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大喜的日子,迎亲的队伍堵在婚车门口。新娘家临时开口,要再加十八万下车礼,不给钱就绝不下车。新郎没有争吵,只静静看了一眼紧闭的车门,转身离开了婚礼现场。
一晃一年过去,街角烟火缭绕的小吃摊前。他守着铁锅翻炒炒面,满身烟火气;她骑着电动车奔波送外卖。猝不及防的碰面,两个人四目相撞,瞬间都僵在了原地。
油烟呛得人眼睛发酸,赵大勇把最后一份炒面装进打包盒,扯过围裙擦了把汗。五月天已经热起来了,路边摊的铁板跟前更是跟火烤似的,他后背的T恤早就湿透,黏糊糊贴在脊梁骨上。
“大勇,三号桌加个拍黄瓜!”老板娘丽姐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得嘞!”他应了一声,手底下已经在洗黄瓜了。案板旁边摞着七八个空了的调料瓶,他抽空瞥了一眼,心里默算着明天该补什么货。这摊位是丽姐的,他过来帮厨才刚满四个月,一个月四千二,管两顿饭。钱不算多,但胜在踏实,每天晚上收摊回去,沾枕头就能睡着,比过去那一年强多了。
正拍着黄瓜,门口的风铃响了。
他也没抬头,直到那客人走到跟前,敲了敲玻璃橱窗:“老板,一份炒面,加辣,不要葱。”
声音钻进耳朵里那一下,赵大勇整个人跟过了电似的,手里的菜刀“当”一声剁在案板上。他慢慢抬起头。
林小满站在外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卖服,头盔夹在胳肢窝底下,头发乱糟糟地绑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额角。她左手拎着个保温箱,右手正举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等接单。
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愣住了。
铁板上的油还在滋滋啦啦地响,旁边那桌客人正为了谁多喝了一瓶啤酒争得脸红脖子粗,马路对面有小孩在哭,远处传来洒水车“兰花草”的音乐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远了。
可这些声音,赵大勇全听不见了。他眼里只剩下橱窗外头那张脸,那张一年前穿着雪白婚纱、端坐在红色婚车里、要他掏十八万下车礼才能下车的脸。
林小满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新订单提示音“叮咚”响了一声,把她整个人惊醒似的,往后退了半步。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换一家。”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逃。蓝色外卖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截,露出里头黑色的工装裤,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赵大勇握着菜刀的手还悬在半空,指节捏得发白。丽姐从后头探出半个身子:“咋了?认识?”
“没。”他把刀放下,低头继续拍黄瓜,一下,又一下,瓜瓤被砸得稀碎,“以前一个村的。”
丽姐“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干夜宵摊的,什么人没见过,不想说就不问,这是规矩。
可赵大勇心里那锅水,却被这一下搅浑了。
他想起一年前那个日子。也是五月,天也是这么热。他借了八万,加上自己攒的七万,又跟工头预支了三个月的工资,凑了十八万彩礼送到林小满家。林家父母点了头,婚期定下来,酒席订了,婚纱照拍了,连新房里的喜字都是他俩一张一张亲手贴的。
接亲那天,他特意借了辆黑色奔驰当主婚车,车头上扎了红绸花,一路从县城开到镇上,鞭炮放了足有十分钟。他穿着租来的西装,里头白衬衫领子有点紧,勒得脖子不太舒服,可他一直在笑,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车队停在林家楼下,他捧着花上去敲门。门开了,林小满坐在床上,婚纱铺了满满一床,妆化得精致,嘴唇涂的是他陪她挑的豆沙色,说这个颜色显白。
他乐呵呵地把捧花递过去,刚要牵人,林小满她妈从旁边站出来了。
“大勇啊,”她妈笑得一脸客气,“咱们这边有个规矩,婚车到了,新娘下车之前,得有个下车礼。”
赵大勇一愣:“下车礼?之前没听说啊。”
“十八万。”她妈伸出一根手指头,“图个吉利,一路发嘛。”
他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十八万?他掏空家底凑的彩礼已经在那儿了,酒席钱还欠着饭店两万没结,这会儿上哪儿弄十八万去?
