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没儿子,去世我摔盆,临走堂姐拦住我:“把话说清楚”
那天是腊月二十二,天阴得跟泼了墨似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我抱着瓦盆跪在大伯的灵堂前,膝盖下面是凉透的水泥地,冷气顺着骨头缝往心里钻。盆里头纸灰还带着余温,烘得我脸颊发烫,可后背却一阵一阵地发寒。
院子里支着白布棚子,乡亲们裹着军大衣围坐,有人低声唠着庄稼收成,有人嗑着瓜子看棚外飘雪。吹鼓手们缩在角落抽烟,唢呐搁在膝上,等着时辰一到就吹最后一曲送行。我盯着面前那口薄皮棺材,樟木的味儿混着烧纸的烟,呛得鼻子发酸,眼睛却干得流不出一滴泪。
“老二家的,时辰到了。”管事的二大爷拍了拍我肩膀,递过烧纸的火盆。
我接过来,手抖得差点没捧住。大伯躺在棺材里,穿了身藏蓝的新棉袄,那是去年过年我媳妇给他买的。他当时还嫌颜色太艳,说老年人穿这个像老妖精。我媳妇嘴甜,说大伯穿这个精神,像个退休老干部。大伯就笑,脸上褶子堆在一起,像晒干的红枣。
可现在他笑不了了。那张脸蜡黄蜡黄的,颧骨高耸,嘴唇灰白,眼睛闭得紧紧的,像是睡着,又像是攒着劲儿要坐起来说:“小远,去给大伯打壶酒来。”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五天前。他躺在床上,盖着那床我媳妇缝的新棉花被子,屋子里生着炉子,可他还是喊冷。我给他倒了热水,他抓着我的手,干枯的手指跟鸡爪子似的,攥得我生疼。
“小远,”他喘着气说,“那三亩地……地契在堂屋条桌底下……你收好……”
我打断他:“大伯,你先养病,地的事以后再说。”
他不吭声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嘴唇翕动着,像是有话要说,可最后只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特别长,像是要把一辈子攒下来的委屈都呼出去。我第二天再去,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临终那天晚上,我守在床头,他忽然瞪大眼睛,使劲儿扭头往门口看,像是等什么人。我知道他等谁。大姐——他唯一的闺女,嫁到邻县二十年了,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可那天电话打过去,大姐说她感冒了,怕过了病气给老人,等过完年再来上坟。
大伯的眼睛一点点暗下去,像风吹灭的油灯。最后他攥着我手腕的手松开了,五根指头慢慢摊平,掌心还留着我的体温。我把他胳膊放回被窝里,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一个红布包,打开一看,是张泛黄的地契,还有我小时候掉的那颗门牙。
我跪在那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抽泣。是隔壁三婶,她用袖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老李这一辈子,太苦了……”她跟旁边人念叨,“辛辛苦苦拉扯大的闺女,最后连面都没见上……”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媳妇在后头轻轻扯我衣角:“哭啊,你倒是哭两声。”
可我哭不出来。嗓子眼堵着一团棉花,胸口闷得像压了磨盘。我看着大伯的脸,想起五岁那年他把我扛在肩上去赶集,我趴在他头顶,闻见他头发里旱烟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指着卖糖葫芦的说:“小远,吃不吃?”我点头,他就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两毛钱,那是他给人帮工一天挣的。
唢呐响了,凄凄惨惨的调子在雪地里打着旋儿往上飘。二大爷喊了声“起灵”,我端着火盆跟着棺材往外走。按照规矩,长子摔盆,摔得越碎越好,寓意岁岁平安。大伯没儿子,这盆只能我摔。
院子门口停着灵车,棺材被四个壮劳力抬上去。我站在车前,把火盆举过头顶,深吸一口气。雪花落在盆里的纸灰上,灰白的烬被洇出一个个暗点子。
“走你!”二大爷喊了一声。
我把盆狠狠摔在地上,“哐啷”一声,瓦片四溅。有一片崩到我脚面上,隔着棉鞋都觉得硌得慌。盆摔得稀碎,最大的一块也不过巴掌大,纸灰被风卷起来,雪一样扬了满天。
我蹲下去想捡块碎片留个念想,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陶片,胳膊就被人攥住了。那手劲儿特别大,指甲几乎掐进我棉袄袖子里。
“李远,”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沙哑,带着颤,“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你凭什么摔这个盆?”
