万册,依然供不应求。
我收到了很多读者的来信。有年轻人说看了我的书深受鼓舞,有老年人说从我的书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有中年人说我让他们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孝道。
其中最让我感动的一封信,来自一个叫张晓明的年轻人。他在信中说,他是一个留守儿童,从小缺乏父母的关爱,长大后变得叛逆、颓废。看了我的书后,他深受触动,决定改变自己。他辞掉了网吧的工作,找了一份正经职业,还报名参加了成人高考。
“赵爷爷,谢谢您,”他在信的末尾写道,“是您的故事让我明白了,无论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我读着这封信,热泪盈眶。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故事能够影响他人,能够给人带来力量和希望。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人生的意义不在于你得到了多少,而在于你给予了多少。
第十六章
《一个老头的自述》出版后,我成了一个小小的名人。经常有媒体来采访我,有机构邀请我去演讲,有读者在街上认出我,要求合影签名。
我有些不适应这种关注,但小梅说:“爸,这是好事。你的故事能激励更多的人,你应该感到骄傲。”
我想想也是,就不再抗拒了。
有一次,一所大学邀请我去做演讲。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几百双年轻的眼睛,心里有些紧张。
“同学们好,”我清了清嗓子,“我叫赵德厚,今年七十五岁,是一个做糖葫芦的老头。”
台下响起了笑声和掌声。
“我今天想跟大家分享一个道理——人生没有太晚的开始。”
我讲了自己的故事,从被儿子们抛弃,到投奔女儿,到卖糖葫芦创业,到去上海工作,到最后找到晚年的幸福。我讲了两个小时,台下鸦雀无声。
讲完后,一个学生举手提问:“赵爷爷,您觉得人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人生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勇敢地去追求。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不要被世俗的观念束缚。只要你想,任何时候都可以重新开始。”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演讲结束后,很多学生围上来,要我签名。我一一满足了他们的要求,手都签酸了,但心里很高兴。
回到酒店,我打开手机,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老三赵磊发来的:“爸,我在网上看到你的演讲视频了。你说得真好。我为你骄傲。”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这个曾经最让我担心的儿子,现在成了最让我骄傲的儿子。
赵磊在深圳的糖葫芦店已经开了五家分店,他还注册了自己的品牌,叫“赵记糖葫芦”。他把儿子小浩培养得很好,小浩在大学里成绩优异,还拿到了奖学金。
有一天,赵磊突然给我打来电话:“爸,我想回太原发展。”
“回太原?”我有些意外,“你在深圳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深圳是好,但不是我的家,”赵磊说,“我想离你近一点,想经常能见到你。”
我的眼眶湿了:“好,回来吧。爸在太原等你。”
一个月后,赵磊带着小浩回到了太原。他在太原租了一个店面,重新开了一家“赵记糖葫芦”。开业那天,我特意去捧场,还亲手做了第一批糖葫芦。
“爸,你尝尝。”赵磊递给我一串刚出锅的糖葫芦。
我咬了一口,酸甜适中,口感极佳:“不错,比爸做的好吃。”
赵磊笑了,笑得很开心。
看着赵磊忙碌的身影,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小,总是跟在我身后,奶声奶气地喊“爸爸抱”。一转眼,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稳重的中年人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赵磊回来后,我们父子俩经常见面。每个周末,他都会带着小浩来小梅家吃饭。小浩长高了很多,已经是一个大小伙子了,说话做事都很沉稳。
“爷爷,我明年就大学毕业了,”小浩说,“我想回太原工作。”
“回太原?深圳不好吗?”我问。
“深圳是好,但我想离你近一点。”小浩说。
我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爷爷没白疼你。”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第十七章
我八十岁生日那天,全家人聚在一起,给我办了一个隆重的寿宴。
老大赵刚、老二赵强、老三赵磊、老四赵海,四个儿子都来了。小梅和建国忙前忙后地张罗,吴阿姨穿了一身喜庆的红衣服,笑得合不拢嘴。
宴会设在太原最好的酒店,摆了五桌。来的不仅有家人,还有我的朋友、同事、读者,甚至还有几个从外地专程赶来的老同事和老邻居。
我穿着一身小梅给我定做的红色唐装,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堂的宾客,心里感慨万千。十年前,我还是一个被儿子们抛弃的孤寡老人,拎着一个破皮箱站在女儿家门口,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十年后,我坐在这里,儿孙满堂,宾朋满座,活成了别人羡慕的样子。
主持人是我在公园认识的棋友张建国,他拿着话筒,声音洪亮:“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们尊敬的赵德厚老先生八十寿辰。赵老的一生,是一部传奇。他从一个普通的钢厂工人,到晚年创业成功,再到出版畅销书,激励了无数人。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祝赵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掌声雷动。我站起来,向大家鞠躬致谢。
接下来是儿女们致辞。老大赵刚第一个上台,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以前稳重了许多。
“爸,今天是你八十岁生日,我想跟你说几句话。”赵刚的声音有些哽咽,“以前我不懂事,做了很多让你伤心的事。你住在我家的时候,我媳妇嫌你脏,把你赶了出去。这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愧疚。”
台下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我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后来我才明白,我失去的是什么,”赵刚继续说,“我失去的不是一套房子、一笔钱,而是一个父亲的爱和信任。爸,对不起。”
赵刚深深鞠了一躬。我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你能有今天这个觉悟,爸就知足了。”
赵刚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
老二赵强上台,他没有说太多煽情的话,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爸,祝你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以后我会经常回来看你。”
