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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跑长途的司机:半夜经过无人区时,突然看见路边有人朝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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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他看见她了。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戈壁滩上,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路边朝他招手。

不可能。这地方方圆两百公里是无人区,最近的镇子在三小时车程之外。

他踩了刹车。不是因为想停下,是因为恐惧让他手脚冰凉,喉咙发紧。

她是谁?或者说——她是什么?

第一章

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在戈壁滩上拖出长长的尾巴,像一条看不见的蛇紧咬在车后。陈默把暖风拧大了一格,干燥的热气扑在脸上,卷着一股柴油和尘土混合的腥味,那是他这辆解放J6十年来的体香。方向盘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不是车抖,是他自己在抖。

他从哈密出来的时候是傍晚七点,装的是一车棉籽壳,要去库尔勒。一千公里的夜路,他通常一个人跑完,中间不停。刘芳昨天在电话里说:"陈默,你回来把字签了吧。"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拉条子。

"等我跑完这趟。"他说。

"你哪趟跑完过?"她挂了。

副驾驶座上摆着一袋馕,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他右手摸过去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含着,等唾液把它泡软。车载收音机搜不到信号,只剩电流的沙沙声,像远处有人在磨刀。

出发前他去看了父亲。老头躺在县医院走廊加床上,鼻腔里插着管子,监护仪上的绿线一跳一跳,比他的心跳还稳。"大夫说再不做手术,就……"话没说完,母亲的眼圈就红了。手术费八万,新农合报不了多少,剩下全是窟窿。陈默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一根烟没点着,打火机的火苗被走廊的穿堂风一吹就灭,像他的运气。

车灯切开漆黑的戈壁,光线尽头是永恒不变的砂砾和低矮的骆驼刺。这里的天比别处低,星星像钉在穹顶上的钉子,一动不动。他想起女儿上个月视频里说:"爸,地理老师讲新疆的星星比内地亮,是真的吗?"他说是。女儿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星星?"他说下次。

"下次"是他最常用的词。下次回家,下次带她去南山牧场,下次修厨房漏水的水管。他记账的本子就放在手套箱里,密密麻麻的数字后面,总跟着一个"下次"。

凌晨两点,他过了红柳沟。路标上的字被风沙啃得模糊,像一块旧墓碑。这段路他跑了十二年,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弯。可今夜不一样,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只觉得车里的空气忽然变稠了,压迫着耳膜,像潜到了水底。他看了眼后视镜,后面没有车,后面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看见了那抹红色。

先是一个点,在远光灯的尽头像一颗被遗忘的红枣。随着车往前,那点逐渐膨胀、清晰,变成一个人的轮廓,站在路基边上。红色的裙子,在夜风里微微摆动。她举着一只手,手掌张开,五根手指的影子在光柱里拉得老长,像某种求生的暗号。

陈默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车猛地往右偏了半米,他死命拽回方向盘。副驾驶上的馕滚到脚垫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去捡,两只手死死扣住方向盘,指节泛白。

不可能。

这段路——他比谁都清楚——从红柳沟到罗布泊镇之间是真正的无人区。没有信号,没有加油站,没有人烟。十年前有个徒步的驴友在这里失踪,搜了半个月只找到一只鞋。政府立了警告牌:非专业团队不得进入。他上个月刚看见牌子还立着,铁皮被晒得卷了边,但字还能认。

可现在,路边站着一个女人。

她还在招手。动作不急不缓,带着某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规律性——抬起,停顿两秒,落下,再抬起。像一个卡顿的视频在反复回放。

陈默喉咙里发出一个自己都认不出的声音,像是想喊又憋回去了。他的第一反应是踩油门,轮胎下碎石飞溅,冲过去,冲过去就看不见了。他的脚已经在往油门上使力,可脑子里的另一个声音在喊:万一是人呢?如果是徒步的、落单的、遇险的呢?他父亲躺在走廊上的那张脸突然浮上来,嘴唇干裂,眼神涣散,伸手够不到水杯。

他松了油门,踩了刹车。

车停在那女人面前二十米的地方。引擎盖里传来低沉的喘息声,老卡车在夜里总是这样,像个肺不好的老人。远光灯直直照着她,她的脸在强光里白得几乎透明,五官模糊成一团光晕。唯独那红色裙子清清楚楚,鲜亮得像刚泼上去的油漆。

她在笑。

陈默看见她嘴角弯起来,嘴唇动着,说着什么。距离太远、风声太响、引擎太吵,他听不见。但口型他看懂了——那是两个字,重复了两遍。

"救我。"

他伸手去够车门把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又缩回来了。副驾驶座上那部老式诺基亚安安静静躺着,屏幕黑着,没有信号。他把它抓起来按亮,果然,左上角空荡荡一个×。

夜风裹着砂砾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像有人在敲。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还在招手,还在说"救我",但她的脚,始终没有往前挪一步。她就站在路基的边沿,红裙子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苍白的小腿,赤着脚,踩在碎石上。

陈默盯着那双脚看了三秒。然后他慢慢松开手刹,重新挂上了挡。

车灯晃过她身侧的一刹那,他从倒车镜里最后瞥了一眼——她还在原地,还在招手,只是脸不再对着他了。她转了个身,背对着公路,面朝那片无尽的黑暗戈壁。红裙子在她身后飘着,像一面投降的旗。

陈默把油门踩到了底。解放J6嚎叫一声冲进夜色,颠簸的驾驶舱里,他听见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寂静里。

他从手套箱摸出那本记账本,想找支笔记下什么——油价、过路费、里程数——随便什么日常的数字,好把脑子里那个穿红裙子的影子挤出去。翻了两页,笔掉了。他弯腰去捡,在脚垫上摸到那块硬馕,指尖触到馕表面粗粝的颗粒。

远处,天边开始发灰。黎明还很远。

第二章

凌晨四点,陈默在罗布泊镇边缘的一个土坡上停了车。引擎一熄,四周就静下来了,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耳膜里残余的嗡鸣。风从车缝里钻进来,细细的,凉飕飕的,带着盐碱地的咸苦味儿。他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两口,水是温的,在驾驶室里捂了一天,喝下去像吞了一口自己的体温。

