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岁那年,村里来了测灵根的仙人。
我爹把家里最后半袋黍子拿去换了块红布,给我扎在辫子上。我娘说,红布辟邪,能带来好运气。
结果真的来了运气。
轮到我的时候,那个白胡子仙人闭着眼摸我的手腕,忽然睁开眼,像看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纯阳之体,天灵根。」
他说得很大声,大到整个村口的人都听见了。
我娘当场就哭了。我爹扑通一声跪下,冲着仙人磕了三个响头。
我被人群推到最前面,看着仙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通体透明的石头,贴在我的额头上。
石头亮了。
亮得像谁把太阳摘下来塞进了石头里。
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我听见有人喊:「天佑我赵家村啊!」
我抬头看那个仙人,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座金山。
我信了。
我就是天之骄子。
1
离开村子那天,我最好的朋友小满拉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
「阿宁,你去了仙山,还会记得我吗?」
她的鼻涕泡和眼泪混在一起,亮晶晶的。
我拍着胸脯,把胸口拍得啪啪响。
「当然记得!等我修成了仙,第一个回来给你送长生不老药。」
「你等着我,到时候我们都不老,也不死,永远在一起玩。」
小满破涕为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她珍藏了半年的糖瓜。
「那说好了,我等你。」
她笑得那么开心,好像我已经成仙回来了。
我接过糖瓜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
「小满,你记得把脸洗干净,以后长生不老了,不能还挂着鼻涕。」
她用力点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我上了仙人的飞舟,趴在船边往下看。小满追着飞舟跑,跑了好远好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她跑得真快,等她吃了长生不老药,能跑得更快。
2
仙门叫太玄门,建在九座山峰之上,高得能摸到云彩。
我是天灵根,直接被内门长老收为亲传弟子。
和我一同进门的,还有七八个孩子。他们大部分是双灵根、三灵根,最好的也不过是单灵根。
我站在他们中间,像鹤立鸡群。
长老摸我的头,说:「你这孩子,百年难遇。」
我昂着头,心想:百年算什么,我是万年难遇。
我很快学会了引气入体,又很快学会了炼气。
每次考核,我都是第一名。
同门看我的眼神又敬又怕。我走到哪里,都有人让路。
我给家里写了信,给爹娘捎去了宗门赏赐的灵药,还给小满写了一句:「我很好,你快把脸洗干净等我。」
我没有收到回信。
管事的师兄说:「凡尘俗事,不该挂念,修仙之人,当断尘缘。」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理。
我是要成仙的人,不能让凡尘拖了后腿。
3
我十六岁筑基。
筑基那日,天降异象,九峰齐鸣。
掌门亲自来给我护法,说我筑基的速度,在太玄门历史上能排进前五。
我越发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
同门师兄师姐们开始叫我「小仙师」。我假装不在意,心里却乐开了花。
有人提醒我:「天赋高是好事,但修仙之路漫长,还需稳固心境。」
我点头称是,心里却不服。
我这样的人,心境怎么会不稳?
我看到同门练习御剑飞行,我也要学。掌门说太早,我偏要学。
我偷了师兄的飞剑,趁夜爬上后山断崖,一跃而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我感觉到剑身震颤,一股力量从剑柄传到掌心。
我踩住剑身,稳住身形,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我成功了。
我御剑飞过九座山峰,看云海在脚下翻涌,看繁星触手可及。
那时我以为,整个世界都会是我的。
4
可我很快就发现事情不对。
我筑基之后,修为增长越来越慢。
起初我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于是每日打坐十个时辰,连觉都不睡。
到了二十岁,我的修为和十六岁时几乎没有区别。
我去问师尊。
师尊说:「修仙之路,本就如此,越往上越难。」
我又问:「可我明明是天灵根。」
师尊沉默了一会儿,说:「天灵根只是代表你对灵气的亲和力高,不代表一定走得远。」
我不信。
我开始翻阅宗门典籍,研究各种功法,试遍所有能提升修为的方法。
三十岁那年,我一个同门师弟结丹了。
他入门比我晚,天赋比我差,是双灵根。
结丹那日,全宗庆祝。我坐在自己的洞府里,看着墙上的剑发呆。
那是我筑基时师尊赐我的剑,剑身上刻着一个「宁」字。
我忽然觉得那个字有点嘲讽。
宁,安宁,安宁的日子在哪里?
