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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年我18岁, 偷玉米被大队妇女主任逮住, 她:去派出所还是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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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年的玉米地

那天傍晚的热是闷在皮肤底下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可地里的暑气还没散,混着玉米秸秆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来的那种青涩又有点甜的气味,一浪一浪地扑过来。十八岁的孙卫国蹲在玉米地垄沟里,手指头掰断玉米棒子根部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一下脆生生的断裂,青皮裹着未干的浆汁,黏在他虎口上。

他已经掰了六根了,揣在随身带的蛇皮袋里,袋口攥紧塞在田埂子底下。他想再掰两根就收手,天黑之前溜回村子,这几根玉米够他娘和他妹妹吃两顿糊糊。家里粮食见底了,生产队分的那点口粮撑不到月底,他爹上个月肺病走了,队里少了一个人的工分,日子更紧了。他娘躺在床上咳了半个月,他妹妹才十二岁,饿得眼眶都凹进去一圈。

他伸手去够第七根玉米的时候,头顶上的玉米叶子哗啦响了一声。他猛地缩手,抬起头,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站在垄沟那头,是个中年女人,身量不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晒成小麦色的胳膊。她手上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搁着几把野苋菜。她看着孙卫国,没出声,就是那么看着。

孙卫国认出来了,这是大队的妇女主任,赵桂兰。村里人都叫她赵主任,三十四五岁的年纪,男人在外头当兵,她一个人带着闺女过日子,在村里头说话挺有分量。孙卫国跟她打过几次照面,每回都是在大队部开会的时候,她坐在主席台侧边的位置,手里拿着个本子记东西,不怎么笑。

此刻她站在这片玉米地的尽头,太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铺在垄沟里,一直延伸到孙卫国脚底下。他蹲在那儿不敢动,满手黏糊糊的玉米汁,蛇皮袋就在脚边的土堆里露出一截角。他想跑,可腿跟灌了铅似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赵桂兰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卫国,你站起来。”

他站起来了。膝盖有点发软,站起来的时候摇晃了一下,手不自觉地往背后藏,可那玉米汁已经糊了他满手,藏也藏不住。他低着头,不敢看她,只看见自己那双破了洞的解放鞋鞋尖上沾满了泥巴。

赵桂兰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个蛇皮袋。她弯下腰把袋子提起来,解开系着的绳头,往里瞧了一眼。六根半大的玉米棒子,青皮还没全黄,嫩得很。她重新把袋口扎好,拎在手里,直起身来看着孙卫国。

“你知不知道这是队里的地?”她问。

孙卫国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点了点头。

“知道还偷?”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赵主任,我……我家没粮食了。我娘病着,我妹还小。”

赵桂兰看着他,没接话。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扫了一眼他瘦得凸出来的锁骨和手腕上凸起的青筋。夏天的热风从玉米地那头吹过来,把她的蓝布衫下摆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她把蛇皮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平平的:“偷东西是犯法的。队里的玉米是公家的,你拿了就是盗窃。按规矩我要把你送到公社派出所去。”

孙卫国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派出所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炸了一下。他爹生前跟他说过,村里前些年有人偷队里的化肥,被抓进去关了半个月,出来以后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他要是进去了,他娘和他妹怎么办?他妹才十二岁,谁给她做饭?谁给她挑水?

“赵主任,”他声音抖得厉害,“求你……别送我去派出所。我娘她下不了床,我妹还小,我要是不回去她们就没法活了。你饶我这一回,我以后再也不偷了,我给你磕头。”

他说着真要往地上跪。赵桂兰伸手一把拽住了他胳膊,力气不小,把他硬扯了起来。她皱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了他几秒,忽然说:“去派出所还是跟我回家,你自己选。”

孙卫国愣在那儿,没反应过来。跟他回家?回谁家?他脑子里转了几圈,结结巴巴地问:“跟、跟你回家?”

赵桂兰把蛇皮袋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一眼:“还站着干什么?跟上。”

孙卫国抱着那袋玉米棒子,脚步踉跄地跟在赵桂兰身后出了玉米地。她走得快,他在后面跟着,穿过田埂,绕过村口那口老井,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里头第三家就是赵桂兰的院子,土墙矮矮的,院门半掩着,门框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还剩半边红纸在风里扑扑地响。

赵桂兰推开门进去,孙卫国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跟进去了。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东边墙角种了一小畦韭菜和几棵葱,西边搭了个简陋的鸡圈,里头养着三四只母鸡,正低头啄地上的菜叶子。堂屋的门开着,门里面光线暗,隐约能看见一张方桌和几条板凳。

赵桂兰进了灶屋,里头传来舀水的声音。孙卫国抱着蛇皮袋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他想把袋子放下,又不敢,就那么干站着。没一会儿赵桂兰端了个粗瓷碗出来,碗里是凉白开,递到他面前:“先喝水,瞧你那脸白得跟纸似的。”

他接了碗,手指头还在抖,水晃荡出来洒在手背上。他低头喝了一口,凉的,顺着嗓子眼滑下去,把那团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冲开了一些。他抬起头来,看见赵桂兰在堂屋门口的矮凳上坐下了,正看着他,神情比刚才松了些,但也不算和善。

“你家的情况我知道,”她说,“你爹走了,你娘身子不好,还有个妹妹。队里今年收成一般,分到各家手里的确实不多。可你不能偷,偷一回抓住了是你倒霉,偷两回抓住了你一辈子就完了。你才十八岁,往后日子还长,背个偷东西的名声你还怎么在村里待?”

孙卫国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水,水面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他瘦,颧骨高耸,眼窝塌着,下巴尖得像把铲子。他攥紧碗沿,声音闷闷的:“赵主任,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偷了。”

赵桂兰盯着他看了半晌,站起来走进灶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粗面馒头,用块干净纱布裹着,热腾腾地冒着气。她把馒头递过来:“拿着,回去给你娘和你妹吃。那几根玉米我收了,但我不记你名字,也不往上报。你今天没来过我家,我也没去过玉米地,听懂了吗?”

孙卫国愣愣地接过馒头,纱布底下的热度烫着他的掌心。他看着赵桂兰,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了一句:“赵主任,你为啥帮我?”

赵桂兰把目光移开了,落在院子里那几只啄食的母鸡身上。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男人在外头当兵,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我带着闺女过,有时候难处上来也想过别的法子。你也是个孩子,不容易。行了,走吧,天快黑了,别让你娘担心。”

孙卫国把馒头揣进怀里,那袋玉米棒子留在赵桂兰家的灶台上了。他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桂兰已经进了灶屋,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的。他出了院门,快步往自家走,怀里的馒头隔着衣裳贴着胸口,那一小块温热一直没散。

回到家,他娘果然在咳。昏暗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味和旧棉被的气味,他娘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眼眶塌着。他妹趴在桌边写作业,就着煤油灯那点豆大的光,本子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听见他进门的声音,他妹抬起头来喊了声哥,眼睛亮了一下。

孙卫国把馒头从怀里掏出来,纱布还热着,他掰了一块递给他妹,又掰了一块递到他娘嘴边。他娘伸手接了,手指头枯瘦得像冬天的树枝。她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一闪。他没说是哪来的,他娘也没问。

那天晚上孙卫国躺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睁着眼看了半天黑漆漆的屋顶。外头月亮升起来了,透过后窗糊的旧报纸照进来一线白光。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赵桂兰那句话,去派出所还是跟我回家。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淡淡的霉味,可他闻着闻着忽然觉得,跟回家那三个字好像没那么可怕。

第二天一早孙卫国照常去队里上工。他被分在打谷场上翻晒稻谷,木耙子一耙一耙地把谷粒摊开,太阳晒得他后脖子发烫。他干活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往村口那边看,赵桂兰家的方向看不见,可他总觉得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某个角落里看着他。

