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岳父把搪瓷缸子砸在我脚边,茶水泼了一地,溅湿我磨旧了的解放鞋。他指着我的鼻子,吼得脖子上青筋直蹦:“十二年了,还是个排长!我闺女跟着你喝西北风?离!今天就离!”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缸子,放回桌上,又抽出纸巾蹲下去把地擦干。然后我抬头看他,说了一个字:“好。”
那一刻,满屋子人都愣住了。岳父的手僵在半空,嘴张着,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不知道,我口袋里,有一份刚批下来的命令——军区直接下发的,盖着红章。
第1章 十二年的排长
岳父方大川站在堂屋中间,胸膛一起一伏,像拉风箱。他右手还保持着指我的姿势,食指微微发抖,那上面沾着刚才砸缸子时震出来的茶水。
“你再说一遍?”
“我说好。”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站直了身子,“离婚,我同意。”
方晴坐在墙角的小板凳上,一直低着头。听到我这话,她猛地抬起来,眼睛红得像三天没睡。她没说话,只是拿手背堵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方大川愣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狐疑,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大概以为我会跟以前一样,低着头不吭声,任他骂。我岳父这人我了解,他发火的时候你越顶他越来劲,你要是服软,他反而不知道怎么收场。
“你……你想清楚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手指头也收了回来。
“想清楚了。”我走到方晴跟前,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来递给她,“别哭了,对眼睛不好。”
方晴没接,只是抬头看我,那眼神里有委屈,有埋怨,还有一丝藏在深处的东西,我当时没看懂。
方大川被晾在那儿,忽然觉得丢了面子,又拔高了嗓门:“好!既然你识相,今天就把事说清楚——房子归我们方家,你当兵这些年攒的钱,得有方晴一份。另外……”
“爸!”方晴终于开口了,嗓子是哑的,“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我少说两句?我要是少说两句,你还在做梦呢!他当兵十二年,混来混去还是个排长。当年跟他一块儿入伍的,人家最少都是连级了,转业回来还能安排个副科。他呢?排长转业回来能安排啥?保安队长?还是看大门?”
方大川越说越激动,手指头朝我点着,像数落一个不成器的儿子。
我没反驳。他说的那些,基本属实。我陆远,三十岁,当兵十二年,职务排长。同一批兵里,有提升快的,现在正营职的都有了。我一直在基层,带新兵,当排长。
方晴又哭起来。我站在原地,心里头不是滋味。不是为岳父骂我,是看不得方晴夹在中间受罪。
“叔,”我改了称呼,没再叫“爸”,“房子是方晴的,我不要。存款没多少,都留给方晴。还有……”
我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亮,上面有三条未读短信,都是部队的。我没点开,先把手机放回兜里。
“还有我的转业报告,部队已经在批了。大概再有几个月就能下来。到时候有笔转业费,也都给方晴。”
方大川的眼睛亮了一下,转业费三个字让他心思活络了。但嘴上还不饶人:“转业费能有多少?十几万?二十万?你拖了十二年才转业,那点钱够干什么?”
“够了。”我说。
天快黑了,堂屋里的光线暗下来。方大川家的房子是零几年盖的两层小楼,堂屋正中间挂着一幅松鹤延年的中堂画,画两边是方大川托人写的对联,红纸金粉,已经褪了色。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搪瓷盘,盘子里几个苹果皱巴巴的,放得快抽了水分。
我站在那儿,闻着屋里淡淡的霉味,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进这个家门时的情景。
那时候我刚当兵第二年,回家探亲,方大川还不是现在这个态度。他拍着我肩膀说:“当兵好,为国家出力,光荣。”后来才知道,他那是觉得我当兵当不了几年,回来能有个正经安置。
十二年过去,我还是我,可他等不了了。
方大川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抽屉里翻出户口本,拍在桌上:“那就趁早办。明天周一,民政局开门。”
我看了一眼户口本,又看了一眼方晴。方晴不说话,眼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掉在她浅蓝色的裙子上,晕开一片深色。
“行。”我点头。
方大川又把户口本收回去,像是怕我反悔抢了去:“你先回你家去,方晴留在这。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方晴忽然站起来,小板凳“哐当”倒在地上。
“我不去。”她说。
“你敢!”方大川瞪眼。
“我说我不去!”方晴的声音尖起来,像玻璃碴子划在水泥地上,“他刚回来第三天,你就逼着我们离婚,传出去你不怕人戳脊梁骨?我不去!”
方大川脸涨得通红,抬手要打,被我拦住了。
我攥着他手腕,没使多大劲,但他挣了两下没挣开。我说:“叔,别动手。方晴是大人了,你打不得。”
“我是她爸!”他吼。
“她爸也不能打。”我松开手,把方晴往身后护了护,“今晚我住旅店。方晴想好了,明天再定。她要是去,我办。她要是不去,你逼也没用。”
方大川又要发作,我拉着方晴出了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蝉叫得震天响。
方晴甩开我手,背过身去擦泪。
“你到底是真同意还是假同意?”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望着她的背影,脖子纤细,肩膀一抖一抖。她穿的那条裙子还是去年我寄钱让她买的,买回来给我发照片,高兴得跟孩子似的。
“方晴,”我轻声说,“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但你要信我。”
她转过身,泪眼婆娑地看着我:“你总是这句话。结婚四年,你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要信我’。陆远,我拿什么信你?你一年回来两趟,每趟待不满半个月。家里的事你什么都不管,我爸说什么你也不吭声。你让我信你,可我连你每天在部队干什么都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实话,可终究只说了句:“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笑了,那种笑比哭还让人心疼:“多久?再一个十二年?”
说完她转身跑回屋里,门“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老槐树的花落了满地,白茫茫一片。我掏出手机,解开锁屏,三条短信依次排开。
第一条:“命令已批,拟任某部连长,任职时间待定。”
第二条:“转业申请未获批准,组织另有考虑。”
第三条只有六个字:“那边来人了,找你。”
我把手机攥紧,抬头看了眼方晴房间的窗户。灯亮了,她的影子印在窗帘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我转身走出院子。身后传来方大川骂骂咧咧的声音,夹杂着方晴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第2章 十二年前那个兵
从方家出来,我沿着村道往镇上走。天彻底黑了,路边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黄乎乎的光。蝉鸣一阵接一阵,我走了二十分钟,才到镇上的旅店。
旅店老板娘正坐在前台看手机,见我进来,头也不抬:“标间八十,空调加十块。”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标间就行。”
她扫了一眼,随手扔过一把钥匙:“二楼右转,206。”
上了楼,我脱了外衣,在床边坐下来。床单发黄,枕头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汗渍,角落里搁着两个矿泉水瓶,一个还剩半瓶。
我没开空调,只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外面是镇上的主街,偶尔有一两辆电动车过去,车灯一晃,墙上闪过一道亮。
我掏出手机,点开短信,盯着第三条看了一会儿,拨了个号码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陆?”那头声音压得很低,是我老战友王海涛,“你在哪呢?方便说话不?”
“在旅店。你说吧,谁来人了?”
“军区干部部的,具体啥事我也问不明白,就让你赶紧回部队。你探亲假还有几天?”
我算了一下:“刚休了三天,还剩九天。”
“那上头怎么这么着急找你……”王海涛顿了顿,“老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排长当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转业?又怎么突然……”
“海涛。”我打断他,“有些话电话里不方便说。我后天回去。”
“行。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你岳父又闹了?”
我苦笑了一下。王海涛是我军校同学,后来一起分到侦察连,我留在基层,他调到了机关。这些年我家里什么情况,他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离就离吧。”我说。
“你疯了?”王海涛的声音高了八度,“方晴多好一人,你上哪再找去?你岳父不就嫌你职务低吗?等任命下来,看他还说什么!”
“任命的事,你跟谁提过没有?”
“没有,你交代过,我一个字都没往外露。”
“那就先别露。我这儿还有事没办完。”
王海涛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老陆,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盘算啥。但你这个人吧,就是太能扛了。有些事,该让方晴知道,你就让她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挂了。”
放下手机,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缝出神。
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口,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路。
我闭上眼睛,想起十二年前的事。
那年我十八岁,高考差三分落榜。我爹蹲在灶房门口抽了一晚上旱烟,第二天早上跟我说:“去当兵吧。当兵能提干,能在城里扎根,不用回来刨土。”
我那时候又瘦又黑,个子倒是有一米七八,但体重只有一百一十斤,像根竹竿。征兵体检的时候,医生在我胸口按了按,说:“身体底子还行,就是营养差点。当兵能养好。”
我娘给我收拾了一个蛇皮袋,里面装了两身换洗衣服,一双布鞋,还有一罐她自己腌的萝卜干。火车开的时候,她跟在后面跑了老远,我没敢回头。
新兵连三个月,我把命都豁出去了。五公里、单杠、投弹,我样样拼到前头。班长姓金,东北人,看我拼得狠,有回开饭偷偷多给我塞了两个馒头。他说:“你小子想留队?”
