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秀芬,今年四十五岁,在县城一家超市当理货员。我妈叫张玉兰,今年六十八岁,退休前在县纺织厂干了二十多年。我姑姑叫张玉凤,比我妈小两岁,退休前在供销社上班。她们姐妹俩当年一个在厂里,一个在社里,嫁的人家也门当户对。我姑父在县粮食局开车,我爹在农机公司当修理工。按说两家条件差不多,可这些年下来,差距越来越大。别的先不说,光退休金这一项,我姑姑一个月能领三千八百多,我妈一个月只有一千二百块,差了整整三倍。每次我妈提起这事,眼圈就红。而这一切的根子,得从十年前说起。
那是2014年春天。县里出了一个政策,说以前在厂里干过临时工或者工龄不够的人,可以一次性补缴社保,交一笔钱,把年限补齐,到了退休年龄就能照常领养老金。那时候我妈五十八岁,离正式退休还有两年。她虽然名义上是纺织厂的正式工,可中间有几年厂子效益不好,工龄断过,社保也断断续续的。她想补,可家里刚给我弟弟娶完媳妇,彩礼、房子、喜酒,把家底掏得差不多了。我妈算了算,如果补缴,得拿出四万八。
四万八,对我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我弟弟在县城开电动车修理铺,生意刚起步,不赚钱。我在超市打工,一个月才一千八。我爹身体不好,提前办了病退,退休金一个月八百。我妈那些年其实一直打零工,给人家缝缝补补,捡点纸箱卖。四万八,相当于她两三年的收入。
可我妈铁了心想补。她跟我说:“秀芬,这钱凑一凑,还是能拿出来的。你姑说,以后退休金能涨到两千多。现在交四万八,没几年就回本了。妈不想老了跟你们伸手要钱。”我那时候也不懂社保这些道道,觉得既然姑姑说能补,那就补呗。我把自己攒的两万块钱拿了出来,我弟弟拿了八千,我妈自己凑了一万,还差一万。我姑姑知道后,特意从市里赶回来,劝我妈别交。
那天晚上,我姑姑坐在我家堂屋里,喝着我妈泡的茶叶末子,翘着二郎腿,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她说:“嫂子,不是当妹妹的多嘴。那四万八,你当是大风刮来的?我跟你算笔账,你现在都五十八了,再交两年,六十退休。一个月多领几百块,猴年马月能回本?万一你……”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万一你活不了那么大岁数,这钱不就打水漂了?”我妈听了,脸都白了。我姑姑又说:“再说了,这政策变来变去的,今天说能补,明天说不定就改了。我听说有些地方补了也不认账。你有那四万八,不如给我侄子留着,让他进货用。老了就指望着儿子,不比那纸上的退休金实在?”
我妈被她说得心里发毛。那些天,她吃不下睡不好,晚上翻来覆去。我爹劝她:“要不听玉凤的?她好歹在供销社干过,懂得比我们多。”我妈又打电话问了好几个人,有的说该补,有的说别急。最后,我姑姑又来了一趟,这次带了一兜子苹果,说是给我爹的。她坐在炕沿上,拉着我妈的手说:“咱姊妹俩一条心。我还能坑你?你不交,省下的钱也是你们的。等到你老了,他们还能不管?”我妈叹了口气,说:“那就听你的吧。”
就这样,我妈把补缴的事放下了。四万八,最后没花出去。我拿出的两万又存了回去,弟弟也把那八千留在了铺子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没欠外债。我妈接着打零工,我爹接着吃药。那两年,我姑姑每次回来,都夸我妈想得开,说:“你看,不补也没啥嘛。省下那钱,给孙子买点吃的,比啥都强。”我妈只是笑,不说话。
2016年,我妈六十岁了,办了退休手续。第一个月领到手的养老金,一千一百二十六块三毛。她拿着存折,在银行门口站了半天。我下班去接她,看见她靠着路边的梧桐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数字。我喊她:“妈,咋了?”她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没啥。就是觉得……比别人少点。”我挽着她的胳膊,说:“没事,我给您补。”她说:“你补个啥?你这点工资,够自己花就不错了。”