他需要冷静。开了二十年车,什么情况没见过?沙暴封路、轮胎炸成碎布条、油罐车在他面前三米侧翻——哪次他慌过?可刚才那个女人的脸,那张被车灯照得发白的脸,还在他视网膜上烧着一个洞。他闭上眼,她就在黑暗里浮现;睁开眼,挡风玻璃外的戈壁滩上,又好像处处都是红色。

"陈默你他妈清醒点。"他对着方向盘骂了一句,声音在窄小的驾驶舱里弹了两下就碎了。

他摸出手机。诺基亚的屏幕亮起幽蓝的光,左上角依然没有信号。他翻了翻通话记录,最后一条是刘芳昨天下午打的,时长四十七秒。四十七秒,够说"回来把字签了吧",够他回一句"等我跑完这趟",够她挂电话。十二年的婚姻,最后就值四十七秒。

他摁灭手机,把脸埋在掌心里。父亲躺在走廊上的样子又来了,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比时间还慢。前天他去交费窗口,把卡插进取款机,余额弹出来的时候,他盯着那串数字数了三遍,少一位。这些年跑车挣的钱呢?他掰着手指算:儿子大学的学费、女儿报的补习班、老家翻修房子的债、车贷、保险、罚款。钱从手指缝里流走了,像手里的沙子,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他打开车门跳下去,脚踩在松软的砂土上,鞋底陷进去一寸。戈壁的风立刻裹住了他,干燥得像一张砂纸在脸上打磨。他解开裤子对着车轮撒尿,热流在冷空气里腾起白雾,很快就被风扯散了。他抬头看了眼天,星星比刚才少了,东边有一线极淡的灰白,像谁用铅笔在夜幕边缘划了一道。

尿完了他没上车,靠着前保险杠点了根烟。打火机第三次才打着,火苗在风里缩成一粒豆子,他用手拢着凑上去,烟头红了又暗下去,反复三次才吸进第一口。尼古丁冲进肺里的那一瞬,他觉得脑子清明了零点几秒。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从身后——他来时的方向——传来。像女人的哭声,被风切碎了,一片一片地落进他耳朵里。陈默猛地转身,手里的烟掉了,火星溅在砂土上闪了闪就灭了。

什么都没有。土坡往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月光照在龟裂的泥地上,裂缝像一张巨大的蛛网铺向远方。风从河床里穿过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是风。只是风。

他弯腰捡烟头的时候,余光扫到左前方五十米外的路基边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红色的,很淡,像一块碎布被风掀起来又落下。他把烟头摁灭塞进口袋,走回驾驶室,发动了车。引擎的轰鸣灌满了空间,他觉得自己安全了一点。

他挂挡、掉头、继续往西。可方向盘的皮套上,他刚才攥过的地方湿漉漉的,全是汗。

这时候,车载的旧式调频收音机忽然响了。嘶——啦——嘶——啦——他伸手去拧旋钮,信号在一堆雪花噪音里挣扎了两秒,忽然蹦出一个清晰的女声,说完了一整句话:

"……你刚才看见我了。"

陈默的手僵在旋钮上。收音机里的女声停了,只剩背景里低沉的风声,像某种大型动物在喘气。他等了三秒、五秒、十秒,那声音没再出现。嘶啦一声,频道又回到了白噪音。

他猛地把收音机关了。驾驶室里重新陷入沉寂,只有引擎的低吼和他的呼吸声交替占领着空气。

不可能。这条路上没有广播塔,信号根本覆盖不到。他十二年来从没在这段路上收到过任何电台。那块屏幕亮着的时候显示的是"无信号",不是"搜台",不可能自动跳转。

他把左手伸到副驾驶座底下,摸出一根撬棍。生铁的,三十公分长,一头弯成钩子。那是他用来撬轮胎螺丝的,也防身。早年跑南疆线的时候,他在服务站听人说过,有司机半夜停车休息被人砸窗抢了货。这么多年他没用过这玩意儿,但这会儿他把它搁在了手边,铁棍贴着腿侧,凉意穿过牛仔裤渗进皮肤。

天更亮了些。戈壁的轮廓从黑里浮出来了,那些低矮的土丘像伏在地上的巨兽,脊背蒙着一层灰蓝色的晨光。陈默的困意上来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伸手去够仪表台上的风油精,瓶子倒了,滚到脚垫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鼻子里钻进一股陌生的气味。

香。很淡的、甜的、像干花或者某种廉价洗发水的香味。这味道不属于他的车。他的车只有柴油味、汗味、馕的麦香、偶尔刘芳上次坐副驾驶时留下的护手霜的奶味,三个月了早就散了。这个甜味是新的,就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绕着他的鼻尖。

他直起身,吸了吸鼻子。香味在靠近挡风玻璃的地方更浓一点。他把手伸过去摸了一下玻璃——冰冷的,外面有水汽凝成的薄雾。他用指头擦了擦,留下五道清晰的痕迹。

然后他看见了。

玻璃外侧,雾气的表面,有五根细细的指印,像是有人把整只手掌按在了车窗上。手掌比他的小,指尖的位置微微朝上,掌心的纹路隐约可辨。

他往前挡风玻璃的其他位置看过去,驾驶座正前方的那一片,同样的指印,模模糊糊映在雾里。五根。右手。

他的后脖颈一阵发麻,像被人用冰溜子划了一下。车速八十,他盯着前方路面的眼睛不敢眨,手背上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那香味还在,一波一波地涌过来,钻进他的鼻腔、气管、肺叶里,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喀什,那个卖玫瑰酱的维吾尔族老太太的摊子前,空气就是这种甜腻腻的味道。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咽了口唾沫。唾液也是苦的。他伸手把收音机又拧开了,这次旋钮转到底,什么都没有,只有均匀的电流声。他关了,又开了,关了,又开了,反反复复,直到那片蓝灰色的天终于从挡风玻璃正前方升起来,把戈壁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

陈默看着日出,把车速放慢到五十。前方的路牌出现了,白色的底子红色的字:距库尔勒 283公里。

他长出一口气,手从撬棍上挪开了。可那股甜香味还在,顽固地盘踞在驾驶舱里,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他身边一圈一圈地绕。

第三章

库尔勒的卸货点在城东一个老旧的棉麻仓库,铁门锈得发红,门轴转起来吱呀呀地叫。陈默把车倒进指定位置的时候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太阳悬在头顶,白花花的光砸在水泥地上烫出热浪。他跳下车,腿有点软,在驾驶室门口站了几秒才站稳。

卸货的维吾尔族小伙儿阿迪力老远就冲他摆手:"陈哥!这趟晚了两小时啊!"