“阿姨,”他嗓子发紧,“这……之前没提过这个,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钱。”
“没事儿,”她妈摆摆手,笑得云淡风轻,“现凑也成,你打个电话,让你家里亲戚转一下,支付宝微信都行,我们等着。”
他扭头看林小满。她还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束捧花,指甲掐进花茎里头,低着头不说话。
“小满,”他叫她,“你说句话。”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却是:“我妈说了算。”
那一瞬间,赵大勇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穿了身租来的西装,站在这间他掏了十八万才站进来的屋子里,像个猴子似的被一群人围着看。他身后还跟着伴郎、跟拍、开婚车的司机,十几双眼睛全盯着他。
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了一圈,又翻了一圈。他爸前年走的,治病欠的钱到现在还没还清。他妈在老家带他妹妹的孩子,每个月就靠他那点汇款过日子。亲戚里头,能借的早就借遍了。
“阿姨,”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我真拿不出来。”
她妈的脸色淡下来了:“那这婚,就先缓缓?等钱凑齐了再说。”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就听见林小满她姑在旁边帮腔:“可不是嘛,这姑娘养这么大,连个下车礼都没有,传出去让人笑话。”
她表姐也跟着嘀咕:“十八万算啥,我当年结婚,人家给了二十八万呢。”
赵大勇站在那儿,看着满屋子的人,又看向床上的林小满。她始终没再抬头。
他把捧花放在床脚。
“不用缓缓了。”他说。
然后转身,往外走。伴郎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差点在楼梯上摔一跤。那辆租来的奔驰还停在楼下,车头的红绸花被风吹得歪到一边,他走过去一把扯下来,扔在地上。
“走吧。”他对司机说。
车开出去老远,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林小满穿着婚纱追出来,站在巷子口,白花花的一团,像被扔在路边的一袋垃圾。
那天晚上他回了出租屋,把这辈子能骂的脏话全骂了一遍。第二天工头打电话问他怎么没上工,他说不干了,把预支的工资退了回去。然后他把自己关了三天,出来之后把手机里林小满的号码、微信、照片,删了个干干净净。
后来他就来了丽姐这个摊子。没什么原因,就是路过的时候看见门口贴着招工启事,进来问了一嘴,丽姐看他手脚利索,当天就留下了。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碰见林小满。
可今天碰见了。
她穿着外卖服,头发乱七八糟,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跟他记忆里那个坐在床上、婚纱铺满一床、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叮”一声,是林小满的手机又响了。他回过神,低头把拍好的黄瓜倒进盘子里,端出去给三号桌。
回来的时候,橱窗外头已经没人了。
她没等他那份炒面。
那天晚上收摊比平时晚,最后一桌客人喝到凌晨一点多才走。赵大勇蹲在路边刷铁板,刷子蘸着碱水,来回蹭那些焦黑的油渍。路灯底下飞蛾扑棱棱地撞,扑下一层细白的粉。
丽姐出来倒垃圾,看他一眼:“今儿魂不守舍的,咋了?”
“真没事。”他把铁板冲干净,竖起来靠墙晾着,“丽姐,明天我晚来一会儿,有点私事。”
“行,下午三点前到就成,晚高峰前把料备好。”
他应了一声,骑上那辆二手电动车往出租屋走。五月的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可他还是觉得闷。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林小满那张脸,还有那句“我妈说了算”。
他忽然想起来,他俩第一次见面,是在县城的奶茶店。那时候他刚从工地下来,一身灰,进去买杯柠檬水,她站在柜台后面,扎着高马尾,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
“你的柠檬水,少冰,多糖。”她把杯子推过来,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他接过来,耳朵有点红。
后来他每天去那家店买柠檬水,买了整整两个月,才鼓起勇气问她要了微信。再后来,她辞了奶茶店的工作,说想开个自己的小店。他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他攒钱。
再后来,就是彩礼、婚车、十八万下车礼。
他停好车,上了楼,出租屋是个隔断间,十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他戒烟戒了半年了,可今天又想抽。
坐在床边点了根烟,没抽两口就呛得咳嗽。他把烟掐灭,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是以前工地上一个老乡,叫王德贵,后来跑外卖去了。他记得王德贵说过,他们站点一直在招人,全职兼职都行,一单四块五,跑得多挣得多。
他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大勇?这大半夜的,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德贵,”他说,“你那儿还招人吗?我想跑外卖。”
“招啊,咋不招!你啥时候来都行,我跟站长说一声。”王德贵嗓门大,那边听起来乱糟糟的,像是在外面,“不过你可想好了啊,这活儿累,风吹日晒的,不比你在工地上轻省。”
“不怕累。”他说。
挂了电话,他把烟盒扔进垃圾桶。明天先去外卖站点办入职,再回来跟丽姐说一声,以后白天跑外卖,晚上帮厨。两份工,钱能多点。
他想的是,林小满既然也在跑外卖,那他得比她能跑。
这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一年了,他以为自己早把这个人放下了。可今天街角那一眼,把什么东西又勾起来了。不是恨,也不是还惦记。就是——不甘心。
凭什么呢?他想。凭什么叫人那么耍了一通,最后灰溜溜地走了,连句囫囵话都没说完?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逼自己睡觉。明天得早起。
第二天一早,赵大勇去了王德贵说的那个站点。在城南一个老小区底商,门脸不大,里头停了一排电动车,墙上挂着地图,几个穿着同款蓝色工服的人正在充电柜前面换电池。
王德贵迎出来,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笑:“可算来了!走走走,带你去见站长。”
站长姓刘,四十来岁,精瘦,坐在办公室里头抽烟。上下打量了赵大勇一眼:“以前跑过没?”