我点头。
“想留队,你得有真本事。”金班长说,“光靠拼命不行。你得上军校。”
当兵第二年,我考上了陆军步兵学院。通知书下来的那天,我跑到靶场后面,对着山沟大喊了两嗓子。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亮得吓人。
军校三年,我年年体能第一。毕业分配的时候,我没选择留机关,主动申请去了侦察连。那时候年轻,觉得侦察连最苦最累,也最像当兵的样子。
后来我被调到教导队当排长,专门训练新兵。这一干,就是八年。
八年里,我送走了不知道多少批新兵。有的提了干,有的转业了,有的立了功,有的牺牲了。我还在排长的位置上,送走一批又一批,像一棵长在营区的老树。
王海涛劝过我:“你能力不差,为啥非在教导队窝着?趁年轻往机关调,或者去作战部队,上升空间大。”
我没走。原因只有我自己清楚。
教导队后面有一片竹林,竹林的尽头,是一排没有门牌的房子。那地方的兵,不穿军装。
我名义上是排长,实际还兼着那地方的格斗教员。
这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方晴不知道,我爹不知道,方大川更不可能知道。
我睁开眼,手机又震了一下。方晴发来的微信:“你真住旅店了?”
我打字:“嗯。早点休息。”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哦。”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从包里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体能训练服。衣服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胸前印着部队的编号。
我把它贴在脸上,闻到一股干燥的阳光味。
这味道,陪我睡了十二年。
第3章 她说的“好”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方晴打来的。
我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她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你在哪?我来找你。”
“镇上的旅店,206。”
二十分钟后,方晴出现在房门口。她换了一身白T恤配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睛肿得厉害,像两颗核桃。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站在床尾,四下看了看,目光停在那个半瓶的矿泉水瓶上。
“昨晚没睡好吧。”我说。
“嗯。”她低着头,“我爸一晚上没睡,一直在算账。算你的钱,算我的嫁妆,算房子怎么分。”
我递给她一瓶新买的矿泉水,她接过去,没喝,只是攥在手里。
“方晴,我跟你说实话。”我在她对面坐下,“转业的事,暂时批不下来。我还得回部队。”
她猛地抬头:“所以你说离婚,是为了甩掉我?”
“不是。”我摇头,看着她的眼睛,“我从来没想过甩掉你。但如果你觉得等不下去了,我不会拦你。你爸说得对,你跟着我,确实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方晴咬住下嘴唇,眼眶又红了:“陆远,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你明知道我不是那种人,你偏说这种话。你要是不想离,你就说啊,你跟我爸去争啊,你拿出点态度来啊。你说那个‘好’字的时候,我心里什么滋味你知道吗?”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攥得咯吱响。
我想伸手替她擦泪,被她躲开了。
“我是认真的。”我说,“方晴,我想给你好日子。但不是现在。我身上有担子,现在撂不下。我也知道,你一个人在家撑了四年,不容易。你爸着急,是为你好。所以我不怪他。”
她苦笑:“你总是谁都不怪。你就不能怪谁一回?”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方晴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晨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得厉害。
“我跟你去部队。”她说。
“不行。”我站起来,“你跟我去部队,你爸那边怎么办?他那个人,要是追到部队去闹,对你对我都不好。”
“那你说怎么办?昨天不是都说好了,今天去民政局吗?我遂了我爸的愿,跟你离了。然后呢?你回部队,我回娘家,以后各过各的?陆远,我是你老婆,你就这么把我丢下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倔强。我这才想起来,方晴骨子里是有脾气的,只是在我面前,她大多时候都温顺着。
我走到她身后,伸手搭在她肩上,她抖了一下,没躲开。
“方晴,你听我说。”我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最迟半年。半年之内,我回来接你。到时候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你爸想骂我,我让他骂个够。但在这之前,你不能跟我去部队,也不能告诉我家里人我在部队的具体情况。你能做到吗?”
她转过身,仰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一口井。
“半年?你拿什么保证?”
我松开她肩膀,从包里翻出一个信封。那是我在部队写了很久的信,一直没寄出去。信封口用胶水封得严严实实,上面没写地址。
“这个你拿着。如果半年后我没回来,或者我出了什么事,你把它打开。里面有你想知道的。”
方晴接过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这算什么?遗书?”
“不是。”我摇头,“算……一个交代。”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把那封信收进包里:“我不看。我等你回来。但是陆远,你说话要算数。半年,就半年。我不能再让我爸在村里抬不起头。这半年,我会扛住。”
我点头:“我说话算数。”
她忽然扑过来抱住我,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我昨晚想了一晚上,想跟你大吵一架,想骂你没良心,可我一见你,就什么都不想骂了。陆远,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我搂住她,下巴抵着她头顶:“是我没出息。再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
她在我怀里点了点头。
窗外传来收垃圾的三轮车铃声,“叮铃叮铃”的。街道上人渐渐多了,早市摊子的吆喝声、剁肉声、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我抱着方晴,忽然觉得这人间烟火里,我亏欠了太多。
我们在旅店待了两个小时。方晴靠在我肩上,断断续续地说话。说她单位里的事,说村里谁家嫁闺女收了十八万彩礼,说她爸最近腿疼,去医院查是骨质增生,医生让少喝酒,他不听。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我以前从来没耐心听。可今天听着,觉得每一句都那么踏实。
快十点的时候,方晴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皱起眉:“我爸。”
她接起来,没说两句,脸色变了:“什么?你在哪?……你干什么去?……爸!”
电话断了。
方晴急得站起来:“我爸去车站了!他好像要去部队!”
“去部队?”我心头一紧,“他去部队干什么?”
“他说要去当面问问领导,为什么我丈夫当了十二年兵还是排长,部队到底是怎么用人的!”方晴声音都在抖,“他这是要把事闹大!”
我深吸一口气。方大川这一去,要是真到部队乱闹,影响不小。我倒无所谓,可教导队那群新兵蛋子,还有那个地方……
“我去追他。”我抓起衣服往门外走。
方晴跟上来:“我跟你一起!”
我顿了一下:“你去车站等他,我去他可能走的路上截。他应该还没走远。”
方晴点头,我们分头行动。我出了旅店,沿着镇上去县城汽车站的路一路小跑。刚跑出几百米,就看见方大川骑着电动车,后头架着个蛇皮袋,气势汹汹地往县城方向赶。
我拦在他前面。
“叔,你停一下。”
方大川见是我,脖子一梗:“你让开!我不跟你废话,我去找部队领导,我要让全军区的人都知道,你陆远窝囊了十二年!”
我站在路中间,没动。太阳出来了,照得柏油路面发烫。旁边经过的汽车按了一声喇叭,扬起一阵灰。
“叔,你去部队,我拦不住。但在你去之前,我跟你交个底。”我盯着他的眼睛,“我陆远,不是窝 囊废。我为什么当了十二年排长,有我的原因。这个原因,我现在不能说。但我以军人的名誉向你保证,最多半年,我会给方晴一个交代,也给你一个交代。”
方大川哼了一声:“又是这套。军人的名誉值几个钱?我闺女耽误不起!”
“如果半年后我给不了这个交代,”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主动离婚,净身出户,以后再也不踏进方家大门。”
方大川眯起眼:“真的?”
“真的。我可以写下来,按手印。”
方大川犹豫了。他看看我,又看看远处,像是在盘算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方晴这时候也赶过来了,跑得气喘吁吁,头发都散了。她拽住方大川的车把:“爸!你别闹了行不行!你非得让全村都知道我要离婚了,你才高兴是不是?”
方大川被闺女一吼,脸上挂不住,但动作停下来了。
“我不是为了你吗?”他嗓门又大起来,“我图啥?我图他那个破排长?我还不是想让你过好日子!你妈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闺女,我不替你操心,谁替?”
方晴眼圈红了,但这次没哭。她松开电动车,站直了身子:“你要真替我 操心,就给我半年时间。半年之后,要散要合,我自己做主。”
方大川张了张嘴,看看方晴,又看看我。
好半晌,他把电动车往路边一停,从后座拿下蛇皮袋,摔在地上。
“半年就半年。我倒要看看,这半年你能变出什么花来!”
