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伙
上海63岁男子,早没生理需要想法了,今年跟58岁老太太搭伙过日子
陈国强把冰箱里最后半块豆腐拿出来,凑近闻了闻。没坏,只是边角有些发硬,像他这人一样,老而弥坚,硬得没了滋味。烧水,切几片青菜叶子,豆腐扔进去,撒把盐,滴两滴麻油。他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方桌前,窗外是虹口老弄堂的黄昏,晾衣杆上几件蓝灰衣服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几只疲倦的鸽子停在半空。
退休三年,六十三岁的日子被拉成一条细细长长的线,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轨迹:早晨六点醒,去鲁迅公园走五圈,回来顺路买点小菜,午饭随便对付,下午练两小时书法,晚饭后看新闻,九点半准时上床。老伴走了五年,儿子陈明在浦东,一个月来一两次电话,问得最多的是“爸你血压怎么样”。他把日子过得像钟表一样精确,也像钟表一样冷清。
隔壁王阿姨在弄堂口拦住他,神神秘秘地说:“老陈啊,我娘家那边有个姐妹,五十八,丧偶十年了,人清爽得很,也会过日子,你要不要见见?”
陈国强摆摆手:“王阿姨,谢谢你,我真没那个心思了。”
“什么心思不心思的,就是找个伴搭搭话,一个人吃饭不香啊。”王阿姨塞给他一张纸条,“这是她电话,你考虑考虑,又不少块肉。”
纸条在裤兜里揣了三天,快被汗浸软了。第四天他洗衣服时掏出来,号码已经模糊得只剩个“周”字。他本想扔掉,手却停住了。那天中午下面条,锅里的水溢出来浇灭了火,厨房一股煤气味。他打开窗,站在那儿突然想,要是哪天煤气真漏了没人发现,儿子怕是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着。这个念头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拨通了那个模模糊糊的号码。
周秀英的声音比他想象中年轻,清清爽爽的,像秋天地上的落叶被风翻了个面。“喂,哪位啊?”
“我姓陈,虹口的,王阿姨介绍的。”陈国强说得有些干巴,“就是那个……搭伴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哦,陈师傅啊。王阿姨跟我提过。”
他们约在虹口足球场旁边的老盛昌见面。陈国强到得早,选了靠窗的位置,要了杯豆浆慢慢嘬。他看见一个清瘦的女人推门进来,穿着件米色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间有岁月留下的细纹,但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用肥皂洗过的旧手帕。她往店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陈国强身上,犹豫了一下,径直走过来。
“是陈师傅吧?我是周秀英。”
陈国强站起来,局促地碰了碰桌边:“坐,坐。吃点什么?这里有盖浇饭,面条,小笼包也有。”
周秀英要了碗小馄饨,陈国强点了份辣酱面。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热气和嘈杂的人声。
“王阿姨说你在鲁迅公园晨练?”陈国强找了个话头。
“以前在和平公园,后来搬了家,就去鲁迅公园了。我走得慢,就喜欢看看那些打太极的。”周秀英用勺子轻轻搅着馄饨,“陈师傅退休前做什么的?”
“中学语文老师。”
“怪不得,说话文绉绉的。”周秀英又笑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我以前在纺织厂做会计,后来厂子关了,就出来给私人做账。”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陈国强发现自己话变多了。周秀英不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偶尔接一句,都接在点子上。她说她住在广灵路,离鲁迅公园南门不远。陈国强说他在甜爱路,走过去也就一刻钟。两人都绕开了一些敏感话题,比如为什么独身至今,比如子女的态度。像两个在河边试探水温的人,只把脚尖伸进去,不敢贸然下水。
分别时周秀英说:“陈师傅,这种事急不得。我们这把年纪,怕的就是将就。你觉得行,我们下次再去公园走走。”
陈国强点点头:“好。”
那天夜里,他破天荒地躺在床上半小时没睡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是亡妻林凤娟的脸,一时又是周秀英低头吃馄饨时露出的后颈,那里有一小片皮肤,白净得不像五十八岁的人。他翻了个身,跟自己说:陈国强,你早没那些想法了。只是找个人说说话。
话虽这么说,第二天一早他还是比平时更仔细地刮了胡子,换了件挺括的藏蓝色夹克。弄堂口卖早点的阿婆多看了他一眼:“陈老师今天精神头好哦。”
他走到鲁迅公园时,正看见周秀英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她穿了一身灰色运动服,怀里抱着个小收音机。看见陈国强,她站起来挥挥手,神情自然得像是他们已经这样约过很多次。
“来得挺早。”陈国强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睡不着,干脆早点出来。你听这个。”她把收音机递过来,里面放着沪剧《雷雨》选段。陈国强其实不懂沪剧,但他觉得那咿咿呀呀的声音在早晨的空气里飘着,别有一番滋味。
他们沿着湖慢慢走。周秀英说她女儿刘燕在闵行,嫁了个江苏人,小外孙今年上小学。陈国强说自己儿子在浦东做金融,媳妇是宁波人,孙女上初中了。两人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那些鸡毛蒜皮上:哪家菜场的青菜便宜,哪个牌子的血压仪准一些,冬天手脚冰凉有什么法子。
走到第三圈时,周秀英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陈师傅,吃颗糖。我血糖不高,就喜欢备着点。”
陈国强接过糖,是话梅味的。他含在嘴里,酸酸甜的,一路浸到心里去。
后来他们不再通过王阿姨传话。陈国强每天早晨去公园,周秀英也去。有时候周秀英没来,陈国强就一个人走,但总觉得那天的公园少了点什么。他手机里存了周秀英的号码,第一次拨过去是因为下雨,他担心她不知道今天地面湿滑。电话接通后周秀英说:“陈师傅啊,我正要告诉你,今天雨大,我在家跳操了。你一个人别在湖边溜达,那地滑。”
陈国强“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后坐在窗前,听着雨打梧桐叶,突然觉得这个雨天也没那么冷清。
认识两个多月后,有一次在公园,周秀英突然问:“陈师傅,你平时一个人吃饭都弄点什么?”
