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签好了。”我把协议推回去,“麻烦你转告楚砚舟,从今往后,我和孩子跟他再没关系。他的钱我收下了,他的人,我不要了。”
梁成喉头动了动,接过协议时手都有点发紧:“喻医生,其实团长他……”
“副官同志。”我抬眼看他,“你只是来送文件的,其他的话,不必说。”
他被我一句堵住,最终只讪讪点头:“是。”
等他走后,顾小芸凑过来,盯着那扇门小声骂了一句:“连面都不露,真够薄情的。”
“挺好。”我把两千块重新数了一遍,压进信封,“他不来,我省得恶心。”
这两千块,在1980年代不是小数目。
普通工人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多少,他倒是会拿钱摆阔,仿佛这不是羞辱,是什么体面的补偿。可他不知道,这笔钱到了我手里,已经不是他的施舍,是我带着孩子重新起步的路费和底气。
中午出院时,我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好,顾小芸和病房护士帮我拎着行李,一路送到医院门口。
我东西不多,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装材料的牛皮纸袋和两个孩子的小包被。来时是楚家儿媳,走时却清清爽爽,连一件属于那个家的物件都没多拿。
顾小芸眼圈有点红:“喻医生,你真就这么走了?”
“嗯。”我把儿子的襁褓往上托了托,“走得越快越好。”
“那你以后还回来吗?”
我看了眼身后那栋灰扑扑的小楼,语气平静:“不会了。”
这地方我耗了两年,够了。
到了长途汽车站,风比医院门口更大,吹得人脸发疼。售票员瞧见我一个女人抱着两个刚出生的孩子,还拎着行李,先是愣了愣,随后难得心软,把靠前排的位置给我留了出来。
“同志,你这月子里头就赶路,家里没人送啊?”
我把票收好,只说:“回娘家。”
四个字一出,对方看我的眼神便多了几分了然,还有几分怜悯。
这种眼神我见得多了。
在他们看来,女人抱着孩子回娘家,多半是婚姻出了问题,日子过不下去了。可他们不知道,我这不是被打回原形,是主动抽身。
车子发动前,梁成竟又追了过来,隔着车窗喘着气喊我:“喻医生!”
我侧头看去。
他神情复杂,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压低声音道:“团长让我把话带到……他说,钱已经给了,往后你别拿孩子的事做文章,也别回来闹。”
我听完,忽然笑了。
“你回去告诉他,”我隔着车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带着孩子回去找他。以后,是他高攀不起。”
梁成怔在原地。
车子缓缓开动时,我甚至看见他脸上的震惊还没散。
一旁的老妇人听见这句,忍不住朝我竖了竖大拇指:“姑娘,有骨气。”
我低头看着怀里睡得安稳的两个孩子,眼底终于有了点真正的暖意。
有骨气算什么。
我还要有前程。
长途车一路颠簸,孩子中途醒了两回,好在我提前备了温水和奶瓶,一路勉强撑了下来。到省城车站时,天已经擦黑,我后背全是汗,手臂也酸得发麻,可脚踩在熟悉的水泥地上时,我却头一次觉得,连空气都松快。
出站口外,许主任亲自来了。
她比我记忆里瘦了些,头发也添了几根白丝,一见我先是愣住,目光落在我怀里的两个孩子上,眼圈一下就红了。
“你这孩子……”她伸手要接行李,声音都沉了,“受苦了。”
“还好。”我把行李递过去,笑了笑,“人回来了,就不算晚。”
她没再问细枝末节,只一边带我往外走,一边利落安排:“宿舍已经让后勤收拾好了,煤球炉子、床板、热水都备着。你先安心坐月子,孩子的户口和你的回调手续,院里这边帮你一起跑。儿科主任这两天还念叨你,说你要真回来,门诊和病房都能松口气。”
听着这些话,我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不是委屈,是一种久违的踏实。
有人把我当医生,当骨干,当真正能做事的人,不是谁家的儿媳、谁的附属品。
车子开进省妇幼家属院时,路灯正一盏盏亮起来。院里不大,却干净规整,几个下夜班的护士推着自行车经过,见了许主任都笑着打招呼。她领我上楼,打开那套两居室的门,屋里果然已经收拾得妥妥当当,床上铺着新晒过的被褥,桌上还放着一罐麦乳精和两包鸡蛋糕。
“先住着。”许主任把钥匙放进我手里,“等你缓过这阵,再慢慢往前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不算大的屋子,心里忽然一松。
这才是家。
另一边,我刚离开的北疆家属院里,却已经热闹开了。
听顾小芸后来写信跟我说,没过几天,阮玉娆就拎着两只新皮箱,高高调调搬进了原先我和楚砚舟住的那套房。她穿着新裁的呢子大衣,故意站在院里指挥人收拾东西,见谁都带三分笑,张口闭口就是“砚舟哥说了”“以后家里还得多麻烦大家照应”。
有军嫂看不过眼,阴阳怪气问了句:“这才几天,就住进来了?手续办了吗?”