“没有。”
“行,新人先跑近单,熟悉熟悉路线。手机有吧?下个骑手端APP,绑定一下。”他把一个头盔扔过来,“押金两百,从你第一周工资里扣。德贵你带带他,别叫他第一天就超时。”
赵大勇把头盔扣上,跟着王德贵出了门。
“其实没多难,”王德贵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就是认路,再就是跟商家和客人打交道。有的人好说话,有的人难缠,你别往心里去就行。超时扣钱,差评也扣钱,反正就是拿时间换钱。”
他说着,手机响了,接了一单,冲赵大勇摆摆手:“我走了啊,你先在附近转转,熟悉熟悉片区。有啥不懂的群里问。”
赵大勇骑上站点配的车,沿着马路慢慢溜达。这个片区他其实不陌生,以前在工地的时候,中午吃饭就在这附近的巷子里。哪条路通哪儿,哪个小区有几个门,他心里大概有数。
第一天跑了十一单,全是近的,最远的一单也就三公里。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接了个单子,取餐点在丽姐那条街上的川菜馆,送餐地址在对面小区。他取了餐出来,正要过马路,余光扫到对面街角那个小吃摊。
丽姐正在支棚子,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冲他喊:“大勇?你咋穿成这样?”
他骑过去,刹住车:“丽姐,我白天跑外卖,晚上还来你那儿。”
丽姐乐了:“行啊你,两份工,拼命三郎啊。”
他笑了笑,正要走,忽然看见丽姐摊子旁边停着一辆蓝色电动车,车尾的保温箱上贴着个歪歪扭扭的贴纸,是一只卡通猫,画得挺丑,但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林小满画的,以前她老在奶茶店收银台的本子上画猫,她管那叫“招财猫”。
他盯着那贴纸看了两秒。
“咋了?”丽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那丫头啊,也在我这儿吃饭,天天来。昨儿就是她吧?你俩认识?”
“认识。”赵大勇收回目光,“以前……一个村的。”
丽姐看着他的表情,没再往下问。她那双眼在夜宵摊上练出来的,什么看不明白?这俩人之间肯定有事儿,但既然他不说,她也不问。
“晚上来早点,”丽姐拍拍他胳膊,“今儿进了一批花蛤,新鲜,给你留一份炒花蛤。”
“好嘞。”
他拧动车把走了,心里却乱七八糟的。林小满天天去丽姐那儿吃饭?那以后岂不是天天碰见?他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嘴快,跟丽姐说认识,要是说不认识,以后错开时间也就算了。可说了认识,再刻意躲着,反倒显得心虚。
算了,他想,碰见就碰见。她吃她的,我炒我的。
可第二天晚上,林小满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赵大勇在橱窗后面颠勺,一抬头,看见她坐在外面那排塑料凳子的最边上,面前放着一碗素面,正低着头慢慢吃。
她换了身干净的外卖服,头发也梳整齐了,扎了个低马尾。但那件衣服还是大了一号,袖口挽了两圈才露出手指头。筷子夹起面条,热气扑在脸上,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吃。
赵大勇把锅里那份宫保鸡丁出了锅,端出去给旁边那桌。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
他也没停。
就这么过去了。
但第二天,他又在橱窗后面看见了她。之后几乎每天晚上,她都会来,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一点,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点一份素面,偶尔加个荷包蛋。吃完就走,从不多待。
两个人谁也没跟谁说话。
倒是丽姐先绷不住了。那天收摊之后,她把赵大勇拉住:“我说你俩到底啥情况?天天一个在里头炒菜,一个在外头吃面,连句话都不说,跟演默剧似的。这都多少天了,你不别扭我还别扭呢。”
赵大勇把围裙解下来:“丽姐,有些事儿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的。”
“那就多说几句呗!”丽姐拍了他一巴掌,“我问你,你是不是还惦记人家?”
“没有。”
“那你躲啥?”
“我没躲。”
“得了吧你,”丽姐撇嘴,“你那锅铲都快把铁板铲出个坑来了,还叫没躲?我就没见过你炒个面使那么大劲的,那面条都叫你炒断了。”
赵大勇不说话了。
丽姐叹了口气:“大勇啊,姐比你大十几岁,什么没见过?人这辈子,能碰上的人就那么多,能让你放在心上的更少。有啥疙瘩解不开的,你俩坐下来好好聊聊。老这么拧着,伤的是自己。”
他蹲在路边刷铁板,刷了半天,说:“行,我知道了。”
可知道归知道,真到面对的时候,哪有那么容易。
他就那么天天在橱窗后面看她吃面,看了快半个月。有时候她来得晚,面条都卖完了,丽姐就给她下碗馄饨,也不多收钱。她每次都坚持给,丽姐每次都不要,两个人就在那儿推来推去,最后往往是丽姐赢。
赵大勇注意到她手腕上那个银镯子还在——那是订婚那天他给她戴上的,不值多少钱,就是县城金店里头一个普通的光面银镯,他挑了半天,选了个最简单的样式。当时给她戴上,她笑着说“真土”,可一直没摘下来。
既然还戴着,那说明什么?