"路上……歇了一脚。"陈默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阿迪力接了,叼在嘴上,眯着眼看他。

"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阿迪力没再问,招呼两个工人过来卸车。棉籽壳从车厢里倾泻下来的时候扬起一阵灰,陈默退了两步靠在墙根上,掏出手机看——终于有信号了,满格。通知栏里挤进来十几条消息,大部分是群里的,货运APP的推送,还有一条是刘芳发来的,简短得像电报:"明天镇民政局开门,十点。"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分钟,指头悬在屏幕上方,始终没有点回复。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绕着车走了一圈,假装检查轮胎。走到驾驶座那一侧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车门把手上,沾着一点红色的东西。很小的一个点,像干涸的颜料或者指甲油。他伸出手指蹭了一下,放在鼻子下面闻——没有味道,但颜色是正红,比车漆的暗红浅,比铁锈鲜艳。他翻来覆去看自己的指尖,那颜色擦不掉,干结成薄薄的一片,像人的皮肤上结的痂。

"陈哥?"阿迪力在那边喊他,"货单签一下。"

他走过去,拿笔的手有点抖,在收货单上画了个潦草的名字。阿迪力接过单子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手,缩回去:"你手这么冰?这太阳晒得水泥地都快化了。"

"可能……着凉了。"陈默把右手插进裤兜里。

卸完货他去了附近一家拌面馆,要了份过油肉拌面。老板娘端上面的时候拿眼睛上下扫他:"跑长途的?几顿没吃了?"他摇摇头,掰开筷子往嘴里扒面条,肉片和洋葱混着汤汁滑进食道,胃里暖了一瞬。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忽然问:"姐,你们这条路上,最近有没有听说……有人失踪啥的?"

老板娘擦桌子的手停了停:"失踪?哪儿?"

"红柳沟那边。"

"那地方谁去啊。"她摆摆手,"野骆驼都不爱往那儿走。你听谁说的?"

陈默没答,低头继续吃面。吃完出门的时候,巷口太阳照在脸上,他站住了。他看见斜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玻璃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面。轿车停的位置很奇怪——不在停车位里,正对着拌面馆的门口,引擎盖还是热的,隐隐有尾气从排气管里往外冒。

他皱了皱眉,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那轿车还停着。他摸出钥匙解锁卡车,爬进驾驶室的时候,他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轿车的驾驶座门开了,下来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个子不高,站在车边点了一根烟,脸朝着他这个方向。

陈默发动了车,挂挡,从侧门驶出。后视镜里那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就不见了。大概是路过的。他想。但右手食指上那一点干涸的红还在,他用左手搓了半天也没搓掉。

往物流园开的路上,他接了个电话。是儿子陈小军。

"爸,你跑哪条线呢?"

"刚从库尔勒出来,怎么了?"

"你声音怎么哑成这样。"儿子在那头顿了一下,"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着急。"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你妈找你了?"

"不是。我同学——就我大学宿舍那个周浩,你还记得吧?他爸跑线的,听说上个月在若羌那边出事了,车翻下路基,人找到的时候……没气了。爸,你一个人跑夜路,那几段无人区的,你小心点。要不你就雇个押车的,我凑点钱给你——"

"不用。"陈默打断他,"我跑了多少年了。你好好上课,别瞎操心。"

挂了电话他抽了口烟,烟雾喷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视野。他伸出左手去擦,擦了两下愣住了——玻璃外侧,手指擦过的地方,又出现了那种浅浅的纹路。像呵气在玻璃上画的画,五根纤细的指印,比早上更淡,但位置一模一样。

他放下手,把车靠边停了。心脏在胸腔里砸得生疼,一下一下撞着肋骨。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跳下去,绕到驾驶座这一侧,弯下腰凑近了看那块玻璃。

外面是干净的。沙子、灰、苍蝇屎,但没有任何手掌印。他伸手去摸那块玻璃表面——干燥的、温热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一点雾气都没有。

那指印从里面来。是里面的雾。

陈默直起腰,在正午的戈壁阳光下,忽然觉得冷。

他爬回驾驶室关上门,把空调关了,把头靠在座椅上。闭眼前他扫了一眼手套箱,那本记账本露出一角,他拽出来翻到空白页,从笔筒里找了支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下几个字:

"红裙子。指印。香。车。"

写完他盯着那四个词看了半天。车——那辆黑色的轿车。他不知道为什么把它也写进去了,但写下来心里踏实一点。他把本子塞回手套箱,重新发动了引擎。

这一次他绕了点远路,没走原路返回,而是绕道尉犁,从另一条线往东去。那条路更长,多跑两百公里,但沿途有镇子,有人。

车驶上柏油路面的时候他松了口气。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胡杨树,矮矮的,叶子被风沙磨成了灰绿色。他摇下车窗想透透气,热风灌进来的瞬间,那股甜香味又被吹散了。

可他总觉得,后座上坐着什么人。他不敢回头看。

第四章

绕道尉犁这条路多跑了三个半小时,陈默到若羌服务站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了。服务站不大,一个加油站、一个修车铺、一家回民餐馆和两排供司机过夜的小平房。他把车停在加油站旁边,熄了火,在驾驶室里坐了五分钟才下来。

脚踩在地面上的触感让他踏实了一点——水泥地,有裂缝,缝里长着干枯的野草。旁边一辆陕西牌照的半挂正在加油,司机蹲在油箱边上抽烟,看见他点了点头。陈默也点了下头,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这种沉默在长途司机之间是正常的。

他去餐馆要了碗丸子汤,老板是个戴白帽的回族大叔,端汤的时候多放了两块牛肉。"眼生啊,"大叔说,"跑哪条线的?"