说完他掉转车头,沿着来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陆远,你最好说到做到。不然,别说我姓方的不给你留脸。”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
方晴走过来,牵住了我的手。
“半年。”她轻轻说。
“嗯,半年。”我握紧她的手。
第4章 竹林深处
追回方大川后,我在镇上多待了一天。方晴请了假,陪我去了趟我老家。
我老家在离镇上二十里地的陆家坳,山路不好走,汽车到一半就得换摩托车。方晴每次跟我回来都晕车,但这次她没说什么,把口罩往脸上一勒,跟我上了路。
到家的时候,我娘正在院子里剁猪草。她老人家今年五十八,头发白了大半,腰弯得厉害,但手上的刀还挺快,“咔咔咔”地响。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没停:“回来了?吃饭没有?”
“没呢。”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刀,“我来剁。你歇会儿。”
我娘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方晴笑:“方晴又瘦了。上回给你带的腊肉,你吃了没?”
方晴笑着说:“吃了,妈你做的腊肉最好吃。”
我娘拉过方晴的手,往屋里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们婆媳俩一个说一个听,心里头热乎乎的。
我爹不在家,去邻村帮人修房了。堂屋里摆着我爹的烟笸箩和半瓶散酒,墙上贴满了奖状——全是我当兵这些年得的,我娘一张不落地贴了起来,有些边角都卷起来了。
“这次回来待几天?”我娘问。
“后天走。”我说。
我娘“嗯”了一声,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笑着说:“部队忙,回来一趟不容易。方晴你多担待。”
方晴看我一眼,说:“我知道。”
我娘进厨房做饭。方晴跟进去帮忙,被我娘推出来:“城里姑娘,别沾油烟了。去陪你男人说说话。”
方晴只好出来,冲我苦笑了一下。
我带着她到屋后的山坡上转了转。小时候我常在这儿放牛,山坡上有一块大石头,能坐三五个人。我们并排坐在石头上,看着山下的村子,屋顶上的瓦片在夕阳下泛着光。
“陆远,你有没有想过,不当兵了做什么?”方晴忽然问。
我摇摇头:“没想过。也不会干别的。”
“你就会当兵?”她笑了。
“至少现在是。”我捡起一块小石子,往山下扔,“等哪天真脱了军装,再说吧。”
方晴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有时候觉得,你离我好远。你在部队的事,从来不跟我说。我问你累不累,你永远说不累。我问你苦不苦,你永远说不苦。你就像……”
“像什么?”
“像一块石头。又硬又冷。”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石头也有心。”
方晴扑哧笑了:“你也会说这种话啊。”
我没接话,只是伸手揽住她肩膀。夕阳落在山那头,天边一片金红,几朵云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山风从树林里钻出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方晴轻声说。
“你说。”
“我有个大学同学,在县城开美容院,一直想拉我合伙。我想了想,我现在在镇上社区中心的工作,一个月三千块,事少但没前途。如果去跟她干,可能头两年也挣不到什么钱,但至少是个念想。你觉得呢?”
我认真想了想:“你拿主意。需要钱的话,我转给你。”
“你哪来的钱?”她抬头看我。
“这些年津贴攒了一些。虽然不多,给你当个起步资金应该够。”
方晴坐直了身子,很认真地看着我:“陆远,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钱赔光了?”
我笑了笑:“赔光了再挣。你高兴就行。”
她眼睛又湿了。我知道她心里委屈,也知道她不是那种爱哭的人,只是在我面前,她总是特别容易动感情。
晚上在我家吃饭,我娘做了四个菜一个汤,有腊肉,有鸡蛋,还有一只杀好的鸡。我爹回来了,黝黑的脸上满是风霜,见了我只是点点头,坐下就端起酒杯。
方晴给我爹满上酒,又给我倒了一杯。我爹看着我,说:“在部队,好好干。”
“知道了,爸。”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我娘给方晴夹菜:“吃,多吃点。回来一趟不容易。”
饭桌上的话不多,但我们一家人都习惯了。我爹话少,我娘话多但都是家长里短,方晴乖巧地应和着。这样的场景,我每年只能见一两次。
第二天一早,我帮家里劈柴、挑水、修瓦。方晴帮我娘做饭、洗衣服。院子里的鸡叫了又叫,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碎碎的,像撒了一地金子。
中午的时候,我手机响了。王海涛发来短信:“人已经到教导队了,说是军区来的。你赶紧回来。”
我盯着屏幕,心里盘算了一下。军区来的人,又这么急,要么是我提交的转业报告出了问题,要么是那件事有结果了。
无论哪种,我都得马上回去。
下午,我告别了爹娘,方晴送我到村口。她帮我整了整衣领,又拍掉了我肩膀上的一根草屑。
“路上小心。”她说。
“嗯。你在家也注意。方叔那边,你多担待。”
她点头:“我知道。你跟我说的话,我记着呢。”
我转身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村口,白T恤,马尾辫,在满眼的绿色里像一朵小小的白花。
我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
然后我大步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坐上回部队的火车时,天已经黑了。我靠着硬座,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灯光。口袋里那三条短信,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第三条始终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那边来人了,找你。”
那边,指的自然是竹林深处。
那排没有门牌的房子,没有正式编制,没有公开文件,只有一批又一批进去训练的人,和一茬又一茬离开的人。我在那里兼了八年格斗教员,从不问来的人是谁,去向哪里。但我知道,那地方存在的意义,远比一个排长的肩章重得多。
这次来的人,是谁?
火车咣当咣当地向前跑,我把帽檐拉低,闭上了眼睛。
第5章 无名之碑
我回到部队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营区门口站岗的哨兵见是我,立正敬礼:“陆排长好!”
我回礼,加快脚步往教导队走。王海涛已经等在营房门口了,见我过来,一把拽住我胳膊。
“你可算回来了!昨晚人就到了,现在在招待所。我跟他们说你去老家接家属了,今天回来。你赶紧把衣服换了,待会儿去见面。”
我点头,回宿舍冲了个澡,换上常服。镜子里的人理着板寸,脸晒得黑红,眼角有几道细纹。三十岁的人,看起来像三十五六。
我整了整军容,跟王海涛去了招待所。
一楼会客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军区的干部干事,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另一个穿着便服,四十来岁,国字脸,眉毛浓黑,坐在那里不怒自威。
王海涛在门外停下,小声说:“穿便服那个,像是大机关来的。你进去吧,我在外头等你。”
我推门进去,敬了个礼:“报告,教导队排长陆远。”
戴眼镜的干事站起来回礼:“陆远同志,请坐。这位是……”
便服男人摆摆手:“你先出去,我跟陆远单独谈谈。”
干事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出去了,带上了门。
会客室里就剩我们两个人。便服男人打量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陆远,当了十二年兵,还只是排长。你心里就没什么想法?”
“报告,当兵不是奔着当官去的。”
“这话我爱听。”他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但组织有组织的考虑。我今天来,是跟你核实几件事。”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照片,一一摆在桌上。我只看了一眼,手就在膝盖上攥紧了。
照片上是我训练时留下的记录照,有格斗术的分解动作,有野外生存的照片,还有一张是夜训时红外相机拍的,我正带着一队人翻越障碍。
“认得吧。”他说。
“认得。”
“这些材料,按说不能给你看。但组织上要确认,你本人是否愿意接受新的任务安排。”
我挺直了脊背:“组织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满意地点点头:“你的转业报告,撕了。军区对你另有任命。不过,在正式命令下达之前,你还得继续待在教导队,像以前一样。有困难吗?”
“没有。”
“你个人方面……”他顿了顿,“我听说你家里最近有些情况。家属那边,需要组织出面吗?”
我想起方大川,想起方晴,想起我承诺的“半年”。
“不用。”我说,“我自己处理。”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也有一丝审视:“有些事,不让家人知道,是对的。但人是活的,心是热的。陆远,你扛得住训练场上的苦,也要扛得住家里的难。别让后院起火。”
“明白。”
他站起来,把照片收回去,重新装进文件袋。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命令最迟两个月下来。这段时间,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做。尤其不能让你岳父再闹了。军营是重地,不是菜市场。”
“明白。”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会客室里,看着窗外操场上的国旗。晨风把旗子吹得猎猎作响,天边泛起鱼肚白。
王海涛推门进来:“怎么样?”
“转业报告批了。”我故意说。
“啊?”他脸色都变了,“真批了?”
我笑了笑:“开玩笑。不批。”
他长出一口气,给了我一拳:“你吓死我了!”
