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攥着那杯凉透的柠檬水,指节发白,屁股底下咖啡馆的沙发软得像沼泽,把我整个人往下吸。对面坐着的姑娘笑容明晃晃的,跟外头下午三点的大太阳似的,刺得我眼睛疼。她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腕子上细细一条红绳,晃得我心慌。赵胖子的照片还热乎地躺在我手机里,可这姑娘,跟他嘴里那个“膀大腰圆、一脸凶相”的表妹,压根儿对不上号。我喉咙发干,准备把“对不起,我朋友让我来替他相亲,这是个误会”这句排练了八百遍的话扔出去,好结束这场荒诞剧。可她没给我机会,抢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在我脑子里炸了个响雷:“别装了,你叫周野对吧?是我让我表哥把你骗来的。等你半天了。”
我手里的柠檬水晃了一下,几滴冰凉的液体溅在手背上,激得我打了个哆嗦。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谁拿锤子敲了一下,所有的念头都碎成了渣,又慢慢拼凑出一个荒诞的事实。赵胖子那孙子,把我卖了。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赵宇,我发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江湖人称赵胖子,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他声音那叫一个愁云惨淡,说家里给安排了个相亲,对象是他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妹,据说“身强体健,性格豪迈”,照片他偷偷看了一眼,觉得自己“承受不起这份厚重的福气”。但他爸妈下了死命令,不去就断绝亲子关系外加冻结银行卡。他没办法,求我顶上,就当是“拯救兄弟于水火之中,胜造七级浮屠”。我当时在工位上正对着改到第八版的方案焦头烂额,想都没想就骂了回去:“滚蛋,你自己造的孽自己还。”他就在电话那头哼哼唧唧,跟个要断气的拖拉机似的,说:“野哥,亲哥!就一次,露个面,把对方气走就行,回头我请你吃一个月的海底捞,锅底任选,毛肚管够!你就说你叫赵宇,搞砸了拉倒,我这边也好交差。”海底捞的诱惑加上他那副死皮赖脸的劲头,我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现在想来,那一个月的海底捞,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了。这王八蛋给我下的套,何止是海底捞,简直是把我当肉票绑了。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把乱成一团的脑子捋顺。对面这姑娘,皮肤白净,五官秀气,眼睛尤其亮,里面像盛着一汪清泉,怎么看都跟“膀大腰圆”沾不上边。她穿着件简单的白T恤,外面套了件薄薄的牛仔衬衫,整个人干干净净,舒舒服服的,是那种走在大街上我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姑娘。她叫……她刚才说她叫什么来着?好像没来得及说。只见她不慌不忙地从旁边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推到桌子中间,用手指点了点上面密密麻麻的一页字。我下意识地低头去看,上面写着:“周野,男,28岁,XX设计公司平面设计师,毕业于XX美院,独生子,父母退休,有房(有贷),无车,爱好:打游戏(王者荣耀,星耀段位)、看科幻电影、偶尔跑步但坚持不过三天。性格特点:熟人面前话痨,生人面前社恐,心软,好面子,尤其经不住别人求。”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弱点:吃软不吃硬,对‘兄弟情义’四个字毫无抵抗力,屡次被赵宇坑害而不自知。”
我脑袋里像是有台老式收音机在不停地换台,发出刺耳的“刺啦”声。这他妈是什么?我的个人简历?犯罪档案?还是赵胖子那孙子给她做的“猎物说明书”?我的脸烧得厉害,估计能煎鸡蛋了。羞愤、恼怒、还有一丝被扒光扔在大街上的窘迫感,一股脑儿全涌上来。我猛地抬头看向她,声音因为过于震惊而有些变调:“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什么玩意儿?”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笑容干净又带着点计谋得逞的小狡黠,像只偷到鱼干的猫。“我叫沈佳宜,”她合上笔记本,托着腮看我,“别紧张,周野同学。这上面写的东西,一半是赵宇表哥提供的,一半是我自己查的。你毕业设计拿过优秀奖,前年公司年会上演过小品,去年被一个所谓的‘兄弟’借走了五千块钱到现在没还,这些事,赵宇表哥可没告诉我。”
我彻底傻了。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坐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而她拿着放大镜,把我从里到外看了个透。她查我?她为什么要查我?就为了把我骗来相亲?这阵仗也太大了,我何德何能啊。
“你……”我嗓子干得冒烟,端起那杯柠檬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才稍微压住那股邪火,“你费这么大劲,图什么?消遣我?”
沈佳宜收起了笑容,表情认真起来。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一种……好奇?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图什么?”她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图你这个人,周野。我想亲眼看看,能被赵宇表哥那种人渣……哦,抱歉,他毕竟是你兄弟,用‘混蛋’形容可能更合适——能被这种混蛋卖了还替他数钱,守着他那些破事儿不敢跟你爸妈说,怕他挨揍;自己穷得叮当响,还打肿脸充胖子借钱给所谓哥们儿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她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她说的是我吗?怎么听着像个傻子?可仔细一想,她说的好像又没错。赵胖子那孙子……我攥紧了拳头。沈佳宜看着我的表情变化,又笑了,这次笑得有点无奈,还有点……心软?