中午歇工的时候他蹲在树荫底下啃自己带的窝窝头,干得掉渣,噎得他直伸脖子。旁边几个跟他同龄的后生凑在一起说话,有人说起赵桂兰,说她男人今年年底可能要转业回来了,以后她就不用一个人带孩子了。另一个人嗤了一声,说转业回来能干啥,安排个看大门的工作顶天了。孙卫国听着没插嘴,把最后一口窝窝头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嚼着觉得没滋没味的。

下午收工早,他绕了个路从那片玉米地边上走。地里的玉米秆子还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地响。他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看见垄沟里昨晚他蹲过的那个位置,脚印还在,土被踩实了,陷下去两个浅浅的坑。他蹲下来用手把坑抹平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家走。

路上碰见了赵桂兰,她正挑着两只空水桶从井台那边过来,桶底还滴着水,在土路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印子。她看见他,脚步没停,只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低声说了句:“明天下午下工你来我家一趟。”然后走过去了,步子稳稳当当的,桶里的水晃都没晃。

孙卫国站在路上愣了几秒,想回头看她,脖子硬邦邦的没转过去。他应了一声好,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但赵桂兰已经走远了,大概是听见了,因为她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

第二天下午下工,孙卫国在自家门口站了很久。他把衣裳上的土拍干净了,把领子翻好了,又低头看了看鞋上的泥巴,蹲下来拿手抠了抠鞋帮子。他妹从屋里探出头来问他站那儿干嘛呢,他说没事,出去一趟。他沿着巷子走到赵桂兰家院门口,门虚掩着,他伸手推了一下,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没人,灶屋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他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咳了一声。切菜声停了,赵桂兰从灶屋出来,腰间系了块粗布围裙,手里还捏着把菜刀。她看见他,用下巴往堂屋方向扬了扬:“进去坐,我马上好。”

他进了堂屋,在靠墙的那条长凳上坐下,挺直了腰背,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这屋子的摆设很简单,一张方桌、几条板凳、一个木头橱柜,墙上贴着张年画,画的是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已经褪色了。桌上搁着个搪瓷茶盘,里头放着两个杯子,杯沿都豁了口。

赵桂兰端着一碗东西进来,搁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低头一看,是一碗面条,白面条卧在清汤里,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洒了几粒葱花。热气往上冒,葱花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赶紧把肚子吸紧了。

“吃吧,”赵桂兰在他对面坐下来,“别愣着。”

孙卫国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赵主任,我不能吃你家的……”

“让你吃就吃。”赵桂兰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温度,但也不凶,“你一个大小伙子,顿顿啃窝窝头哪来的力气干活。吃了这碗面,我有事跟你说。”

他迟疑了一下,终究抵不过那碗面的诱惑。他端起碗来,拿筷子挑了面条往嘴里送,烫得直嘶气可舍不得吐出来。面条筋道,汤底有点咸,带着猪油的香,荷包蛋的边煎得焦焦的,咬一口中间的蛋黄还是溏心的。他吃得很快,一大碗面连汤带水一滴不剩地灌进了肚子里。放下碗的时候他打了个饱嗝,脸腾地红了。

赵桂兰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了。她等他吃完,把空碗撤到一边,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正色看着他:“卫国,我跟你说个事。”

他坐直了,等着她开口。

“我家那几分地,我一个人种不过来。你下工以后来帮我干活,锄草挑水施肥,我把工分折算给你。另外你娘看病吃药的钱,我先借给你,年底队里分红你再还。还有你妹妹,要是愿意的话,以后晚上来我家,我教她认字算账。”

孙卫国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赵主任,你……你这是为啥?我偷了你队里的玉米,你还帮我?”

赵桂兰看着窗外,院子里的光线暗下来了,暮色从门口漫进来。她的侧脸在昏暗中轮廓柔和了些,语气却还是那股淡然的味儿:“我不是帮你,我是看不过去。你爹在世的时候是队里的好劳力,他没少帮过大家伙儿。他走了,我不能看着他儿子走上歪路。你十八了,该撑起这个家了,偷能偷一辈子吗?”

孙卫国坐在那儿,胸口涌上来一股热流,从胸腔一直冲到眼眶。他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在嘴边打了几个转,出来的时候变了调,带着鼻音:“赵主任,我……我以后给你干活,我不要工分,你给我口吃的就行。”

赵桂兰站起来,把桌子上的空碗收了,转身往灶屋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回头,只说:“明天下工准时来,别让人看见。”

那天之后孙卫国每天都去赵桂兰家干活。黄昏的太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她家院子里那畦菜地照得绿油油的。他挑水浇地,锄草松土,把鸡圈里外收拾干净,又帮她把柴火劈好码在墙角。赵桂兰在灶屋里做饭,偶尔隔着窗户喊他一声,递出来一碗凉茶或半个烙饼。他接过来蹲在墙根底下吃了,再接着干活,等到天擦黑了才回自己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娘的身体渐渐有了起色,咳嗽少了,能下床走动了。他妹晚上去赵桂兰家学认字,回来的时候小脸上带着光,说赵主任教她写自己的名字了,一笔一划写在纸上给她看。孙卫国看着妹妹笑起来的酒窝,心里头那团从玉米地那天开始就绷着的东西,慢慢松开了些。

村里人开始有人看见他出入赵桂兰家,背后免不了嚼舌头。一个大小伙子三天两头往独居女人家跑,什么闲话都能传出来。孙卫国有一回在巷子口听见两个女人压低声音说赵桂兰是不是男人不在家耐不住了,他当场站在那儿,脸红得能滴血,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他没冲上去辩解,也没从此不去了,只是每天去得更准时了,干完活就出来,一分钟不多待。

赵桂兰大概也听见了那些风言风语,但她什么都没说,照常给他递水递吃的,照常让孙卫国的妹妹来家里认字。她的脸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好像那些闲话跟她无关。只有一回,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她蹲在菜地里择韭菜,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卫国,你以后娶媳妇,得娶个能跟你一块儿扛事的。”

孙卫国在旁边劈柴,斧头落下去把一根粗柴劈成两半。他手没停,嘴里应了一声嗯,心里头却把这句话翻了几个来回。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赵桂兰蹲在那儿择菜的背影瘦瘦的,蓝布衫的后背上有块补丁,针脚密密的,是她自己缝的。

秋天的时候队里分红了,孙卫国把工分折成的钱取出来,数了又数,先还了赵桂兰借给他的药钱。他把钱送到她手上那天,赵桂兰接过去也没数,直接塞进了抽屉里,然后从灶台上端了一碗新碾的米糕出来递给他,说给你娘尝尝。他端着那碗米糕站在她家门口,想说点什么,嘴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那两个字,谢谢。

赵桂兰冲他摆了摆手,说回去吧,天黑路滑。

他端着米糕往回走,巷子里黑漆漆的,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家的窗户里漏出昏黄的灯。他走得慢,碗里的米糕还热着,热气捂在他的掌心里,像那天她塞给他的那两个馒头一样。他忽然觉得,这辈子能遇上赵桂兰这么个人,大概是他十八岁之前攒的所有运气换来的。

入冬之后天气冷了,地里的活少了,可孙卫国还是隔天去赵桂兰家帮她挑满水缸里的水。有一回他去的时候下了小雪,稀稀拉拉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推开院门,看见赵桂兰正蹲在井台边上搓洗一大盆衣裳,袖子卷到臂弯,胳膊冻得通红。他赶紧过去把水桶放下,说你放着我来。

赵桂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推让,把盆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进屋去了。孙卫国蹲下来搓衣裳,井水冰得他手指头钻心地疼,可他咬着牙把那一大盆衣裳都搓完了,拧干了晾在屋檐底下的绳子上。