"哈密到库尔勒。今天绕了一下。"

"绕?那边不是有近路吗?红柳沟穿过去,省一半油。"

陈默舀汤的手顿了一下:"那边……最近路上有啥事儿没?"

大叔擦了擦灶台,头也没抬:"啥事儿?你是说老周那事儿?"

"老周?"

"就上个月,跑若羌线的周老三,车翻下路基了。"大叔把抹布甩在水池里,"人都说他是夜里犯困,打盹打过去的。可老周跑了十五年那条路,闭着眼都能开,你说怪不怪。"

陈默放下勺子:"他翻车那地方,是不是红柳沟往西,过那个干河床之后那段?"

大叔终于抬头看他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警觉,或者说是某种猜疑。"你咋知道?"

"我路过。昨天半夜。"

餐馆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后厨的排风扇嗡嗡转着。大叔把抹布又捞起来拧了拧:"你看见啥了?"

"看见……"陈默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没法说。没法跟一个陌生人说,我看见路边站了个红裙子女人,她拍了我车窗,上了我的车,现在可能还在后座上坐着。这些话吐出来,对方会当他脑子坏了。

"看见路边有个招手的人。"他最后还是说了,声音压得很低。

大叔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扭头朝门外喊了一嗓子:"老马!你进来一下!"

修车铺那个穿油污工装的老头趿拉着鞋走进来,手里还攥着扳手。"咋?"

"你上回说的那个。"大叔朝陈默努努嘴,"他说他看见了。"

老马放下扳手,拉过一把塑料凳在陈默对面坐下。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张被风沙犁过无数遍的地图。他凑近了看陈默的脸,鼻翼翕动了两下,忽然皱眉:"你车里有香味。"

陈默的脊背一下就绷直了:"你闻得到?"

"我鼻子灵。年轻时候在香料厂干过。"老马往后靠了靠,"那股味儿不对。你昨晚上,是不是停车了?"

"停了。"

"她拍你窗户了?"

陈默没说话,但表情已经给了答案。老马和老回民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同一种神色——不是恐惧,是那种"果然如此"的沉重。

"你听我说,"老马把扳手搁在膝盖上,"这条线我跑了三十年了。红裙子那事儿,不是头一回。周老三翻车之前那晚上,在红柳沟前面的那个测速点停过车。监控后来调出来看,他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说了有十分钟。"

陈默的嗓子发干:"他跟谁说话?"

"监控里就他一个人。"老马说,"但后来他老婆来收遗物,说老周出门前穿的那件外套,兜里有根红头绳。他老婆说不是她的。"

餐馆里的灯泡嗡嗡响着,灯光昏黄,照得三个人脸上的皱纹都加深了。陈默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凉掉的汤,油花凝成一层薄白的膜,浮在表面像某种诡异的图案。他的右手食指上那点红色还在,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搓不掉。

"你们的意思是说……那不是人?"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很蠢,可是不说出来他更憋得慌。

老马没正面答,只是说:"你在哪儿停的车?"

"红柳沟过去大概四十公里,路边有个土坡,坡下面有条干河床。"

老马神色变了:"你尿那儿了?"

"……你怎么知道?"

老马一拍大腿站起来,扳手差点掉地上。"那是她的地方。你停车撒尿那地方,底下埋着东西。"

"什么东西?"

"五年前有个女的在那儿出的事儿。半夜从镇上跑出来,搭了个顺风车,后来人没了。车找到了,人没找到,就在那干河床附近。搜了半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后来大家私底下传,说她还在那条路上,等车。"

陈默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他妈别吓唬我。"

"我吓唬你干啥?"老马也提高了声音,"我这是救你!你以为周老三咋翻的车?他跟你一样,路过那儿停了车。第二天人就没了。你觉得这是巧合?"

餐馆里安静了,只有后厨的水龙头在滴水,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陈默扶着桌沿的手指发白,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不信这些东西。跑了二十年车,什么鬼神仙怪他从来当故事听。可昨天晚上的事——那香味、那指印、收音机里的那句话——他没法用常理解释。

"那我现在咋办?"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泄了气的轮胎。

老回民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东西递过来——一小把红色的线,缠成一团。"拿着。系在倒车镜上。她就不上你车了。"

陈默盯着那把红绳看了半天,没接。"这管用?"

"不信拉倒。"老回民把红绳搁在桌上,"周老三那次,我给了他一把,他没系。他说他一个跑车的信这个跌份儿。"

陈默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把那团红线攥进了掌心。线很细,很轻,捏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把它揣进上衣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走出餐馆的时候,门外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又出现了。这回停在加油站对面,驾驶座窗口半开着,露出一截灰色的袖子。陈默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他加快脚步走回自己车上,发动引擎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轿车还停着,没动。

他伸手进内袋摸了摸那团红绳,硬硬的,硌着掌心。他把它掏出来,犹豫了两秒,系在了副驾驶座的遮阳板上,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挂挡上路。后视镜里那辆黑车终于动了,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像一条尾巴。

第五章

陈默从若羌出发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四十,导航显示到哈密还有六百多公里。他本想在服务站睡一觉,可躺下就看见那扇车窗上的指印,闭上眼就是红裙子在风里飘。他索性不睡了,灌了杯浓茶上路。那辆黑色轿车跟了他十五公里,在岔路口拐向了且末方向,他终于松了口气。