“就随便糊弄,面条啊,剩菜啊。一个人懒得动火。”
周秀英“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又过了几天,她递给陈国强一个保鲜盒:“昨天多包了点荠菜馄饨,你尝尝。荠菜是托人从乡下带的,新鲜。”
陈国强捧着那盒馄饨走回家,路上一滴雨落在他鼻尖上,凉丝丝的。他加快脚步,到家就烧水,下馄饨。荠菜的清香从锅里溢出来,勾得他眼眶有些发酸。林凤娟在世时也爱包荠菜馄饨。他一边吃一边想,周秀英的馄饨里放了点虾皮,味道更鲜一些。
那天晚上他给陈明打电话,说想商量点事。陈明从文件堆里抬头:“爸,什么事?你说。”
“我认识了个女同志,人不错,想往一块儿凑凑。”陈国强说得含含糊糊,“就是搭个伴,互相照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明的声音拔高了些:“爸,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结婚?”
“不是结婚,就是搬一起住,搭伙过日子。”陈国强解释道,“都这个岁数了,不就图个照应吗?”
“爸,你听我说,这种事没那么简单。”陈明的声音急促起来,“你先别急,我周末过去,我们当面说。”
陈国强挂了电话,觉得胸口像被人用棉花堵住了。他原以为儿子会体谅,但陈明的语气里分明是警惕和抗拒。
周秀英那边也不顺。刘燕听她妈说完,直接就把筷子拍在桌上:“妈,你疯了?你都快六十了,跟个老头搭什么伙?说出去多难听。你不怕丢人,我还怕邻里说闲话呢。再说那老头什么底细你清楚吗?万一是图你的房子呢?”
周秀英气得手抖:“人家有房子,不图我的。再说你妈我就这点退休金,有什么好图的?”
“哼,你这房子不值钱吗?广灵路那地段,学区房呢。”刘燕声音尖利,“妈,你别糊涂了。你一个人不是过得好好的吗?跳跳广场舞,跟阿姨们逛逛街。何必找个累赘。”
“我不是找累赘,我是找个人说说话。”周秀英背过身去,眼眶红了。
刘燕放软了声音:“妈,我知道你孤单。那要不你搬来我这儿住,小杰也喜欢你,你帮我接送他上学。”
周秀英摇头:“你那地方小,我也不习惯跟你们年轻人挤着。”
“那也不能跟个老头搭伙啊!”刘燕急了,“这事传出去,我们小杰在学校都要被同学笑,说外婆老不正经。”
周秀英猛地转过身:“刘燕!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六十不到,找个伴怎么就不正经了?你爸走了十年,你妈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十年啊!你一个月来看我几回?你说!”
刘燕被噎住了,半天没吭声,最后摔下一句:“反正我不同意。”就走了。
周秀英坐在沙发上,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她想起丈夫刘建强刚走那会儿,她整夜整夜睡不着,把电视开到天亮,只为屋里有点人声。后来慢慢习惯了,可习惯不意味着不孤单。那些广场舞的姐妹都劝她再找个,她总说没那心思。可心思这东西,压久了,反而越积越深。
陈国强和周秀英在电话里互相诉了苦。陈国强说:“我儿子也不同意。”
周秀英叹了口气:“我女儿直接摔门走了。”
两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陈国强说:“秀英,你怕不怕别人说闲话?”
“怕。”周秀英诚实地说,“可我怕孤单比怕闲话更多。”
陈国强被这句话击中了。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弄堂,路灯下有几只野猫窜过。他说:“那咱们就搭。过了这个岁数,还不为自己活一回?”