他晾完衣裳要走了,赵桂兰从屋里出来,手里多了副棉手套,粗线织的,针脚不密但厚实。她把手套递过来:“戴着走,你那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孙卫国接过手套,指尖碰到她递手套的手指,也是冰凉的。他把手套套在自己手上,大小刚好,手腕处松紧收得合适。他没问这是谁织的,也没问她从哪儿来的,只是把两只手攥了攥,棉线里的暖意慢慢透出来。

“赵主任,”他站在院子里的小雪当中,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对我这么好,我将来一定报答你。”

赵桂兰靠在门框上,雪花落在她肩膀上,化了又落,落了又化。她说:“我不图你报答,你把自己日子过好了就是报答。”

那副手套孙卫国一直戴了三个冬天,线头磨断了他让她妹帮着补,补了好几次,补丁摞补丁,可他舍不得扔。他每次把冻红的手插进那双旧手套里,都能想起来那年冬天赵桂兰靠在门框上看他的那个眼神,黑沉沉的,但里头有暖意。

七九年过去了,八零年春天来得早。二月里赵桂兰的男人从部队转业回来了,叫李建忠,高个子,脸膛晒得黑红,说话嗓门亮堂堂的。他回来的那天村里好多人都去赵桂兰家看热闹,孙卫国也去了,站在院门口的人群后头,看着李建忠把赵桂兰搂在怀里拍了拍后背,又弯腰把他闺女举起来架在肩膀上,闺女咯咯地笑。

孙卫国在人群后面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开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说不上酸也说不上涩,就是觉得跟赵桂兰家的院子隔着远了那么一层。他回到自家屋子里,他娘正在灶台前熬粥,见他回来了说你赵主任她男人回来了你知道吗。他说知道。他娘看他脸色不对,没再问什么,只把粥碗递过来让他喝了。

后来孙卫国去赵桂兰家的次数少了,变成了偶尔帮李建忠搭把手,一起修修院墙,或者帮着卸车上的化肥。李建忠是个爽快人,见了他总喊一声卫国来啦,抽根烟再走。赵桂兰在灶屋里做饭,有时候端着茶出来放在院子里的小桌上,冲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比以前多了些,大概是因为男人回来了,眉梢眼角都松快了。

有一回孙卫国帮李建忠把院墙根底下的一块地基整平了,累出了一身汗,蹲在墙根喝水。赵桂兰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了句:“卫国,我听你娘说你今年秋天想出去打工?”

孙卫国把碗放下,搓了搓手上的泥:“嗯,县里有个建筑队招人,我想去。工钱比在队里挣得多。”

赵桂兰点点头:“出去闯闯也好。你一个男娃子,老窝在村里也不是个事。出去见了世面,将来回来也好成家立业。”

孙卫国看着她,阳光从院墙外面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明晃晃的。她眼角的细纹比去年多了些,鬓角也有了白丝。他忽然想说一句什么,可嗓子眼堵得慌,最终只是把碗里剩下的水一口喝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赵主任那我走了。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卫国,手套要是破了拿来我补。”

他嗯了一声没回头,大步走出了巷子。春天的风从田埂上吹过来,暖融融的,带着新翻的泥土气,呛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那年秋天孙卫国真的去了县里的建筑队。走之前他去赵桂兰家告了个别,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在晾衣裳。他把那副补了又补的棉手套叠好了放在她家窗台上,说赵主任,天冷了再冻手就没东西捂了,你自己留着戴。赵桂兰把衣裳抖平挂上绳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去了县城好好干,别偷奸耍滑。

他说好。

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赵主任,你保重。

赵桂兰冲他摆了摆手,跟之前每一次一样,只是这次摆得慢了些。

孙卫国出了村子,沿着那条土路一直往县城方向走。秋天的玉米地又黄了,成片成片的,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他走在那片响声里,觉得这一年多像是做了一场梦,梦见一个蓝布衫的女人在玉米地里把他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给他饭吃,给他手套戴,给他指了一条能走下去的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傍晚的天色里散开了。他不知道将来会走到哪里,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偷东西了。他欠着一个人情,那份人情不重,却沉甸甸地搁在他心口,够他走很远的路。

孙卫国在县城的建筑队一干就是三年。头一年他在工地上搬砖和泥,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层层叠叠堆在掌心和指根,到后来糙得跟砂纸一个样。第二年他跟着队里的老瓦工学砌墙,打下手递砖送灰,眼睛盯着老师傅的手怎么拿刀怎么抹灰怎么把砖块码得齐整笔直,心里头一笔一划记着。第三年他自己能上手了,砌出来的墙面平得像用尺子比过,包工头拍着他肩膀说小孙你有两下子。

县城离村里四十里地,孙卫国隔一两个月回去一趟。路是土路,碰上下雨天泥泞得走不动,他就等天晴了再回。每回回去他都要去赵桂兰家看一眼,带点县里买的点心或者托人从外地捎来的干果。李建忠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白天不在家,赵桂兰在院子里晒衣裳或者择菜,看见他来就把手上的活停了,搬个凳子让他坐,泡杯茶端出来,跟他问几句在县里的情况。

他坐在赵桂兰家院子的矮凳上,端着那杯粗瓷茶碗,把工地上那些七七八八的事挑着说几件。赵桂兰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手里择着菜或者纳着鞋底,偶尔嗯一声插句话,问的都是实在事:工钱按时发不发,工棚冬天冷不冷,顿顿能吃饱不。孙卫国答得也实在,说工钱到日子就发从不拖欠,冬天工棚里生了煤炉子,虽然烟大但暖和,吃饭有食堂管饱就是油水少。

有一回秋天回去,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赵桂兰拿根长竹竿敲了几个下来,用井水洗干净了递给他吃。他咬了一口,甜糯的汁水在嘴里化开,是那种熟透了的软柿子,舌头上抿一下就能把整个果肉吸进嘴里。他吃了一个又拿了一个,赵桂兰在旁边说你慢点别噎着。

她闺女从屋里跑出来,十来岁的姑娘了,扎着两根小辫子,圆脸盘像她妈。她喊了声卫国叔,孙卫国应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把糖递过去。姑娘接过来道了声谢,剥了一颗含在嘴里,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赵桂兰看着女儿的的背影,脸上的笑浅浅的。她说她闺女学习成绩好,在班里回回考第一名。孙卫国说那是你教得好,当年你教我妹认字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有耐心的。赵桂兰把手里的针线活放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也该想想自己的事了,二十三了,该成个家了。

孙卫国把最后一个柿子核吐在掌心,攥了攥没扔,说还没到时候,再干两年攒够了钱把家里的房子翻修了再说。赵桂兰说你手里攒了多少了。他说了个数,赵桂兰点点头说差不多够起了。她站起来把地上的柿子蒂扫了扫,说你要是不嫌弃,我帮你打听着,咱们村里和后头几个村的好姑娘还是有的。

孙卫国没接这个话,站起来帮她把扫帚接过来扫了剩下的碎叶。他说赵主任你不用操心我,我心里有数。赵桂兰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

那年底孙卫国托人从县城买了一台缝纫机,蝴蝶牌的,全新的,用油纸包着扎在后座上骑着自行车驮回村里。他直接骑到赵桂兰家门口,把缝纫机搬下来搁在院子里。赵桂兰从屋里出来看见那台缝纫机,愣了一下说你这是干啥。

孙卫国把油纸拆了,露出底下乌黑锃亮的机身和金色的蝴蝶标志。他说我妹说你这几年一直拿手缝衣裳,眼睛都熬坏了。我挣了钱头一件就想给你买台缝纫机。你收着,以后做衣裳省点力气。