“我表哥把你形容成一个‘顶级冤大头’,说只要他摆出为难的样子,你就没有不答应的事儿。我本来不信,现在信了。”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叹息,“你知道吗,周野,这年头,愿意为了别人的事儿把自己搭进去的傻瓜,不多了。”
我被她这句“傻瓜”噎得说不出话来。愤怒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一种被说中心事的刺痛。她说得对,我他妈就是个傻瓜。赵胖子借钱不还,我还替他瞒着他爸妈;公司里同事甩锅,我有时候也咬牙接了,怕闹僵了不好看;就连相亲这种破事,我也能被他几句好话骗来。我是不是在脑门上刻着“好人”俩字,等着人来欺负?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咖啡馆里的轻音乐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我看着对面的沈佳宜,她正用手指绕着帆布包的带子,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想着什么别的事。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我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很危险,她能一眼看穿我的软弱,还能利用这种软弱。但同时,她又让我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全感,因为在她的目光里,那种“审视”虽然犀利,却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担忧?
“所以,”我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一点主动权,“你把我骗来,就是……为了看看我长什么样?为了验证你表哥的说法?”
沈佳宜回过神来,看着我,摇了摇头。“不全是。”她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从笔记本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隔着桌子推给我。照片有些旧,边角都磨圆了。我拿起来一看,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照片上是两个穿着中学校服的男孩,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左边那个,胖乎乎的,正是年轻版的赵宇;右边那个,瘦一些,眉眼间带着点倔强和青涩,赫然是十几岁的我。背景是我们老家县城那所中学门口的梧桐树。
“这……”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哪儿来的?你跟赵胖子……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沈佳宜看着我的表情,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点狡黠,又有点……苦涩?“我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她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沈佳宜,今年26岁,职业是……自由撰稿人。目前,正在做一个选题,关于‘被友情绑架的年轻人’。”她指了指那张照片,“赵宇,也就是你那位好兄弟,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他欠你的五千块,连本带利,我都已经替他还清了。至于这张照片,是他藏在旧钱包里的。他说,这是他唯一一张觉得‘自己像个好人’的照片,因为旁边站着的你,让他那会儿觉得自己也没那么糟糕。”
她的话像一个又一个炸弹,把我炸得晕头转向。赵胖子是沈佳宜的弟弟?同母异父?他藏在钱包里的照片?他觉得那会儿自己像个好人?信息量太大了,我的脑子根本处理不过来。我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我看着照片上那两个少年,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脸上,干净得不可思议。那时候的赵宇,还没现在这么油腻,会为了我打架,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腿分我一半,会在我爸揍我的时候偷偷给我送红花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只剩下借钱、甩锅和这些狗屁倒灶的“帮忙”了?
沈佳宜没说话,静静地等着我消化。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赵宇他,知道你今天会跟我说这些吗?”
“他知道我要见你,”沈佳宜说,“但他不知道我会跟你说这些。他以为,我只是想找个借口,把你约出来,替我相一次亲,帮他圆个谎。”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对那个混蛋弟弟的无奈,“他总觉得自己聪明,能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但他不知道,他姐姐我,比他聪明那么一点点。”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上一个荒唐的念头。“所以,你刚才说的什么‘身强体健、性格豪迈’的表妹,也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沈佳宜眨眨眼,“我要是说我本人就是这样,你会来吗?”
我彻底没脾气了。打从进这个门开始,我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而设计这个圈套的人,正坐在我对面,笑得像只狐狸。可奇怪的是,我竟然生不起气来。比起被欺骗的愤怒,更多的是一种释然,一种被人从一场浑浑噩噩的梦里拍醒的清醒感。我看着对面这个叫沈佳宜的姑娘,突然觉得,她可能不只是来拆穿她弟弟的骗局,或者做她的什么选题的。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分明还藏着别的东西。
“你……”我舔了舔嘴唇,试探着问,“你那个选题,采访完了吗?”
沈佳宜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了,像涟漪一样在眼底荡开。“采访对象不太配合,刚见面就摆臭脸,还差点把水洒了,”她故意叹了口气,“不过嘛……我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毕竟,能被我那个混蛋弟弟珍藏照片的人,应该不至于太无可救药。”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一下。窗外是城市喧嚣的车水马龙,咖啡馆里空气混着咖啡豆和奶泡的香气,阳光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这个下午发生的一切都荒诞得像一场梦,但我忽然不想醒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这采访,能换个地方继续吗?比如……海底捞?我请客。”
沈佳宜挑了挑眉,露出一个“这还差不多”的表情,慢悠悠地合上那个笔记本,站起身。“走吧,冤大头。”她拿起帆布包,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又好闻。“记住,是你说的,海底捞,锅底任选,毛肚管够。”
我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赵胖子那孙子,坑了我这么多年,总算办了件人事。虽然他本意肯定不是这个。等我见了他,非得……非得让他把那个月的海底捞折现给我。不过现在嘛,我得先追上前面那个姑娘,好好问问她,那个关于“被友情绑架的年轻人”的选题,她打算怎么写。以及,她到底还从我那个“好兄弟”嘴里,套出了多少关于我的丢人现眼的事儿。