我站起来,勾住他肩膀:“走,去训练。憋了一路,浑身不得劲。”
王海涛一边骂我一边跟我出了招待所。操场上已经有新兵在出操了,一二一的号子喊得震天响。阳光从东边打过来,把营区的白墙照得雪亮。
我换了体能服,带着自己的排跑了个五公里。经过竹林的时候,我往深处看了一眼。竹叶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人在里面走动。
那排没门牌的房子,在竹林的阴影里静默着,像一块碑。
午饭后,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陆教员,上次教的锁喉分解动作,我还有些生疏。今晚方便的话,老地方见。”
没有署名。我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在床头上,闭眼睡了二十分钟。
傍晚,我照常组织训练。晚饭后,天擦黑,我独自往竹林深处走。竹叶在脚下踩出沙沙的响,越往里越静,连虫鸣都稀了。
那排房子门口,站着一个人。黑暗中看不清脸,只看得出身形挺拔,站姿标准。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三米处停下。
“陆教员好。”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像砂纸磨过钢板。
“今晚练什么?”我直入正题。
“锁喉接反关节。五组,每组二十次。”
我点头,脱掉外套。月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我和他之间的空地上,白花花的,像洒了一地碎银子。
“开始吧。”
第6章 夜训与孤灯
那晚的夜训进行到深夜。
来的人里,有五个是那排房子里的“常客”,还有两个是生面孔。他们不穿军装,不说话,练得极狠。我带着他们从基础格斗练到匕首对抗,每一下都往实处打。草地上被踩出一条条深痕,汗水混着露水,沾在身上凉津津的。
训练结束的时候,月亮已经斜到西边去了。我坐在一块石头上,用牙咬开一包压缩饼干,就着矿泉水往下咽。
那个国字脸的便服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陆教员,辛苦了。”
我站起来要敬礼,他按住我肩膀:“私下场合,不用拘礼。我姓赵,你叫我赵哥就行。”
我打量他。月光下,他脸上的线条比白天柔和些,但目光仍然锐利,像鹰。
“赵哥找我有事?”
他点点头,在我旁边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摆手:“不会。”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月光里散开,像一层薄纱。
“这次来的几个新人,底子差。你要费心了。”他说。
“分内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媳妇,是叫方晴吧?”
我眼皮一跳:“是。您怎么知道?”
赵哥笑了笑:“组织上了解每一个执行特殊任务同志的家属情况。我们比你更清楚。”
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我:“你岳父方大川,最近频繁联系你们县武装部,问你的情况。你知不知道?”
我苦笑。方大川那个人,让他消停是不可能的。他就是个老小孩,越不让他干什么他越要干什么。
“给您添麻烦了。”我说。
“添麻烦倒不至于。县武装部那边,我们已经打过招呼了,不会透露你的任何信息。”赵哥弹了弹烟灰,“但你得注意,你岳父这个人,性子急,耳朵软,容易被人利用。如果有人拿你当兵十二年还是排长的事做文章,往上闹,对你后面的任务不利。”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
“我有个建议。”赵哥把烟蒂按灭在石头上,火星子溅了一下,“你这次回家,可以跟你家属通个气。不需要全说,但至少让她知道,你不是个窝 囊废。女人要的,有时候就是一个安心。”
我望着竹林深处,月光下的草叶泛着银光,像铺了一层霜。
“赵哥,我不能说。”我开口,“规矩我懂。她知道了,对她没好处。”
“你倒是守规矩。”赵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行,那你就自己扛。任务顺利完成了,给你放个长假,回去好好陪陪家属。”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上头说了,你那个排长的职务,这个月底会出正式文件。届时,你就是连长了。不过,对外还是低调处理。教导队这边,还有那地方,暂时都不变。”
“明白。”
他走后,我独自在竹林里又坐了很久。夜风穿过竹梢,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吹埙。
我摸出手机,看到方晴十一点半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睡了吗?我在你家,妈给我做了宵夜,是鸡蛋面。”
我心里一暖,回了句:“训练刚结束。你快睡。”
她秒回:“就知道你还没睡。少熬夜,对身体不好。”
我正打着字,她又发来一条:“我爸今天又去武装部了。我拦不住他。陆远,他要是给你惹了事,你别生气。”
我手指停了一下:“不生气。你爸是为你。对了,你那个美容院,弄得怎么样了?”
她发过来一张照片,是一个空荡荡的店面,地上堆着几桶涂料,墙上贴着半张壁纸。
“今天刚签了合同,房租押一付三,我同学出了大头。我把你的钱也投进去了。”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店面不大,但位置应该还行,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外面街道上人来人往。
“挺好。自己当老板了。”我回。
“什么老板,就是个打工人。”她停了一会儿,“陆远,你回部队了,我要是不在你身边,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能。又不是没一个人待过。”
“你就是在部队里待太久了,才不懂怎么照顾自己。”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等我店赚了钱,给你买几件像样的衣服。你穿来穿去就那两件。”
我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夜风吹过来,带着竹子的清香。
“好。我等你给我买衣服。”
她发来一个笑脸。
我们聊到快凌晨一点,方晴才去睡。我坐在竹林里,看着天边渐渐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回到宿舍,我洗了把脸,躺在硬板床上。临睡前,我把她发的那个笑脸保存到了相册里。
那是我手机相册里,除了训练照片外,唯一的一张图。
第7章 武装部的大门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带兵训练,晚上去竹林那边兼职格斗教学。方大川那边,我原本想他闹几天也就消停了,谁知他越闹越凶。
王海涛打电话告诉我,方大川已经去过县武装部五次了。每次去都问同样的问题:陆远在部队干得怎么样?为什么十二年还是排长?部队是不是欺负老实人?
武装部的人被我这边打过招呼,每次都好言好语把他劝回去。但方大川这个人,你越客气他越来劲。第六次去的时候,他直接搬了个马扎坐在武装部大门口,说要等领导出来给他一个说法。
这事闹得县里都知道了。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标题挺唬人:“老丈人替闺女讨公道,女婿当兵十二年还是排长”。视频下面说什么的都有,有同情方大川的,有骂我窝囊的,还有人说部队有黑幕。
王海涛把视频转给我的时候,我正带着新兵练战术。看完视频,我关了手机,继续训练。
新兵里有几个偷瞄我,眼神里带着小心。我不动声色地把他们引到训练场东头,一人加了五十个俯卧撑。
训练结束,我叫住一个姓陈的小子:“你今天注意力不集中,怎么回事?”
“排长,我……”他支支吾吾,“我看到那个视频了。排长,你家里是不是真有困难?”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忽然有点想笑。这些新兵,自己还照顾不好自己,倒操心起我来了。
“有困难,也轮不到你操心。”我拍了拍他肩膀,“你现在的任务,是把体能给我提上来。下次考核,我要你五公里进十八分半。”
他脸色一苦:“排长……”
“去。”
他跑开了。我望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十八岁时也是这副毛躁样子。时间过得真快。
晚上,我拨通了方晴的电话。
“你爸去武装部闹的事,你知不知道?”
方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疲惫:“知道。我劝了,没用。他这个人,认死理。他觉得你肯定是在部队受了委屈,或者得罪了领导,才一直升不上去。他怕你瞒着他,所以要去查。”
我叹了口气:“武装部不是他闹的地方。方晴,你得想个办法。这样下去,会影响你爸自己。”
“我知道。”她忽然有些激动,“可我真的拉不住他。他在家里骂我,说我不争气,说我护着你。他说你肯定有问题,不然怎么不敢说清楚。陆远,我……”
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训练场的跑道上。营区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几只在灯下飞舞的蛾子撞来撞去。
“方晴。”我深吸一口气,“你听我说。你爸爱闹,就让他闹。但你记住我一句话: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等事情结束了,我会当着他的面,把所有的事都解释清楚。现在你越拦他,他越觉得你跟我是一伙的。你就由着他,但别让他做出格的事就行。”
“能做什么出格的事?他就是去问,去闹,除了给你丢人,还能做什么?”
“能。”我的声音沉了沉,“如果有人借他这股劲往上捅,把事情捅大了,对部队的保密纪律有影响。”
方晴那头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所以……你确实有秘密。”她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从来不跟我说部队的事,是不是因为……不能说?”
我没有回答。
她又说:“陆远,你能告诉我,你在部队,是不是在做很重要的事?比当排长更重要的事?”