我抬起头,看见我堂姐李红站在面前。她穿了件黑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可那眼神里头全是刀子。她身后站着她男人大强,耷拉着脑袋,不敢看我。再往后,是她两个儿子,大的十七八岁,小的十四五,都穿着孝服,一脸茫然。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来了。大伯咽气那天没来的亲闺女,在出殡这天来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嗑瓜子的不嗑了,唠嗑的不唠了,连唢呐都吹岔了一个音,颤巍巍地拖了个长尾巴。二大爷赶紧过来打圆场:“红啊,你爸走了,小远是他亲侄子,按规矩摔盆没毛病……”
“什么规矩?”我堂姐声音高了八度,扭头瞪着二大爷,“我爸就我一个闺女,儿子没有,闺女不是人?摔盆轮得着他一个侄儿?他算老几?”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可那眼泪一点没让她显得可怜,反倒跟火上浇油似的。“我在他家住了二十年,二十年!我六岁没了妈,是我爸又当爹又当娘把我拉扯大的。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供我上学,给我做新衣裳,我出嫁的时候他陪嫁了整整一套家具——”她用手指着我,“可现在他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你们就让他把这盆摔了?这算什么?这就认下他是我爸的儿子了?”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雪落在她头发上,黑里杂着白,看着特别扎眼。“李远,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你是想占那三亩地,还是想占那三间房?你摔了这个盆,是不是就打算把我爸的家产都吞了?你摸着良心说!”
我媳妇急了,从人群里挤出来挡在我前面:“红姐你这话说的,我们家小远是那样的人吗?大伯病了这大半年,谁端屎端尿伺候的?你回来过几回?”
“我回来不回来关你什么事?”李红把矛头转过去,“那是我亲爸!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倒是你们,天天往我爸跟前凑,安的什么心?我就奇怪了,怎么我爸之前身体好好的,你们一接手,人就没了?”
这话说得太狠了。我看见我媳妇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周围乡亲们开始小声议论,有人摇头,有人叹气,还有人在那儿劝:“行了行了,死者为大,有啥话等丧事办完再说……”
可李红不依不饶,她甩开大强拉她的手,往前又逼了一步,几乎贴到我脸上。她身上有一股香火味和风雪的冷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我往后仰了仰。
“李远,我问你话呢!你今天摔这个盆,到底是按什么身份摔的?你要是侄子,这盆不该你摔;你要是儿子——”她冷笑一声,“那你倒说说,你哪来的资格当我爸的儿子?”
雪越下越大了。鹅毛似的片子往下飘,盖在灵车上,盖在摔碎的瓦盆上,盖在每个人的肩膀上。我跪在雪地里,膝盖冻得发麻,可心里的火烧得比什么都旺。
我看着李红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特别陌生。小时候她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大伯还住在村东头的老房子里,三间土坯房,院子挺大,种着两棵枣树。李红比我大七岁,我穿开裆裤满院子跑的时候,她已经会做饭了。
大伯在砖窑干活,每天回来一身红土,脸都看不出本来模样。李红就烧一大锅水,舀进木盆里端到院子,大伯蹲在枣树底下洗,她拿个破蒲扇在旁边扇蚊子。我趴在门槛上看,月光照在他们俩身上,大伯的背弯得像张弓,李红的辫子又黑又长。
那时候我问大伯:“为啥我姐姓李,我姓王?”
