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这话是我听隔壁老周说的。老周今年七十有三，老伴走了五六年，现在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他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正蹲在门口择一把蔫了的青菜，叶子发黄了也没舍得扔，把好的摘出来留了几根，烂的搁在一边打算喂鸡。他说儿子在城里买了房，娶了媳妇，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个月给他五百块钱生活费，剩下的全靠他自己从牙缝里省。
老周其实有过机会的。年轻的时候他在镇上一家小厂里干活，那时候厂里给交社保，虽然钱不多，但好歹有个盼头。后来厂子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他就回了家。有一回村里通知说可以以灵活就业人员的身份自己缴社保，他算了算，一年要交好几千，那会儿自己手里倒是有这个钱，就跟儿子商量了一句，说想把这笔钱交上。
儿子当时刚结婚，正愁凑首付。听说他爸要把钱投进社保里头，当场就把碗撂下了，说你都快五十了，交到六十才能领钱，谁知道你能活到那天，这钱不如留着给我凑个首付，以后你老了我不养你谁养你。老周说，他当时被儿子这句话堵得半天没吱声。他想了一宿，觉得儿子说得也有道理，自己这身子骨也不知道能撑几年，把钱扔进社保里头万一拿不回来不就亏了。第二天他就把钱转给了儿子。
这一转就是十几年。儿子在城里安了家，房贷车贷压着，当年说好的养老在现实面前越缩越薄。老周说起这事儿的时候没有太多怨气，就低着头择他的菜，把烂叶子一片一片掰下来扔进旁边的塑料筐里，手指头关节粗大，弯下去的时候有点费劲。他说当时要是咬咬牙把社保交了，现在每个月好歹能领个千把块，自己买米买菜够了，不用看谁的脸色。千把块钱在今天不算多，可对一个七十多岁的农村老人来说，那是自己挣来的体面，不用等儿子每个月那五百块转账，不用算着日子等米下锅。
老周现在最怕的就是生病。他高血压的药掰成两半吃，说是能省一点是一点。去年冬天他在院子里滑了一跤，躺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最后还是邻居听见喊声才把他扶起来。他没给儿子打电话，去医院拍了片子拿了药花了好几百，那一个月他就没怎么吃肉，天天煮粥喝。他说儿子在城里不容易，房贷一个月要还七八千，他张不开那个嘴。
可他又能撑多久呢。七十三岁的人了，地里的活干不动了，出去打零工也没人敢要。每个月那五百块钱交完水电费买完药，基本就不剩什么。他说有时候半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要是当初没听儿子的该多好，要是自己再硬气一点该多好。可他当年就是硬气不起来，当爹的哪能看着儿子凑不齐首付不管，那一把掏出去的钱，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老周择完菜站起来的时候扶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膝盖发出咔嗒一声脆响。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慢吞吞地说了一句，我不怨娃，那时候他也是为了自己的日子。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那几根择好的青菜端进厨房，背影弯得像一张旧弓，灶台上的铁锅已经烧了很久了，里头咕嘟咕嘟冒着泡，是一锅清汤挂面。他打开锅盖用筷子搅了搅，又盖上了，然后靠在灶台边上等着水再次烧开，等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几只麻雀落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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