走出咖啡馆,外面的阳光猛地扑过来,带着初夏微醺的热气。沈佳宜回头看了我一眼,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拢了拢。那个动作,和刚才在咖啡馆里一模一样。我快走两步跟上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更荒唐的念头:也许,被赵胖子“骗”来这一趟,是我今年最值的一笔买卖。就是不知道,这笔买卖,最后是我赚了,还是又掉进了另一个更深的坑里。不过看着她被阳光勾勒出的柔和侧脸,我觉得,就算是坑,好像也挺值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是赵胖子发来的消息,一连串的语音方阵。我点开一条,他那猥琐又心虚的声音传出来:“野哥,咋样?见了没?那姑娘……是不是特吓人?你回来了没?兄弟我对不起你啊,改天请你吃饭赔罪……”我没回,又点开一条:“野哥?周野!你该不会被吓傻了吧?她……她没跟你说别的吧?你回个话啊!我姐她……没为难你吧?”听到“我姐”两个字,我“蹭”地一下坐起来,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姐?赵胖子的姐姐?那个沈佳宜,是他姐?同母异父的姐姐?信息量太大,我脑子又不够用了。我盯着天花板,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沈佳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她那句“总算把你骗来了”。原来,她费这么大周折,不只是为了她那个破选题,更是为了她这个不省心的弟弟?她替他还了钱,还想看看他这个“冤大头”朋友到底什么样……这当姐姐的,操心得也太细了吧?或者,真的只是为了弟弟?我越想越乱,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蹦跶个不停。而赵胖子那孙子,居然还有脸问我他姐有没有为难我?他知不知道他姐差点把我祖上十八代都查清楚了?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设计稿发呆。脑子里全是昨天下午的场景,咖啡馆,柠檬水,那个笔记本,还有沈佳宜。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我之前怎么没注意到?我甩甩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但越甩越清晰。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是赵胖子又来哭诉,拿起来一看,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周野同学,下午有空吗?我的采访提纲需要补充几个问题,关于‘冤大头’的自我修养。方便的话,老地方见?——沈佳宜。”
“噗——”我一口可乐差点喷在对面同事脸上。那同事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我,我连连摆手说没事没事,呛着了。心里却像有只猫在挠,痒得不行。“老地方”,她说“老地方”。我们才见过一面,哪儿来的老地方?可我的手比脑子快,已经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回去:“几点?毛肚管够吗?”
发完之后,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恨不得把手机吞下去。这回复也太没出息了,活脱脱一个被美食和美女双重诱惑的吃货。我盯着屏幕,祈祷她别回,又祈祷她快点回。消息提示音几乎是立刻就响了,我手一抖,差点没拿稳。屏幕上只有两个字:“管够。”后面还跟了个笑脸表情。
我看着那个笑脸,忍不住也笑了。旁边的同事凑过来,一脸八卦:“哟,野哥,有情况?笑得一脸春心荡漾的。”我赶紧收起手机,板起脸:“滚,工作去。”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赵胖子那孙子昨天发的语音条,我到现在一条都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骂他?好像有点感激他。谢他?那也太便宜他了。算了,等见了沈佳宜再说吧。说不定,她能告诉我,怎么才能治住她那个混蛋弟弟,顺便……再告诉我一点关于她自己的事。
下午四点,我又坐在了那家咖啡馆的同一张沙发上。对面坐着沈佳宜,她今天换了件浅绿色的连衣裙,显得皮肤更白了,整个人像棵清爽的小葱。桌上放着两杯柠檬水,还有一盘小饼干。“提前帮你点好了,”她指了指柠檬水,“怕你紧张,又洒了。”
我老脸一红,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假装没听见她的调侃。“说吧,沈大记者,还有什么要问的?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反正最丢人的事儿她都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
沈佳宜笑了笑,没急着问问题。她从包里掏出那个熟悉的笔记本,又翻开,不过这次没有推到我面前,而是自己看着。“周野,你有没有想过,”她抬起头,眼神带着一种认真的探究,“你之所以总是被赵宇……被其他人‘绑架’,是因为你内心缺乏一种‘拒绝’的能力?或者说,你害怕拒绝之后,会失去某些东西?”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比昨天那些“档案”更尖锐,直接戳到了我从来没仔细想过的地方。我害怕失去什么?失去朋友?失去面子?还是害怕别人觉得我不够意思、不够仗义?我想起去年借钱给那个“兄弟”老刘,他说家里人生病急用,我二话没说把准备买新电脑的钱转给了他,结果后来才知道他是拿去赌球输了。我知道真相后气得要命,但当他再来找我,一脸可怜相地说再借点翻本时,我居然还是差点心软。要不是当时卡里实在没钱,我可能又借出去了。我害怕什么?害怕撕破脸之后,连那点虚假的“兄弟情”都保不住吗?
“我……”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点堵。
沈佳宜没逼我,她合上笔记本,看着我,眼神很温和。“我不是要审判你,周野。我只是觉得……你挺好的一个人,不应该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消耗掉。赵宇是我弟弟,我了解他,他不坏,甚至有点可怜,但他太习惯依赖你了,依赖到忘了你也需要被尊重,被公平对待。”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替他向你道歉。也为我把你骗出来这件事道歉。虽然……我可能还会这么做。”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细碎的星光。“因为,我想认识你啊。”她说得坦然,没有任何躲闪,“从赵宇那些混乱的描述里,从那张旧照片里,我就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我想亲眼看看,然后……”她歪了歪头,“然后,就像现在这样,跟你说说话。”
咖啡馆里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首,舒缓的钢琴曲,像流水一样淌过。我看着对面这个姑娘,心口那个被乱七八糟的事情堵住的地方,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有光透了进来,暖暖的。她不是来采访我的,她是在试着……靠近我?这个认知让我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我端起柠檬水猛喝了一大口,冰得我牙根发酸,却压不住心底那点悸动。
“那……”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采访结束之后呢?还有什么后续吗?”