开出若羌地界以后,路灯就彻底消失了。车灯重新劈开黑暗,路面两侧是绵延的戈壁,偶尔闪过一丛骆驼刺,影子在光里一缩一伸,像蹲着的人突然站起来。陈默把收音机打开,调到交通台,听一个女主持人在用慵懒的声音播报明日天气,北疆晴,南疆多云,风口风力七到八级。全是好消息。

他把车速稳在八十,右脚踩油门的力道均匀。跑了二十年车,身体比脑子更熟悉夜路的节奏,哪个弯道要提前降挡,哪段下坡要点刹车,手脚配合得行云流水。可今晚不行。他的身体还绷着,肩膀硬得像铁板,每隔三分钟就瞄一眼后视镜,看后座上有没有多出什么。

什么都没有。后座空荡荡的,堆着两条备用的旧轮胎和一箱矿泉水。

副驾驶遮阳板上那团红绳安静地垂着,细细的线头在风里微微晃动。老回民说系上她就上不来了,可陈默总觉得那线太细了,像一根头发丝拦着一扇门,随时会断。

凌晨一点二十,他过了米兰河。桥头立着块牌子:前方连续弯道,减速慢行。他把车速降到四十,双手握紧方向盘,车灯扫过桥面的水泥护栏,护栏上刷的白漆在夜里泛着灰光。桥下是干涸的河床,石头反射着月光,铺了一地碎银子。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很轻,从桥那头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猫叫又像婴儿。陈默头皮一麻,脚底下油门没松,车很快过了桥,哭声被甩在身后。可过了桥之后,那声音又从前头来了,好像一直在前方等他。

他猛踩了一脚刹车,车停在了路中间。引擎盖下热气腾腾地往上涌,车灯照着前方五十米的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他按了两下喇叭,声音在空旷的戈壁滩上散开,没有回声。

他重新挂挡起步,这回把暖气关了,窗户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割在脸上,痛感让他清醒了一点。那哭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低的哼唱,像是某个调子被风吹散了揉碎了,只剩下几个音符黏在空气里。

那调子他听过。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唱的歌,词早忘了,旋律还留在骨头里。他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赶紧眨了眨,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对着挡风玻璃说话,声音在驾驶舱里撞了一圈又回到他耳朵里,显得陌生而虚弱。

没人回答。哼唱声也停了。

夜路的寂静重新压下来,比刚才更沉。他伸手去拿仪表台上的烟盒,指尖碰到一个东西——软的,凉的,像一块布料的触感。他猛地缩回手,低头去看,仪表台空空的,只有烟盒、打火机、半瓶水。可他的指尖上残留着那个触感,丝绸一样滑,冰一样冷。

他攥了攥拳头,把指头扣进掌心里,指甲掐着肉,疼。手不抖了。

这时候远光灯照亮了前方路肩上蹲着的一个东西。很小,灰白色的,像一只兔子或者狐狸。陈默减了速,光柱扫过去,那东西抬起头来——是一张人脸。孩子的脸,七八岁,脸上脏兮兮的沾着土,大眼睛直直地看着车头。

陈默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猛地一拧。他下意识地踩了刹车,轮胎在路面上拖出长长的一道尖叫,车停在那孩子面前五米的地方。孩子蹲在路肩上,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娃娃的裙子是红色的。

他盯着那孩子看了三秒,脑子转不过弯来。无人区,凌晨一点半,一个孩子?他推开车门跳下去,脚落地的瞬间砂土嘎吱一响。他往前走了两步,那孩子没有动,只是抱着娃娃抬头看他。

"小朋友,你……你怎么在这儿?你爸妈呢?"

孩子不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娃娃举起来,朝他递了递。陈默俯下身去接,手指快要碰到娃娃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孩子的脚——赤脚,脚踝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擦伤,又像勒痕。

他忽然退后了一步。不对。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这地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赤着脚,蹲在路边,等着过路的车。他刚才过米兰河之前没有看到任何人,这片戈壁一马平川,视线能看出几公里远,这孩子是凭空出现的。

"你是——"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孩子的脸忽然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眼角往下垮了一点,嘴唇往两边撇了撇,从一个面无表情的孩子变成了一张——他在哪里见过的脸。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也是这个表情,嘴角微微翘着,但眼睛里没有笑。

陈默转身就往车上跑。他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细细的,像小女孩在说话,但吐字清晰得像刀刻的:

"叔叔,你带我走吧。"

他没回头。拉开车门蹿进去,挂挡、松离合、踩油门,一气呵成。解放J6咆哮着冲出去,轮胎卷起的砂石打在底盘上噼里啪啦响了一路。他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眼睛瞪得酸胀,可后视镜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蹲在路肩上,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了。

跑出两公里之后他放慢了车速,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去摸副驾驶座上的水。手抖得厉害,拧了两次瓶盖没拧开。他索性不喝了,把车靠边停住,熄了火,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喘气。

胸口贴着方向盘,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那个位置传上来,震得肋骨发麻。他喘了大概一分钟,慢慢抬起头来,想看看遮阳板上那根红绳还在不在。

不在。

遮阳板翻上去贴着车顶,红绳不见了。他伸手去摸副驾驶座,摸脚垫,摸手套箱盖子,哪儿都没有。像被风吹走了,或者被什么东西解走了。

陈默盯着那块空荡荡的遮阳板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转头,看向后座。

什么都没有。两条旧轮胎,一箱矿泉水。

可那股甜香味又回来了,浓浓地灌满了整个驾驶舱,像有人在他旁边打翻了一瓶花露水。他拧开矿泉水灌了两口,水是苦的。他闭上眼,喘了一口气,然后重新发动了车。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车。后面的三百多公里,他咬着牙一口气跑完,眼睛盯着前方路面不敢眨,即使眼皮沉得像挂了秤砣。东方的天慢慢亮了,从深蓝变成灰蓝再变成浅金。太阳从戈壁的地平线上弹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哈密的郊区,看见了远处的烟囱和楼房。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挡风玻璃,干燥的,什么都没留下。