那年年底,我姑姑也退休了。她因为供销社那边的编制比较完整,又当了几年干部,退休金一发下来,竟然有三千四百多。她打电话跟我妈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嫂子,我退休金下来了,三千四百多呢!早知道退休这么享福,我还上那几十年班干啥。”我妈在电话这头,手都在抖。她“哦哦”了两声,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呆。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屋里哭。那是一种很压抑的哭,像被人捂住了嘴,只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我推门进去,她赶紧抹眼泪。我坐过去,说:“妈,是不是退休金的事?”她摇摇头,说:“不是,就是眼睛有点累。”我知道她不想让我难受,也不再问。可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从那以后,我妈整个人都变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说爱笑,走路都慢了不少。以前她喜欢去广场看人家跳广场舞,现在也不去了。每天就在家待着,做做饭,扫扫地,看看电视。有时候我姑姑回来,姐妹俩坐在院子里喝茶。我姑姑穿着新买的花衬衫,头发烫得卷卷的,说话声音清脆。她跟我妈说:“嫂子,你说咱俩当初一起进的单位,你比我还能干,怎么现在就差这么多呢?”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恶意,可那种无意的炫耀,比刀子还伤人。我妈勉强笑着:“命呗。”我姑姑拍拍她的手:“别想那些了。你还有秀芬,有儿有女,日子比谁都强。”我妈点点头,没说话。
有一次,我姑姑请我们去她家吃饭。她住在市里一个高档小区,三室两厅,阳台上种满了花草。她跟我妈炫耀她的新空调、新冰箱、新洗衣机,说:“这些都是退休金买的。一个月三千多,根本花不完。”我妈坐在她家客厅的真皮沙发上,显得特别不自在。我姑姑给我们煮了咖啡,我妈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这什么味儿,跟中药似的。”我姑姑笑了:“嫂子,你不懂,这是现磨咖啡,香得很。”我妈放下杯子,小声说:“我还是喝白开水吧。”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妈一句话也没说。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拉住我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秀芬,妈后悔了。当年要是交了那四万八,现在也不至于……”她说不下去了,蹲在路边哭了起来。我抱着她,心里刀绞一样。
我也恨过我姑姑。恨她当年多嘴,恨她自以为是,恨她如今有意无意的炫耀。可有一次,我妈病了一场,住进了县医院。我姑姑听说后,连夜从市里赶回来。她守在我妈病床前,握着她的手,说:“嫂子,你可不能有事。”我妈睁开眼,冲她笑了笑:“没事,就是老毛病。”我姑姑坐在床边,削苹果。削着削着,她忽然说:“嫂子,当年的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我其实挺后悔的。那四万八,我不该拦你。我看你如今这样,心里难受。”我妈摇摇头:“不怪你。我自己也没主见。”我姑姑眼圈红了,背过身去,用手帕擦眼睛。我从门外看见,那条手帕很快就湿了一片。
后来我弟知道了这事。他年轻,性子冲,有次家庭聚会,他多喝了几杯酒,指着我姑姑说:“姑,你当年不让我妈补社保,现在你一个月三千八,她一千二。你拍拍良心,这公平不?”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了。我姑姑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端着酒杯不吭声。我爸一拍桌子:“小波,你胡说什么!”我弟还想说,被我拽住了。我妈坐在那儿,低着头,眼泪掉进碗里。我姑姑放下筷子,站起来,说:“小波说得对。当年是我多嘴,耽误了嫂子。我对不起你们。”说完,她拎起包走了。那天晚上,我妈把我弟骂了一顿:“你姑也是为我好,你怎么能那么说她?”我弟不服:“她要是真为你好,她现在每个月多出来的两千多块钱,怎么不给你?”我妈哑口无言,只是叹气。
这些年,我妈的退休金也在慢慢涨。从一千一涨到了一千五,从一千五涨到了一千八。可物价也在涨。她的腰不好,常年贴膏药,一个月光买药就得两三百。我爹的身体更差,糖尿病、高血压,每个月吃药要花掉一千多。我妈那点退休金,根本不够。我每个月给她八百,我弟给五百。她一开始不要,说:“你们都有自己的日子,别管我。”可我们不给,她就偷偷去捡纸箱。有一回,我下班回家,看见她弯着腰,在小区垃圾桶里翻东西。她的头发花白,衣服上沾着灰,像极了当年在纺织厂门口捡煤渣的老太太。我冲过去,把她拉起来,哭着喊:“妈,您这是干啥!”她讪讪地笑:“闲着也是闲着,卖几个钱。”我抱着她,哭得比她还凶。