阮玉娆也不恼,反抬手拢了拢头发,笑得意味深长:“有些位置,本来就该让给更合适的人。占着位置却生不出儿子,留着也没用,您说是不是?”
这话一出,院里当场安静了。
谁都听得出来,她是在踩我。
可踩吧。
她现在踩得越高,将来摔得才越疼。
顾小芸信里还写,楚母这些天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自己快要抱大孙子了,还嫌我走得不够快,生怕我回头纠缠。楚砚舟则俨然把日子过回了得意时候,训练完就回家属院,阮玉娆端茶倒水、软语温存,他便真以为自己甩掉了一个包袱,迎来了新生活。
看到这里,我只淡淡把信折好,压进抽屉。
他们尽可以得意。
反正我已经站上了另一条路。
夜里,两个孩子一前一后醒来,我忙到后半夜才把人都哄睡。窗外是省城冬夜熟悉的风声,不像北疆那样刮得人心里发冷,反叫人踏实。我靠在床头,借着昏黄灯光,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刚补好的入职手续。
儿科医师,职称衔接原级,暂住房已分配,报到时间待定。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头看向床边的两个孩子。
“以后,”我低声道,“妈妈带你们过好日子。”
粉色襁褓里的女儿像听懂了似的,轻轻哼了一声。
蓝色襁褓里的儿子睡得更沉,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伸手替他掖好被角,眼底一点点沉静下来。
楚砚舟现在大概还不知道,我不仅拿走了那两千块,也带走了他最看重、也最没资格拥有的继承人。
更不会想到,总有一天,他会为了今天这份轻慢和眼瞎,悔得夜不能寐。
那一天,不会太远。
4
我把儿子的小被角掖平,指腹从他攥紧的小拳头上轻轻划过,心底那点最后的起伏,也彻底沉了下去。
窗外夜风拍着玻璃,屋里煤球炉烧得微微作响。女儿睡得浅,哼唧了两声,我俯身把她抱起来,熟练地拍了拍背。小小一团贴在我胸口,温热柔软,带着奶香,让我整个人都慢慢定了下来。
这才是我该守着的东西。
不是某个男人的脸色,不是某个婆婆的认可,更不是一个靠“生儿子”维持体面的楚家。
第二天一早,许主任就亲自带我去了院里人事科。
我月子里身子还虚,她走得不快,一路都替我挡着风:“手续我昨晚先打过招呼了。你这边属于随军医护对口回调,又是紧缺的儿科骨干,院里不会卡你。就是两个孩子的落户和托育,得一步一步来。”
“我明白。”我抱着材料袋,声音平稳,“只要工作先定下来,后面的事都能解决。”
许主任偏头看我一眼,像是越看越满意:“你还是这脾气。碰上天大的事,先想路,不先喊苦。”
我笑了笑,没接这句。
不是不苦,是吃够了苦,就知道苦最不值钱。真有用的,是把局面扳回来。
人事科的老科长翻完我的档案,又看了我这些年在团卫生队留下的病例和值班记录,连连点头:“省妇幼正缺你这种能上手的新生儿、婴幼儿急症大夫。儿科那边前阵子还在说,夜里一来肺炎和高热惊厥,值班医生根本忙不过来。你回来,正好补上。”
他话锋一转,又叹了口气:“就是你这情况,带着两个刚出生的孩子,怕是辛苦。”
“辛苦也比耗在不值得的人身上强。”我把回调申请递过去,语气很淡,“工作我能干,孩子我也能养。”
老科长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这股劲就行。这样,你先按原职称衔接,试岗一段时间,等你月子坐稳了正式回科。宿舍和补贴,院里都给你按双职工家属标准尽量往上靠。”
这已经比我预想得更顺利。
从人事科出来时,许主任直接把一张单子拍进我手里:“看看,住房、粮油关系、孩子临时户口挂靠,都在办。你别总把什么都扛自己肩上。院里要你回来,不是让你回来再吃一遍苦的。”
我低头看着那张盖了章的表,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是我离开北疆以后,第一次真切感觉到,我不是被人扫地出门,是重新被需要、被接住了。
中午回宿舍时,楼下晒太阳的几位老护士正凑在一起剥毛豆。见我抱着孩子回来,立刻热心地围了上来。
“这就是许主任说的那个喻医生吧?”