我还是没说话。
电话里只剩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远处,一辆军车驶过营区大门,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
“好。”方晴终于开口,声音很稳,“我不问了。我也知道答案了。陆远,我会帮你拦住我爸。不是因为你是我丈夫,而是因为……你可能在做比当一个大官更了不起的事。就冲这个,我等你。”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跑道上,仰起头。满天星子像碎钻一样,一颗一颗闪得厉害。我胸口发胀,像有什么东西要往外冲。
方晴,等我。
我在心里说。
第8章 一封未寄的信
方大川到底还是没拦住。
据方晴后来发来的消息说,方大川那天从武装部回来,遇上一个“热心人”。那人自称是市里退休的什么老领导,听了他的遭遇,义愤填膺,说能帮他把事情往上面反映。
方大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把自己知道的那点事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那人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一个月内给你个结果。”
方晴知道后,觉得不对劲。但那人的联系方式已经被方大川锁在了抽屉里,谁也不给看。
“我怀疑那人不是好人。”方晴在微信里说,“会不会是骗子?”
我心里一沉。如果真有人利用方大川来试探部队的情况,那方大川就危险了。
我让她把那人描述的样貌发过来。方晴说,她只偷看了一眼,五十来岁,微胖,戴眼镜,左边眉角有一颗痣,说话口音像是北边的。
我记下了特征,转头报告了赵哥。
赵哥听后,脸色凝重:“我们知道了。这人我们查一下。你岳父那边,我们会安排人关注,保护他的安全。”
我点头:“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这事暴露出来,比藏着好。”赵哥说,“你岳父真是个人才。行了,你去忙吧,这事交给我。”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从包里翻出钢笔和信纸。自从和方晴在一起,我一直有个写信的习惯。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写下来心里痛快。
可我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剩下一张空白的纸,和满地的纸团。
我趴在桌上,终究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第二天,方晴发来微信:“你让我爸消停了?今天有人上门跟他谈话,说是武装部的。谈完以后,他整个人都蔫了,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
我回:“让组织出面了。不是坏事。”
她发了个“嗯”。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陆远,你要平安。”
四个字,简简单单,却让我在训练场上差点跑神。
我关了手机,对着新兵吼了一嗓子:“都给我打起精神!五公里准备,最后一名加练三组单杠!”
新兵们哀嚎一片,争先恐后地往前跑。
我看着他们年轻的身影,忽然想起赵哥的话:“人是活的,心是热的。”
是的,我的心是热的。热得发烫。
半个月后,我的任职命令到了。
那天王海涛来找我,笑得脸上开了花:“老陆!下来了!连长!”
我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上面盖着军区红章,白纸黑字写着:“任命陆远同志为某部教导队连长。”
我敬了个礼,把文件折好,放进抽屉。
“你不高兴?”王海涛不解地看着我。
“高兴。”我笑了笑,“不过,只是个连长而已。”
“而已?”王海涛夸张地张大嘴,“你当排长当了八年,现在升连长,你跟我说‘而已’?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
我拍了拍他肩膀:“我知道。谢谢,海涛。”
“谢什么,走,晚上我请你吃饭!营区旁边新开了个馆子,烧烤不错。”
“今晚不行。”我摇头,“晚上有训练。”
王海涛的眼神闪了闪:“那行,改天。对了,你岳父那边,现在不闹了吧?”
“组织出面了,暂时消停了。”
“消停了就好。这事在县里闹得风风雨雨的,连我们政委都过问了。老陆,要不是上面有人给你压着,就你岳父那几张视频,你别说升连长,怕是连转业都难看。”
我点了点头,心里想着赵哥说的话。方大川被人利用,不怨他。我岳父这个人,就是一根筋,但心不坏。他只是太想让自己闺女过好日子。
傍晚,我照常去竹林。走到半路,手机震了一下。
方晴发来一张照片——美容院已经装修完了。崭新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字:“晴妆美社”。门口摆了花篮,她站在店门口,笑得眉眼弯弯。
“后天开业!你媳妇的第一个店!”
我看着照片,把她放大了看。她瘦了,眼窝有些深,但笑得灿烂,像三月的桃花。
我回:“开业大吉。等我回来,第一个去捧场。”
她发来一个“好”字,后面带了一串感叹号。
我把照片存下来,继续往竹林深处走。
那晚的月亮很圆,银盘似的,挂在天上。竹叶的影子投下来,斑斑驳驳的,像一地碎玉。
我站在训练场中央,等那五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
“开始吧。”我活动了一下肩膀,“今晚练匕首格挡,十二组,每组十五次。打不好,罚站桩到天亮。”
他们不说话,只是整齐地散开,摆好了架势。
月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草地上交错着,像一张网。
我站在网中央,像一块沉在海底的石头。
第9章 赵哥的嘱托
转眼到了八月,天气热得厉害。
白天训练场上气温接近四十度,新兵们挥汗如雨,我也陪着一起练。王海涛说我疯了,都快当连长的人了,还跟自己排里的兵较劲。
我说:“练兵不较劲,还练什么?”
其实我心里有事。赵哥已经很多天没露面了。上次他说要去查那个利用方大川的人,之后就没有消息。我发了几次短信,他回得都很简短:“在查。勿念。”
直到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他忽然出现在我宿舍门口。
“出来走走。”他说。
我跟着他往操场上走。月亮又被云遮了,天色很暗,只有操场边上的路灯晕出几团黄光。
“那个人的事,查清楚了。”赵哥开口,声音很平,“是个刺头。以前跟境外有联系,盯着我们的训练基地。你岳父去武装部闹的视频,正好被他们利用了,想摸我们的底。”
我脚步一顿:“那方大川有没有危险?”
“人没事。我们已经控制了对方。你岳父被吓了一场,但没受什么伤害。县武装部出面安抚过了,他不会再来闹了。”赵哥停了一下,“不过,你岳父的性格你也知道,他这人……经过这件事,可能会更不信任你。”
我点头。方大川被利用,他心里肯定窝火。他会觉得自己被人当枪使,而这一切的根源,是我这个“不争气”的女婿。
“赵哥,我想跟你申请一件事。”
“说。”
“等命令公布以后,我想回家一趟。”
赵哥笑了笑:“你不说我也准备让你回。新任连长的命令,月底前会传达到营区。你交接一下手头的工作,然后回去看看。你家属那边,你的那个‘半年’之约,该有个交代了。”
“谢谢赵哥。”
“不用谢。”他走了一会儿,忽然说,“对了,你写给家属的那封信,还在她手里吧?”
我心里一紧:“在。我让她半年后再拆。”
“现在不用等半年了。你回去以后,该说的,不该说的,你自己掂量。组织上不会为难你。但你也要有分寸,别什么都往外倒。”
“我明白。”
我们走到训练场尽头,赵哥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山影。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条卧龙,绵延起伏。
“陆远,我当了这么多年兵,见过不少能人。你是为数不多让我放心把后背交出去的人。”他没有看我,声音却像是说给我一个人听的,“你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错不了。但要记住,家是根。根不牢,树再高也要倒。”
他拍拍我的肩,走了。
我站在原地,周围是无边的夜色和虫鸣。
第二天,我和王海涛交接了新兵的训练计划。王海涛一边听着,一边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老陆,你到底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从军校就在一起的兄弟。他比我高半头,脸晒得跟我一样黑,笑起来一口白牙。
“海涛,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
他愣了:“你这是什么话?”
“没什么,就是想说。”
他抓抓后脑勺:“你这人,总是不把话说透。行了,你回家去吧。这边有我。还有,回去以后,好好跟嫂子过日子。别再让老丈人闹了。”
我笑了笑:“好。”
回宿舍收拾东西时,我在枕头底下翻出来一封信。那是我半年前写的,后来没给方晴,自己留着了。信纸上写了满满两页,末尾那句话我记得清楚:“方晴,如果有一天我不能陪你,你要记得,这世上最想给你幸福的人,是我。”
我把信重新折好,放进包里。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方晴发了条微信:“我后天回。”
她几乎是秒回:“真的?”
“真的。”
“回来几天?是休假吗?”