但他知道,她还在车上。

第六章

陈默把车停在哈密城东一个废弃的停车场里,熄火之后他在驾驶座上坐了整整十分钟。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腿上,可他浑身上下还在发冷,牙齿打着细密的颤,像有根冰锥子从后脑勺一直扎到尾椎骨。

他下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车门才站稳。停车场四周堆着废铁和旧轮胎,没人。他绕着车走了一圈,车窗、车门、车斗、轮毂——全检查了一遍,干干净净的。他掀开副驾驶座看底下的工具箱,撬棍在,千斤顶在,备用的机油桶在。什么都没有多出来。他掀开后备箱——后座翻过去就是货厢——空荡荡的,只有地板上薄薄一层棉籽壳的碎屑。

可他鼻子里还是那股甜香味,淡了,但没散。像渗进座椅海绵里了,怎么通风都吹不掉。

他掏出手机给刘芳打电话。嘟了七声才接。

"喂?"她声音懒懒的,像刚醒。

"我到哈密了。"

"哦。"

停顿了三秒。陈默捏着手机,大拇指按着机身背后的充电口,金属的棱角硌着指腹。"……那个,民政局的事儿,你能不能……往后推两天?我有点事——"

"陈默。"刘芳打断他,语气里那点困意全没了,"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前年也是。你哪次不是有事?爸住院你说跑完这趟,儿子交学费你说跑完这趟,我上次发烧到四十度给你打电话你说明天回来——你哪趟跑完过?"

陈默闭了闭眼。阳光照在眼皮上,一片暗红。

"我知道,"他声音哑了,"但这次真是——"

"你哪次不是真的?"刘芳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很轻,可陈默听得清清楚楚。她连发脾气都懒得发了,只剩疲惫。"后天。后天下午三点,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你不来,我就自己去办。反正一个人也能离。"

电话挂了。忙音在他耳边响了两秒,他把手机挪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显示1分22秒。比以前多了半分钟。

他靠着车门滑下来蹲在地上,手插进头发里攥紧了。头皮被扯得发疼,这个疼比心里的疼实在,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头顶的钝痛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挤成一团:红裙子、孩子的脸、刘芳最后那声叹气、父亲躺在走廊上的绿监护仪。

他蹲了多久不知道,直到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号。

他接了。

"陈默?"一个男声,低沉的,带一点新疆口音的普通话,"我姓吴,哈密交警支队的。你方便说话吗?"

陈默站起来,警觉地往四周看了看。停车场空无一人。"方便。什么事?"

"是这样。我们调了前天凌晨红柳沟那一段的卡口监控,你的车过卡口的时候拍下来了。"

陈默的心往下沉了沉:"我超速了?"

"不是超速的事。"那个姓吴的停顿了一下,"监控拍到你车停在路边,停了大概四分钟。你下来过。"

陈默没说话。他不知道对方什么意思。

"你停车那位置,"吴警官继续说,"往前大概一公里,是上个月一起交通事故的现场。一辆半挂翻下路基,司机死亡。我们一直在查那个事故,有些疑点没弄清楚。你那天晚上停车,是为什么?"

陈默的脑子飞快地转。周老三。老回民说的那个周老三。上个月翻车死的那个司机。事故点就在他停车位置往前一公里。是巧合吗?不可能。老马说过,周老三出事之前也停了车。

"我……"他嗓子发干,"我困了,停下来抽了根烟。"

那边沉默了。然后吴警官说:"陈默,我再问你一件事。你停车之后,有没有看见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陈默攥着手机的手心冒汗。他不知道这个交警知道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真话?说"我看见了红裙子女人的鬼魂"?对方会当他精神失常。

"没看见。"他说。

又是沉默。然后吴警官说:"好,那没事了。你注意安全,跑夜路别疲劳驾驶。"电话挂了。

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心跳得很快。他蹲回地上,手撑着额头,脑子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大:周老三翻车,那个红裙子女人,五年前失踪的女人,那个孩子……这些事串在一起,像一串珠子,缺一根线把它们穿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车头,掀开引擎盖假装检查机油,其实是借着引擎盖的遮挡打量停车场入口。没车。没人。那个姓吴的怎么知道他停车了?监控拍到他停车不假——可问题是,那条路上有监控?

他想了三秒,猛然明白了。红柳沟那段路确实装了监控,是去年新加的,专拍超速和大车违规。可他在那儿跑了几百遍,早就形成惯性思维以为那段没探头。监控拍到他停车,也拍到了他停车的时长。吴警官问"有没有看见什么东西",说明监控里可能拍到了别的——什么东西在路边?或者什么人?

可监控是拍车的。他看不见后座上坐着什么。

他合上引擎盖的时候,指甲刮了一下铁皮,发出刺耳的"吱"一声。他低头看右手食指,那点红色的痕迹还在,颜色比昨天暗了一点,像快干涸的血迹。他用左手大拇指使劲搓了几下,搓不掉,像纹身一样嵌在皮肤纹理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蹲下来翻了翻副驾驶座底下的脚垫,把那块硬馕捡起来掰开看了看——馕表面有五个浅浅的凹痕,像小孩的手印按上去的。他昨天吃的那块,就是这一块。

他直起身把馕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坐回驾驶室,拿出手套箱里的记账本,翻到昨天写的"红裙子。指印。香。车。"下面添了一行字:"孩子,抱娃娃,红裙子娃娃。交警电话。"

写完他看着最后四个字,把本子合上塞了回去。那个姓吴的,他以前从没打过交道。哈密交警支队的人他认识几个,跑车这么多年免不了打交道,可这个吴警官的号码他手机里没存过。他们是怎么拿到他号码的?通过车牌查到的?当然可以。可一个普通的事故回访,有必要打电话到当事人手机上?