“哎哟,还是一对龙凤胎,真有福气。”
“清妍啊,你妈要是不过来帮衬,我家那口子能给你搭个木头婴儿床,反正他在后勤仓库干活,手巧得很。”
一句句家常话,说得我心里发暖。
我谢过她们,刚把孩子安顿好,门就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来的是儿科副主任谢景珩。
他比我记忆里瘦了些,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细边眼镜,站在门口时神色温和,先看了眼我怀里的孩子,才把手里的网兜放到桌上。
“老师听说你回来了,让我送点东西过来。”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你当年留在院里的那套新生儿病例笔记,我帮你保存着,没丢。”
我怔了一下。
谢景珩是我大学师兄,也是我刚进省妇幼时带过我一段时间的人。那会儿院里都说他脾气好、技术稳,就是太忙。我随军离开那年,他还特意来送过我一本《儿科危重症处理》,扉页上写着一句话: “医者先自立,方能立人。”
我那时没太懂。
如今再见,倒像一语成谶。
“谢谢师兄。”我把孩子放回小床,伸手接过网兜,里面是麦乳精、鸡蛋和两罐奶粉,样样都实用。
他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声音压得更低:“人事那边我听说了。你回来是好事。至于别的,不用急着解释,先把身体养好。”
这句话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不追问我为什么离婚,不打探我在北疆受了什么委屈,只把我当回来工作的同事看待,也把我眼下最需要的体面留给了我。
我心口微微一松:“我知道。”
谢景珩点头,正要走,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喻医生!喻医生在吗?”
我一回头,就见门岗的通信员跑上楼,额头全是汗:“楼下电话,北疆那边打来的,点名找你。”
屋里静了一瞬。
许主任皱起眉:“这个时候,谁会打来?”
我已经大致猜到了。
能这么快找上门的,除了楚家,不会有别人。
我把女儿交给一旁帮忙的老护士,神色平静:“我下去接。”
楼下传达室里,黑色电话机安静地摆在桌角。我拿起听筒,果然还没开口,陈桂兰尖利的嗓门就穿了过来。
“喻清妍!你个黑心肝的!谁准你把孩子抱回省城的?!”
我把听筒稍稍拿远了些,语气平平:“离婚协议写得很清楚,孩子归我。我带自己孩子走,有什么问题?”
“那是我们楚家的种!”她在那头几乎是吼,“你带个丫头片子滚就算了,凭什么连砚舟的脸面都不给?你知不知道家属院里现在都怎么说?都说我们楚家薄情!”
我听笑了。
原来她急,不是因为舍不得孩子,是因为外头的闲话不好听。
“薄情不薄情,不是别人说出来的,是你们自己做出来的。”我握着听筒,字字清楚,“陈桂兰,你们母子不是嫌我生的是女儿吗?现在我走了,正合你们意。既然如此,以后少来烦我。”
“你这是什么态度!”她气得直喘,“我告诉你,砚舟已经让玉娆搬进家属院了。她年轻,能生,往后给楚家生十个八个儿子都行。你别以为抱着个赔钱货回省城,就还能拿捏我们!”