后来,我姑姑的退休金又涨了。她每个月领着四千多,到处旅游。去了北京、上海,还去了一趟海南。每次回来,都给我妈带点小东西,有时候是一条丝巾,有时候是一盒糕点。她给我妈看手机里的照片,说:“嫂子,等你腿脚好点了,咱们一起去云南。”我妈笑着说:“好。”可我知道,我妈去不了。她连去省城看病的钱都要精打细算,哪有钱去旅游。
如今,我妈快七十了。她的退休金终于涨到了一千八百多,可我姑姑已经快四千五了。两个人差了不止一倍。我妈从来不主动说这些,可每到发退休金那几天,她就会把自己关在屋里,默默算账。她有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每一笔开销。我看过,密密麻麻的,连一包盐都记着。那本子上的字很秀气,像她年轻时候纳的鞋底一样齐整。每次翻看,我都想哭。
我姑姑也知道我怨她。去年中秋节,她回来,特意把我拉到一边,说:“秀芬,当年的事,姑对不起你妈。姑那时候是真不懂,光想着省钱。后来知道了,可已经晚了。”我说:“姑,说这些也没用了。我妈这辈子,命苦。”我姑姑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那天晚上,她塞给我一个纸包,说:“这是我攒的三万块,给你妈。我知道补不齐那四万八,可多少是个心意。”我没接。我说:“姑,钱你拿回去。我妈不要。她要的,是你这个当妹妹的,别总在她跟前显摆。”我姑姑愣住了,然后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从那以后,我姑姑回来得少了。有时候她会给我妈打电话,也不再提旅游的事。她开始学着说些家长里短,说些小时候姐妹俩一起割草、挖野菜的事。她给我妈买了一台按摩仪,还托人从北京带了治腰疼的膏药。我妈嘴上说“乱花钱”,可心里是高兴的。两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背影越来越像。我有时候看着她们,觉得人这一辈子,真说不清谁欠谁。我姑姑当年的错,让我妈吃了半辈子的苦;可她后来的悔,也让她自己心里压了块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卸下来。
我妈现在身体不如从前了,走路慢,还总忘事。我儿子经常去陪她,教她玩手机。她学着用微信,第一个加的好友是我姑姑。她给姑姑发语音,说:“玉凤,你最近咋不回来?我给你留了院子里那棵枣树结的枣。”我姑姑回她:“嫂子,我这两天就回。”她听完,开心得像个孩子。
我有时候想,如果十年前,我姑姑没有拦那一下,我妈现在会不会不一样?如果我妈当年硬气一点,不听我姑姑的,把社保补了,她是不是也能每个月领三千多?她就不用去捡纸箱,不用连买双新鞋子都舍不得。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十年前的那个春天,我姑姑走进我家堂屋,翘着二郎腿,用她那套自以为是的“精明”,亲手关上了我妈晚年的一扇窗。如今,两个人的退休金差距,像一道永远也填不平的沟。我姑姑哭湿了多少条手帕,也换不回我妈失去的那份安稳。
这件事教会了我一个道理:人这辈子,有些钱能省,有些钱不能省。养老钱就是不能省的那一种。别人的意见可以听,但大主意得自己拿。因为到了最后,过日子的苦和甜,都是自己的。我妈用她的后半生,给这个道理做了个活生生的注脚。而我姑姑,用她哭湿的一条条手帕,告诉我们什么叫悔之晚矣。
故事就讲到这儿吧。我妈刚给我发了条微信,语音里说:“秀芬,你姑来了,带了我爱吃的桂花糕。你晚上回来吃饭吧。”我回了个“好”。晚上回家,我要给两个老太太做顿饭。菜不多,都是自家院子里种的。我一边炒菜,一边听她们在院子里说话。我姑姑说:“嫂子,你这枣树结的枣,真甜。”我妈说:“甜就多吃点,回头带点走。”我姑姑说:“行,带点走。下次我还来。”我抬头看窗外,夕阳把两个老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想,不管过去怎样,她们终究是姐妹。有些账,算不清,就别算了。往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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