周秀英没说话,陈国强听见电话里传来轻轻的抽泣声。过了好一会儿,周秀英说:“我后天把家里收拾一下,你要是有空,来帮我搬搬东西。也没多少,就几件衣服,还有我常用的那个血压计。”
“好。”陈国强攥紧了电话。
陈明周末过来时,陈国强已经跟周秀英商量好了,周秀英搬来甜爱路。陈明的车停在弄堂口,他人高马大地从驾驶室钻出来,一进门就看见沙发上叠着几件女式衣服。
“爸,你真要让她搬过来?”陈明的声音压着火。
“明儿,你坐下。”陈国强给儿子倒了杯茶,“我先跟你说说周秀英这个人。她丈夫十年前车祸没了,一个人拉扯女儿,现在女儿也成了家。她比我小五岁,身体还算硬朗,人很勤快,也讲道理。”
“爸,我不关心这些。”陈明打断他,“我问你,她图什么?你图什么?你们这算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老人被骗?人家专门盯着你们这些独居老人,先搭伴,再骗房产!”
陈国强脸色沉下来:“你当你爸老糊涂了?周秀英有房子有退休金,人家图我什么?我陈国强除了这套老房子和那点退休金,还有什么?”
“爸,我不是那意思……”陈明语气软了些,“我就是不放心。现在外面人心隔肚皮,你安安心心的,等我忙完这阵,接你去浦东住一阵子。”
“我不去。”陈国强摆摆手,“我在这里住惯了。再说,我有我自己的生活。”
陈明腾地站起来:“你的生活就是跟一个才认识几个月的女人不明不白地住一起?”
“怎么不明不白?我们是正大光明搭伴过日子,不领证不办酒,但也是认真考虑过的。你爹没老糊涂,也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陈国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父子俩僵在那儿,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站在门口。陈明看着父亲瘦削的肩膀和花白的头发,突然心里一酸。他知道父亲孤单,可他就是接受不了这个年纪了还搞什么“搭伴”。
“爸,我不是不让你找伴。”陈明的声音低下来,“你要是找个正经人,明媒正娶,我也认了。可现在这样,算什么呢?以后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她算你的谁?她要是出了事,你又算她的谁?法律上你们什么都不是。”
陈国强张了张嘴,答不上来。陈明说的没错,搭伙过日子,法律上确实什么都不是。可正因为他都六十三了,才更明白,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比法律条文更要紧。那就是屋子里有个人,夜里回来灯是亮着的,桌上有一口热乎的饭菜,你咳嗽一声有人应你一句。
周秀英搬来的那天,天下着毛毛雨。她只拉了一个行李箱,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双拖鞋和一把雨伞。陈国强去弄堂口接她,看她额前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颊上,显得比实际年龄更憔悴些。
“就这么点东西?”陈国强接过行李箱。
“够用了。剩下的都在家里,也不远,缺了再取。”周秀英环顾着陈国强的房子。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整洁,但那些家具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客厅里挂着一幅字,写着“静水流深”。周秀英不懂书法,但觉得那四个字好看,有种说不出的沉静。
陈国强把朝南的那间房让给了周秀英。他事先换了新的床单和被套,窗帘也洗过了,屋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周秀英打开行李箱,拿出一个旧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刘建强年轻时的照片,眉目俊朗,站在她和六岁的刘燕身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相框放在了床头柜上。
陈国强路过门口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从那天起,他们的生活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陈国强不再每天早上糊弄吃饭。周秀英六点起床,先去厨房煮上一锅粥,再下楼买几根油条或一笼小笼包。陈国强七点从公园回来,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中午周秀英烧两菜一汤,荤素搭配,比陈国强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不知道强了多少。晚上简单些,热一热中午的剩菜,或者下两碗面。
陈国强起初有些过意不去,总想帮忙。周秀英嫌他碍事:“你一个大男人,炒个青菜都能糊锅。去去去,客厅看电视去。”陈国强就站在厨房门口,看周秀英系着围裙忙活。她背影单薄,但动作利落,切菜时笃笃笃的声音像一支轻快的曲子。
有一天晚饭后,陈国强突然说:“秀英,我每月给你一千五百块钱,当生活费。不够你再跟我说。”
周秀英正在收碗,手停了一下:“不要。我退休金够用,两个人吃饭花不了多少。”
“那不行,怎么能让你贴钱。”陈国强坚持。
周秀英笑了:“那这样,伙食费我们一人一半,都放一个盒子里,用多少拿多少。你五百,我五百,一个月准够。”
陈国强想了想,点头:“行,听你的。”
那晚他在客厅练书法,周秀英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混着他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他突然觉得,这房子里好像重新有了生气。自从林凤娟走后,他再没听过这种声音——那种有人在你身边做着琐碎小事的声音。
日子一天天过,外面的闲言碎语也像春天的柳絮一样飘进来。弄堂里几个阿姨常在背后嘀咕:老陈头跟个女人住一块儿了,没领证呢,算什么名堂。陈国强听见了也不恼,照常每天去公园,看见她们照样点头打招呼。
周秀英比她想象中更在意这些闲话。有天她去买菜,卖菜的女人多看了她几眼,问:“阿姨,你是陈老师家的什么亲戚啊?”周秀英笑了笑,说:“远房表妹,来上海照顾他的。”她心里知道这谎撒得拙劣,但当时就是说不出口“我是他搭伙的老伴”。
回家后她把这事跟陈国强说了。陈国强正在浇花,闻言停下来:“下次别人再问,你就照实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就是怕给你丢脸。”周秀英低声道。
“秀英,我陈国强活了六十多年,没怕过别人说闲话。再说,这算丢什么脸?我们一没偷二没抢,搭伴过日子,哪条法律不许了?”他放下喷壶,走到周秀英跟前,“你别想太多。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周秀英抬头看他,点了点头。眼角有泪光闪了闪,又憋回去了。
可平静的日子很快被打破。刘燕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陈国强正在书房练字,突然听见有人敲门。周秀英去开的门,门口站着刘燕和她丈夫张健。刘燕一脸怒气,进门就四处打量,最后目光落在陈国强身上。
“你就是陈国强?”刘燕语气很冲。
陈国强放下毛笔,从书房走出来:“我是。”
“我妈呢?我要带她回家。”刘燕直接往房间里冲。周秀英拦住她:“燕儿,你这是干什么?”