赵桂兰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她伸手摸了摸缝纫机的台面,指尖在光滑的铁皮上慢慢滑过去,半晌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你这孩子,挣点钱不容易,花这冤枉钱做啥。”

孙卫国说不是冤枉钱,你当年给我那碗面和那副手套,我一直记着。他蹲下来把缝纫机的脚踏板装好,把皮带挂上,站起身踩了两下试试,机头刷刷地转起来。他说挺好使的,你回头拿块布试试。

赵桂兰把他让进屋喝了碗糖水,糖搁得比平时多,碗底沉着厚厚一层没化开的红糖。孙卫国端着碗喝了一口,甜得他眯了眯眼。他从碗沿上方看见赵桂兰坐在缝纫机前面,弯着腰研究那根穿线的针,侧脸的线条在黄昏的余晖里柔和得很,嘴角那个弧度他没看太清,但知道她是高兴的。

那台缝纫机后来在赵桂兰家用了很多年。村里好些女人都来找她借缝纫机做衣裳,她那间堂屋里头总是坐满了人,机子嗒嗒嗒地响着,说话声笑声混在一块儿。孙卫国后来回村里去,远远路过她家门口听见那声音,脚下步子就慢了下来。

八三年开春,孙卫国在县城工地上认识了个姑娘,在工地旁边的早餐摊上卖豆浆油条。姑娘叫陈红梅,比他小两岁,圆脸大眼,扎条黑油油的辫子甩在身后,嗓门亮堂,招呼客人的时候声音脆生生的。孙卫国每天早上都去她摊子上喝碗豆浆吃两根油条,一来二去就熟了。红梅知道他是在工地上干的,看他衣裳上永远沾着水泥灰,每次给他盛豆浆都多舀一勺。

后来有一回孙卫国在工地上从脚手架摔下来,扭了脚踝,肿得馒头那么大。包工头让他歇三天,他想着不能耽误活,第二天瘸着腿还是去了早餐摊。红梅看见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赶紧撂下勺子把他扶到凳子上坐下,蹲下来看他肿起来的脚踝,嘴里念着你不要命了都这样了还来。她从摊子底下翻出一瓶红花油,倒手心里搓热了给他揉,手法利落,疼得他呲牙咧嘴的。

那天之后两个人话就多了起来。红梅是邻县的,她爹妈在老家种地,她一个人在县城租了间小阁楼住着,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和面炸油条。孙卫国问她累不累,她说习惯了,比在地里刨食强。他看着她炸油条时手被滚油溅起的泡,还有冬天冻裂的指关节,心里头揪了一下,跟她说了句我帮你打下手吧。

从那以后孙卫国每天下工都去红梅摊子上帮忙收摊,搬桌子、刷碗、扫地,干得利利索索。红梅有时候给他炸两根大油条塞他手里,说带回去给工友尝尝。两个人忙完了坐在路边台阶上歇脚,看着街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那年秋天孙卫国把红梅带回村里了。他娘看见姑娘高兴得当天杀了家里那只下蛋的母鸡炖了,他妹围着红梅转了两圈喊红梅姐。孙卫国带着红梅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赵桂兰家门口。他在门口站了站,听见里头缝纫机嗒嗒地响,还有几个女人说话的声音。他没进去,转身对红梅说这是以前帮过我的一个婶子家,改天再带你正式来认门。

红梅往那院门里看了一眼,院子里头有棵柿子树,挂满了青柿子。她没多问,只说了句这院子收拾得挺利索。孙卫国嗯了一声,拉着她的手走了。

后来正式见面的那天是十一月初。孙卫国提前跟赵桂兰打了招呼,说带对象来看看你。赵桂兰那天把堂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桌子上摆了花生瓜子糖果,连茶杯都换成了新的。孙卫国领着红梅进门的时候,赵桂兰正从灶屋里端出两碗热腾腾的荷包蛋,碗沿上搁着白瓷勺,热气往上冒。

红梅大大方方喊了声赵婶子,赵桂兰应了一声,把荷包蛋递到她手里,说走了一路渴了吧先吃点垫垫。红梅接过来吃了一口,抬起头来说婶子你手艺真好。赵桂兰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来,眼睛在红梅脸上停了一会儿,又转到孙卫国脸上,嘴角弯着。

那天她们聊了很多。红梅说她家里还有个弟弟在上学,她出来挣几年钱补贴家用,以后想攒钱开个自己的小铺子。赵桂兰听着时不时点个头,说你是个能干的姑娘,跟卫国搭伙过日子挺合适。红梅听了耳根红了一下,低头抓了把瓜子嗑着。

走的时候赵桂兰把孙卫国单独叫到灶屋门口,压着声说了句这姑娘实在,面相也好,你好好待人家。孙卫国说我知道。赵桂兰又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塞到他手里,说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不算啥好东西,你拿着。孙卫国打开一看,是一对银镯子,细细的圈,上面刻了简单的花纹。他推回去说赵主任这我不能要。赵桂兰把布包重新塞回他兜里,说你别推了,我留着也没用,给你媳妇戴。

那对银镯子孙卫国后来给了红梅,说是赵婶子给的见面礼。红梅戴在手腕上试了试,大小刚好。她晃了晃手腕,银镯子碰着骨节发出细小的声响,她说赵婶子真是个好人。孙卫国说嗯,她是好人。

八四年正月里孙卫国和红梅结了婚。没大办,村里摆了五六桌,请了本家的亲戚和几家要好的邻居。赵桂兰来帮忙做的席面,围着围裙在灶屋里忙了一整天,炒了满满十几盘菜,又蒸了两笼屉馒头。酒席上孙卫国端着酒杯去给赵桂兰敬酒,她正靠在灶台边上歇脚,见他过来便直了直腰,接过杯子抿了一口,说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我祝你们白头到老。

孙卫国站在灶屋门口,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让他忽然想起那年她端着面条从灶屋出来的样子,也是这样的火光,也是这样微微弯着的嘴角。他把杯里的酒一仰脖子干了,辣酒灌下去呛得他眼角有点发潮。他说赵主任,你这份情我一辈子记着。

赵桂兰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出去招呼客人去。

后来孙卫国在县城租了间门面,让红梅开了个早餐铺子,他在工地上继续干建筑,每天早上出门之前先去铺子里帮她把面和好,把炉子生着。红梅手脚麻利,铺子开了半年就有了不少回头客,挣的钱比在路边摆摊强多了。孙卫国在工地上的手艺也见长,包工头提他当了小组长,工钱又涨了一截。

两年后他们在县城边上买了间小房子,一室一厅的单元楼,虽然不大但总算有了自己的窝。搬家那天红梅把那对银镯子从盒子里拿出来重新戴上,说要戴着新镯子住新房。孙卫国看着她在窗台前忙忙碌碌地摆东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胖了些,下巴圆润了,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个浅浅的酒窝。

那年年根底下孙卫国带着红梅回村过年,先去看了他娘和他妹。他妹在镇上的中学当老师了,教语文,说话带着书卷气,跟小时候那个蹲在煤油灯下写字的瘦丫头判若两人。孙卫国他娘身体硬朗了,能自己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几圈,见了儿子回来笑得合不拢嘴。

下午的时候孙卫国往赵桂兰家走了一趟。院门半开着,他没直接进,先站在门口朝里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着,鸡圈里多了几只新养的小鸡,叽叽喳喳地在菜地边上刨食。赵桂兰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个鞋底在纳,她闺女坐在旁边看书,十来岁的大姑娘了,扎着马尾辫,侧脸像极了她妈。

孙卫国喊了一声赵主任。赵桂兰抬起头来,看见他站在门口,放下手里的活冲他招招手。他走进去,在她旁边的小凳上坐下,说你一个人在家呢,李叔呢。赵桂兰说去镇上了,年底供销社忙。她闺女抬头喊了声卫国叔,孙卫国应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个红封递过去,说过年给你压岁钱。姑娘看了看她妈,赵桂兰点了点头,姑娘才接过去笑着说了声谢谢叔。