大伯用毛巾擦脸,水珠子从他胳膊上滚下来,他咧嘴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因为你是你爸的儿子,我是你大伯,你姐是我闺女。”
我又问:“那你为啥就一个闺女?别人家都有儿子。”
大伯的笑容就僵在那儿了。他摸着我的头,手粗糙得像树皮,过了好半天才说:“闺女咋了?闺女也是传后人。红红乖,红红孝顺,比十个儿子都强。”
李红站在旁边,端着饭碗,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那天晚上我尿急起来撒尿,听见大伯屋里有人哭,压着嗓子的那种哭,跟猫叫似的。我趴窗缝一看,李红坐在大伯床沿,大伯搂着她,拍着她后背:“别听那帮碎嘴的瞎叨叨,闺女咋了?闺女是爸的小棉袄……”
后来李红初中毕业就不念了,说要去城里打工。大伯不让,抄起扫帚要打她,李红背着包袱就跑,跑出去二里地,大伯骑着自行车追上了。父女俩在田埂上坐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李红眼睛肿着,大伯的眼眶也红着。
第二天大伯卖了家里的猪,凑了学费把李红送去了县里的中专。临走那天,李红抱着大伯哭:“爸,等我出息了,接你去城里住大房子。”
大伯摆摆手:“去吧去吧,别惦记我,我一个人过惯了。”
可后来李红在城里谈了个对象,就是大强,家在邻县农村,隔着二百多里地。结婚那天,大伯借了辆面包车去送亲,车上拉着陪嫁的衣柜、桌子、缝纫机,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我跟着去了,看见大伯把李红的手交到大强手里时,那只枯瘦的手抖得跟风里的叶子似的。
婚车开走的时候,大伯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点了一根烟,抽两口就掐灭了,又点一根,又掐灭。来回折腾了七八回,最后他把整包烟揉碎了扔在地上,骂了句:“操他妈的。”
我那时候不懂他骂谁。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他骂的是自己——骂自己没本事,留不住闺女;骂这破规矩,闺女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骂这世道,让一个当爹的连给闺女撑腰的底气都没有。
李红嫁出去的头三年还常回来,逢年过节大包小包的。后来有了孩子,回来就少了。再后来大强在县城买了房,李红在超市找了工作,一年能回来两趟就不错了。每次回来待不到半天就走,大伯早早起来杀鸡、买菜、炖肉,可李红总是急匆匆地,说孩子要上补习班,说店里排了班不能请假。
大伯嘴上说“没事没事,工作要紧”,可每次送走他们,他一个人坐在枣树底下能抽大半包烟。那两棵枣树后来枯死了,大伯也没再种新的。
他老了以后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先是腰不好,弯不下去;后来腿也疼,走路一瘸一拐。我隔三差五去看看他,帮他挑水劈柴,冬天给他封窗户糊墙。我媳妇心细,隔几天就去帮他洗洗涮涮,做几顿软乎饭。大伯总不好意思,说:“你们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用老惦记我。”
我媳妇嘴快:“大伯你说啥呢,小远小时候你管了他多少?他心里有数。”
大伯就不吭声了,低头扒拉碗里的饭,眼泪掉进碗里,他就着饭一块儿咽下去了。
去年秋天他在地里摔了一跤,把胯骨摔裂了。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李红回来看了两回,头一回待了三天,第二回当天就回去了,说孩子没人接送。出院以后大伯就瘫床上了,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
我跟我媳妇轮班守着,白天她过去,晚上我过去。我白天还要在厂里上班,三班倒,常常下了夜班直接去大伯那儿,给他翻身、擦洗、喂饭。大半年下来,我瘦了十几斤,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可我从没怨过大伯。我五岁那年我爸妈去南方打工,把我扔给大伯带了三年。那三年里大伯就是我爹,我发烧他背着我走五里地去镇上的卫生院,我打架他拎着棍子去人家门口赔不是,我考了第一名他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脸跟关公似的满村子嚷嚷:“我侄子出息了!”