“妈,我不能看着你跟他这样不明不白地住下去。你跟我回闵行,东西我帮你搬。”刘燕拉住周秀英的胳膊。
张健在旁边小声劝:“燕儿,别激动,跟妈好好说。”
周秀英甩开刘燕的手:“我不走。我在这里挺好。”
“挺好?妈,你不知道外面人都怎么说你吗?说你是陈国强的姘头!你听听,多难听!你都这个岁数了,还让人戳脊梁骨!”
“住嘴!”陈国强突然提高声音。他一生教书,最擅长的就是控制场面,这一声把刘燕镇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缓和下来:“你是秀英的女儿,我尊重你,也请你尊重你母亲。我们之间干干净净,没有见不得人的事情。外面人说什么,我们管不了,但你不该这样伤你妈妈的心。”
刘燕冷笑一声:“陈老师是吧?你口才好,我说不过你。可你想想,要是我妈以后生个病,瘫痪在床了,你照顾她?要是你先走了,你那个儿子会让我妈继续住在这儿?你们这种搭伙,说难听点就是互相利用,女的当免费保姆,男的当免费房客。真到老了那天,谁管谁?”
这番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周秀英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陈国强扶住她的胳膊,沉声道:“刘燕,你担心你妈,我理解。但你这样闹,对你妈没有半点好处。你说的那些我都想过。我陈国强既然让秀英搬过来,就会负起责任。她生病了,我照顾;我要是先走了,这房子她可以继续住。这些我都可以写下来,签字画押。”
刘燕愣住了,她没想到陈国强会这么说。张健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道:“燕儿,先回去吧,别在这儿吵了,让邻居听见多不好。”
刘燕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了一眼周秀英,又看了一眼陈国强,最后恨恨地说:“我不信这些空话!妈,你想好了。你要是不跟我回去,以后别想我再来看你。”说完转身就走了。
周秀英想追,被陈国强拉住了。“让她走。她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等她想通了会回来的。”
周秀英瘫坐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从小没了爸,是我一手带大的。我省吃俭用供她上学,她怎么能这样对我……”
陈国强坐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肩:“秀英,儿女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她不是不爱你,她是害怕。怕你受伤害,也怕别人看笑话。给她点时间。”
那天晚上,周秀英给刘燕发了很多条微信,对方一条没回。第二天、第三天,她打过去电话,都被按掉了。周秀英心神不宁,做菜时盐放多了,陈国强吃着咸得直喝水,却没说什么。
陈明那边也没消停。自从他上次跟父亲吵了一架后,就再没来过电话。陈国强打过去,陈明语气冷淡:“爸,你想好了就行,我管不了你。但以后她要是对你不好,别来找我。”
陈国强气得差点摔了电话:“陈明!我白养你这么多年!什么叫管不了我?我是你爹!你爹找个伴还要你批准?”
“那你找啊!你尽管找!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了!”陈明说完就挂了。
陈国强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他已经很多年不抽了,这是抽屉里翻出来的,有些受潮,抽起来一股子霉味。他抽了两口就掐灭了,望着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觉得自己像被抛在了一个孤岛上。
周秀英走过来,给他披了件外套:“夜里凉,别站太久。”
“秀英,你后悔吗?”陈国强问。
周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后悔。可我后悔的是没早点认识你。”她顿了顿,“我怕我们这样,到最后两头不落好。儿女不认我们,外人笑话我们,我们俩将来要是谁先走了,另一个人怎么办?”
陈国强转过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指节有些变形,是长年干活留下的。但手掌心是暖的。“我活到六十三岁,明白一个道理:人生最后一段路,最难熬的不是穷,不是病,是孤单。你和我,都是半截身子埋土里的人了。剩下的日子,能互相照应着过,就是福气。别人怎么说,随他们去。你信不信我?”