“是。这次,不走了。”
她连发了三个问号。
我笑着打字:“开玩笑。能待半个月。”
她发来一个打人的表情,然后又发:“我今晚去把被子晒了。你回来睡个好觉。”
我看着屏幕,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四年,我每次回家都像过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方晴从来不会抱怨太多,她只会在每次我回来前,把被子晒好,把冰箱塞满。
这一次,我要让她知道,她的男人,对得起那身军装。
第10章 红章
八月下旬的营区,军号照常响起。
命令传达那天,全营官兵在操场集合。教导队队长宣读了军区的任职命令。当念到我的名字时,队伍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八年排长,一朝升任连长。这在教导队,不算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也足够让人议论几天。
我站在队伍里,身板挺得笔直。阳光照在迷彩服上,烫得人皮肤发疼。我余光扫过旁边几个新兵,他们偷偷朝我竖大拇指,我全当没看见。
当天下午,我交接完工作,拿到休假批准单。王海涛送我到营区门口,硬塞给我两条烟。
“我不抽。”
“给你老丈人的。”他挤挤眼,“回去别空着手。”
我接过烟,塞进包里,朝他摆了摆手:“走了。”
火车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方晴来车站接我,站在出站口外,跳起来朝我挥手。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散在肩上,整个人亮闪闪的,像一道光。
我快步走过去,她扑上来抱我,脸埋在我怀里。旁边过路的人笑着看我们,我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伸手环住了她。
“真回来了。”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回来了。”
她拉我上车,是一辆新买的电动车,粉色的小踏板。她说:“店开业之后,我攒了点钱,买了一辆代步。以后接你就不用走路了。”
我跨上后座,她发动车子。八月的风热乎乎地吹过来,带着柏油路的气味和路边水果摊的甜香。我搂着她的腰,觉得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先去哪?”她偏头问我。
“去你家。”我说。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今天就去?你刚回来,先歇歇吧。”
“不歇了。有些事,今天得办。”
方晴没再说话,电动车拐了个弯,往方家方向驶去。
到了方家门口,方大川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见我进来,他先是一愣,然后脸色沉下来:“哟,大忙人回来了。怎么,想好了?来办离婚的?”
我走到他面前,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方叔,今天我不跟你吵。这里有几样东西,你看看。”
方大川狐疑地看了看文件袋,又看了看我,最后目光落在袋子上:“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拆开。里面最先掉出来的,是一本鲜红的军官证。
方大川翻开军官证,盯着上面的职务一栏,眼睛越睁越大。
“连长?”他抬头看我,“你?连长?”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方晴站在我身后,也愣住了。
方大川继续翻文件袋,又抽出一张纸。那是我的任职命令复印件,上面盖着军区的红章,清清楚楚地写着:“任命陆远同志为某部教导队连长。”
他的手开始抖。
文件袋最深处,还有一枚军功章,红绸带包着,沉甸甸的。
“这……这是什么?”方大川的声音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二等功奖章。”我平静地说,“三年前得的。因为事情特殊,一直没公开。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老槐树上的知了在拼命地叫。
方大川盯着那枚奖章,又看看军官证,再看看那份盖了红章的命令。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他嘴唇哆嗦着,“你怎么不早说?你早说,我……”
“早说不了。”我蹲下来,扶他坐好,“方叔,我当兵十二年,有些事不能跟家里讲。您生气,我不怨您。您为了方晴,是对的。但请您相信我,我方晴的男人,不是窝 囊废。”
方大川的眼睛红了。这个爱面子、脾气暴、动不动就拍桌子骂人的老头,此刻瘫坐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方晴走过来,蹲下身子,握住她爸的手:“爸……”
“闺女……”方大川终于哭出来了,老泪纵横,“爸对不住你,更对不住陆远。爸这把老脸往哪搁啊……”
方晴拿纸巾给他擦泪,自己也在哭。
我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地上光影交错。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但至少,压在我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放下了一半。
第11章 一桌团圆饭
方大川哭了很久。
我站在槐树下没走开,就看着他哭。这个老头我认识十年,从没见他掉过一滴泪。他就像块晒干的硬木头,宁折不弯。可今天,他哭得像个孩子。
方晴一边给他擦泪,一边偷偷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歉意和如释重负。
等方大川情绪平复下来,他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然后他走到我跟前,做了一个我从来没想过的动作——他朝我鞠了个躬,弯下去老半天没起来。
我赶紧扶他:“方叔,您这是干什么。”
“陆远,你别扶我。”他的嗓子哑得厉害,“我这个老东西,眼瞎,心窄,不识好人。我给你赔不是了。”
我硬把他扶起来:“方叔,您别这样。您是长辈,没有长辈给晚辈鞠躬的道理。”
他抬起头,眼泪又下来了:“我哪还有脸当长辈?我差点把你和方晴拆散了。我……我还跑到武装部去闹,差点给你捅娄子。我要是知道你是在干大事,我……”
“您也是为了方晴。”我打断他,“这事过去就过去了。以后谁都别再提。”
方大川抹了把脸,转身冲屋里喊:“老婆子还没回来,我自己下厨!陆远,今晚你非得陪叔喝两杯!”
方晴忙说:“爸,你腿不好,我去做饭吧。”
“你陪你男人,我去。”方大川说着就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老二!你赶紧去买菜,多买点,挑好的!陆远升了!升连长了!二等功!对,把我那瓶茅台拿出来!今天晚上都到我家来!”
他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嗡嗡响。电话那头我猜是他弟弟,也就是方晴的二叔。
方晴看着我,笑中带泪:“你瞧他,跟捡了金元宝一样。”
我低声说:“早知道这样,是不是早该告诉他?”
方晴摇头:“你早告诉不了。我懂。”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汗。我攥紧了,没再松开。
晚上,方家来了不少人。方大川把能叫的亲戚都叫来了,摆了满满两桌。我那瓶茅台开了,方大川亲手给我倒上,端起来说:“我这杯酒,给我女婿。以前我有眼无珠,今天我跟大家伙儿表个态——我女婿,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整桌人都笑了。
我端起酒杯:“方叔,别这么说。以后日子还长,我会好好照顾方晴。”
方大川仰头喝干,辣得直抽气。方晴在一边笑:“爸,你慢点喝,别逞能。”
酒过三巡,方大川话越来越密,拉着旁边我二叔的手,一个劲儿讲我当年刚当兵时的事:“那会儿陆远才十八,瘦得跟猴儿似的。我一看这小子,就知道是个实诚人。要不我能把闺女嫁给他?我早就看出他有出息了。”
方晴小声对我说:“我爸吹牛呢,当年他差点没让我嫁给你。”
我笑了笑:“我知道。”
饭桌上,方晴二婶问我:“陆远啊,你现在是连长了,还回不回部队?以后方晴是跟你过去,还是留在家里?”
我看了一眼方晴,她正低头吃菜,但筷子停了一下。
“看方晴的想法。她要是想跟我去,我就申请家属随军。她要是不想动,我就先两地跑着。反正离得也不远。”
方大川接话:“随军!必须随军!闺女,你跟他去,别一个人待在老家了。爸不用你操心。”
方晴笑了:“爸,你这话说的。我美容院才开起来,不能说走就走啊。”
“美容院让你二婶帮你看着。”方大川摆摆手,“你是军嫂,得随军。”
一桌人都笑了。
我望着这热闹的场面,心里忽然有点发酸。这些年,我缺席了太多这样的日子。方晴一个人,守着空房子,守着我爹娘,守着她那个脾气大的爹,还得应付村里人的闲言碎语。
她过得有多难,我今晚才真正体会到。
饭后,我帮着收拾桌子。方晴把我推到一边:“你坐着去,哪有让连长刷碗的。”
“连长也是人。”我抢过她手里的碗,“你歇着。”
方大川看着我们,咧着嘴笑,笑得嘴里那颗镶金牙都露出来了。
那晚离开方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方大川把我们送到门口,一直说:“明天还来啊,明天还来。陆远爱吃啥,跟爸说。”
我跟他挥了挥手:“知道了,方叔。你们早点睡。”
方晴推着电动车,走在我身边。月光把村道照得发白,路边的玉米地里传来簌簌的响。我们谁都没说话,只是慢慢地走。
走出好远,方晴忽然开口:“我爸今天,比过年都高兴。”
“嗯。”
“陆远。”她停下车,转头看我,月光下她的眼睛像两潭清水,“你跟我说实话。你升连长,和你那些秘密,是不是一回事?”
我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是一回事。具体的,我现在只能跟你说一部分。”
她点点头:“我不急。我等你全部说给我听。”
我们重新往前走。村里人家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有几户还亮着,昏黄黄的。蝉叫了一整天,这会儿也歇了,只剩几只在草丛里偶尔“吱”一声。
“方晴,等我把手头的事彻底办完,我申请让你随军。你愿意吗?”
她不假思索地说:“愿意。天涯海角都愿意。”
我伸手揽过她的肩。她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还有厨房里带出来的烟火气。
这种味道,比什么都踏实。
第12章 暗流
在家待了三天,我每天早上准时起床,跑五公里。方晴笑我,休假了还把自己逼这么紧。
我说习惯了。不跑不舒服。
方大川这几天把我当贵客供着,顿顿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我跟他说,方叔,不用这么麻烦,随便吃点就行。他眼睛一瞪:“那怎么行?你好不容易回来,吃点好的怎么了?”