另一个念头冒出来,让他后背一凉:那个电话也许根本不是交警打的。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点开刚才那个号码,看了三秒,拨了回去。

嘟——嘟——嘟——"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陈默把手机慢慢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号码还在通话记录里躺着,清清楚楚一串数字。他重新拨了一遍,同样的提示音,空号。

他盯着屏幕愣了五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种笑是干涩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老旧的机器在空转。他笑完了,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停车场出口的栏杆升起来的时候,阳光迎头浇下来,白亮亮的,刺得他眯了眼。他踩下油门往市区方向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那个老回民。若羌服务站,那个戴白帽的大叔。他好像知道什么。

可若羌在七百公里之外。他现在在哈密,而刘芳后天在民政局等他。

陈默把方向盘往右打,拐上了出城的路。后视镜里哈密的楼群一点点矮下去,变回地平线上一排灰白的牙齿。副驾驶座遮阳板空荡荡的,那根红绳不见了之后,那块地方显得特别干净,干净得不像他的车。

他伸手摸了摸遮阳板的边缘,手指碰到一个毛糙的触感。他凑近了看,在那块灰色织物的边缘,缠着一根细细的红线头,像是被用力扯断后留下的尾巴。

她还在这儿。她哪儿都没去。

第七章

陈默在若羌服务站出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这一趟他中间只停了一次加油,七百公里跑了十一个小时。车停进加油站他就看见了那间回民餐馆,灯还亮着,门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没人,灶台上咕嘟咕嘟炖着一锅什么,香气浓郁——羊肉、胡椒、洋葱。他喊了一声"大叔",厨房帘子掀开,出来的却不是那个戴白帽的老回民,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围着围裙,手里攥着铲子。

"他回老家了,"女人说,"我爸。昨天走的,说家里有点事。你是谁?"

陈默脑子里那根刚接上的线又断了。他靠在吧台上,手撑着柜台面,一阵疲倦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没过了头顶。"我是……前天夜里来吃过饭的,跑线的司机。你爸他有没有留下什么?或者跟你说过什么?关于红柳沟那条路的——"

女人的脸色变了。她放下铲子,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凑近了看他。"你就是那个司机?我爸走之前说,有个开解放的汉子来找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女人压低声音,"让你去找老马。老马知道那个地方。"

"修车铺的老马?他也走了?"

"没有,老马还在。他住服务站后面那排平房最把头那间。不过你白天去找他,现在这时候他早睡下了。"

陈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二十。"我等天亮。"他说。

女人给他倒了碗茶,热腾腾的,漂着几片干玫瑰花瓣。陈默接过来捧在手心,温度从掌心往身体里渗。他在桌边坐下来,鼻子里钻进来羊肉汤的香味和一点点玫瑰花瓣的清甜。那个甜味让他心里紧了一下,但很快被热茶的温度融化了。

"你爸他……走之前有没有说,他回去干啥?"他问。

女人摇摇头:"就说老家有急事。他在电话里没讲清楚,我爸那手机老没信号。不过他说了,过两天就回来。"

陈默点点头,喝了一口茶。茶是苦的,回甘里有一点玫瑰的涩。他忽然想起老回民给他的那团红绳,他都没来得及问那东西到底什么来历,为什么要系在车上。现在人走了,线索断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在餐馆的长条凳上眯了一会儿,睡得不深,梦里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还有刘芳站在民政局门口朝他招手,手是红色的。他惊醒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太阳已经从门帘缝隙里照进来了。

他走出餐馆往后面那排平房去。最把头那间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拖鞋擦地的声音。老马拉开门,看见是他,愣了一秒。"你来啦?"他侧身让陈默进屋。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各种扳手和钳子,桌上摆着个旧式显像管电视,屏幕上一层灰。老马从暖壶里倒了杯水递给他,自己坐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老回民走了你知道吧?"陈默问。

"知道。他跟我说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老马吸了口烟,烟雾在晨光里缓缓升腾。"他走之前把我叫过去,说你还会来。让你来找我,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陈默等着。

老马把烟灰弹在空罐头盒里。"那条河床底下埋着的东西,五年前那回,我亲眼见过。"

陈默攥紧了水杯。"什么东西?"

"一辆面包车。"老马的声音很低,"五年前失踪那个女人,最后搭的车就是辆白色面包车。车后来找到了,在红柳沟往西那个干河床里,大半截埋在沙子里。车头撞在一块大石头上,瘪了。驾驶室没人。后座有血,法医验了,是那个女人的。"

"那司机呢?"

老马摇了摇头。"跑了。到现在没抓着。车是套牌的,查不到人。后来案子就搁下了,没人再查。但那个女人没找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一滴血留在后座上。"他顿了顿,"你停车的那个土坡,离那辆车发现的位置,大概三百米。"

陈默的后背贴着椅子靠背,凉意从木头传上来。"所以你在餐馆里跟我说,那地方埋着东西……是真的?"

"真的。公安来挖过,挖了三天什么都没挖到。但那地方邪门,你知道为什么吗?"老马把烟摁灭在罐头盒里,"周老三翻车那个位置,你猜离那面包车多远?五十米不到。他出事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的车在干河床附近停了二十分钟。你昨天夜里的车,离那地方多近?你自己清楚。"

陈默没说话。桌面上有一道裂纹,他盯着那裂纹的走向,脑子飞快地转。面包车、失踪的女人、红裙子、周老三、那个孩子的脸——所有的碎片在往一块拼,但中间还缺一块关键的。

"那个女人,"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铁,"长什么样?你们这儿有人见过吗?"

老马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报纸,油墨发黄,边角卷了。他摊开在桌上,指着中缝的一则寻人启事。黑白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件深色外套,短头发,圆脸,看着很普通。照片下面几行字:陈雪,女,29岁,于2019年8月13日在若羌县至哈密路段失踪,穿红色长裙,如有线索请与若羌县公安局联系。

红色长裙。

陈默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很久。五官看不清楚,但他认出了那个位置——她站在照片里的样子和那天晚上他在车灯里看见的轮廓是同一个骨架,同一个肩宽。尤其是她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的神态,和那晚路灯下的剪影一模一样。

"她是哪儿人?"陈默问。

"听说是乌鲁木齐的,过来这边旅游,跟团走散了。后来一个人搭顺风车要回哈密,上了那辆面包车就没了。"老马把报纸收回去,"这些年她家里人来找过好几次,每次来都去那河床边上烧纸。去年她妈来的时候,我在那儿看见她蹲在土坡上哭了一下午。"

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他想起前天晚上他停车的那个土坡,坡下就是干河床。他撒尿的位置,离那个母亲哭了一下午的地方,也许就几步路。

他忽然觉得恶心,冲到外面扶着墙干呕了两下,胃里空空荡荡的,呕出来几口酸水。晨风拂在他后颈上,凉意刺着皮肤。他直起身擦了擦嘴角,转过身来,看见老马站在门口看着他,表情复杂。

"老马,"他说,"那个女人的妈——她现在还来吗?"