沈佳宜笑了,那笑容像今天的阳光一样,明媚又带着点让人心痒的狡黠。“后续啊……”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看你表现。冤大头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得经过组织考验才行。”
“什么组织?”
“我的组织。”她指着自己,一本正经地说,“沈佳宜个人行动小组。目前成员只有我一个,但权力很大,可以随时增加或减少对你的考察项目。”她说着,从包里掏出手机,晃了晃,“比如,第一条考察项目——你现在就给赵宇回个电话,告诉他,昨天相亲很成功,你对他表妹一见钟情,准备死缠烂打。让他以后少来烦你,更别再拿那些破事儿来消耗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我攥着手机,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屏幕。给赵胖子打电话,告诉他我对他“表妹”一见钟情?这都什么跟什么?他要是知道我和他姐坐在一块儿,怕不是要原地爆炸。可看着沈佳宜鼓励的目光,我心里那股堵了很久的气,好像找到了一个出口。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赵宇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他那焦急又心虚的声音立刻炸出来:“喂!野哥!你终于回我了!昨天到底咋样了?你没事儿吧?我姐她……”
“赵宇,”我打断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又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昨天那个姑娘,你表妹,我觉得挺好的。我打算追她。以后,你的事儿,先放一放,我得专心追你表妹了。咱俩的账,回头再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什么?!野哥!你疯啦!她不是我表妹!她是我姐!亲姐!你追她?!你……”没等他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然后把手机关机,扔在桌上。世界清静了。沈佳宜看着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还有一丝我没看懂的柔软。她举起手里的柠檬水,冲我扬了扬:“干得不错,周野同学。考察第一项,通过。”
我也举起杯子,和她轻轻碰了一下。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开始了。我看着对面笑意盈盈的沈佳宜,忽然觉得,被她“骗”来,大概是我这辈子遇到过最美好的意外。而那个远在电话那头哀嚎的赵胖子,可能还不知道,他亲手把自己的“冤大头”兄弟,推进了他亲姐的“包围圈”。这世上的事,谁说得准呢?就像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因为一场荒诞的“替身相亲”,遇见一个能一眼看穿我所有软弱,却依然愿意对我笑的姑娘。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有点玄幻。沈佳宜没有再提什么“采访”或者“考察项目”,我们开始像普通朋友那样吃饭、看电影、在微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跟她在咖啡馆相对而坐时的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赵胖子倒是消停了几天,估计是被我那通电话炸得不轻,正在努力消化“兄弟要变姐夫”这个惊天噩耗。直到一周后的周末,我才再次见到他。
那是个周六下午,我正和沈佳宜在她家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里散步。她刚结束一个采访,顺便约我出来吃晚饭。我们沿着河边慢慢走,初夏的风吹得柳枝摇来晃去,空气里都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沈佳宜今天穿了条牛仔裤,白色运动鞋,马尾辫扎得高高的,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清爽。她正在讲她采访的一个创业失败又爬起来的小老板的故事,讲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看着她笑,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扫过。
“哎,你笑什么?”她发现我在看她,停下来,歪着头问我。
“没什么,”我说,“就觉得你讲故事的样儿,特生动。”
“那当然,”她得意地扬扬下巴,“我可是专业的。”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我掏出来一看,是赵胖子。我犹豫了一下,看了沈佳宜一眼。她凑过来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挑了挑眉,示意我接。我接起来,还没开口,赵胖子那破锣嗓子就嚷开了:“周野!你在哪儿呢?!你是不是跟我姐在一起?我刚才路过她家小区,好像看见你俩了!你俩……你俩真搞一块儿了?!那是我姐!你怎么下得去手!”
他声音太大,旁边沈佳宜也听见了。她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把手机给她。我把手机递过去,她接过,语气平静又带着点不耐烦:“赵宇,你嚷嚷什么?我在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周野是我朋友,我们在一起怎么了?你少管我的事,管好你自己那堆烂账吧。”电话那头立刻怂了,声音低了八度:“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有点懵……野哥他……他是我最好的兄弟啊……”
沈佳宜冷笑一声:“你也知道他是你最好的兄弟?你最好的兄弟就是拿来坑的?借钱不还,还骗他去相亲替你挡枪?赵宇,你但凡有点良心,就该为周野高兴。他值得比你这破朋友更好的。”她说完,也不等那边反应,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我,冲我笑了笑:“别理他,过两天就想通了。”
我看着面前这个干脆利落的姑娘,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替我出头的样子,又飒又帅,可她说“他值得比你这破朋友更好的”时,我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个问题:她这么帮我,这么维护我,甚至不惜为了我怼她亲弟弟,真的只是因为看不惯赵胖子的所作所为吗?还是……有别的原因?那天在咖啡馆,她说过“我想认识你啊”。这个“想认识”,到底包含了多少层意思?
我的沉默似乎让沈佳宜有些察觉。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公园里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周野,”她叫我名字的声音很轻,“你在想什么?”