周秀英看着他,眼里有泪,也有光:“我信。”
日子在冷眼中继续。陈国强渐渐习惯了身边有周秀英。他练字时,她在旁边织毛衣;他看新闻时,她泡两杯茶,一杯放他手边。他发现周秀英晚上睡觉会轻轻地打呼噜,不响,像只小猫。他还发现她怕打雷,一打雷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所以每逢雷雨夜,他会起来看看她,隔墙问她一句:“秀英,怕不怕?”她在那边回答:“没事,你睡吧。”
可他自己也怕。怕这日子哪天突然没了。
转折点在一个冬天的清晨。陈国强照例去鲁迅公园晨练,快走到湖边时,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像有只大手死死攥住他的心脏。他挣扎着想扶住路边的石栏,手却使不上力,整个人歪歪斜斜地倒下去。眼前白花花一片,耳朵里嗡嗡作响,周秀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再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房里。雪白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手腕上打着点滴。周秀英趴在床边,头发散乱着,眼睛通红。看见他醒了,她猛地坐起来,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
“你吓死我了……你在湖边晕倒了,好心的路人叫了120……医生说你是心肌缺血,还好送来得快。”周秀英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一边按铃叫医生。
陈国强想抬手给她擦眼泪,发现手臂沉得抬不起来。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别哭……我没事。”
“还没事?医生说再晚十分钟你就没命了!”周秀英说着又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医生来了,做了检查,说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做个全面检查,可能需要做支架手术。周秀英忙前忙后,办理住院手续,回家拿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又去菜场买了只老母鸡炖汤。鸡汤装进保温桶里,她坐公交转地铁赶回医院,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陈国强。
陈国强觉得自己像个孩子,但心里暖流涌动。林凤娟生前最后那段时间,他就是这样照顾她的。现在角色颠倒过来,他才知道被人照顾是什么滋味。
陈明是第二天赶到医院的。他接到周秀英的电话后,放下手里的工作直接飞车过来。一进病房,看见周秀英正在给父亲削苹果,父亲靠着枕头,精神比昨天好了些。两人有说有笑的,陈明站在门口,突然有些迈不动步子。
周秀英先看见了他,站起来:“陈明来了。坐,我给你爸削个苹果?还是喝点水?”
陈明摆摆手:“不用。我爸怎么样?”
“医生说等检查结果出来,可能要放个支架。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周秀英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陈国强手边。
陈明看着这一切,心里像打翻了调味瓶。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父亲生病了,守在身边的不是他这个儿子,而是一个才认识半年的“外人”。他心里有惭愧,也有一丝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爸,医生怎么说?”陈明在床边坐下。
陈国强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末了,他看着儿子:“明儿,多亏了秀英。要不是她天天提醒我按时吃药,说不定我早就倒下了。这次要不是她找人及时,我这条命就交代在公园里了。”
陈明低下头,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站起身,对着周秀英鞠了一躬:“周阿姨,谢谢你。我……我以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周秀英摆摆手:“你是国强哥的儿子,担心他是应该的。我都理解。”
陈明在医院待了半个小时就匆匆走了,说是公司有急事。但陈国强看得出来,儿子走时看周秀英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少了防备,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陈国强住院五天,周秀英寸步不离。夜里她就在病房的折叠床上眯一会儿,陈国强一翻身她就醒,过来看看他有没有不舒服。陈国强跟护士说笑:“我请了个免费的护工,比你们还尽心。”护士逗他:“陈老师好福气啊,老伴这么体贴。”周秀英在旁边红了脸,小声说:“我不是他老伴,我是搭伴的。”护士愣了一下,陈国强补了一句:“是未来老伴。”
周秀英红着脸瞪他,陈国强朝她挤挤眼。他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觉得生病也没那么坏。
陈国强出院那天,陈明又来了,这次带来了孙女陈欣。陈欣已经上初中了,扎着马尾辫,甜甜地叫了声“周奶奶”。周秀英有些手足无措,忙不迭地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陈明说什么也不让收,两下里推来推去,最后陈国强说:“收下吧,这是你周奶奶的一点心意,给孩子的。”
陈明犹豫了一下,让陈欣收下了。陈欣乖巧地说了句“谢谢周奶奶”,就跑去给陈国强看手机里的照片。陈明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对周秀英说:“周阿姨,我爸刚出院,有好多注意事项。回头我发你手机上,你多费心。”
周秀英连忙应下:“你放心,我会注意的。”