他不知道。他也不敢猜。
五月底的一个晚上,变天了。下午还晴着,傍晚忽然起了大风,天气预报说晚上有大到暴雨。丽姐看看天,说今晚不出了,棚子支不住,别叫风掀了砸着人。
赵大勇正准备回去,在巷子口碰见了林小满。
她推着电动车,车后头绑着两个保温箱,身上穿着雨衣,但雨衣破了道口子,里头的外卖服湿了一大片。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正使劲摁着手机,屏幕上全是水珠,触屏不太灵,她戳了好几下都没反应。
赵大勇站在那儿,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
风灌进来,卷着沙土扑在脸上,路灯底下她的背影缩成小小一团,推着那辆比她身形大一圈的电动车,一步一步往前走。
雨点子开始往下砸了。
他忽然就动了。走过去,一把接过她的车把:“上车。”
林小满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是他,整个人僵住了。
“我说上车。”赵大勇不看她,把电动车调了个头,“这么大雨你还推着走,电池淋坏了你上哪儿换去?我送你回站点。”
她嘴唇动了动,雨越下越大,砸在雨衣上噼里啪啦响。她犹豫了两秒,坐到了后座上。电动车猛地沉了一下。
赵大勇拧动车把,车子窜出去。风大,雨大,他眯着眼看路,后头的人一直没说话,但她没扶着座位边缘,两只手攥着他背后的雨衣下摆,攥得紧紧的。
雨幕把整条街都糊成了一片浑浊的灰。路灯的光晕散在水汽里,模模糊糊的。他骑得不快,怕路滑摔着。经过丽姐摊子的时候,棚子已经收了,铁皮折叠起来靠在墙根,地上全是被风吹过来的塑料袋和一次性筷子包装皮。
他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没往林小满他们站点的方向去,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林小满在后头问:“去哪儿?”
他没吭声。巷子深处有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店,这季节当然没有栗子,店面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但门口有一截探出来的雨棚,底下能避雨。
他把车停在雨棚下面,从车上下来。
林小满也下来了,摘下头盔,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伸手抹了一把脸,看着他,眼神里头有惊讶,有慌张,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干什么?”
赵大勇把雨衣帽子往后掀了掀,露出整张脸。雨水顺着他的眉毛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眨了好几下。
“林小满。”他叫她名字,嗓子里头跟塞了团棉花似的,“我问你个事儿。”
她攥着雨衣的领口,没说话。
“那十八万,”他说,“是你要的,还是你妈要的?”
雨打在雨棚顶上,咚咚咚,密得像敲鼓。她低着头站了半天,忽然蹲下去了,把脸埋进膝盖里。
赵大勇低头看着她。雨水从雨棚边缘淌下来,连成一道水帘,把他和她隔在里头。他看见她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哭还是冷,整个人缩成那么小一团,跟那天在巷子口追出来的时候一个样。
他等了很久。
然后听见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大勇,我对不起你。”
雨声太大,那句话被切得断断续续的,可他每个字都听见了。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起来。”他说,“地上凉。”
她不动。
他又说了一遍:“起来,跟我说清楚。”
她慢慢抬起头来,眼眶通红,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她的嘴唇在抖,牙关打着颤,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十八万……不是我妈要的。”
赵大勇看着她。
“是我哥,”她声音越来越小,“他欠了赌债,人家堵到家门口来了。我妈没办法,说婚礼上临时加钱,你拿不出来,婚结不成,彩礼也不用退。”
赵大勇脑子里“嗡”一声,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我哥输光了彩礼,家里一分钱都不剩了,还倒欠着外面十几万。”她说着说着哭出声来,“我妈说不怪我哥,说反正你家里也没什么钱,跟了你以后日子也苦。不如趁这个机会断了,彩礼反正退不出来了,就当给我哥还债……”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厉害。
赵大勇蹲在雨棚底下,半天没动。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他身上的雨衣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噼啪作响。
他忽然就想起婚礼那天,他问她“你说句话”,她低着头说“我妈说了算”。那时候他觉得她懦弱、没主见,被人拿捏得死死的。可现在回头想——她能说什么呢?她哥欠了赌债,她妈拿她当筹码,她夹在中间,左边是亲哥,右边是亲妈,她说什么都不对。
可恨吗?还是恨的。恨她当时没能站在他这边,恨她把十八万彩礼看得比他还重。
但他更恨的是那个站在床脚、把捧花放下、转身就走的自己。他走得太干脆了,干脆到连句话都没问清楚。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当时跟我说,我能不帮你吗?”