赵桂兰看着他,说你气色比上回回来好了,胖了些。孙卫国说红梅天天做好吃的,想不胖都难。赵桂兰笑了一下,手里纳鞋底的针穿过厚厚的鞋底又拔出来,线绳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她说你两个好好过,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孙卫国在院子里坐了大半个下午,帮她劈了一堆柴码在墙角。劈柴的时候他想起多年前也是在这个院子里劈柴,那时候他十八岁,瘦得皮包骨头,劈一根柴要抡好几下斧头才能劈开。现在他一斧子下去柴就裂成两半,干脆利落。他把劈好的柴一根根码整齐,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赵桂兰端了碗茶出来递给他,说你喝口水歇歇。他接了,跟她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那轮夕阳往下沉。冬天的日头落得早,才四点多钟就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鸡啄食的细碎声响和远处谁家传来的剁饺子馅的笃笃声。

"卫国,"赵桂兰忽然开口,"你记不记得那年你偷玉米被我抓着?"

孙卫国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弯起来露出两排白牙:"记得,咋能不记得。那天你给了我两个馒头,让我选去派出所还是跟你回家。"

赵桂兰也笑了,是那种很少见的、松开牙关的笑。她仰头看着橘红色的天,说当时我要是真把你送派出所去了,你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孙卫国低下头,看着碗里琥珀色的茶汤,里头飘着几片粗茶叶。他说你要送去了我可能就毁了。赵桂兰摇摇头说不会的,你骨子里不是那种人。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就是饿急了,跟偷不偷的没啥关系。

孙卫国没说话,把碗里的茶慢慢喝完了。他把空碗搁在窗台上,转过身对着她,认认真真说了一句:"赵主任,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就是你。"

赵桂兰把目光从天边收回来,落在他的脸上。她的眼睛还是黑沉沉的,但里头那层东西比当年柔和太多了,像冬天井台边上结了薄冰又化开的水,清亮亮的。她说行了行了说这些干啥,天快黑了赶紧回去吧,红梅该等着你吃饭了。

孙卫国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见她还站在院子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菜地和鸡圈上。她冲他摆了摆手,还是那个手势,不紧不慢的,跟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走出巷子,穿过村道往自家走。路两边的屋子亮起了一盏盏灯,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白的灰的在暮色里混成一片。他加快了步子,脚底板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咚咚地响。他心里有一团热乎乎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这一年又要过去了,新的春天又要来了,他有个家,有个好媳妇,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还有一个人站在巷子深处的院子里,看着他走远了才回去。

春天过完夏天又来,孙卫国的建筑队接了个大活儿,在县城东边盖一排商品房。他带着十几个工友没日没夜地干,从打地基到封顶只用了四个多月,房子盖得又快又好,甲方满意得当场又签了下一单。孙卫国的名字在县城建筑圈里传开了,找他的活儿越来越多,他干脆自己组了个小施工队,正正经经当起了包工头。

红梅的早餐铺子也扩大了,把隔壁那间铺面盘了下来,加了几张桌子,还雇了个帮手。她每天早上还是天不亮就起来和面,但中午就能收了摊回家歇一歇了。孙卫国有时候忙到半夜才回去,红梅给他留着门,灶台上扣着一碗热菜。他吃了洗了,进屋看见红梅侧身睡着,胳膊搭在被子外头,他轻手轻脚把她的胳膊塞回被子里,自己在旁边躺下,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沉沉睡过去。

八六年秋天红梅生了个儿子,六斤半,哭声响亮。孙卫国守在产房外面走了一整夜,听见那一声啼哭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他抱着那团小小的襁褓,手指头在儿子脸上轻轻碰了一下,软乎乎的,暖得跟烙铁似的烫了他一下。他抬头看着床上的红梅,她脸色苍白但眼神亮,冲他笑了笑说咱有儿子了。

消息传回村里,他娘第二天就让人捎了话来说想来看孙子。赵桂兰也托人带了东西来,一个红布包袱,打开是一套新做的婴儿棉衣棉裤,针脚密实的,裤腿上还用红线绣了个小小的福字。孙卫国抱着那套衣裳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棉衣里头的棉花絮得均匀,按下去软乎乎的,一松手就弹回来。

他给赵桂兰打电话道谢,电话是接到村委会那台老式座机上的,赵桂兰在电话那头声音有点杂音,说衣裳是缝纫机做的,快,两天就得了。她说你给孩子起名了没。孙卫国说起了,叫孙念恩。赵桂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起这名字好,念恩,念着别人的恩,长大了也懂得施恩给别人。

孙卫国握着话筒,听见那边电流嘶嘶响着,他应了一声嗯,又说赵主任你保重身体,等孩子大点了我带他回去看你们。赵桂兰说好,挂了。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腊月里连着下了几场大雪,村里的路都封了。孙卫国带着红梅和刚满百天的儿子回了老家过年,车在雪地里蹭了大半天才到家。他娘抱着孙子亲了又亲,眼泪都笑出来了。他妹从镇上回来,围着侄子转圈说这孩子长得像哥,眼睛像红梅姐。

大年初二孙卫国抱着儿子去了赵桂兰家。路上雪没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推开院门进去,赵桂兰正在院子里扫雪,扫帚把雪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看见他进来直起腰,手上扫帚撑在地上,目光先落在襁褓上。她把扫帚靠墙放了,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凑过来看孩子。

小家伙裹在棉衣里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嘴唇微微张着,一呼一吸都带着奶气。赵桂兰弯腰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指腹在上面停留了一瞬就收回来了,像是怕把睡着的孩子弄醒。她直起身来,脸上那个笑又浅又长,说这孩子养得好,白白胖胖的。

孙卫国把儿子往她怀里递了递,说赵主任你抱抱。赵桂兰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来小心地把襁褓接了过去,托在臂弯里调整了一下姿势,稳稳当当的。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嘴里轻轻地哦哦了两声,那声音软得孙卫国差点没认出来是她。她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步子轻得很,每一步都像怕颠着怀里的什么易碎物件。

她把孩子还给孙卫国的时候说这孩子有福气,赶上了好时候。她说你小时候可没这么壮实,那年夏天我在玉米地里逮着你的时候你瘦得跟个麻秆似的,一阵风就能吹倒。孙卫国嘿嘿笑,说现在能扛两袋水泥上五楼了。赵桂兰笑了一声,眼角那几道细纹挤在一起,她说不容易,都过来了。

那天赵桂兰煮了一锅红糖姜茶,孙卫国抱着孩子坐在堂屋里喝了一碗又一碗,浑身暖透了才走。他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桂兰站在堂屋门口冲他摆了摆手,那只手在冬天的寒风里缩了缩,很快又揣回了棉袄袖子里。

孩子一天天长大,从会翻身到会爬到会扶着墙走路,再到满院子跑。孙卫国在县城买了一套更大的房子,三室一厅,留了一间朝阳的卧室给他娘住,他娘从村里搬了过来帮忙带孙子。他妹隔三差五从镇上过来,拎着水果和零食,跟侄子玩得满屋子都是笑声。

孙卫国的施工队越做越大,从十几个人扩到了三十几号,县城周边几个乡镇的活儿都被他揽了下来。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周必定回村里一趟,去看看赵桂兰和李建忠。李建忠从供销社退了,两个人守着那个小院子,种菜养鸡,日子过得清闲。赵桂兰的闺女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学费是她自己勤工俭学挣的,赵桂兰说起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