这句话落下,我眼底彻底冷了。
阮玉娆果然搬进去了。
倒是比我预想得还急。
“那就恭喜你们。”我淡淡道,“祝她早生贵子,别像我这样,占着位置碍了你们的眼。”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传达室的老大爷本来还装着没听见,这会儿却忍不住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朝他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就走。
刚上楼,顾小芸寄来的第一封信也送到了。
信封皱巴巴的,显然一路折腾得不轻。我拆开一看,里面字写得又急又密,开头第一句就是: “喻医生,你走后,家属院可热闹坏了。”
我靠在桌边,一行行往下看。
阮玉娆搬进去那天,穿了件新裁的呢子大衣,拎着两只皮箱,站在院里指挥人收拾屋子,俨然把自己当成了新女主人。楚母逢人就笑,恨不得把“我家马上要抱孙子”几个字贴脑门上。楚砚舟训练回来,见她在屋里忙前忙后,竟也没拦,默认得明明白白。
看到这里,我指尖顿了一下。
倒不是难受,是觉得荒唐。
我前脚刚抱着孩子走,他们后脚就迫不及待摆出新生活的架势。好像我这两年的付出、怀孕时的辛苦、生产时差点丢命,都不过是他们换场戏前顺手扔掉的一块旧幕布。
顾小芸在信里骂得比我还狠。
“院里不少军嫂都看不下去。王嫂子当场问阮玉娆,这才几天就住进来了,手续办了吗。阮玉娆一点不臊,反倒笑着说,有些位置本来就该让给更合适的人,占着位置却生不出儿子,留着也没用。”
我看着那行字,慢慢把信折了起来。
很好。
她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以后摔下来,也怪不了别人。
谢景珩见我神色不对,低声问了句:“北疆那边又闹事了?”
“算不上。”我把信放回桌上,声音很淡,“只是有人太得意,急着昭告天下。”
他没多问,只把那罐奶粉往我面前推了推:“那就更该把身子养好。人越得意,越容易露破绽。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站稳自己。”
我抬眼看向他。
这话说得平静,却很准。
我忽然想起自己在北疆时,明明是卫生队里最能拿得出手的儿科医士,却把大量时间耗在了楚家的锅灶、婆婆的挑剔和丈夫的冷脸上。现在抽身回来,工作、住房、孩子的安置都在一点点落定,反倒比从前更有盼头。
我点了点头:“师兄说得对。”
谢景珩离开后,我把孩子哄睡,摊开院里发下来的回岗安排表,一项一项往下看。
新生儿病区、门诊轮值、基层保健培训、冬季肺炎防治试点……
这些字眼落在纸上,比任何安慰都更让我安心。
这才是我的升级路。
不是在一个重男轻女的男人身边讨一口所谓的安稳,是重新回到我擅长的地方,把本事变成地位,把地位变成真正握在手里的底气。
傍晚时,许主任又来了趟宿舍,顺便给我带来一个消息。
“院里下个月准备成立婴幼儿肺炎专项小组,本来还在愁谁来牵头。今天儿科开会,有人提了你的名字。”她说着,故意看我一眼,“当然,你月子里不可能马上顶上去,但方案你可以先参与。要是做得好,这就是你回院后的第一步。”
我心里一动。
这是机会,且是实打实能往上走的机会。
“我接。”我几乎没犹豫,“资料和病例我都熟,哪怕先在家整理,也能做。”
许主任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推。”
她刚走,楼下又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老护士上来敲门,把一只木头小摇床搬到了我屋里,笑呵呵地擦着汗:“说了给你家娃打床,这不就送来了。你一个人带俩娃,夜里能省不少事。”
我连忙道谢。
等人走后,我站在小小的宿舍里,看着床上的龙凤胎,看着桌上的回岗文件、专项安排和那封来自北疆的信,忽然生出一种极清晰的预感。
楚砚舟以为,甩掉我是甩掉了包袱。
阮玉娆以为,踩着我搬进家属院,就是上位成功。
可他们不知道,从我签下离婚协议、抱着孩子踏进省城的这一刻起,局面就已经变了。
我这边,是事业重新开局,贵人渐渐出现,孩子平安健康,一切都在往上走。
他们那边,靠谎言、算计和轻慢搭起来的那点热闹,迟早会塌。
夜深时,我把那封信压进抽屉最底层,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襁褓。
小家伙睡得沉,小拳头还是攥得紧紧的,像在无声抓住什么。
我低声笑了笑:“抓紧些。”
抓紧你该有的人生,抓紧妈妈给你挣回来的前程。
至于北疆那边那场荒唐戏,就让他们先唱着。
反正很快,就该轮到他们自己收不了场了。
5
话音刚落,门外的电话铃就尖锐地响了起来。
那铃声在安静的宿舍楼里格外突兀,像是故意踩着我的话头来的。隔壁帮我搭摇床的老护士探出头,朝楼下喊了句“谁的电话”,没一会儿,传达室的小通信员就气喘吁吁跑上来,扶着门框冲我喊:“喻医生,北疆那边又来电话了,说有急事,点名找你!”