5
四十岁,我终于摸到了金丹的门槛。
我闭关三年,拼尽全力冲击结丹。
出关那日,我感觉到丹田处有一颗金色的珠子在旋转,暖洋洋的,充满力量。
我结丹了。
可是我没有想象中的狂喜。
因为我出关后得知,那个双灵根的师弟,已经修成元婴了。
而我,用了四十多年,才堪堪结丹。
我开始怀疑那个测灵根的仙人是不是看错了。
我找到当年和我一同入门的弟子,他们有的还在筑基期挣扎,有的已经放弃了仙途回了凡间。
我问他们:「你们觉得我的天赋如何?」
有人笑着说:「师兄说笑了,你是天灵根,当然比我们都强。」
可「强」在哪里呢?
我终于承认,我不甘心。
6
五十岁,我学会了御剑飞行的最高境界:人剑合一。
我可以踩着剑在云端漫步,可以用剑气撕裂妖兽。
我带着几个师弟去清除一窝低阶妖狼。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和妖**手。
狼妖的速度很快,但我的剑更快。我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那些妖狼斩于剑下。
师弟们纷纷拍手叫好,说:「师兄不愧是天才,这等剑术,我等望尘莫及。」
我收剑入鞘,淡淡说了一句:「走吧,回宗。」
可我心里知道,我的剑术,在同龄人中还算不错,但和一些后起之秀相比,已经没有任何优势了。
我想起那个双灵根的师弟,他结丹的年纪是二十二岁。
我结丹,四十岁。
7
六十岁,我的鬓角冒出了第一根白发。
那天我对着铜镜看了很久。
修仙者不应该长白发的。金丹修士,寿元五百,六十岁正当壮年。
可我真的长了一根白发。
我把它拔下来,放在掌心。它那么细,那么轻,可我看着它,像看着一座山。
我忽然想起了小满。
她送给我的糖瓜,我早就吃完了。可那甜味好像还留在舌尖上,怎么也散不掉。
我想起了我爹娘。
他们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个天灵根的儿子。他们到死都在跟人炫耀,说我一定会成为仙人。
可他们没有等到我成仙。
他们死的时候,我在闭关冲击筑基。
管事的师兄没有告诉我。他说,修仙之人,当断尘缘。
我出关后才知道,我爹娘已经去世十年了。
我连他们埋在哪里都不知道。
8
我心里憋着一股气,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
我告诉自己,我要更努力修炼。只要成了仙,就能回到过去,就能改变一切。
可修为增长慢得令人绝望。
与此同时,我的身体也开始出现异样。
有时打坐时会突然心悸,有时睡觉会莫名其妙地流泪。
这些都是心魔的征兆。
师尊已经不管我了。他收了一个新弟子,十五岁,天灵根,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
我听说,那个小师弟筑基,只用了三年。
而我当年,用了八年。
我原本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
用了六十年的时间,我才明白,我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修仙者。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天才。
缺的,是能走到最后的运气。
9
六十五岁,我辞去宗门职务,决定回家看看。
管事师兄照例对我说:「修仙之人,当断尘缘,何必再回首。」
这次我没有听他的。
我说:「我不是要断尘缘,我是要做一个了断。」
我带了几件还算值钱的灵物,离开了太玄门。
我记得回家的路。
坐飞舟要三天,御剑只要一天半。
我选择御剑。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纯粹地飞翔了。
剑尖划破云层,风声从耳边灌进来。我低头看脚下的大地,山脉起伏,河流蜿蜒,村庄星罗棋布。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鸟,短暂地逃出了笼子。
我想:要是一直这样飞下去,该多好。
但我不能。
我该回家了。
10
家已经不在了。
我在原来的地址上,看到了一座破败的茅草屋。墙角爬满青苔,屋顶长满野草。
我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的陈设早已不在,只剩几件腐烂的木器和一堆碎瓦片。
我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去哪里。
有村民经过,看见我穿着道袍,吓得连忙行礼。
「仙长,您是?」
我说:「我姓赵,以前住在这里。」
那村民想了想,忽然一拍脑袋:「您是赵阿宁家?他家可是出了个仙人!」
他激动地比划:「就是您吧!您可得保佑我们村风调雨顺啊!」
我没有说话。
我拿出一瓶丹药递给他,说:「这是延年益寿的,分给村里老人吧。」
他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继续在旧屋前站着,直到太阳落山。
11
我找到了小满的家。
她也早就嫁人了,嫁给外村的一个农夫,生了三个孩子,胖了不少。
她看见我的时候,手里的锄头掉在了地上。
「阿宁?」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还有一点不确定。
「你是阿宁?」
我点头。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没变,还跟小时候一样,不显老。」
我说:「你也没变。」
她哈哈大笑:「你就骗我吧,我孙子都有了,还能没变?」
她的笑声很大,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我说:「我给你带了丹药。」
我伸出手,掌心是一粒碧绿的丹药。
「吃了它,能延年益寿。」
她愣住了,看着我掌心的丹药,又看看我。
「延年益寿?」
我点头。
她想了想,忽然摇头。
「不吃了。我家那口子去年走了,我一个人活着也没意思。孩子们都有自己的日子,不指望我。」
我没想到她会拒绝。
「为什么?能延年益寿不好吗?」
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成一朵菊花。
「阿宁,你把它说得太好听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觉得活着最怕的不是死,是活到最后,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她拍拍我的肩,像小时候那样。
「你能来看我,我就高兴了。这丹药,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她弯腰捡起锄头,往地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阿宁,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过得好吗?