有一回孙卫国回村的时候正赶上赵桂兰在院子里收柿子。那棵柿子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她拿长竹竿敲,孙卫国在下头用块布兜着接。两个人一个敲一个接,配合得跟多年前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他十八岁,现在他快三十了,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又一层,肩膀比当年宽了整整一圈。

柿子收了大半筐,赵桂兰说够了够了剩下的留在树上给鸟吃。她把竹竿靠墙放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灰,说卫国你坐,我泡茶去。孙卫国坐在院里的小凳上,看着她弯腰进灶屋的背影,她的腰没以前直了,步子也比从前慢了,但那股利索劲儿还在。

她端着茶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在看那棵柿子树,坐下来把茶杯递给他,说你这几年回去看你娘的时候多,不必每次都往我这儿跑,你忙你的去。孙卫国接过茶杯说我不忙,顺路的事。赵桂兰看他一眼,没戳穿他,低头剥手里的柿子皮。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赵桂兰忽然说卫国你记不记得那年我让你下工来我家干活,你头一天来吃了碗面。孙卫国说咋不记得,那是我那半年吃的第一顿饱饭。赵桂兰说你知道我那时候为啥让你来吗,面是我多做了准备第二天带的,鸡蛋是家里最后一个,给你的那两个馒头是留给我闺女的。

孙卫国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他看着赵桂兰,心里头那团热乎的东西翻涌了一下。她说那段时间其实我家也紧,我男人在外头当兵的津贴不多,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也是勒紧裤腰带。但我看你蹲在玉米地里那个样子,想起我闺女以后要是饿了会不会也有人帮她一把。我就想,能帮一个是一个吧。

孙卫国把茶杯放下,搓了搓自己的膝盖,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风把柿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闷声说赵主任,你这辈子帮了我太多。

赵桂兰说行了别老提了,孩子都那么大了,你还记这些。她把剥好的柿子递过去一个,说吃吧,今年的柿子甜。

孙卫国接过来咬了一口,甜水顺着嘴角流了一点,他拿手背抹了。他嚼着那口甜糯的果肉,觉得跟当年她敲下来给他吃的那个柿子一样甜,甚至更甜。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柿子树,叶子黄了红了落了一半,枝头剩下的果子红艳艳地挂着,在秋天的阳光里亮得晃眼。

那之后又过了几年。孙卫国的施工队在县城站稳了脚跟,他买了辆面包车来回跑,路也修成了柏油的,从县城到村里不到四十分钟就到了。他儿子上了小学,成绩跟他姑姑当年一样好,回回拿奖状。红梅的早餐铺子换了个大地方,装修得有模有样的,请了五六个帮工,她自己只管收银和配菜。

孙卫国每年过年都带着一家子回村里,雷打不动地去赵桂兰家拜年。有一年去的时候看见赵桂兰在灶屋里揉面,满头白发了,佝偻着背,可揉面的劲头还在。他喊了声赵主任,她从灶台前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深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温和又稳稳当当的。

她闺女从师范学校毕业了,在省城的小学当老师,过年也回来了。李建忠在堂屋里跟孙卫国他爹留下的那台旧收音机较劲,拧了半天才拧出个戏曲台来,咿咿呀呀地唱。孙卫国他娘跟赵桂兰坐在灶屋里说话,两个老太太凑在一块儿,一个揉面一个剁馅,声音细碎地飘出来,听不太真切但听着暖。

孙卫国抱着胳膊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儿子跟赵桂兰家的外孙女在柿子树底下追逐打闹,两个孩子跑得脸蛋红扑扑的。阳光照在柿子树上,又一年秋天快到了,青皮柿子挂在枝头上沉甸甸的。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那个夏天,蹲在玉米地里心慌意乱地掰玉米棒子,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可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他有了家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队伍,他娘身体健康,他妹事业顺利,他身边还有个一直站在原处帮他兜着底的赵主任。

他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又凉又新鲜,带着灶屋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和院子里晒着的干辣椒的气味。他转过身看见赵桂兰从灶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递给他,说卫国你尝尝今年新包的萝卜馅。

孙卫国接过来,夹了一个咬下去,热汤汁烫了一下舌头,他嘶哈了一声,然后咧嘴笑了。他说好吃,比县城馆子里的强。赵桂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嘴角弯了弯,转身又回灶屋了,一院子都是热热闹闹的人声和灶火的气味。

日子一年年往前走,像村口那条小河,看着慢吞吞的,可一眨眼就从春天流到了冬天。孙卫国的建筑队从最初十几个人扩到了五十多号人,县城周边好几个乡镇的活他都接下来了,工程排得满满的。他不再亲自上墙砌砖了,但每天还是天不亮就去工地转一圈,看看料看看人,跟工友们蹲在地上抽根烟聊两句。红梅的早餐铺子换成了一家小饭馆,中午晚上都开门,菜式从豆浆油条变成了炒菜炖汤,孙卫国施工队的人都在她那儿吃,红梅给实惠价,工友们吃得满意,饭馆里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

孙念恩上小学四年级了,成绩不错,比他爸当年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他的语文老师就是他姑姑,有一回作文比赛写了篇《我的建筑工爸爸》,拿了个二等奖,孙卫国看了那篇作文,坐在饭桌前把每个字都读了三遍。作文里头写他每天早上醒来看见爸爸已经出门了,晚上他睡着了爸爸才回来,但爸爸每次回来都要先进他房间看一眼,给他把踢开的被子掖好。孙卫国看完把作文纸叠好了夹在自己的工程笔记本里,后来那页纸被他翻来翻去看了太多次,折痕处都磨出了毛边。

那年秋天的某个下午,孙卫国从工地回来路过赵桂兰家,车子停在巷口,他步行进去。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那棵柿子树上挂满了红透的果子,沉甸甸地坠着枝头,可没人拿竹竿去敲。赵桂兰坐在堂屋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微微阖着眼,像是打了个盹。他放轻了脚步想退出去,赵桂兰却睁了眼,看见他站在院子当中,嘴角扯了一下,说卫国你来了,进来坐。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秋天的太阳不烈了,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把人的骨头都晒软了。赵桂兰看着他,说你今天怎么有空来,工地不忙?他说干完一个工程歇两天,过来看看你。赵桂兰嗯了一声,把搪瓷缸子递过来,缸子里的水是温的,他喝了一口,是白开水,淡淡的没什么味道。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赵桂兰的膝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叶子拂掉了。

"卫国,"她忽然开口,"我跟你李叔商量过了,过了年我们就搬到省城去住,跟闺女一起。"

孙卫国手里的搪瓷缸子顿了一下。他把缸子放在膝盖上,转头看着她:"去省城?那这院子呢?"

"院子托你帮看着。房子也不用动,平时你让人来扫扫院子,别让草长荒了就成。"她说着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看那棵柿子树,"这棵树结的柿子甜,每年熟了你自己来打,不用给我留着。"

孙卫国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知道赵桂兰的闺女在省城成家了,去年刚生了孩子,老太太该去帮忙带外孙了。可他从十八岁起就把这个院子当成了心里头的一个据点,每次回来推开门喊一声赵主任,总有人应他。他没法想象以后推开门只能看见空落落的院子和地上落的柿子。

"那你们啥时候走?"他问。

"腊月里吧,过了小年就走,去闺女那儿过年。"赵桂兰说,"建忠那边的房子都收拾好了,他先过去住着,我这边把家当归置归置。"

孙卫国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觉得喉咙口堵着东西。他又喝了一口白开水,温凉的液体顺着嗓子滑下去,把那团东西冲开了些。他说:"行,院子我给你看着,柿子我给你收着,晒成柿饼存着等你回来吃。"

赵桂兰笑了一下,那笑容浅浅的,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将落未落的模样。她说你忙你的,别操心我们。你儿子还小,你媳妇店里也忙,顾好你自己的小家比啥都强。