我看着她,那些在心里翻涌了很久的话,忽然就堵在了嗓子眼。说“我觉得你对我太好了我有点慌”?还是问“你到底只是把我当个采访对象、帮弟弟赎罪的工具,还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我张了张嘴,最终说出口的却是:“我在想,赵胖子那一个月的海底捞,到底还算不算数。”
沈佳宜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很开心,弯着腰,眼泪都快出来了。“周野,你真是个……”她直起身,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温柔,“你真是个……冤大头。那顿海底捞,我请了。就当是……替他补偿你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些,目光落在旁边的河面上,水光映在她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也当是……感谢你今天陪我来这儿散步。”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暧昧。河边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过来,她额前的碎发又被吹乱了,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拢。我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涨涨的。我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些。她抬起头,有点疑惑地看着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沈佳宜,光请一顿海底捞可不够。你弟坑了我这么多年,还有你把我骗去相亲这事儿……你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表示什么?”她问,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
“表示……”我的喉咙有点紧,手心也出汗了,“表示你愿意继续‘考察’我啊。长期的那种。”
沈佳宜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换上一种认真的神情。她歪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极其重要的学术问题,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长期考察啊?那可不容易。我得好好考虑考虑,考察标准得定高点,项目也得增加,比如……会不会做饭?工资卡交不交?吵架了会不会主动认错?还有……”她掰着手指数,嘴角的梨涡却出卖了她故作严肃的心情。
“停停停,”我赶紧打断她,“沈大记者,你这是在招聘员工还是找对象?”
“找对象不就是个长期项目吗?”她一本正经地回答,“项目负责人当然要严格筛选啊。”她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我也笑了。我们俩站在公园的路灯下,面对面笑得像个傻子。不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大妈们热情洋溢的舞步和树上的蝉鸣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初夏夜晚最生动的背景音。
我看着她笑靥如花的脸,忽然觉得之前那些被友情绑架的憋屈、被兄弟坑害的郁闷,都变得不值一提了。赵胖子那孙子,大概永远想不到,他那一通哭天喊地的求助电话,会把他姐和我搅和到一块儿去。如果这世上有“报应”这回事,那对赵胖子来说,最好的报应大概就是他即将失去一个随叫随到的“冤大头”兄弟,却可能多一个能治住他的“姐夫”。而我,可能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姐夫”。
“想什么呢?笑得一脸奸诈。”沈佳宜用手肘碰了碰我。
“在想,你弟要是知道我们在这儿讨论‘长期考察项目’,他会不会连夜买站票逃回老家去。”
沈佳宜挑了挑眉:“他敢。他还欠我一笔账没算呢。要不是为了给你出气,我早就把他那些破事儿抖搂给我妈了。”
“你妈?”
“嗯,我后妈,也就是赵宇的亲妈。老太太最见不得他那些不着调的事儿。”沈佳宜说着,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所以,周野同学,你现在可是掌握着我的‘秘密武器’呢。你要是敢对我不好,我就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儿写成特稿发网上去。”
“我小时候没尿过床!”
“赵宇说你七岁还画地图。”
“赵宇那个王八蛋……”我咬牙切齿。
沈佳宜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地散在晚风里。她转身往前走去,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我赶紧跟上去,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确定和忐忑,都被她这阵笑声冲散了。如果说一开始被“骗”去相亲是一场荒诞的闹剧,那现在,我无比感激这场闹剧。它让我遇到了沈佳宜,一个能看穿我的软弱却依然愿意靠近我,能用最戏谑的方式说出最真诚的话的姑娘。
我们沿着河边继续往前走,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一点也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我偏头看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忽然,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我吓了一跳,也停下来。“怎么了?”
她看着我,眼神认真得有点不像她。“周野,”她说,“我刚才说的‘长期考察’,不是开玩笑。我这个人,有时候挺较真的。我决定要做的事,就会认真做到底。你……”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河风吹动她的发梢,路灯在她眼底投下两簇小小的火苗。我看着她,心里那个答案清晰得不能再清晰。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听起来尽量郑重:“沈佳宜,我这个人吧,可能就像你说的,有点‘冤大头’,心软,好面子,容易被人坑。但有一件事,我不会含糊。”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认真起来,也挺吓人的。你确定,你能接得住吗?”
沈佳宜看着我,愣了几秒。然后,她笑了。那笑容跟我们在咖啡馆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明晃晃的,带着点计谋得逞的狡黠,可又比那次多了些什么。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小步,离我更近了。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干净的洗衣液味道,近到我能看到她眼睛里小小的自己。“我能不能接得住,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她说,声音带着笑意,像羽毛一样轻,却精准地落在我心上。
那一刻,我觉得这整个夏天的风,都吹进了我胸口里那个被堵了很久的地方。我看着面前的姑娘,忽然觉得,赵胖子那一个月的海底捞,大概是他这辈子对我做过最大的一笔投资。虽然,这笔投资的收益人,可能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但很软,在我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了我。
“走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笑,“去试试你的‘长期考察项目’第一个内容——陪我去吃碗牛肉面。我饿了。”
“就这?”她挑眉,“你的追求也太朴实了。”
“朴实点好,”我拉着她往前走,“实诚,不坑人。”
身后是广场舞的音乐声、小孩的嬉闹声、还有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这个城市的夜晚热热闹闹的,而我和沈佳宜,刚刚在一条普通的小河边,开始了我们的故事。至于赵胖子那孙子……嗯,他最好祈祷他姐在“考察”我的时候,别顺便想起来找他算账。毕竟,作为“前冤大头”联盟的一员,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他一句: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日子一天天过,我和沈佳宜的“长期考察项目”进行得……怎么说呢,相当顺利。她真的开始像模像样地给我打分,比如“第一次约会迟到(虽然是堵车)扣五分”,“记得我不吃香菜加十分”,“主动报备行踪加二十分”,“玩游戏太晚忘记回消息扣十分”……我手机里存了个备忘录,专门记这些乱七八糟的分数,生怕哪天扣成负数,项目直接终止。她知道了笑得前仰后合,说没想到我这么当真。我说,你定的规矩,我能不当真吗?