老三赵磊上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我和他小时候的合影。
“爸,这张照片我一直珍藏着,”赵磊说,“每次想你了,就拿出来看看。你在书里写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人生没有太晚的开始’。这句话支撑我度过了最难的日子。爸,谢谢你。”
我接过相框,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的我,和那个骑在我脖子上的小男孩,眼眶湿了。
老四赵海最后一个上台。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看起来干练又精神。这几年他变化最大,从一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变成了一个事业有成的企业家。
“爸,我今天不想说太多漂亮话,”赵海说,“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咱们‘赵氏糖葫芦’马上就要在全国开第一百家分店了。”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声和掌声。
赵海继续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教会了我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是你让我明白,脚踏实地比投机取巧更重要。爸,你是我的榜样。”
我看着他,心里充满了骄傲。这个曾经最让我 操心的儿子,如今成了最让我骄傲的儿子。
最后上台的是小梅。她穿着一件素雅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看起来温婉大方。她站在台上,看着我,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爸,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小梅擦了擦眼泪,“我只想说一句话——谢谢你愿意来我家。”
台下很多人都哭了。我也哭了。
寿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服务员推着一个巨大的蛋糕走了进来。蛋糕上写着八个大字:“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赵海带头唱起了生日歌,所有人跟着一起唱。我站在蛋糕前,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望。
我希望全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我希望小梅和建国白头偕老。我希望赵海的事业越做越大。我希望赵磊在太原扎根发芽。我希望老大和老二也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希望吴阿姨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掌声、欢呼声、笑声,汇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宴会结束后,宾客们陆续离去。我站在酒店门口,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最后只剩下我们一家人。
“爸,咱们回家吧。”小梅挽着我的胳膊。
“好,回家。”
车子行驶在太原的夜色中,霓虹灯闪烁,街景飞速后退。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心里无比踏实。
回到家,吴阿姨给我泡了一杯茶:“老赵,今天累坏了吧?”
“不累,高兴。”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爸,你今天许了什么愿?”小梅好奇地问。
我笑了笑:“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说说嘛。”小梅撒娇道。
我看了看吴阿姨,又看了看小梅和建国,最后说:“我许愿,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吴阿姨的眼眶红了,小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爸,一定会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个充满欢声笑语的院子。母亲在灶台前蒸馒头,父亲在院子里劈柴,我和小伙伴们在大枣树下追逐打闹。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一切都那么美好。
尾声
又过了几年。
我已经八十五岁了,身体大不如前。腿脚不利索了,出门要靠轮椅。耳朵也有些背,别人说话要大点声才能听清。但我的精神很好,头脑也清醒,每天还能看书写字。
吴阿姨的身体倒是一直很硬朗,每天跳广场舞,比我精神多了。她照顾我照顾得很细心,从不抱怨。有时候我会想,我赵德厚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这辈子能遇到这么好的女人。
小梅和建国还是一如既往地孝顺。他们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我,问我今天吃了什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赵海每周都会带着媳妇和孩子来看我,每次来都带一大堆东西。赵磊也是,虽然工作忙,但每个周末都会来陪我吃饭。
老大赵刚和老二赵强也来得勤了,逢年过节必到,平时也会打电话问候。虽然比不上赵海和赵磊那么贴心,但比起以前,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有一天,小梅突然跟我说:“爸,我想把咱们的故事写成书。”
“咱们的故事?”我有些疑惑。
“就是你、我、建国,还有咱们这个家的故事,”小梅说,“我觉得这个故事值得被记录下来。”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好,你写吧。爸支持你。”
小梅花了半年时间,写了一本书,书名叫做《父亲的糖葫芦》。书里记录了我们这个家庭从破碎到团圆的全过程,记录了我和小梅之间的父女情深,记录了赵海从浪子到企业家的蜕变,记录了赵磊在逆境中的坚守。
书出版后,反响比我的那本还要热烈。很多读者说,看这本书的时候哭了无数次,被其中的亲情和温暖深深打动。
有一次,小梅在接受采访时,记者问她:“你觉得你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小梅想了想,说:“他是一个普通人,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他犯过错,但他勇于改正。他受过苦,但他从不抱怨。他跌倒过,但他总能爬起来。他用自己的一生告诉我们——人生没有太晚的开始,只要心中有爱,就有希望。”
我在电视上看到这段采访,老泪纵横。
是啊,人生没有太晚的开始。我七十一岁被儿子们抛弃,七十二岁开始卖糖葫芦,七十三岁去了上海工作,七十五岁出版了第一本书,八十岁迎来了人生的巅峰。
如果当初我放弃了,如果当初我自暴自弃了,就不会有今天的一切。
所以我想对所有读到这个故事的人说——
无论你现在处于什么样的境地,无论你经历了多少挫折和磨难,都不要放弃希望。因为只要活着,就有机会。只要努力,就能改变。
人生没有太晚的开始。
这是我用一生证明的道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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