陈明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正在逗孙女的父亲,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周阿姨,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
这是陈明第一次主动给周秀英留电话号码。周秀英把手机攥在手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陈国强回家后,周秀英把他当成了重点保护对象。她翻出陈明发来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读,又用红笔抄在纸上,贴在冰箱上:按时吃药、少盐少油、每天走路不宜超过半小时、随身带速效救心丸。她甚至把陈国强的酒全送给了隔壁王阿姨,把烟也扔了。陈国强抗议:“烟都不让抽了?就剩这一口了。”周秀英叉着腰:“医生说你血管堵了五成,再抽烟就堵七成八成,你要命还是要烟?”陈国强嘟囔了一句,到底没再坚持。
刘燕是在陈国强出院后的第三天来的。那天是周末,周秀英正在厨房里炖鲫鱼豆腐汤。刘燕提着两箱牛奶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别扭。周秀英开门时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就红了:“燕儿……”
刘燕叫了声“妈”,声音有点哑:“我来看看陈叔叔。”
陈国强从书房出来,朝刘燕点点头:“来了。坐。”
刘燕坐在沙发上,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才开口:“陈叔叔,之前是我太冲动了。我在网上查了,也问了些朋友。他们说,老人搭伴其实挺常见的,只要两个人合得来,比请保姆强。我……我想通了,我妈辛苦这么多年,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我应该替她高兴。”
周秀英端了杯茶过来,听到女儿这番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茶几上。刘燕赶紧起身:“妈,你别哭啊。我这次是真心的。我婆婆也说我了,说我不该那么伤你。”
周秀英擦了擦泪:“不怪你。当儿女的,哪个不心疼爹妈。你担心妈,妈知道。”
那天中午,刘燕留下来吃饭。周秀英做了满桌子的菜,鲫鱼豆腐汤鲜得掉眉毛,糖醋小排是陈国强最爱吃的,还有油焖笋、清炒虾仁。刘燕吃得赞不绝口:“妈,你在这边手艺更好了。”周秀英笑:“那是你陈叔叔嘴挑,不做好吃点他不伸筷子。”
饭后刘燕抢着去洗碗。厨房里传来母女俩的轻声交谈,陈国强坐在客厅里,翻着那本翻旧了的《古文观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想,日子要真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好。
可生活从来不让人松气。陈国强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冠状动脉有两处狭窄,需要做支架手术。医生建议越早越好。陈国强听了,半天没说话。周秀英在旁白着小脸,问医生手术风险大不大,恢复要多久。医生耐心地解释,说微创手术,风险不大,术后住院几天就能回家,但要长期服药。
“做。”陈国强下了决心。
手术那天,陈明、周秀英都在。刘燕也请了假赶过来。陈国强被推进手术室前,拉着周秀英的手说:“秀英,我没事。你跟我儿子在外面等着。”周秀英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陈明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周秀英坐在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陈国强的外套。刘燕坐在她旁边,搂着她的肩,小声安抚。陈明时不时看一眼手术室门口的红灯,又看一眼周秀英。他想起母亲当年做手术时,自己也这样在外面等。那时候是父亲陪着他。现在父亲躺在里面,陪着他的换成了这个认识不到一年的女人。
想到这儿,他在周秀英身边坐下,轻声说:“周阿姨,别担心。我爸身体底子还可以,会没事的。”
周秀英点点头,朝他勉强笑了一下。
手术灯灭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成功,支架已经放好了。病人情况不错,观察几天就能回家。”周秀英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刘燕和陈明一边一个扶住她。周秀英喃喃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陈国强在恢复室里醒过来时,第一个看到的还是周秀英。她穿着医院的探视服,站在床边,隔着玻璃小声叫他的名字。陈国强没办法说话,只能朝她眨眨眼。周秀英就哭了,又笑了。
陈国强在医院又住了三天。这三天里,陈明和刘燕轮流过来搭把手。周秀英坚持每天都来,早上来,晚上才回。陈明说:“周阿姨,你回去歇歇,我请假了,我来看着。”周秀英摇头:“我回去也睡不着。他认床,换了地方容易醒,我在旁边他说说话,能安稳点。”
陈明没再坚持。他看着周秀英给父亲擦脸、喂水、按摩手臂,动作熟练又轻柔。他突然想起母亲林凤娟,那个动作麻利、说话温和的女人。他在想,如果母亲在天上看到这些,是会欣慰,还是会心酸?他给不了自己答案。
陈国强出院回家那天,弄堂里几个邻居在门口张望。周秀英扶着他慢慢走过,有人打招呼:“陈老师,身体好了?”陈国强笑:“好了,多谢关心。”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周秀英在旁边护着,像是扶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回到家,陈国强坐在沙发上,环顾着四周。这房子还是老样子,可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窗台上的绿萝抽了新叶,桌上摆着一碗削好的雪梨,空气里有炖汤的香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现在重新活过来了。
“秀英,”他叫她,“我想跟你说件事。”
周秀英从厨房探出头:“什么事?等我把汤热一下。”
“你过来坐,就现在。”陈国强拍了拍沙发。