这期间,赵胖子也终于从“兄弟变姐夫”的震惊中缓过劲儿来。他约我出来喝了一次酒,地点是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路边烧烤摊。他灌了半瓶啤酒,红着眼睛看我:“野哥,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我姐……认真的?”
我撸了口串,点点头:“认真的。”
“你就不觉得……别扭?她是我姐啊!”
“你姐怎么了?你姐不是人?还是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姐?”
“我不是那个意思!”赵胖子急了,“我就是……就是觉得太突然了。你俩……这都什么事儿啊!我本来是想让你去替我挡个灾,结果你倒好,直接把我姐拐跑了!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我妈?”
“你妈那边,你姐说她会去说。”我慢悠悠地喝了口啤酒,“赵宇,这事儿你得这么想——我要是真成了你姐夫,那你以后找我借钱,是不是更理直气壮了?”
赵胖子噎住了,瞪着我看了半天,最后泄气地趴在桌上:“操,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不对!那以后我还能坑你吗?”
“你说呢?”我反问他。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坐直了身体,难得正经地看着我:“野哥,我以前……是不是挺不是东西的?”我没说话,他又灌了一口酒,“我知道,我借你那五千块,是我姐替我还的。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我都知道。我就是……就是习惯了。习惯了有你兜底,就觉得什么事儿都能混过去。我姐骂得对,我没把你当兄弟,我他妈把你当冤大头了。”
他这通自我检讨,倒是让我有点意外。我看着他那张被酒精熏得发红的脸,想起那张旧照片上,站在中学梧桐树下笑得没心没肺的胖小子。时间把我们都变成了不一样的人,但有些东西,好像又没完全变。“行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去的事儿就算了。以后,你少作点妖,比什么都强。还有,对你姐好点,她为你操了多少心。”
“你这就开始以姐夫自居了?”赵胖子翻了个白眼。
“迟早的事儿。”
那天晚上,我送走赵胖子,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一吹,酒意散了点。我给沈佳宜发了条消息:“报告组织,任务完成。赵宇同志已初步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表示愿意接受改造。”
她回得很快:“辛苦了。改造效果如何?有没有趁机挟私报复?”
“没有。我大度得很。”
“那不行,”她回,“该报复还是得报复。不然他记不住教训。”
我对着手机屏幕笑出了声。这姑娘,护短护得理直气壮,可这份“短”里面,现在好像也把我算进去了。这种感觉,踏实又窝心。
生活好像一下子变得有奔头了。工作上那些鸡毛蒜皮的烦心事,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以前加班改方案改到半夜,只会觉得丧气,现在改完方案,还能跟沈佳宜吐槽几句甲方奇葩的要求,她总能回我几句精准又毒舌的点评,把我逗得乐半天。她那个“被友情绑架的年轻人”的选题,后来也发表了,反响还不错。她把样刊拿给我看,里面有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真正的友情,不该是一方无尽的索取和另一方无底线的付出,而应该是两个独立的人,彼此照亮,又各自成长。”她说这是采访了很多“冤大头”之后总结出来的。我看着那句话,觉得她写的不只是那些采访对象,也在写我。
有一天晚上,我们窝在她家沙发上看电影。窗外下着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电影放的是部老片子,《怦然心动》,看到最后,男女主角一起种树那一段,沈佳宜忽然转过头,看着我。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周野,”她喊我名字,声音很轻,“你的‘长期考察项目’,我觉得可以提前进入下一阶段了。”
“嗯?”我心跳漏了一拍,“什么阶段?”
她凑过来,在我嘴角轻轻印了一下。那个吻像蜻蜓点水,带着点她唇膏的淡淡甜味。然后她退回去,看着呆若木鸡的我,笑得眉眼弯弯:“阶段名称,我还没想好。但内容嘛……大概是,允许你,从一个‘考察对象’,变成‘项目合伙人’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好像又回到那天下午的咖啡馆,她说“总算把你骗来了”的时候。只是这一次,被“骗”的感觉变成了甜的。“项目合伙人?”我听见自己傻乎乎地重复,“有工资吗?有五险一金吗?”