我只能由着他。
第四天晚上,我手机响了。赵哥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明天中午,老地方。”
我把短信删了,跟方晴说:“明天我要出去一趟,中午不一定回来吃饭。”
方晴正在整理美容院的会员资料,头也没抬:“去哪儿?部队?”
“不是。见个人,谈点事。”
她抬起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继续整理资料:“去吧,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她笑了笑:“那我做饭。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第二天上午,我坐车去了市里。赵哥说的老地方,是城西一家小面馆。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彩票店和一家药店中间,招牌褪色得厉害,“王记面馆”四个字缺了一角。
我走进去,赵哥已经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了。他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牛肉面,对面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
我坐下,拿起筷子就吃。
赵哥看着我,笑了笑:“你倒是不客气。”
“饿了。”我扒拉了两口,“说吧,什么事。”
赵哥收起笑容,压低声音:“事情有变化。上次那伙人,虽然抓了一个,但还有尾巴。我们查出来,他们不只盯着训练基地,还摸到了你老家那边。”
我停下筷子,抬头看他。
“你家属方晴,那个美容院,注册信息用的她本人手机号。那个号码我们技术排查了一下,最近三个月接到过几次骚扰电话。一开始我们以为是推销,后来发现是有人冒充顾客,约她见面,但没露过面。”
我脸色沉下来:“什么时候的事?她没跟我说。”
“她可能觉得是小事,没当回事。”赵哥说,“但你不能不当回事。我们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对方要对她动手,但保险起见,你家属身边,我们会安排人盯着。”
“我自己来。”我放下筷子,“我最近都在家。”
“可你过几天就回部队了。”赵哥提醒我。
我沉默了两秒:“我不能让别人替我守着她。”
赵哥叹了口气:“陆远,你现在身份还是现役,很多事情你办不到。组织会保护你的家属。你要相信我们。”
我靠回椅背,透过油腻腻的玻璃窗往外看。街道上车来人往,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
“赵哥,”我转过头,“我有个请求。等任务彻底结束,我想转业。或者,调到不用保密的地方。”
赵哥看着我,没有马上回答。他慢悠悠地喝了口面汤,才说:“你的意思我懂了。这事,我会跟上面反映。但你也知道,你不是一般的人。有些事不是你想抽身就能抽身的。”
“我懂。但我答应了方晴,要给她过普通人的日子。这身军装,我穿了十二年,不后悔。可我也得为家里活了。”
赵哥点点头:“我理解。这样,你先把手头这摊子事办好。等新人接手之后,我再帮你跑转业的事。但不保证一定能成。”
“谢谢。”
他拍了拍我肩膀:“行了,面都快凉了,赶紧吃。”
吃完面,我们各自离开。我站在面馆门口,看着赵哥钻进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汇入车流。
我掏出手机,给方晴发了条微信:“晚上多做个菜,我饿。”
她回得很快:“好。你想吃红烧排骨还是糖醋鱼?”
“都想。”
“贪心。”她加了个捂脸笑的表情。
我收起手机,往长途车站走。阳光很烈,晒得头皮发麻。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赵哥那些话。
有人在暗处盯着方晴。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吱响。当兵十二年,我练了一身本事,枪法、格斗、战术、野外生存。可面对这种暗处的威胁,我第一次觉得无力。
因为我在明处,他们在暗处。而我身边的人,是最不该被卷进来的那一个。
回到镇上,天已经擦黑。方晴真做了两个菜,一个红烧排骨,一个糖醋鱼,还炖了锅冬瓜排骨汤。我一进门就闻到了香味。
她围着小碎花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见我回来,探出头喊了一句:“洗手,吃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熟练地翻炒着青菜。油烟机嗡嗡响,油星子溅起来,她往后退了一下,又凑上去继续炒。
我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她动作顿了一下:“干嘛呀,我炒菜呢。”
“就想抱抱你。”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她笑着抖了抖肩:“别闹,一会儿菜糊了。”
我松开手,靠在门框上:“今天有接到什么奇怪的电话吗?”
她侧过头看我:“奇怪的电话?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问问。以后陌生电话少接,要是有陌生人约你见面,先跟我说。”
她关了火,把菜盛到盘子里,回过头认真地看着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摇头:“没出事。就是提醒你一下。你一个姑娘家开店,注意安全。”
她笑了:“我都是军嫂了,还姑娘家。行了行了,我小心就是了。吃饭。”
那顿饭吃得安静而踏实。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屋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方晴偶尔絮叨几句的轻柔话语。我吃了两大碗饭,把排骨和鱼都扫得精光。
方晴看着我笑:“饿死鬼投胎啊你。”
我抹了抹嘴:“好吃。”
她高兴得眼睛弯成月牙。
晚上,我们坐在堂屋看电视。方晴靠在我肩上,看一档相亲节目,笑得前仰后合。我跟着笑,但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十点半,她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看着她。
她接起来:“喂,您好……对,是晴妆美社。您哪位?……喂?喂?”
电话那头挂了。
方晴看了看手机,撇撇嘴:“又是推销吧,一句话不说。”
我心里一凛,但脸上没露出来。我拿过她手机,把那个号码存了下来,发给了赵哥。
然后我搂住方晴:“以后晚上九点以后,陌生号码别接了。有正事的,白天会打来。”
她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夜里,方晴睡了。我轻手轻脚起床,走到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开,像一团浓墨。
我拨通了赵哥的电话。
“这个号码,帮我查。尽快。”
“知道了。”赵哥的声音低沉而清醒,“你别慌。人在,就什么都好。”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天。月亮半掩在云层里,像是在躲避什么。
第13章 人在暗处
第二天,赵哥电话回过来了。
“号码查过了,是一个无实名登记的预付费卡,归属地显示在省外,但实际使用位置就在你们县城。具体定位还在查。你们家属最近注意点,别单独去偏僻的地方。”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方晴还在睡。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轻轻把被子给她掖好,然后出去跑步。
跑过镇上的早市时,我特意留意了一下四周。卖菜的、卖鱼的、买早点的,人来人往,热闹而寻常。可越是寻常,我心里越不安宁。
回到方晴家的院子,方大川正蹲在井边刷牙。看见我回来,满嘴泡沫地喊:“陆远,今天在家吃还是出去吃?我让你二婶买了土鸡。”
“在家吃吧,方叔。”我擦着汗。
方大川笑着点头,继续刷。这个老头如今对我好得过分,像是要把前几年的冷脸全补回来。
上午,方晴去了美容院。我借口出去转转,跟在她后面。她骑电动车,我扫了辆共享单车,远远地吊着。
路上她接了个电话,说了两句就挂了。到了美容院,她开门进去,开始一天的营生。
我在美容院对面的小超市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太阳很大,晒得我后背湿透了。超市老板出来看了我几次,眼神像看个二流子。
十点半,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停在了美容院门口。他戴着头盔,看不清脸,只从体型看,个子不高,偏瘦。他在门口徘徊了两圈,没进去,跨上车又走了。
我盯着他离开的方向,记住了车牌尾号。虽然不是本地牌照,但摩托车是新的,没什么泥。
我掏出手机,把车牌号和那人的大致特征发给赵哥。
中午方晴出来吃饭,我提前回到家里,装作刚出门回来。方大川把鸡炖好了,满屋飘香。
饭桌上,方大川一边给我夹鸡腿,一边说:“陆远啊,你这次休假什么时候到期?能不能让方晴跟你一块儿去?让她看看你那儿的环境,认认门。”
我看了一眼方晴。她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爸。
“方叔,这次恐怕不行。”我放下筷子,“部队有纪律,家属去驻地得提前打报告。下次吧。”
方大川“哦”了一声,没再坚持。
下午,赵哥回了消息:那个摩托车是套牌,查不到有效信息。但他们已经把目标锁定到一伙人身上,正布控。
我回了两个字:“尽快。”
接下来三天,我每天都暗中跟着方晴去美容院,晚上接她回家。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多问。只是有一次晚上回家路上,她忽然说:“陆远,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老是走神。”
我笑了笑:“没有。就是快回部队了,有点舍不得。”
她握紧我的手:“我也舍不得。但你现在是连长,不能老待在家里。我懂的。”
我握着她的手,没再说话。
第七天晚上,赵哥打来电话。
“陆远,今晚有情况。那伙人里有两个摸到了方晴住的那片。我们已经在周围了。你听我的,别冲动,别出来。我们的人在。方晴不会有事。”
我站在方晴房间窗外,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清清楚楚。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我知道了。”我压低声音,“他们来了几个人?”