我修仙七十载,一路走下来,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能说话的人一个都没有。
我忽然觉得,那张糖瓜纸的味道还停留在舌尖,可我已经老得吃不了糖了。
12
那天我没有立刻回宗。
我在村子里转了很久。
我去了小时候捉鱼的小河,发现河水已经干了。
我去了村口的老槐树,发现树也枯死了。
我去了和小满常玩的那片山坡,发现山坡被开垦成田地,种满了庄稼。
一切都变了。
只有我还以为自己能回到过去。
13
我回到宗门,宗门也变了。
老掌门坐化,新掌门上位。和我同辈的师兄弟,要么死了,要么走了。
我在宗门里的身份,已经从一个「天才」变成了「前辈」。
大家都很尊敬我,但我能感觉到,那尊敬里没有羡慕。
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传说中的人物。
只有那个双灵根的师弟,每次见到我都微微点头。
「师兄。」
他叫周长青,已经是化神期修士了。
我回礼:「师弟。」
我们没有多余的交流。修仙之人的关系总是很淡,淡到比白水还薄。
14
这些年里,凡界开始有妖魔作乱。
起初只是边远地区的小打小闹,后来规模越来越大,连太玄门都派了好几批弟子下山除妖。
我申请了一次任务。
带着几个年轻弟子在北方的一个小镇除妖,杀了三只作乱的狐妖。
有一只狐妖死前对我说:「你们修仙者才是最贪婪的生灵,吸食天地灵气还不够,还要杀我们妖族炼制灵丹。」
我说:「你们杀人,就该死。」
狐妖哈哈大笑:「我们杀人,不过是为了活下去。你们修仙者呢?你们为了变强,连自己的同门都敢杀。」
它的笑声很尖厉,像针一样刺进耳朵。
我挥剑斩下它的头颅,结束了这尖利的笑声。
可我回来之后,很长时间都忘不掉它的话。
15
因为狐妖说的,并不是完全错的。
修仙界从来不缺争斗。
为了灵药、灵脉、功法、法宝,同门相残、师徒反目的事情时有发生。
只是我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失败里,没有察觉。
现在回想起来,我能在太玄门平安度过几十年,不是因为我天赋异禀,而是因为我运气好。
当年那个测灵根的仙人没有看错我的灵根,可他看漏了一件事。
我天生少了一魂。
少的那一魂,不是灵根能补回来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筑基极快,却越往上升越难。
一位来自西荒的散修看出了我的情况,对我说:
「你这种人,放在上古时期叫天残。修个筑基金丹还行,想再往上走,基本不可能了。认命吧,小兄弟。」
我不认命。
我赵宁的命,不该是这样。
16
我九十岁那年,宗门开始招收新弟子。
我站在山门旁,看着一群群孩子从飞舟上下来,脸上带着怯生生的表情。
有灵根的留下,没灵根的回村。
我忽然在其中看见了一个女孩。
她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扎着两条辫子,眼睛很大,黑亮亮的。
她怯生生地走到我面前,说:「仙师,我今年十一岁了,还能测灵根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我说:「能,来,把手放在这上面。」
她把手放在测灵石上,石头亮了一瞬。
是四灵根,资质很一般。
管事的说:「四灵根太差了,回去吧。」
她眼里的光一下子灭了,低头绞着衣角。
我开口了:「收下吧,当个外门弟子。」
管事惊讶地看着我:「赵长老,外门弟子也都是三灵根起步,她这个……」
我说:「收下。」
她没有灵根又如何。我想看看,一个被所有人不看好的孩子,能走到哪一步。
17
她留了下来,成了外门弟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我偶尔会去外门走走,看到她扫地、挑水、砍柴、修炼,什么活都抢着干。
有弟子欺负她,她也不吭声,只是把委屈咽进肚子里。
有一天晚上,我路过练武场,看见她一个人在那儿练剑。
剑很破,锈迹斑斑。她的动作也很笨拙,劈、砍、刺,每一招都像使了很大的力气。
我走过去问她:「这么晚了,不累吗?」
她吓了一跳,看见是我,连忙行礼。
「长老好。我不累,我资质差,得比别人练更多。」
我说:「资质差,练更多就能赶上吗?」
她愣了一下,说:「我不知道能不能赶上,但不练,肯定赶不上。」
我沉默。
她的眼神很干净,像一汪清泉,一点杂质都没有。
我忽然有点羡慕她。
18
时光继续往前走。
我一百岁这年,修为终于有了松动。
我感觉到元婴的门槛就在眼前,好像再努力一下就能跨过去。
可就是那一步,我怎么也迈不过去。
与此同时,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多地想起过去的事情。
想起我爹娘,想起小满,想起那个给我糖瓜的小姑娘。
他们都不在了。
我还在这里。