那天晚上孙卫国回家之后坐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红梅端着水果过来看他,问他怎么了。他把赵桂兰要搬走的事说了,红梅在他旁边坐下来,给他剥了个橘子递过去。她说赵婶子确实该去享享福了,闺女在省城有了家,她去帮着看看外孙不是挺好的。你舍不得也正常,她是你恩人。可恩人又不是不回来了,过年过节的还能见面。

孙卫国把橘子瓣塞嘴里嚼着,酸甜的汁水漫过舌根。他说我知道,就是觉得一下子少了点什么。红梅把手搭在他手背上,说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的,但心里头那份情不会走远。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孙卫国开了面包车去赵桂兰家帮她把最后几件行李装上车。李建忠已经先去了省城,院子里只剩下赵桂兰一个人,把该带的东西装了两个大编织袋,一台缝纫机用布罩着靠在墙角,说回头再拉。她把屋里屋外都检查了一遍,窗户关严了,水龙头拧紧了,鸡圈里的几只母鸡托给了隔壁邻居家代养。

孙卫国帮她把袋子搬上车,又回院子里检查了一遍。堂屋的方桌擦得干干净净,椅子上蒙了层旧报纸,灶台上扣着几个空碗。他走到院子当中,抬头看了看那棵柿子树,树上的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柿子在十一月就收完了,他今年打下来晒成了柿饼,装了一坛子给赵桂兰带着路上吃。

赵桂兰最后从屋里出来,把院门锁好了,钥匙串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递给他一把,说这是院门的钥匙,你收好。他接过来,铁质的钥匙带着她掌心的余温,他攥在手心里没松开。

他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副驾驶,自己上了驾驶座发动了车子。面包车沿着村道慢慢往县城方向开,赵桂兰坐在旁边,身子微微侧着看窗外。孙卫国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一直在看着那些倒退的田地和树木,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在看这个她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最后一眼。

开出去十多里地,赵桂兰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卫国,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从玉米地里出来跟我回家,我跟你说啥了。"

孙卫国握着方向盘的手稳着,说记得。你说让我选去派出所还是跟你回家。

赵桂兰嗯了一声,说那天我其实心里也犯嘀咕,怕你是个坏孩子,带回家里偷东西。可我看着你蹲在垄沟里那个样子,跟一只要被猫逮住的小耗子似的,浑身都在抖。我就觉得你是个老实孩子,老实到偷东西都不知道偷偷摸摸的,摘玉米不会从地中间摘,专在田埂边上摘,那明晃晃的一眼就看见了。

孙卫国嘴角弯了一下,说那时候光知道慌了,哪想那么多。

赵桂兰继续看着窗外,说后来你天天来干活,劈柴挑水锄地,一句话不多说,干完活就走。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你是个能扛事的孩子,只是家里太难了,缺个人拉你一把。

孙卫国把车速放慢了些,路前面有个弯,他打方向盘转了过去。他说赵主任,你拉我那一把,我这辈子都还不了。

赵桂兰转脸看了他一眼,说不用你还。你好好过日子,把你儿子教育好,把你媳妇照顾好,把你们那个家撑起来,就是最好的报答。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两边的田地在冬天里灰扑扑的,偶尔有一片绿油油的冬小麦从眼前晃过去。赵桂兰后来没再说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缓了。孙卫国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透透气,冷风灌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送到县城的汽车站,孙卫国帮她把两个编织袋拎进候车厅。赵桂兰自己买了票,检票上车之前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冬日的阳光从候车厅的玻璃门照进来,把她满头白发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冲他摆了摆手,跟从前一模一样的姿势,不紧不慢的。

孙卫国站在那儿看着她上了车,车身发动了,慢慢驶出车站。他看见她在靠窗的位置坐着,脸朝着外面,也看见了他,又摆了摆手。他举起手来冲她挥了挥,直到那辆车拐出站门口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他在车站门口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吹得他脸发木。他把手揣进棉袄口袋里,摸到那把铁钥匙,钥匙齿在指尖上硌出细细的一道印子。他攥紧了那把钥匙,转身走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面包车里还残留着赵桂兰身上那股淡淡的艾草味儿,是她晒干用来泡脚的。他发动了车子,慢慢开出县城,往村里的方向去。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午后了,他把车停在赵桂兰家巷口,走进去看了一眼。院门锁着,铁锁扣得严严实实。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菜地裸露着褐色的泥土,鸡圈空了,墙角堆着他秋天劈好的那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堂屋的门也关着,窗户上糊的旧报纸在风里扑扑地响。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柿子树的枝丫伸出院墙,光秃秃地伸在冬天的天空里。他觉得自己心里头空了一块,但空得不难受,像是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挪到了另一个地方保存着,他知道它在哪儿,只是够不着了。

日子还得过。孙卫国回了县城继续忙他的工程。开春之后工地上的活多得排不过来,他从早到晚泡在工地上,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红梅把饭馆交给帮工打理,自己每天中午骑着电动车给他送饭,保温桶里装得满满的,荤素搭配还有汤。他蹲在工地边上扒饭,红梅在旁边站着看着他吃,说你慢点别噎着。他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做的饭就是香。

儿子孙念恩成绩一直拔尖,小学毕业的时候考了全年级第三名。孙卫国拿着成绩单看了半天,说比爸强。念恩说你当年在班里第几。孙卫国的脸红了红,说爸当年忙着挣工分,没好好念书。念恩说那你现在不是挺好的,挣那么多工分。孙卫国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说那叫工程款不叫工分。

转眼就是千禧年。孙卫国的施工队注册成了正式的建筑公司,他当了法人代表,名字挂在营业执照上,黑字红章的,看着挺正经。他爹要是在天有灵看见他儿子能当上老板,大概会咧嘴笑上好几天。他把公司的办公室设在县城中心一栋小楼里,楼下是红梅开的饭馆,楼上是他办公的地方。每天下楼就能吃饭,吃完饭上楼就能干活,省时省力。

那年秋天孙卫国去省城出差,顺便去看赵桂兰。他按着地址找到她闺女家,是个新小区的六楼,有电梯,干净敞亮。敲门进去,赵桂兰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给外孙织毛线背心,看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脸上的笑容从眼角一直漾到嘴角。

她比走的时候胖了些,脸色红润了,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她闺女从厨房出来喊了声卫国哥,端了茶和水果摆上茶几。赵桂兰坐在他旁边,问了他一堆话,公司怎么样,红梅好不好,念恩多高了。他一一答了,把带来的柿饼放在茶几上说今年的柿子又大又甜,我给你晒了两大包。

赵桂兰拿了一个柿饼咬了一口,细细地嚼着,品了品说甜,跟你那年在院子里打的柿子一个味。孙卫国说那棵树的柿子每年都甜,我留着呢,你回去的时候随时有得吃。

赵桂兰把柿饼慢慢吃完,擦干净手指头,看着他。她的目光还是黑沉沉的,但里头那层东西柔软得跟棉絮似的。她说卫国,你长大了。我头回见你的时候你才十八,瘦得跟竹竿一样,现在就剩眼角的褶子还能看出当年那个样。

孙卫国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脸说褶子多了,孩子都上初中了能不老吗。赵桂兰也笑了,说我闺女说你现在是孙老板了,了不得。孙卫国摆摆手说啥老板不老板的,就是带着一帮兄弟干活混口饭吃。

那天他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跟赵桂兰说了半天的话。说的都是这些年的事,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盖了新房,张婶的腿好了能下地走了,刘婶的孙子上大学了,村口那棵老槐树在去年的大风里倒了一根大枝又发了新芽。赵桂兰听着,时不时插一句问细节,脸上的表情从听到谁家添了丁时的欢喜到听到谁走了时的黯然,起起伏伏的。