“有,”她一本正经地说,“工资是我的笑脸。五险一金是……我做的饭,陪你熬的夜,帮你骂过的甲方,还有……”她想了想,“还有,以后赵胖子再敢坑你,我帮你一起坑回去。”
我看着她,胸口那个位置又满了。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头发上好闻的洗发水味道。窗外的雨还在下,电影已经放完了,屏幕上滚动着字幕。我们就这样安静地抱着,谁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闷闷地开口:“沈佳宜。”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把我骗来。”
她在我怀里笑了一下,身体微微震动。“不用谢,”她说,“反正以后,骗你的机会还多着呢。”
我抱紧了她。这一刻,我无比确定,被这个姑娘“骗”一辈子,大概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而赵胖子那孙子,估计做梦都想不到,他的一场逃婚闹剧,最后会变成他亲姐和发小的红娘牵线。这世上的事儿,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但好在,这回的“不讲道理”,是个让人心安的意外。
时间一晃,又过了大半年。我和沈佳宜的感情稳稳定定,像棵扎了根的小树,慢慢舒展枝叶。我带她回老家见了我爸妈,二老对这个干净利落、又聪明会说话的姑娘满意得不得了,我妈拉着她的手,恨不得当场认干闺女。我爸则悄悄把我拉到一边,问人家姑娘是不是眼神不好,怎么看上我的。气得我三天没跟他说话。沈佳宜也带我见了她家人,包括赵胖子的亲妈,也就是她后妈。老太太看着我,又看看旁边缩着脖子的赵胖子,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小周啊,以后赵宇这孩子,就麻烦你多看着点了。他跟他姐,都交给你了。”赵胖子在旁边欲哭无泪:“妈,我才是你亲儿子!”
至于赵胖子,他好像终于开始长进了。不知道是受了刺激还是真被他姐骂醒了,他开始正儿八经地找工作,不再整天琢磨那些投机取巧的“路子”。偶尔还会给我发消息,汇报一下近况,顺便问问“我姐最近没欺负你吧?”我回他:“欺负了,但我乐意。”他回一串省略号,然后说:“行吧,你们高兴就好。”
一切好像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那个因为一场“替身相亲”而起的故事,没有狗血,没有撕扯,就这么顺其自然地,长成了我最想要的样子。有时候我看着身边的沈佳宜,会觉得有点不真实。她是那么聪明、清醒、又有主见的一个人,怎么会看上我这么一个心软又没主见的“冤大头”呢?我把这个疑问告诉她,她正在厨房煮面,头也不回地说:“因为你傻得刚刚好。太精的我怕算计不过,太笨的我又懒得带。你就卡在那个让我想管一管的位置上。”
“这算什么答案?”
“正确答案。”她把煮好的面端到我面前,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边上还摆了几片翠绿的青菜。“吃吧,项目合伙人。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她总是这样,喜欢留点悬念。我吸溜着面条,心里却在想,不管去哪儿,只要跟她一起,都行。
那天下午,她带我去了我第一次“替她相亲”的那家咖啡馆。还是那张沙发,还是那个位置,桌上放着两杯柠檬水和一盘小饼干。一切跟那天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我们并肩坐着,看着窗外车来车往。
“带我来这儿干嘛?”我问她。
她从包里掏出那个熟悉的笔记本,翻开,推到桌子中间。页面上,原本写着我的“档案”和“弱点”那一页,已经被她用笔划掉了,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字:“周野,男,即将29岁,XX设计公司设计师。优点:心软但分对象了,好面子但学会拒绝了,是个‘冤大头’,但只想当我一个人的冤大头。综合评价:通过长期考察,准予转正。”
我看着她娟秀的字迹,喉咙有点发紧。她用手指点了点那行字,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带着笑:“恭喜你,周野同学。你的‘长期考察项目’,圆满结束了。正式通知你,你从现在起,从‘项目合伙人’升级为‘终身合作伙伴’了。有没有什么获奖感言?”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之前被赵胖子坑过的所有憋屈,被“兄弟情义”绑架的所有郁闷,都变得无比值得。因为它们,才让我坐在这里,听到她说出这句话。
“获奖感言是,”我清了清嗓子,故意一本正经地说,“感谢我的‘前兄弟’赵宇同志,感谢他的不靠谱和厚脸皮,为我提供了这次宝贵的‘被坑’机会。感谢我的‘现任领导’沈佳宜女士,感谢她独具慧眼,不嫌弃我这个‘冤大头’,还愿意给我一个‘转正’的机会。最后,我想说——”
我顿了顿,看着她。她歪着头,等我说下去。
“我想说,沈佳宜,谢谢你。谢谢你把我骗来,也谢谢你,愿意留下来。”
咖啡馆里的音乐还是那首舒缓的钢琴曲,窗外的世界依然喧嚣忙碌,而我和沈佳宜,隔着桌上那两杯柠檬水和一盘小饼干,相视而笑。那个最初的荒诞开场,最终落成了这样一个温暖寻常的下午。赵胖子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那一场逃婚,给他姐“骗”来了一个什么样的未来。但我知道,对我来说,那是我这辈子,被骗得最心甘情愿的一次。
生活还在继续,未来或许还有新的“坑”在等着我。但没关系,因为我知道,我身边这个姑娘,她会握紧我的手,然后笑着对我说:“别怕,有我在。”而她手里那个笔记本,大概还会写上更多关于我的、关于我们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没有“冤大头”,没有“被骗”,只有两个愿意为对方变成更好的人,并肩往前走。
夕阳西下,我们走出咖啡馆。沈佳宜伸手挽住我的胳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我偏头看她,她闭着眼,嘴角带着笑,像是在享受傍晚的风。我忽然想起那个问题:被友情绑架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但我,好像幸运地被绑架到了另一个人身边。而那个人,她不是来“绑架”我的,她是来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出那片沼泽的。
“周野。”她忽然开口,没睁眼。
“嗯?”