“三个,全在我们视线里。你安心睡。有情况我会通知你。”
我挂了电话,回到屋里。方晴躺在床上,已经睡了。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条微信。我没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然后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床边,静静地守着。
那一夜,我没合眼。窗外偶尔有几声犬吠,还有摩托车远远经过的“突突”声。每一声响动,我都在心里暗暗数着。
天快亮的时候,赵哥发来三个字:“收网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口。晨光熹微,远处人家的屋顶上冒起了炊烟。老槐树的枝桠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方晴翻了个身,喃喃地叫了声:“陆远……”
我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我在。”
她没醒,只是捏了捏我的手,又睡了过去。
第14章 告别与归来
那天之后,赵哥告诉我,那伙人一共五人,全部落网。他们确实在盯着方晴,因为我和那个地方的关联被他们摸到了一点边。但他们没来得及对方晴动手,就被一锅端了。
“危机解除了。”赵哥在电话里说,“你家属很安全。你也不用再怕了。不过,你回部队以后,我们在方晴身边留了暗哨,会持续三个月。”
我站在老槐树下,阳光透过叶子洒了我一身。我闭了闭眼,心里那块压了半年的石头,终于彻底放下了。
“谢谢赵哥。”
“别谢。这是组织该做的。你为国家流汗,国家不会让你的家人流泪。”
挂了电话,我转身看见方晴站在堂屋门口,正冲我笑。
“谁的电话?神神秘秘的。”
“部队的。”我走过去,“对了,跟你说个事。我后天回部队。”
她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又恢复自然:“好啊。我给你收拾东西。”
“这次回去,我把你随军的事递上去。等批下来了,你就能过去。”
方晴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不过,你美容院怎么办?”
“美容院我请了个店长看着,一个月回去一趟就行。”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伸手揉了揉她头发:“那以后,你可就要跟着我吃苦了。部队条件可没你想的好。”
她仰起脸:“跟着你,什么苦我都吃。”
那天下午,方大川听说我后天要走,又张罗着做了一桌子菜。饭桌上,他端起酒杯,眼睛有些红:“陆远,方晴交给你,我放心。我这个老东西,以前给你添麻烦了。”
我跟他碰杯:“方叔,您这叫关心则乱。不怪您。”
他一口干了,咳了两声,笑得有些勉强:“你去部队,好好干。家里有爸在,你爹娘那边,我替你常看着。”
我心里一热。方大川这人,脾气上来六亲不认,可一旦认定了你,那是真拿你当亲儿子待。
“谢谢方叔。”
离家的那天,方晴骑电动车送我去车站。八月的尾巴,天还热着。她给我买了两瓶水塞进包里,又给我袖子上别了根针:“出门带着,辟邪。”
我笑她:“你什么时候信这些了?”
“你妈让我给你弄的。”她说着,眼睛就红了。
我拉住她的手:“别哭。这次走,是为了下次更长久的回来。”
她吸了吸鼻子:“我知道。我不哭。”
火车开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她站在月台上,鹅黄色的连衣裙在风里轻轻飘动。她努力地笑着,朝我挥手。
我贴着车窗,也朝她挥手。直到她的身影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天边。
回到部队后,我正式接任连长的职务。新兵还是那批新兵,训练还是那些训练,但我肩上的担子重了。白天忙不完的事,夜里还要去竹林那边。
只是这次,我不再觉得日子难熬。因为我知道,家里有人等着我,她的心和我一起在跳。
半个月后,我递交了家属随军申请。
一个月后,申请批下来了。
我第一时间给方晴打电话:“批了!你随时可以过来。”
电话那头,方晴高兴得叫了起来:“真的?那我下周就收拾东西!不,这周就收拾!爸还说他要跟着来看看呢。”
我笑着说:“让他来。这回,他不会再骂我了。”
方晴也笑:“他哪还敢骂你,现在村里谁不知道他女婿是功臣。他出去吹牛都吹不够。”
我也跟着笑。电话里,她的笑声脆生生的,像山泉水落在石头上。
挂了电话,我站在营区的大门口,望着远处的山。夕阳正往下沉,天边染得一片通红。营区里的号声又响了,悠长而辽阔。
十二年了。我拼过、扛过、守过。如今,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把家扛在肩上了。
第15章 军嫂
方晴来部队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请了半天假,到火车站接她。她拉着一个半人高的大箱子,里面装得满满当当。我接过来拎了拎,不轻。
“都装了什么?”
“有给你带的腊肉、酱菜,还有我自己的衣服、书,还有……”她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我给你织了条围巾。虽然现在用不上,但天凉了就能戴了。”
我看着她汗津津的额头,心疼又好笑:“大老远背这些干嘛?这里又不是买不到。”
“那能一样吗?”她白我一眼。
到了部队家属院,我们分到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户朝南,阳光能铺满半个客厅。方晴在屋里转了一圈,高兴得像捡了宝。
“这里真好。有阳台,能晾衣服。”她推开阳台门,外面是一排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叶子绿得发亮。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觉得这房子忽然就暖了。
方大川是第二个星期来的。这次他没带蛇皮袋,只拎了两瓶酒,满脸堆笑地进了部队大门。哨兵一看是他,还特意敬了个礼。方大川激动得赶紧回礼,动作不标准,像在挠头。
我和方晴在营区门口接他。他一把握住我的手:“陆远,这地方真气派!比我想的还大!你这回可得带我好好转转。”
我笑着说:“行,我带您转转。”
那天下午,我带着方大川和方晴逛了营区,指给他们看训练场、宿舍、食堂,还有那栋新盖的礼堂。方大川边走边啧啧赞叹,走到训练场边,看着那些摸爬滚打的兵,眼睛里放光。
“带劲!”他说,“我年轻时候也想当兵,没去成。看你这样,我替你高兴。”
方晴笑着挽住她爸的胳膊:“现在也晚不了,你去报个名试试?”
方大川哈哈笑:“我?人家要我这种老头子?”
我们都笑了。阳光很好,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在家属院的小厨房里给方晴和方大川做了顿饭。菜不多,但都是我亲手炒的。方大川吃了两碗饭,一个劲儿说:“陆远,想不到你还有这手艺。方晴跟了你,饿不着了。”
方晴抿嘴笑。
送走方大川后,方晴正式在部队家属院住了下来。白天我去带兵,她就在家看书、织毛衣,有时候去营区服务社帮忙,跟几个军嫂混熟了,一起约着去买菜。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
九月底,桂花开了。满院都是香甜的味道。方晴摘了些桂花,说要做桂花糕给我吃。
那天傍晚,我训练结束往家属院走。远远地就看见阳台上晾着我的军装,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方晴站在门口等我,手里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糕。
“尝尝。”她递过来一块。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又甜又软,满口桂花香。
“好吃。”我含混不清地说。
她笑得眉眼弯弯:“我照网上学的,以后天天做给你吃。”
我揽过她,看着远处天边的晚霞,火烧云一层叠着一层,把整个营区染成金红色。
“方晴。”我叫她。
“嗯?”
“谢谢你等我。”
她靠在我怀里,声音轻得像风:“不谢。我赚了。我男人,是整个部队最硬的兵。”
我笑了。
十二年前,我穿上军装,来到这山沟里。我以为这一生就这么在训练场上过了。直到我遇见方晴,直到那个下午方大川在堂屋里冲我发火。
有些苦,熬过去才知是甜。
有些路,走下去才见天光。
有些爱,不用说,也重如千钧。
我牵起方晴的手,往家走。桂花的香气从风里漫过来,像一场迟到的、温柔的拥抱。
尾声
半年之期到的那一天,方大川在家族群里发了张照片:他坐在部队家属院的阳台上,手里端着茶杯,笑得合不拢嘴。背后是方晴和我的合照,照片里我们并排站着,我穿着军装,她靠在我肩上,笑得像朵花。
配文只有一句话:“看看我女婿,这半年给我闺女置办的‘新家’。”
群里的亲戚一个劲儿点赞,二婶连发了三个大拇指,二叔说了句:“大川,你算是等到了。”
方大川回:“可不是嘛!差点就让我给搅黄了。幸亏陆远有担当。”
我透过手机屏幕看这些消息,坐在宿舍的床沿上。方晴去营区服务社了,屋里就我一个人。窗户开着,风把墙上的日历吹得翻了几页。
我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桌角压着那封一直没寄出去的信,信纸上折痕深深,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抽出信纸,翻到最后一行,在下面补了一句:
“现在,我回来了。”
然后我把信封好,放进了抽屉里。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那个抽屉的把手上,亮晶晶的。
原来,所有的等待,都有归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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