临走的时候赵桂兰送他到门口。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显得气色好,站在电梯口的灯光下面,个子比从前更矮了些,但腰还是直的。她把手伸过来握了握他的手,两只手都握着,握了挺久,松开的时候掌心热乎乎的。

"卫国,你以后不用老惦记着来看我,你在县里忙你的事,我好着呢。"她说。

孙卫国说不惦记不行,你在我心里头搁了那么些年了,摘不掉了。赵桂兰听了这话,嘴角抿了抿,眼眶微微红了,但没掉泪。她冲他摆了摆手,还是那个手势,说行了走吧,车该赶不上了。

他走进电梯,门合上的瞬间看见她还站在那儿,穿着枣红毛衣,头发雪白,冲他弯着嘴角。电梯门关紧了,缓缓往下沉。他站在狭小的空间里,听见缆绳的吱嘎声和自己心跳的咚咚声,忽然觉得这一辈子能遇上这个人,真是上天给他留的一扇窗。

回到县城之后的生活还是那样忙忙碌碌的。孙念恩上了初中,个头蹿得飞快,一眨眼就比红梅高了。他每天骑着自行车上学放学,车筐里装着书本和饭盒,呼啸着从街上穿过去,青春的影子拉得老长。红梅的饭馆又在县城开了家分店,规模大了,雇的人多了,她不用天天站灶台了,改成每天巡店看账。

孙卫国五十岁那年,回村里把老宅翻修了一遍。他娘那时候已经搬回村里住了,说县城太吵待不惯,还是村里的空气好。他把老宅的屋顶换了新瓦,墙重新粉刷了,院子里的地面铺了水泥,连厨房都接了自来水。他娘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地看,说这比新房子还好看。

他顺便把赵桂兰家的院子也拾掇了一番。她那个院子他每年都来打理,夏天除草冬天扫雪,那棵柿子树年年秋天照常打果子晒柿饼。院墙有些地方松了他重新砌了,堂屋的窗纸破了换新的,灶台上那口铁锅生了锈他拿砂纸打磨干净又抹了油。隔壁邻居有时候看见他来,说小孙你对赵主任这院子比对你自家的还上心。孙卫国笑笑不说话,继续把井台边上的青苔刮干净了。

赵桂兰在省城住了将近十年,逢年过节偶尔回来一趟。每一次回来,孙卫国都提前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把晒好的柿饼摆满一盘子,坐在堂屋里等着。她进了院门看见那棵柿子树上又挂满了青果,看见菜地又翻得平平整整的,看见灶台上干干净净的,脸上那个表情孙卫国看了就觉得值。

有一年她回来的时候带了个大包袱,里头是两套新棉衣,一套给他一套给红梅。她说在省城闲着也是闲着,拿缝纫机踩的,棉花是新疆的好棉花,暖和。孙卫国穿着那件棉衣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厚实得他走路都笨重了,可心里头热得跟揣了个火炉子。

他娘跟赵桂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两个老太太话头一开就收不住,从村里的老人讲到地里的庄稼,从前年的雨水讲到今年的收成,好像要把分开的这些日子都补回来。孙卫国在旁边给她们添茶,听见她们偶尔提起他十八岁那年偷玉米的事,他娘叹口气说要不是你拉他一把,这孩子还不知道成啥样了。赵桂兰说不至于,他骨子里正,就是穷急了。

后来他娘走了,是睡梦里头走的,安安静静的。孙卫国办完丧事之后在村里住了半个月,每天去赵桂兰家的院子里坐一会儿,坐在那棵柿子树底下,一坐就是大半天。赵桂兰那年也回来住了小半年,陪着他过了那段最空落的日子。她每天给他做饭,给他泡茶,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话大多都是从前的事。她说起来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念一本翻旧了的账本,可每一页的边角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天傍晚,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日落。秋天的太阳把柿子树的叶子照得金灿灿的,满院子都是暖融融的光。赵桂兰忽然说,卫国,你爹你娘都在天上看你呢,你这些年过得这么好,他们放心了。孙卫国嗯了一声,把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可咽下去之后舌根上泛上来一股回甘。

他跟赵桂兰说,赵主任,我这辈子做了很多事,盖了那么多房子,可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你当年让我选跟你回家。赵桂兰笑了一下,说你还记着呢。他说到死都记着。赵桂兰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拍个晚辈又像拍个老伙计,拍了两下收了回去。

那之后赵桂兰又在省城和村里之间来来去去了好些年。她闺女后来调回了县里工作,她跟着搬回来住了,就在离孙卫国公司不远的一个小区里。孙卫国隔三差五去看她,带着红梅做的点心和念恩从学校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她的腿脚渐渐不利索了,走路要拄拐,可精神头不减,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时候还是那副稳稳当当的样子。

孙卫国六十二岁那年把公司交给了儿子打理。孙念恩学的是工程管理,毕业后跟着他干了好几年,把公司里里外外摸透了。交班那天孙卫国把办公室的钥匙和公章锁进一个铁盒子里递给他儿子,说好好干,别给你爸丢人。念恩接过盒子说爸你放心。

退休之后的孙卫国每天的生活简单得很。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中午回家吃饭,下午去赵桂兰那儿坐坐,帮她浇浇花收拾收拾阳台。赵桂兰八十多了,话比以前少了,常常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孙卫国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看报纸,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的毯子有没有滑下来。

那年冬天赵桂兰生了一场病,在医院住了一周。孙卫国天天去守着,红梅炖了汤让他带过去。赵桂兰出院那天孙卫国开车去接她,把她扶进副驾驶的时候她轻得让他心疼。她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街道,忽然说卫国啊,我还想去看看那棵柿子树。

孙卫国把车开回了村里。巷子窄,车进不去,他就慢慢扶着她走过去。院门上的锁还是当年那把,他拿钥匙开了,推开门,满院的阳光涌出来。

那棵柿子树还在,枝干比从前粗了,虬结着伸向天空。秋天早过了,叶子落光了,但枝头还挂着几个没打下来的柿子,红透了冻过霜,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糖霜。赵桂兰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伸手够了一下够不着,孙卫国帮她摘了一个下来,拿衣襟擦了擦递给她。

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柿子冻过之后变得又软又糯,甜里带了丝丝凉意。她嚼了半晌咽下去,说你尝尝,还是那个味儿。

孙卫国也摘了一个咬了一口,确实甜。从内到外的甜,甜到心尖上去。他站在那棵树下,看着身边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想起了她四十五年前站在玉米地里看他的那个眼神,黑沉沉的,但里头有光。

他把剩下的半个柿子塞进嘴里吃完了,擦了擦手。赵桂兰把柿子核吐在手心里攥着,说你扶我回去坐坐吧。他扶着她慢慢走回堂屋门口,在那把老旧的椅子上坐下来。阳光从柿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她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孙卫国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也闭了眼。院子安安静静的,风从墙外翻过来,摇动柿子树的枯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阳光暖洋洋地晒着两个人的肩膀和膝盖,把这一整个下午拉得又长又缓。

他睁开眼侧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椅子上像是睡着了,呼吸平稳,脸上那些皱纹在光影里柔和得像水波。他轻轻把滑到她膝盖边上的毯子拉上来重新盖好,然后靠回去,继续晒太阳。

柿子树在他头顶上立着,枝丫的影子落在两个人之间,晃晃悠悠的,像一条走了很多很多年的路。路的这头是六十二岁的他,路的那头是八十多岁的她,中间隔着玉米地的垄沟、井台边上的水桶、院子里劈了又码的柴火、柿子树下一张又一张的落叶。所有的这些叠在一起,摞成厚厚的一本日子,每一个页码都翻过了,每一行字都读过了。

他合上眼,嘴角也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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