林小满抬起脸,雨水把她的刘海黏在额头上,露出一双肿得厉害的眼睛:“你拿什么帮?你连那十八万彩礼都是借的。我哥欠了三十多万,你帮得了吗?”
赵大勇不说话了。
是,他帮不了。当时他拼了命才凑了十八万,再要他掏三十万,把他卖了都不够。
“后来呢?”他问,“你哥的债还了吗?”
林小满摇头:“房子卖了,我妈搬去我姑家住了。我哥跑了,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出来跑外卖,还债。”
她说着,把手腕上的银镯子转了一圈:“这个我一直戴着,想着哪天碰见你了,还给你。”
“不用还了。”他说,“送出去的东西,没有要回来的道理。”
雨渐渐小了。雨棚边缘的水帘从粗变细,最后成了断断续续的水滴,滴答、滴答。
两个人蹲在雨棚底下,中间隔着一辆电动车,谁也没看谁。过了好一会儿,林小满站起来,腿蹲麻了,趔趄了一下。赵大勇伸手扶了她一把,又松开了。
“我送你回去。”他说。
他没送她回站点,而是把她送回了她租的房子。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里,五楼,没电梯,楼道灯是坏的。她推着电动车上楼,他在楼下看着,直到五楼的窗户亮了灯,才转身走。
雨彻底停了。空气里有股潮乎乎的土腥味,混着路边垃圾桶溢出来的馊味。
他骑上电动车往回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我哥欠了赌债”。所以那十八万彩礼,其实从头到尾就是个局。她家里人根本没打算让他把人接走,只是想把那笔钱留下来还债。
那他呢?他那大半年起早贪黑在工地上扛水泥、搬砖头,晒脱了三层皮才攒下来的钱,从头到尾就是被人算计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自己这一年恨来恨去,恨的是林小满贪财,可到头来,她也是个被人摆布的。
第二天一早,王德贵在站点看见他,吓了一跳:“大勇,你昨晚没睡?眼眶黑得跟熊猫似的。”
赵大勇没理他,换好电池准备出门。王德贵追上来拽住他:“哎,跟你说了个事儿。你看群里那个通知没?咱们站要评月度单王,第一名奖励一台新手机,还有两千块现金。”
“跟我啥关系?我才来几天。”
“你跑单量都排前五了!”王德贵拍他肩膀,“你白天跑咱们这儿,晚上还去帮厨,一天跑几十单,谁干得过你?这个月还有最后三天,你再冲一冲,第一指不定是你的。”
赵大勇掏出手机看了看排名,第四,跟前三差得不多。两千块钱,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他心里头冒出个念头,压都压不住。
那个念头跟林小满有关。
但他没细想,把手机揣回兜里,拧动车把出了门。
那天他接单接得格外拼命。午高峰一口气跑了七单,没歇气。下午又跑了个远单,送到城郊工业区,来回快二十公里,回来电池都差点没够用。晚上六点多,他接到丽姐电话:“大勇,今儿还来不来?花蛤再不炒就不新鲜了。”
“来,丽姐,你给我留着我收摊了就来。”
挂了电话,又接了两单。送到最后一单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他抄近路从一条巷子里穿过去,经过一个老小区门口,余光瞥见一辆蓝色电动车倒在地上,旁边蹲着个人。
他刹住车,定睛一看——是林小满。
她那辆电动车倒了,后轮旁边的支撑架断了,整个车歪在地上,保温箱也摔开了,里头还有一份没送出去的餐,洒了一地。她正徒手想把车扶起来,但那车太重,她一个人使不上劲,试了好几下都没成功。
赵大勇把车停好,走过去,一把把那辆电动车扶正了。
林小满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就别过脸去了。她脸上有点擦伤,手背上蹭破了一块皮,正往外渗血珠子。
“摔了?”他问。
“路滑。”她说,声音闷闷的。
他看了一眼洒在地上的那份餐——一份炒饭,已经全扣在路上了。包装盒裂成两半,米饭混着油渍摊了一地。
“这单超时了吧?”他问。
她没说话,把手机屏幕摁灭了。
赵大勇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外卖APP,搜了下附近。五百米外有家粥铺,他拨过去:“喂,一份皮蛋瘦肉粥,加个煎蛋,我马上来取。”
挂了电话,他跨上自己的车:“你等着。”
三分钟之后他回来了,把一份打包好的粥和煎蛋塞进她保温箱里。然后掏出手机:“送哪儿?地址报给我,我帮你送。”
“不用——”
“地址。”
她报了个地址,就在前面那个小区。赵大勇把粥拎出来,骑上自己的车,两分钟就送到了。回来的时候,她还蹲在那辆摔坏的车旁边,拿着手机正在跟站点的人打电话,说话声音带着鼻音:“……是,车坏了……对,我自己处理……不用不用,我找人来拉就行……”
挂了电话,她抬头看他一眼,笑了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完了,这个月的全勤奖没了。”
赵大勇蹲下来,检查她那辆车的支撑架。断的是个焊接点,要找修车铺焊一下才能用。他掏出手机搜了搜,附近一公里有个修电动车的店,应该还没关门。
“走,”他把自己的车推过来,“我驮你过去修车。”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上来了。这次她没攥他雨衣,两只手轻轻扶着后座的架子,身体跟他隔着一拳的距离。