周秀英擦擦手走出来,挨着沙发边坐下。陈国强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皱纹,但在他眼里,比什么都好看。
“我这次去鬼门关转了一圈,有些话不说,怕没机会了。”他拉过周秀英的手,那手因为替他操劳变得粗糙了不少。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秀英,我以前总说,我这把年纪,没那些想法了。可这次躺在手术台上,我想的却全是你。我在想,要是我下不来,你怎么办?你的东西还在这房子里,别人会把你赶走。想到这个,我就怕。”
周秀英的眼泪涌出来,无声地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陈国强继续说:“所以我想好了。等我身体恢复了,我们去把证领了。我要给你个名分。这样以后不管我怎么样,你都是陈国强的合法妻子。这房子有你的份,我的退休金也有你的份。我不要你后半辈子还在别人嘴里活不清白。”
周秀英拼命摇头:“我不要你的房子,不要你的钱。我跟你搭伙,不是为了这些……”
“我知道。”陈国强打断她,“我知道你不是为了这些。可我还是想给。我陈国强没什么大本事,只有这么一套老房子,还有一颗愿意把你当老伴儿的心。你要是嫌弃,就当我没说过。”
周秀英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陈国强轻轻拍着她的背,像那天在沙发上安慰她时一样。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着,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落在他们的身上,像命运温柔的手掌。
陈国强恢复得不快,但很稳。周秀英每天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少油少盐,但味道不减。陈国强夸她:“你不做厨师可惜了。”周秀英笑他:“我要是做了厨师,你可就吃不着了。”两人像小孩子一样斗嘴,日子在烟火气里慢慢流淌。
陈明来得比从前勤了。有时是周末带着陈欣来吃饭,有时是下班顺路过来看看。刘燕也常来了,带着小杰。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在客厅里嬉笑打闹。周秀英在厨房里忙出一身汗,脸上却始终挂着笑。陈国强坐在窗边看他们,心里满是安稳。
领证那天,陈国强穿了件新买的深蓝色夹克,周秀英穿了件暗红色的呢大衣。两个人在民政局拍了照,钢印盖下去的时候,陈国强笑着说:“这回你跑不掉了。”周秀英嗔他:“我什么时候说要跑了。”
没有酒席,没有仪式。领完证后,他们去老盛昌吃了顿馄饨和面条。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还是那两样东西。周秀英咬了一口馄饨,忽然笑了:“陈国强,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记得。你穿着米色开衫,扎了个低马尾。”
“你那天豆浆都凉了也没喝几口,光顾着说话了。”
“我紧张。”陈国强老实承认。
“我其实也紧张。”周秀英小声说,“我出门前换了三套衣服。”
陈国强笑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他低头喝了一口面汤,那汤太烫,烫得他眼泪滚下来。周秀英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自己的眼睛也红了。两个老人在午后的小店里,对着两碗再普通不过的面食,红了眼眶。窗外来来往往的年轻人,有的行色匆匆,有的牵着彼此的手。没有人注意他们。
陈国强忽然想起林凤娟。她走的时候才五十五岁。他守着她,看着她一天天消瘦下去,最后像一盏油尽的灯,安静地灭了。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日子也到头了。五年的独居,让他的心和身子一起冷下去。他从来不敢想,在六十三岁这一年,还会有一个周秀英走进来,把他从孤寂里拉出来。
“秀英,我这一辈子,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学生,对得起儿子。”陈国强慢慢地说,“唯独以前觉得对得起凤娟,现在想想,也许她已经走了这么久,我找到你,心里还是有一点点愧疚。”
周秀英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国强哥,我前夫建强走的时候,我四十八岁。我守了十年。我常常梦到他,在梦里他说,秀英,别一个人撑着。我醒来就想,我得替他把自己活好。你心里有凤娟姐,我不介意。她陪你走过了大半辈子。我希望剩下的这段路,我能陪你走好。”
陈国强握住她的手,用力点点头。
冬天过去,春天来的时候,陈国强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可以每天早上再去鲁迅公园了。周秀英也会去,但走得不远,就在湖边打打太极,或者坐在长椅上看风景。有时陈国强会多走几圈,周秀英就在那儿等他。等到了,两个人一起去菜场,一个挑菜,一个砍价,配合默契。
他们偶尔也会去听沪剧,陈国强渐渐听出些门道来,还能哼上两句。周秀英笑他跑调,他就故意跑得更厉害,逗她开心。两个人在剧场里,像两个偷偷约会的学生,把手在黑暗里轻轻碰一下,又分开。
刘燕有一次来看他们,看见周秀英正给陈国强捶肩膀,陈国强一脸享受,嘴里却说:“再上面点,对,就是那儿。秀英啊,你这手艺可以去开推拿店了。”周秀英拍他后脑勺:“老不正经。”刘燕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来。她想起一年前自己大闹一场的场景,恍如隔世。现在她终于明白,母亲要的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能让她笑、让她操心、让她觉得自己被需要的人。
陈明也变了。有次他请陈国强和周秀英去浦东吃饭。席间他端起酒杯,对周秀英说:“周阿姨,这杯我敬你。不为别的,就为我爸现在脸上有笑模样了。”说完一饮而尽。周秀英抿了一小口红酒,眼睛亮晶晶的。陈国强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手,两个人相视一笑。
那天晚上回家,陈国强站在阳台上往远处看。周秀英端了杯温水过来:“又站在这儿看什么?”