我把儿子的被角掖好,神色没动,只把桌上的回岗表压进抽屉。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楼下传达室里,那台黑色电话机安静摆着,听筒已经被人搁在一边,隐约还能听见那头压不住的吵闹声。我伸手拿起来,还没开口,陈桂兰的哭嚎就冲得我耳膜发麻。
“喻清妍!你还有没有良心!砚舟都被你害成什么样了,你还装死不接电话!”
我把听筒往耳边稳了稳,语气平淡:“说重点。”
她明显被我这反应噎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大声:“你还问重点?阮玉娆那个狐狸精跑了!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票,连砚舟的手表都拿走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不是好东西,故意不提醒,眼看着我们楚家被她坑?”
我差点听笑了。
当初她张口闭口“玉娆懂事”“玉娆年轻能生”,恨不得把人捧成救命菩萨。如今出了事,倒想起我这个前儿媳来了。
“陈桂兰,”我慢慢开口,“她是不是好东西,和我有什么关系?把人迎进门的是你们,把我赶出门的也是你们。现在日子过成这样,别往我头上扣帽子。”
“你少在这儿撇清!”她气得直喘,“要不是你当初赌气离婚,家里哪至于让那个贱人钻空子?你赶紧回来一趟,把那个丫头带回来也行,好歹给砚舟留点脸面!”
我眸光一冷。
留脸面?
到了这时候,她惦记的居然还是楚砚舟在家属院里抬不抬得起头。
“陈桂兰,你们母子不是嫌我生的是女儿吗?”我一字一顿,“现在想起来要脸了?晚了。”
那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电话那边忽然换了个人。
熟悉的呼吸,压得很沉,像是忍了很久,才勉强开口:“清妍,是我。”
楚砚舟。
我握着听筒的手没紧,也没松,只淡淡“嗯”了一声,连称呼都懒得给。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冷,他沉默了两秒,声音有些发哑:“阮玉娆的事,你听说了?”
“刚听你母亲哭过一遍。”我说。
他又顿住了。
从前在北疆,他最受不了我这种平静。因为我一旦平静,就说明这个人、这件事,在我心里已经没多少分量了。
果然,下一句他的语气就沉了些:“清妍,当初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可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该一句话不留就把孩子抱走。那是我的骨肉。”
我眼底的温度彻底散了。
到了现在,他惦记的还是“骨肉”,却半句不提生产那天我流了多少血,也不提那叠甩在床头柜上的两千块。
“楚砚舟,”我开口时,嗓音很轻,却冷得像冰,“离婚协议是你让副官送来的,字是你亲自签的,孩子归我,互不打扰。现在跑来跟我讲骨肉,你不觉得可笑?”
他呼吸一重,像是被我堵得难受:“我那时候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我打断他,“不知道你自己重男轻女?不知道你亲妈把我当生育工具?还是不知道阮玉娆一天到晚往你耳边吹风,吹得你连自己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电话那头顿时没了声。
传达室里只剩墙上挂钟“咔哒咔哒”走针的动静。
我没给他缓神的机会,继续往下说:“你现在日子不好过,想起我和孩子了。可你别忘了,当初是你自己把路走绝的。你既然那么信阮玉娆,那么想要她给你生儿子,现在她跑了,你该去找她,不该来烦我。”
“清妍!”他终于压不住火,声音陡然拔高,“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绝?”