我活着,但比死了还孤独。
19
那天之后,我的白发更多了,但这次我没有拔掉它们。
我就这样带着白发,走在太玄门的山路上。
所有人都看到我老了。
一个金丹期的长老,活到一百岁才开始老。
说起来也不算太早,但放在整个修仙界,这个年纪的金丹修士,大部分还正当盛年。
我知道自己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心魔已经开始侵蚀我的识海。有时打坐,会看到幻象,看到爹娘、小满,还有那些死去的朋友们。
他们在向我招手,说:「阿宁,别修了,跟我们去一个好地方。」
我咬了咬舌尖,重新稳住心神。
他们喊我。
可我不愿意就这么结束。
20
宗门里新收的那批弟子中,有一个很特别。
他叫林长风,是火属性天灵根,悟性极高,学什么都快。
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有些恍惚。
他和当年的我太像了,甚至连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都像。
所有人都围着他,称赞他、捧着他。
他表面上很谦和,但我看得出来,他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有一次,他问我:「赵长老,您当年被称作天灵根第一人,应该很风光吧?」
我笑了笑,说:「是啊,很风光。」
「那您现在是什么境界?」
我说:「金丹。」
他「哦」了一声,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我继续说:「等你修到金丹的时候,也许我已经不在了。不过没关系,你会比我强。」
他连忙说:「长老您太谦虚了,您结丹的时候四十岁,我可能四十岁都结不了丹呢。」
我拍拍他的肩,说:「别急,慢慢来,你天赋好,会比我强。」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尊敬。
但我知道,那尊敬不会持续太久。
21
我的身体里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痛感。
不是肉体的痛,是灵魂深处的那种撕裂感。
我知道,这是天残之体的反噬。
少的那一魂,在我体内越来越不安分。它像一只困在笼中的野兽,随时可能破笼而出。
我找到当年那个散修,问他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这情况,就算找到了那一魂也晚了。一百岁了,根基已经不稳,补不回来了。」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怎么办?等死呗。不过你这修为,死之前还能活个几十年,也不算亏了。」
他说的很现实。
可我不甘心。
22
我没有把这个情况告诉任何人。
我依旧每天打坐、教导弟子、处理宗门事务,像一个正常的金丹长老那样。
有天夜里,我独自在后山练剑。
一套剑法使到一半,手腕忽然一软,剑飞了出去,插在树干上,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它在颤抖。
我做了个深呼吸,走过去把剑拔下来。
剑身上,映出我的脸。
白发苍苍,眼窝深陷,面颊干瘦。
我看起来像一个将死之人。
我忍不住笑了。
当年那个在测灵石前喊「我乃天灵根」的小孩,大概从没想过会看到这样一张脸吧。
23
林长风很快在宗门里崭露头角,成了新弟子中的魁首。
有人拿他和我比较,说:「林长风比赵长老当年还厉害呢。」
我听了,也只是笑笑。
是啊,他当然比我厉害。
他有完整的魂魄,有绝佳的天赋,有一往无前的冲劲。
而我,什么都没有了。
24
我原本想在这山上终老。
可事情来得很快。
妖魔大军突然大举入侵,凡界多地沦陷,连太玄门的护山大阵都开始剧烈摇晃。
掌门召集全宗,说:「这次妖魔势大,非同以往。单靠普通弟子已经无法抵挡,必须请出镇派至宝。」
那把被称为「神剑」的先天灵宝,需要以修仙者精血为引才能出鞘。
精血越多,神剑的威力越大。
掌门说:「愿意献祭的,自己站出来。」
我看了看身边的同门。
有人低头,有人退后,有人眼神躲闪。
我站在原地。
我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小满说「活着最怕的是没有人在身边」。
想起了那个外门女孩说「不练,肯定赶不上」。
想起了林长风说「长老,您应该很风光吧」。
我想,我已经没有家人了,也没有朋友。我的命留着,也没什么用。
不如做一件有用的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小步,惹来了很多复杂的目光。掌门皱眉:「赵长老,你是金丹修为,于神剑而言杯水车薪。」
我没有说话。
他又说:「你回去吧,让年轻人来。」