到修车铺的时候,老板正要关门。赵大勇递了根烟,说了两句好话,老板又重新开了门,拿电焊机把架子焊上了,收了十五块钱。
赵大勇付的钱。林小满要还他,他摆摆手:“下次请我吃面。”
她看着他,眼神跟那天雨夜一样,说不清道不明的。
“赵大勇,”她忽然叫他全名,“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他正把修好的车支好,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是。”他说,“怪你。”
她低下头。
“但我更怪我自己。”他补了一句,“那天我要是多问一句,不扭头就走,兴许不是现在这样。”
夜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站在路灯底下,外卖服上还沾着摔车时蹭的灰,手背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你后来——”她犹豫着开口,“你后来过得好吗?”
赵大勇想了想:“还行。白天跑外卖,晚上帮厨,两份工,能攒点钱了。”
“那你……”她攥着电动车把,指节泛白,“那你现在还打算结婚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的。赵大勇看了她一眼,她脸红了,在路灯底下都能看出来。
他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她站在奶茶店柜台后面,把柠檬水推过来,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他接过来的时候,耳朵也是这么红的。
“看情况。”他说。
“什么情况?”
“看跟谁。”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赵大勇骑上车:“走了,还得去丽姐那儿炒花蛤。”
“哎——”她在后面叫他。
他回头。
她站在路灯底下,整个人被暖黄色的光拢着,蓝色外卖服穿在她身上还是大了一号,袖口挽了两圈。她鼓了鼓腮帮子,像是攒了好大的勇气。
“我明天还去吃面。”
赵大勇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也没绷住。
“行。”他说,“给你多加个蛋。”
他拧动车把走了,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原地,抬手蹭了一下眼睛。
之后的日子,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林小满还是每天晚上来丽姐的摊子吃面,还是坐在那个位置,还是点素面。不同的是,赵大勇每次都会在里头给她加个荷包蛋。她从来没说过什么,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丽姐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就是每次收摊的时候,多给他们俩一人留一份炒花蛤。
赵大勇还是在跑外卖,白天跑,晚上去帮厨。但到了六月底,他做了一件事——他退掉了那个十平米的隔断间,重新租了个一室一厅的老房子,虽然旧,但干净,还有个巴掌大的阳台。阳台朝南,夏天的时候太阳从早晒到晚,他晾在阳台上的外卖服一上午就干了。
搬家那天,林小满来帮忙。她把他那个破行李袋扛上五楼,累得直喘气,蹲在走廊里歇了好半天。赵大勇递给她一瓶矿泉水,她接过去灌了半瓶,然后看看那个小阳台,看看刷得白白的墙壁,又看看他。
“这个月跑单赚的?”她问。
“攒了几个月了。”他说,“以前的房子太小了,转个身都费劲。”
她站在阳台上往外看,楼下是个小菜市场,早上热闹得很,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位置挺好的,”她说,“买菜方便。”
“以后常来吃饭,”他说,“我做饭。”
她回头看他,耳朵尖又红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赵大勇发现跑外卖这活儿其实跟以前在工地差不多,都是拿身体换钱,但好处是自由,跑多少单赚多少钱,心里有底。他一单都没落下过,早高峰午高峰晚高峰夜宵档,能跑的全跑。两个月下来,他还真拿了一次站点的周单王。
那天晚上在丽姐摊子上,丽姐特意给他炒了份海鲜大杂烩,说是庆祝。林小满也在,坐在旁边吃面,看着他面前那一大盘子花蛤扇贝大虾,羡慕得直咽口水。
赵大勇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一起吃。”
“你自己吃的。”
“我一个人吃不完。”
她犹豫了一下,夹了只虾。然后夹了第二只,第三只。
丽姐在旁边看得直乐:“得了,你俩以后结婚算了,天天在姐这儿吃。”
这话一出来,两个人同时噎住了。林小满被一口汤呛得直咳嗽,赵大勇手里的筷子“啪嗒”掉了一根。
丽姐笑得更厉害了:“行了行了,当我没说,你俩慢慢来。”
那天收摊之后,赵大勇送林小满回去。她住的地方离他那儿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路灯把人影子拉得老长。五月的栀子花开了,路边花坛里一丛一丛的白,香气浓得化不开。
“大勇,”她忽然开口,“你恨不恨我妈?”