“绝的是你,不是我。”
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听筒落回去的一瞬,传达室里彻底静了。看门的大爷咳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喻医生,你这前头那位……脸皮是真厚。”
我扯了下嘴角:“是啊。”
可惜,他的厚脸皮,救不了他已经烂掉的日子。
我刚转身上楼,顾小芸的第二封信也到了。
这回信封没上回那么皱,里面却夹了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我回到宿舍,等两个孩子都睡稳了,才坐到桌前慢慢拆开。
顾小芸一上来就骂:“喻医生,你走之后,楚家可真把脸丢到团部去了。”
信里写得清楚。
阮玉娆假孕的事,是被陈桂兰硬拖去医院检查时当场揭穿的。医生一句“根本没怀”,把陈桂兰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楚砚舟那天本来还在训练场开会,被副官匆匆叫去医院,脸色当场黑得吓人。可更丢人的还在后头,阮玉娆被逼急了,竟在医院走廊里把事情全抖了出来。
她哭着骂陈桂兰刻薄,说楚砚舟自己瞧不起女人,却还想靠女人给他传宗接代;又骂楚家一屋子人拿她当生育机器,嘴上说疼她,实际上只盯着她肚子。最要命的是,她气疯了,张口就喊:“你们想要儿子,有本事去把喻清妍生的抢回来啊!”
我看到这里,指尖缓缓停住。
来了。
我一直知道,龙凤胎的事不可能永远瞒得密不透风。北疆那边总有医生、护士、档案,总有人会在某个时候把嘴漏出来。只是我没想到,最先捅破这层纸的人,会是阮玉娆。
我继续往下看。
顾小芸写,楚砚舟当场就愣住了,盯着阮玉娆问她什么意思。阮玉娆起初还嘴硬,后来见事情已经兜不住,索性全说了。原来当初她在产房外,明知道我生的是龙凤胎,却故意只对楚砚舟说“有个小姑娘”,还添油加醋地说我伤了身子,以后多半再也生不了儿子。楚砚舟本来就嫌女孩,当场就信了。
再后来,就是我最熟悉的那一幕。
两千块,大团结,床头柜,离婚。
顾小芸在信末写:“那天楚团长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茶杯掉地上摔得稀碎,脸白得像纸。家属院里现在都传开了,说他心心念念要儿子,结果儿子早就让他自己拿钱甩没了。”
我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很久没动。
窗外天已经擦黑,楼下有人在收衣服,竹竿碰到窗框,发出轻轻的响声。
胸口却出奇地平静。
没有痛快到发抖,也没有报复后的兴奋。更像是等了很久的一只靴子,终于落了地。
楚砚舟知道了。
他终于知道,被他亲手推出门的,不只是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妻子,还有他最在意、最可笑地称作“继承人”的孩子。
可那又怎么样?
真相到得再晚,也换不回产房里那一刻,更换不回我早已经冷透的心。
我刚把信折好,门外就传来脚步声。谢景珩拎着一袋刚买回来的小米和鸡蛋,抬手敲了两下门,进来时正好看见我桌上的信纸。
“北疆那边又闹事了?”他低声问。
“算是吧。”我把信收进抽屉,神色平平,“阮玉娆假怀孕败露,还把当年的事一并抖出来了。”
他微微一顿,很快就抓住了重点:“楚砚舟知道孩子是龙凤胎了?”
“知道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
谢景珩把东西放下,替我把煤炉边的水壶挪了挪,才开口:“那他大概率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我抬眼看向他,嗓音很稳:“他会来省城。”
谢景珩也看着我,目光温和,却没有半点轻慢:“你想怎么处理?”
这话问得让我心里一松。
不是“你别怕”,也不是“我替你出头”,是把选择权明明白白交回到我手里。
“按规矩来。”我说,“离婚协议、孩子出生证明、回调手续、这些年我一个人抚养孩子的记录,我都会整理好。他要是敢闹,我就让他知道,省城不是北疆,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
谢景珩点了点头:“好。材料你列出来,明天我帮你去复印一份备着。院里这边也会打招呼,陌生人进家属楼和儿科楼,都不会太容易。”
这就是和聪明人说话的好处。
不用多解释一句,路就已经先铺上了。
我心里那点最后的浮气也散了,伸手把桌上的回岗安排表重新摊开。新生儿病区、基层保健培训、冬季肺炎防治试点,几行字安安稳稳躺在纸上,比任何旧事都更实在。
我看着它们,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师兄。”
“嗯?”
“看来我得更快一点站稳了。”我指尖点了点那张表,“他越后悔,我越不能给他半点可乘之机。”
谢景珩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眼底也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那正好。明天许主任要开专项小组碰头会,我本来还想替你争个靠前的位置。现在看,不用争了,你自己就会拿。”
我抬头看他:“你这么看得起我?”