这些事李红都知道。她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东西,烟酒茶叶的,说“小远辛苦了”。可她从不说接大伯去她那儿住,也不说要把大伯接到县城养老。
有一次大伯昏迷了两天,我打电话给李红,说姐你要不要回来看看,大伯怕是不太好了。她在电话那头哭了,说超市走不开,等周末一定回。周末她没回,说大强出差了,她得接送孩子。又过了一个礼拜她才回来,大伯已经从昏迷中醒过来了,看见她又是哭又是笑的,拉着她的手不放。
李红走的那天,大伯让我推着轮椅送她到村口。那天也是冬天,地上结着薄冰,轮椅轱辘压上去嘎吱嘎吱响。李红上了大强的车,摇下窗户说:“爸,你好好养病,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大伯点头,笑呵呵地摆手。车开远了,他才小声问我:“小远,你说她过几天真会来吗?”
我鼻子一酸,说:“会的,姐说话算话。”
可那成了李红最后一次见大伯。再后来她再没回来过,电话倒是一个礼拜打一回,可每次都说忙。直到大伯咽气那天晚上,我打了她十几个电话,一开始没人接,后来关机了。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红着眼睛质问我凭什么摔这个盆。雪落在我后脖领子里,化成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冰凉冰凉的。
我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两声。我看着李红,她比小时候胖了些,脸上有了皱纹,眼角的鱼尾纹跟她妈一模一样——我见过大伯藏在箱子底下的照片,那女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我堂姐一个样。
“姐,”我喊了她一声,嗓子哑得厉害,“你让我把话说清楚,行。那我问你,大伯临走那天,你在哪儿?”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跟我说你感冒了,怕过了病气。”我盯着她,“那今天你怎么来了?感冒好了?”
李红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大强在后头拉了拉她袖子,被她甩开了。“我……我那天确实感冒了,发烧三十八度……”她声音低下去,可马上又抬高了,“可这跟摔盆有什么关系?我现在问的是你凭什么摔这个盆!”
我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个红布包,布面还带着我的体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掏出那张泛黄的地契,还有那颗门牙。
“地契,”我把纸举起来,“大伯早就给我了,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他说这地是留给我的,因为三十年前他答应过我爸,要帮我爸把那三亩地传下去。”
这话一出,人群里炸了锅。李红的脸唰地白了:“你胡说!那是我爸的地,凭什么给你?”
“因为那本来就是我家的地。”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三十年前我爸南下打工之前,跟我大伯说,他把地暂时记在大伯名下,等他回来再过户。可我爸在工地出了事,人没了。大伯守了这地三十年,就是为了等我长大,还给我。”
这事我也是去年才知道。大伯摔了腿以后,有一天把我叫到跟前,哆哆嗦嗦翻出这张地契,跟我讲了原委。他说:“小远,这地本就是你家的,我替你爸守了这些年,现在该还给你了。”
我不要,我说大伯你种了半辈子,这地就是你的。大伯就急了,拍着床板说:“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劝?我活着的时候还能种,我死了呢?我死了这地留给谁?留给红红?她嫁出去了,户口都不在这村了,她拿不走!我不给你给谁?”
他喘着气又说:“再说……再说这三十年,你跟你爸一样,就是我的儿子。儿子继承老子的地,天经地义。”
我当时哭得跟傻子似的,跪在床头给大伯磕了三个头。他摸着我的脑袋,跟我五岁那年一样,手粗糙,可暖和。
“那房子呢?”李红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她嘴唇发白,声音发颤,“那三间房呢?也是你家的?”