我摇了摇头,说:「我活得够久了,让我去吧。」
25
神剑从地底缓缓升起。
剑身漆黑,像从深渊中抽出来。
剑刃泛着寒光,像要吸走所有人的灵魂。
我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剑身猛烈地震动,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掌心传来。
我感觉到自己的精血、灵力、甚至魂魄都在往剑里流淌。
身体越来越轻,意识越来越模糊。
我看到很多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那个扎红头绳的小女孩,把糖瓜塞进我嘴里。
白胡子仙人说「纯阳之体,天灵根」。
筑基的夜晚,月光洒在剑身上。
小满的锄头落在地上,发出脆响。
爹娘的笑脸。
林长风在阳光下练剑。
那个外门女孩说:「不练,肯定赶不上。」
原来我这一生,不是什么都没有。
我拥有过很多。
只是我不曾好好珍惜。
26
我突然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那一瞬,大量的灵力从我体内涌出,像洪水冲破堤坝。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干枯的手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光泽。
全身的皮肤也都在复原,白发转黑,佝偻的背重新挺直。
我感觉到元婴的门槛,正在被那股灵力疯狂冲击。
啪的一声。
破碎了。
我突破了。
结婴。
然后是化神。
修为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像积蓄了多年的洪水,终于找到出口。
我听见神剑在嗡鸣,像在欢呼。
「啊......」
我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声叹息里,有我一百年的不甘、愤懑、痛苦、悲哀。
但更多的是释然。
原来我的那一魂没有丢。
它一直在天地间游荡。
现在它回来了。
它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选择回到我身边。
我闭上眼,泪落如雨。
27
我没有死。
神剑没有吸走我的生命。
它吸走了我的不甘,我的恐惧,我的执念。
它把这一切都转化为力量,一剑斩向天穹。
魔潮退了。
我活了下来。
我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28
我准备离开太玄门。
走之前,我去看了林长风。
他正在练武场上挥汗如雨,看见我,停下来恭敬地叫了一声:「长老。」
我说:「我要下山了。」
他愣了一下:「去哪儿?」
「随便走走。」
他沉默片刻,说:「长老,我今年二十五岁,已经结丹了。他们说,我比您当年还厉害。」
我说:「是啊,你确实比我厉害。」
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告诉您,您当年是我的目标。您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了不起的人。」
我笑了。
这是我一百年来,笑得最真心的一次。
「好好修炼,别学我,走了太多弯路。」
他重重地点头。
29
我御剑离开了太玄门。
这一次,我没有目的地。
我想去看看那些年错过的风景。
我想去小满坟前坐一坐,给她带一块糖。
我想去爹娘的坟前磕个头,说一声对不起。
我想去小河边,看看水干了之后,那些鱼都去了哪里。
我想去很多很多地方。
30
太玄门的传说里,留了一个关于我的故事。
他们说,太玄门曾经有一个天灵根弟子,少年得志,后来止步金丹,最后在神剑之前献祭,却意外补全魂魄,一夕悟道。
有人说他后来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也有人说他成了散修,在凡界游历,偶尔会出手斩妖除魔。
我偶尔会想起那个扎红头绳的小女孩。
想起她说:「你等着我,到时候我们都不老,也不死,永远在一起玩。」
我没有等到那一天。
但我也没有辜负她。
我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她的糖瓜纸,爹娘的笑容和那根被我拔掉的白发。
走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然后,笑着合上眼。
「小满,我没能成仙。
但我总算,可以回家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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