“不是看得起。”他语气平静,“是你本来就能。”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根极稳的针,把我心里所有散着的线都重新收拢了。
夜里哄睡两个孩子后,我一个人坐在灯下,把能想到的材料一份份列出来。
离婚协议。
出生记录。
省妇幼回调批文。
托育和临时户口挂靠证明。
还有这些天顾小芸寄来的信,也一并压进文件袋最底层。
我很清楚,楚砚舟一旦来了,不会只是嘴上认错那么简单。他在北疆当惯了团长,习惯了别人给他让路,也习惯了女人在他低头之后心软。可惜这一次,他要面对的,不再是那个还会为一段婚姻犹豫的喻清妍。
油灯下,儿子睡得很沉,小手仍旧握着,像攥住了什么不肯松开。女儿翻了个身,嘴里哼唧两声,又安静下来。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们的脸,心底那点冷意,慢慢化成了更清晰的笃定。
他来最好。
有些债,隔着电话说不清。
我也正想让楚砚舟亲眼看看,被他两千块甩掉的,不是什么累赘和包袱。
是他这辈子,最配不上的人和最留不住的家。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不知谁家自行车铃响了一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我把最后一份材料塞进文件袋,轻轻扣上搭扣。
门外的风越吹越紧。
我却知道,真正要乱的人,不会是我。
6
果然,第二天一早,乱子就自己找上了门。
我刚把两个孩子喂完,许主任派来的小护士就站在宿舍门口喊我:“喻医生,专项小组要提前碰个头,主任让你抱着材料先过去一趟。”
我把昨晚整理好的文件袋扣进公文包,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龙凤胎。女儿睁着乌溜溜的眼,正拿脚蹬被角,儿子睡得沉,小拳头还攥着。我弯腰把他们的小被子掖好,心里那点最后的浮气,也跟着彻底落定。
该忙事业了。
会议室不大,煤炉烧得正旺,桌上摊着几份冬季婴幼儿肺炎病例统计表。儿科、保健科、门诊部的人来了七八个,见我抱着材料进门,都抬头看了一眼。有人眼里带着打量,也有人显然早听过我回调的事,神色里是明晃晃的期待。
许主任先开口:“清妍来了,正好。肺炎专项的前期方案,你先说说。”
话落,坐在靠窗那边的陈医生先笑了一声:“许主任,喻医生还在月子里呢,这就让她牵头,是不是太赶了点?再说,咱们这次是全省推广试点,不是团卫生队里看几个高热孩子那么简单。”
这话听着是提醒,实则是试探。
我把材料摊开,没接情绪,只把昨晚写好的三页方案推了过去:“陈医生说得对,正因为不是看几个孩子,所以更不能只靠经验。过去三年,省城冬季婴幼儿肺炎入院率逐年上升,最危险的不是病情本身,是基层延误和转诊不及时。我建议把专项分三块做,院内急救流程、基层保健员培训、家长宣教手册同步推进。”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我没停,抬手点了点统计表:“这是我昨晚按年龄段和病程重新分出来的数据。三个月以内婴儿病死率最高,不是因为没药,是早期喂养和呼吸道观察没跟上。还有这几例高热惊厥并发肺炎,送来时都已经拖过二十四小时。要想真降病死率,不能只在病房里等病人,得把前头那道筛查口立起来。”
陈医生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一旁的谢景珩接过我的表,看完后只说了一句:“分层处置这块,我同意。尤其是基层保健员培训,省里一直缺这一环。”
许主任更直接,拍了下桌子:“那就这么定。清妍负责方案总稿,景珩协助补临床流程,三天后我看第一版。”
陈医生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
这是第一个小冲突,也是我回院后的第一场站稳脚跟。
不是靠谁替我说话,是靠我自己把东西摆上桌,让他们没法轻看。
散会后,人还没走完,门外就传来一阵喧哗。门诊小护士匆匆跑进来,脸都急红了:“许主任,楼下有个男的闹起来了,说自己是喻医生前夫,非要见孩子,门卫拦都拦不住!”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到我身上。
(下文链接在评论区,全文在主页)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