“晚上想吃火锅。”
“行,海底捞,锅底任选,毛肚管够。”我笑着回答。
她睁开一只眼,瞄了我一下:“这可是你说的。这次可不是我骗你。”
“嗯,是我自愿的。”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人来人往的人行道上。这座城市的傍晚,一如既往地喧嚣又温柔。而我和沈佳宜,也终于从一场荒诞的“相亲骗局”里,走出了属于我们自己的一条路。这条路会通向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有她在,去哪儿都行。
赵胖子后来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期期艾艾地问我:“野哥,你跟我姐……真打算长期发展啊?”我回他:“你问的是你姐,还是我?”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问的是我。以后,我是不是得叫你姐夫了?”
我笑了一声:“看你表现。”
他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德行:“行嘞,姐夫!那以后我找你借钱,是不是好使多了?”
“滚。”
挂了电话,我看着旁边正在翻一本新书封面的沈佳宜,她抬头问我:“赵宇?”我点点头。她摇摇头,叹了口气:“没救了。不过,”她顿了顿,把书合上,看着我,“他好像,比以前靠谱那么一点点了。”
“是,可能是被你吓的。”
“我哪有那么吓人。”
“你查我户口的时候,可吓人了。”
沈佳宜笑了起来,伸手锤了我一下。我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暖意从相触的皮肤传来,一直蔓延到心底。窗外的天空蓝得透亮,是个再好不过的晴天。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接赵胖子的电话,如果我没去那家咖啡馆,如果我在进门的那一刻就转身离开……我现在会在哪里?大概还在那个被友情绑架、被各种“帮忙”搞得焦头烂额的泥潭里打转吧。但人生没有如果。我去了,坐了,听到了那句“总算把你骗来了”。然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所以,不要害怕生活中那些突如其来的“骗局”或者“意外”。说不定,它们就是命运派来搭救你的邮差,只是包装得难看了一点。就像我那个不靠谱的发小,他用最荒唐的方式,把最好的姑娘送到了我面前。虽然他的本意,可能只是想保住他那一个月的零花钱。但结果,远远超出了预期。
这个故事讲到这里,好像也该告一段落了。没有波澜壮阔的起伏,没有撕心裂肺的转折,有的只是一个普通人,因为一场荒诞的“替身相亲”,误打误撞地找到了愿意陪他一起面对所有荒唐的人。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最好的样子,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沈佳宜最近又在策划新的选题,据说跟“当代年轻人如何有效处理无效社交”有关。她问我要不要当她的“特邀顾问”,我说行,收费按小时算。她翻了个白眼,说:“项目合伙人谈什么钱,俗气。”我说:“那就按‘家属价’算,再打个折。”她想了想,说:“成交。打折后就是,承包我接下来半年的零食供应。”
“你这剥削得太狠了。”
“那你去不去?”
“去。”
她满意地笑了,露出左边嘴角那个浅浅的梨涡。我看着那个梨涡,忽然觉得,被剥削也挺好的。毕竟,能被她剥削,也是一种特权。而这个特权,是她亲自发给我的。从一张旧照片,到一个笔记本,再到一场“长期考察”,最后落到每天的日常里。一切都有迹可循,又都妙不可言。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那一行“准予转正”的字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我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几个字,仿佛还能感受到她写字时的温度。旁边传来她翻书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的鸟鸣交织在一起,构成这个下午最安宁的旋律。
我想,我会一直记得这个下午,记得这家咖啡馆,记得那句“总算把你骗来了”。也会记得,在这个看似普通的瞬间里,命运是如何拐了一个弯,把我带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而那个地方的名字,大概就叫——沈佳宜。
至于赵胖子,他最近好像真的在认真找工作了,偶尔还会发个简历让我帮看。我看着那些错字连篇、格式混乱的文档,一边头疼一边修改,心里却在想:这孙子,终于开始学着当个正常人了。虽然进度慢了点,但总比原地踏步强。沈佳宜说得对,他不坏,只是太习惯依赖了。而现在,他好像也在慢慢学着,不再把“兄弟”当成免费的求助热线。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改变。
日子还在往前走,我和沈佳宜的故事也还在继续。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怎样,我们都会像现在这样,握着彼此的手,笑着往前走。因为信任和真诚,永远是打败所有“骗局”和“算计”的最好武器。而我和她,大概就是凭着这点,才走到了今天。
“周野,”她忽然喊我,打断了我的思绪,“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要是做黑暗料理呢?”
“那我也吃。”
“这么不怕死?”
“怕,”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但更怕你跑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明晃晃的,带着点小得意,却比那时多了许多温度。“跑不了,”她说,“考察期都过了,现在跑,不是亏大了?”
我也笑了。是啊,亏大了。不过,这个“亏”,我吃得心甘情愿,甘之如饴。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的天际线,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橘色。这个寻常的傍晚,因为身边有了她,而变得不再寻常。
故事讲完了吗?也许吧。但生活还在继续,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和沈佳宜,大概还会在某个普通的日子里,因为一件小事笑起来,因为一顿火锅满足起来,因为彼此的存在,觉得这人间烟火,格外值得。
而这一切,都要从那个阳光刺眼的下午,那句带着笑意的“总算把你骗来了”说起。
免责声明:本故事基于虚构创作,人物、情节及事件均为作者艺术加工,不映射现实。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旨在传递正向价值,不构成任何现实建议或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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