“看霓虹灯。”陈国强说,“以前一个人站在这儿,觉得那些灯离我特别远。现在有你在,觉得它们挺好看的。”
周秀英靠在他旁边,也往远处看。春天的风带着樟树开花的香气,柔柔地拂过来。她说:“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去公园看樱花。甜爱路走过去,有一排樱花树,花开的时候特别好看。”
陈国强应下:“好。以后每年都去。”
弄堂口的那几盏旧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个老人站在阳台上,不说话,也不觉得闷。有些陪伴就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却比什么都踏实。
日子还在继续。陈国强的书法越练越好,他给自己写了个条幅,挂在客厅里:“人间重晚晴。”周秀英看不懂那些字,但她觉得那四个字暖烘烘的,像这个家的味道。
街坊邻居的闲话渐渐少了。偶尔有阿姨问:“周阿姨,你家陈老师最近身体怎样?”周秀英会笑着答:“好着呢,天天去公园遛弯,饭量比我还大。”那些曾经说三道四的人,看到他们进进出出,慢慢地也觉得,这老头和老太太,能互相照应着,挺好。
有一次,陈国强在书房翻旧物,翻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林凤娟,站在虹口公园的拱桥前,笑得温柔。他看了很久,最后把照片放回相册里,合上,放进了抽屉最深处。那里面锁着他的前半生。后半生,他要好好地跟周秀英过。
周秀英也把刘建强的照片从床头柜上拿走了。她找了一块小布头,做了个小小的相框套,把照片包起来,放在了衣柜顶层的盒子里。晚上她跟陈国强说:“建强不会怪我。他知道我一个人苦了太久。”
陈国强握住她的手:“凤娟也不会怪我。她知道我一个人冷清太久。”
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着,只有彼此的呼吸声。窗外远远传来黄浦江上货轮的汽笛声,又长又缓,像一首没有词的歌,在夜色里慢慢地飘散。
那年秋天,陈国强和周秀英去了一趟苏州。两天一夜的小旅行。他们逛了拙政园,在平江路上吃了一碗蟹粉面。周秀英走累了,陈国强就在路边的石凳上陪她歇着,买一包桂花糕,掰成小块喂她。旁边卖花的老阿婆说:“老先生,买支白兰花吧,给太太别在衣襟上,香的。”陈国强买了一支,别在周秀英的外套上。周秀英低头闻了闻,笑得像个少女。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平江路附近的小旅馆里。房间不大,窗外能看见河道。周秀英趴在窗台上看夜景,陈国强坐在床边看她。他突然说:“秀英,你闻闻,这房间里有股什么味道?”
周秀英嗅了嗅:“桂花?还是你刚买的桂花糕?”
“不是。”陈国强认真地说,“有股你身上的味道,雪花膏。我天天晚上闻着,特别安心。”
周秀英瞪他:“你这人,怎么越老越没正经了。”脸却红了。
陈国强笑了:“我这不是没正经,是心里话。你这个人啊,就是我的雪花膏,这辈子都闻不够。”
周秀英忍不住笑出来,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去你的,越说越离谱。”那一下不轻不重,像小石子投进湖心,荡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从苏州回来后,陈国强把家里的钥匙又多配了一套。其实周秀英早就有了。他配了第三套,用红绳拴着,挂在自己脖子上。“这样丢了也不怕。”他说,“有这个,我不管到哪儿,都能回家。”
周秀英说:“不吉利,快摘下来。”陈国强不肯,她就没再勉强。她知道,这是他的一个念想。一个关于“家”的念想。
又过了些日子,陈国强收到一封信。是以前教过的一个学生写来的,信里说,老师,我要退休了,想起您当年在课堂上讲的一句话:人生最曼妙的风景,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我快六十了,终于慢慢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
陈国强把信给周秀英看。周秀英读完了,说:“你写个回信吧。你学生都记得你的好。”
陈国强说:“回什么信啊。我想想,当年说那些话,不过是照本宣科。现在真到自己活明白了,才懂得那话里的难处。”他顿了一下,“我年轻时候可不会这么说。那时候觉得,人活着就要往前冲,晚年有什么好的,又老又病又孤单。现在才知道,晚年的好,是在所有的虚妄都褪尽之后,还有一个人守着你,还有一盏灯等你回家。”
周秀英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的肩上。窗外又下起了雨。雨丝飘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陈国强深呼吸了一口,觉得这空气都是甜的。
“秀英,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是老天爷给的恩赐?”他忽然问。
“算。”周秀英轻轻地说,“是你我攒了半辈子的福气,换来下半辈子的相依。”
陈国强握住她搭在肩上的手,心里一下子特别踏实。他想,人这一辈子,也许所有的苦,都是为了此刻的甜。所有的孤寂,都是为了此刻有人陪着。他不再害怕衰老,也不再畏惧死亡。因为无论前面的路还有多长,他都确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春天再来的时候,他们真的去看了樱花。甜爱路那头,几株染井吉野开得正盛,花瓣在风里纷纷扬扬地落。陈国强和周秀英站在樱花树下,满身都是花瓣。周秀英抬起手,接住一瓣,小心地放在陈国强的手心里。
“许个愿吧。”她说。
陈国强合上手掌,闭上眼睛。他没有许别的愿望。他只希望,往后的每一个春天,都能这样,和身边这个人一起,走在纷纷扬扬的樱花雨里。不热烈,不张扬,就像他们之间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深沉、持久,安安静静地开满枝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手和手碰到一起,然后自然而然地握住了。没有谁先,没有谁后,像是两只在人生长河里漂了太久的小舟,终于并成了一排,一起顺流而下。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已经不觉得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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