“房子是大伯的。”我看着她,“那三间房,院子,枣树桩子,还有大伯攒的那三万块钱存款,我一分不要,都是你的。你想要,现在就可以去收拾。”
李红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周围一片安静,雪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二大爷清了清嗓子:“红啊,小远说的是实话。你爸住院的时候把后事都交代清楚了,村支书做的见证,白纸黑字……”
“不可能!”李红尖声打断他,“我爸怎么可能把地给侄子不给亲闺女?他……他亲口说过,我是他唯一的闺女,他最疼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她扭头看大强,大强还是耷拉着脑袋不吭声。她又看她两个儿子,大儿子低头玩手机,小儿子拽着她衣角喊妈。
她突然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起来。那哭声跟小时候我趴窗缝听见的一模一样,压着嗓子,呜呜的,像猫叫,又像风穿过枯树枝子的声音。
雪落在她黑色的羽绒服上,积了薄薄一层。她肩膀抖得厉害,两个儿子慌得不知道怎么办,大强终于走过来,蹲下去搂住她,低声说:“红,别哭了,爸在天上看着呢……”
我媳妇走过来,递了张纸巾过去。李红没接,她就轻轻放在李红膝盖旁边的雪地上。
过了好半天,李红抬起头,鼻头冻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看着我,目光里的刀子没了,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后悔。
“李远,”她吸了吸鼻子,“我就问你一句话,我爸走的时候……受罪没?”
我摇摇头:“没有。晚上我陪着,他睡着睡着就走了,很安详。”
“那他……提我没?”
我顿了一下。大伯临终前的那个眼神又浮现在我眼前——他扭头看门口,眼睛里有一点亮光,可那亮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灭了。他攥着我手腕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像是对什么终于死了心。
“提了,”我说,“他说他闺女好,孝顺。”
李红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她没再忍着,就那么坐在雪地里,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哭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听着像是“爸”和“对不起”来回倒腾。
灵车还停在那儿,司机按了两下喇叭催。我走过去,伸手把李红从地上拉起来。她的手冰凉,指甲缝里全是泥。
“姐,”我说,“大伯的骨灰我打算埋在枣树底下——那两棵枣树虽然枯了,但根还在。你要是同意,咱们一块儿把坑挖了。”
她攥着我的手,攥得特别紧,跟大伯临终前攥我那样紧。她点了点头,鼻涕泡儿差点蹭到我袖子上。
后来那三亩地我还是要了。不是因为钱,也不是为了地,是因为那是大伯替我守了半辈子的东西,我不能让他的心白费。但地契上我加了一行字,说等李红的儿子长大了,要是愿意回村种地,地可以让他种。
李红没说什么。她带着大强和两个孩子,在大伯的老房子里住了三天,把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走的时候把三万块钱存折又塞回给了我。她说:“给爸修修坟。”
我说好。
那天晚上送走所有亲戚,我一个人坐在大伯的院子里,看着那两棵枯死的枣树发呆。月亮又圆又亮,照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影子印在雪地里,跟画儿似的。我掏出那颗门牙,对着月亮看,小小的,黄黄的,牙根那儿还有一点血迹,像是昨天才掉的。
我把门牙埋在了枣树底下。那儿还埋着大伯的骨灰,埋着我五岁那年的夏天,埋着那天晚上他扛着我去买糖葫芦的月光。
回屋的时候,我媳妇正在收拾大伯的遗物。她从衣柜底下翻出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头全是李红的照片——周岁照、毕业照、结婚照,还有一张字条,上面是大伯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红红,爸对不住你,没能给你个兄弟撑腰。但你记住,闺女也是传后人,你是爸的骄傲。”
我媳妇看完就哭了,把字条和照片重新放好,说:“回头给姐寄过去。”
我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雪地里。北风停了,雪也歇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真干净。院子门口那片碎瓦盆的茬子被雪盖住了,平平整整的,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盖不住的。比如大伯替我捂了三十年的地契,比如那颗埋在枣树底下的门牙,比如我站在灵车前摔盆时听见的那声“哐啷”,那声音到现在还在我耳朵里响着,清脆,干脆,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喊的是爸,还是大伯,还是别的什么,我分不清了。但我知道,那声儿会跟着我一辈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