赵大勇想了想:“以前恨。现在……也说不上恨,就是觉得有点可怜。”
“可怜?”
“她把所有希望都押你哥身上了,结果你哥那样。她卖了房子,现在寄人篱下,也不好过。”他顿了顿,“你妈现在咋样?”
“还行,”她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在我姑家住着,我每个月给她打点钱。她有时候打电话来,问我在干啥,我说跑外卖,她就不说话了。她知道对不起你。”
赵大勇没接这话。
走了几步,林小满又说:“我哥前阵子联系我了,人在广东,说在一个厂里干活,工资不高,但包吃住。他让我跟我妈说一声,他慢慢还钱。”
“那你跟你妈说了?”
“说了。我妈在电话里哭了一晚上。”她低下头,“我从来没听她哭成那样。”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在一棵大槐树底下停下来。树上结了满串的白花,风一吹,碎花瓣扑簌簌往下掉,落在她肩膀上。她伸手拍了一下,指尖捻起一瓣,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其实我有时候想,”她说,“要是那天你没走,硬把我从车上抱下来,会咋样?”
赵大勇想了想那个画面——他在一屋子人眼皮底下把她抱起来塞进婚车,她妈在后面追着骂,她哥欠的一屁股债还得还,他回去得再打十年工才能填上那个窟窿。
“那就不是现在咱俩站这儿说话了,”他说,“得是俩人一块儿蹲在桥洞底下要饭。”
她扑哧一声笑了。笑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瓣槐花轻轻放在他手心里。
“赵大勇,”她说,“我再问你一次,你以后还打不打算结婚?”
这问题她上次问过。当时他答的是“看情况”。这次他没躲。
“打不打算,得看跟谁。”
又是这个答案。她瞪他一眼:“你就不能换句新鲜的?”
他攥着那瓣槐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林小满,”他说,“你要是愿意,等我再把债还一还,攒点钱,咱俩重新开始。这次不办酒席,不租婚车,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就领个证,请你妈吃顿饭,然后我下厨做俩菜,你爱吃的。”
她站在槐树底下,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晃成一片碎金。她忽然伸出小拇指:“拉钩。”
赵大勇愣了一下,笑了。他也伸出手,小拇指勾住她的,拇指对上,稳稳地按了一下。
“拉钩上吊,”她说,“一百年不许变。”
那天晚上他把她送到楼下,看着她上楼,五楼的窗户亮起灯,他才转身往回走。夜风里全是槐花的甜味,他走两步,把那瓣槐花从手心里掏出来,已经攥得有点蔫了。他把它仔细放进上衣口袋里,跟身份证搁在一起。
回去之后他在手机上算了一笔账。跑外卖这几个月,加上丽姐那边帮厨的工资,他攒了快两万。外面还欠着之前借来付彩礼的钱,但跟亲戚说好了,分期还,不急。剩下的就是林小满她哥那笔债,跟她没关系,可她每个月还在往里面填。
他想着,等再跑几个月,把外面欠的还清了,再攒点钱,就带她去把证领了。房子先租着,阳台朝南,够用。等以后宽裕了再换大的。
他躺在出租屋那张新买的床上,床单是她帮他挑的,浅蓝色,上面有白色的小碎花。天花板上的灯罩子换过,没那么暗了。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也是她买的,说能净化空气。
他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槐树底下,她给他那瓣花的时候,右手腕上那个银镯子还在。
但手背上那几道疤痕不见了。她抹了药,淡了不少,只剩浅浅的白印子。
他闭上眼睛,嘴角动了动,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站点。王德贵看见他就嚷嚷:“大勇,你可算来了!站长正要找你呢。”
“找我干啥?”
“上个月你不是跑了次周单王嘛,站长说要给个激励奖,可能发个红包什么的。”
赵大勇进了办公室,站长递给他一个信封:“赵大勇,上个月表现不错,新人里头数你最拼。这是五百块,站点出的激励金。下个月继续加油。”
他接过来,道了谢。揣着那五百块钱,他第一反应是——今晚给丽姐加个菜。
他骑上车出了门,早高峰的单子已经涌进来了。手机连着响了好几下,他划开一看,第一单取餐在街角那家早餐铺,送餐地址他看一眼就愣了。
那是林小满租的那个小区。
他取了餐,一路骑过去,上楼,敲门。门开了,林小满穿着拖鞋站在门口,头发还湿着,像是刚洗过。她看见是他,也愣了。
“你——”她往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早餐袋,“你接了我点的单?”
赵大勇低头看看手里的粥和包子,再看看她,忽然乐了。
“还真是。”
她把早餐接过去,没关门,探出半个身子:“你吃了吗?”
“没。”
“那进来一块儿吃。”
他犹豫了一下,把电动车钥匙拔了,进了门。她租的房子更小,一个单间,但收拾得干净。窗台上也摆了盆绿萝,跟他那盆看着像是一对。
两个人坐在小板凳上,分那碗粥,一人一个包子。窗户开着,早上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菜市场的吆喝声,还有远处洒水车的音乐声。
“下次别点外卖了,”赵大勇咬了口包子,“我给你做。”
“你会做什么?”
“煎蛋总会吧。”
她笑了,嘴角沾着粥渍。他伸手替她擦了一下,动作自然的,两个人同时顿了顿,然后谁都没说话,又各自低下头喝粥。
窗外头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吃完早饭,赵大勇下楼骑车。林小满站在门口送他,披着件薄外套,头发已经快干了。
“晚上丽姐那儿?”她问。
“晚上丽姐那儿。”他说,“给你留炒面。”
她冲他摆了摆手。他骑上车,拐出小区门口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楼道口,身上那件蓝色外卖服换成了浅灰色的居家T恤,袖口挽了两圈,还是大了一号。
他收回目光,拧动车把,汇进早高峰的车流里。
五月过去了。六月来了。槐花谢了,栀子花开得更盛。
丽姐的摊子还是那个摊子,铁板还是那块铁板。赵大勇每天晚上在橱窗后面颠勺,林小满每晚坐在外头那排塑料凳子上吃面。
有时候她来得早,面还没下锅,就趴在橱窗口跟他聊天。聊今天跑了多少单,碰上什么难缠的客人,哪家店出餐快哪家店慢。赵大勇手底下炒着菜,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丽姐在旁边收拾桌子,听见他俩有一句没一句地拌嘴,就偷偷乐。
有天收摊之后,丽姐把他拉到一边,塞了个红包给他。
“拿着,姐给你的贺礼。”
赵大勇懵了:“贺啥礼?”
“你俩不是打算重新在一块儿了?”丽姐笑着拍他,“姐早就看出来了。这钱不多,你拿着,改天领了证,带她来姐这儿吃顿好的,姐给你们做一桌。”
赵大勇攥着那个红包,厚厚一沓,里头得有八百一千的。他鼻子忽然有点酸,想说谢谢,又觉得说谢太轻了。
“丽姐,”他说,“以后我给你帮工不要钱。”
“滚蛋,”丽姐笑骂,“该给的一分不少你的。你赶紧攒钱娶媳妇,别老在姐这摊子上耗着。”
那天晚上他回出租屋,把那叠钱跟之前攒的放一起。打开抽屉的时候,那瓣夹在身份证里的槐花已经干了,薄薄一片,泛着淡黄的颜色。他看了两秒,轻轻合上抽屉。
手机响了一声。是林小满发来的微信,一个猫猫表情包,底下跟着一行字:“明天想吃炒面,加辣,不要葱。”
他看了半天,打字回过去:“知道了。早点睡,明天还得跑单。”
对面秒回:“你也是。”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屋里暗下来,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月光底下投了个模糊的影子。阳台外面,远处还亮着零星的灯火,不知道是谁家还在等着谁回去。
赵大勇躺在浅蓝色碎花床单上,听着楼下偶尔过去的车声,想着明天要跑的单子,想着后天要还的那笔债,想着下个月带她去领证。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六月底的一个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赵大勇跑完最后一单,骑车经过城中心那条街。
街角有家奶茶店,玻璃门上贴着“旺铺转让”的告示。他骑过去了,又掉头回来,在门口停了车,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里头柜台、桌椅都还在,吧台上那个收银机搬走了,墙上贴着的价目表撕了一半,剩下一半耷拉着。
他想起有一年夏天,他站在这个柜台前面,买一杯少冰多糖的柠檬水。柜台后面那个扎高马尾的姑娘把杯子推过来,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
他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她。
“这店要转了。”
过了几秒,她回过来:“嗯,上个月就贴出来了。听说要改成麻辣烫。”
“你想不想开个店?”
她没回。
他又打了一行字:“不是奶茶店,开个早点铺也行。你以前不是说想自己开店吗?咱俩攒攒钱,以后盘个小门脸。”
这回她回得很快:“你认真的?”
“认真的。”
隔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了,手机才又响了一下。
“赵大勇,”她说,“我现在信你了。”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拧动车把,往丽姐摊子的方向骑去。
落日把整条街染成暖橘色,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晚高峰车流的燥热,混着路边小馆子飘出来的饭菜香。他骑得不快不慢,后视镜里映出后面跟着的车流,还有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街角的奶茶店越来越远了。可他心里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来日方长。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