"不知道。去年是最后一次听说了。怎么?"

"她妈知道那辆面包车的车牌号吗?套牌之前那个原号?"

老马皱眉想了想:"案子卷宗里应该有。但这个你得问公安。我哪有——"

他话音未落,陈默已经转身往停车场跑了。老马在后面喊了一声,他没回头。跳上驾驶室的时候他手机响了,刘芳的号码。他看了一眼,没接。

他发动引擎,脑子里只剩一个目的地:若羌县公安局。

有些答案在那儿等着。他要弄清楚五年前那辆车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个女人是谁,她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在那条路上。

他挂挡上路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副驾驶座。遮阳板上那截断掉的红线头还在风里颤。他伸手过去摸了一下,线头蹭过指尖,留下一点痒。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食指。那点红色的痕迹,比昨天更淡了,几乎看不出颜色,只剩一层浅浅的、像粉笔灰似的白印子。

她在退。他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但油门踩得更深了。

第八章

若羌县公安局的办事大厅比陈默想象的要小,几张旧桌子拼在一排,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上午十点四十分。他站在柜台前跟值班民警说明来意的时候,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看他的眼神让他想起了老回民——带着某种"原来是你"的意味。

"你是那个——跑线的司机?解放车?"

陈默点点头。民警让他等着,转身进了后面的办公区。等了大概十分钟,出来一个穿便装的男人,四十出头,脸晒得黢黑,眼窝深陷,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密密匝匝。

"陈默?"那人伸出手,"我姓张,张建军。你昨天是不是接到过一个自称交警支队的电话?"

陈默的警惕性立刻提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号是我打的。"张建军指了指大厅角落的沙发,"坐下说。"

两人坐在破旧的皮沙发上,弹簧在陈默屁股底下吱呀响了一下。张建军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他一根,陈默接了,没点。

"我先跟你说明白,"张建军把烟别在耳朵上,"我不是交警支队的,我是若羌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那个电话是我用改号软件打的,冒充交警,是想探探你的反应。你别生气,我有原因。"

陈默捏着那根烟,指尖微微用力,烟纸挤皱了。"什么原因?"

"五年前那个案子。"张建军往后靠了靠,沙发发出同款的吱呀声,"陈雪失踪案。我是当年跟这个案子的民警。后来查了半年没结果,局里就搁置了。但我一直在盯着。"

"那个面包车——"

"套牌的。原号查出来是个乌鲁木齐的私家车,车主说车牌三年前就丢了,补办的新牌。我们追过那辆面包车的行驶轨迹,最后一次出现在红柳沟以西的干河床附近,然后就没然后了。"

张建军从怀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过来。屏幕上一张照片,拍的是干河床的实地——龟裂的泥土、散落的碎石、远处一道土坡。陈默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他停车的那个地方。

"这是我们当年勘察现场拍的。"张建军说,"车头撞在那个位置,驾驶室的门开着,司机的烟盒掉在副驾驶座底下。车内血迹化验是陈雪的,但她的DNA没上过任何系统,只能靠亲属比对。她妈去年又来做了一次比对,结果一样。"

"她妈现在——"

"去年九月份来的,之后就再没联系上。打电话没人接,发信也不回。后来我让人去乌鲁木齐她登记的住址查过,邻居说她搬走了。"张建军把手机收回去,"这也是我今天找你的原因之一。"

陈默把那根皱了的烟放到茶几上。"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找你?"

张建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苦笑。"因为你不是第一个。周老三出事之前三天,也来找过我。他说他看见了陈雪。"

陈默的呼吸顿了一拍。"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在红柳沟那段路上开车,半夜看见路边有个女的朝他招手。他停了车,那女的上来了,坐副驾驶。他问她去哪儿,她说了句'回哈密',然后就不说话了。周老三说你明白我那会儿害怕,我跑车二十年没见过这种事,可我停车的时候她上来了,我就没法把她赶下去。"张建军说这段话的时候看着陈默,眼神锐利,"你听出什么了?"

陈默的手指攥紧了沙发扶手。"他跟我一样。"

"对。周老三的描述跟你几乎一模一样——红裙子,招手,说了两个字。停车的方位也在同一条路段。不同的是他第二天又来了一趟,把车停回原地,下去找了找。然后第三天他就翻车了。"

"你觉得这两件事有关系?"

张建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沙发缝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铅笔画着红柳沟以西那段路的地形,标注了干河床、土坡、周老三翻车点、面包车发现点,四个点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中间画了个问号。

"五年了,"张建军指着那个问号,"我一直在想,这四件事之间是不是有联系。可我没有证据,什么都证明不了。直到你出现。"

陈默盯着那张地图,脑子里那条线终于穿起来了。红裙子女人失踪——面包车撞毁——司机逃逸——周老三翻车——他看见那个女人。这些事串在同一条路上,同一个位置。

"她还在那儿。"陈默说。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被这个结论吓了一跳,但他知道是真的。

张建军抬头看他,目光沉沉。"你信吗?"

陈默跟他四目相对。他想起那扇车窗上的指印、那股甜香味、收音机里突然响起的声音、那个抱着红布娃娃的孩子。所有这一切都不是幻觉,不是脑子出问题,是某种他无法解释但真实发生了的东西在找他。

"我信。"他说。

张建军把地图折起来塞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你今晚还跑线吗?"

"跑。"

"哪条线?"

"哈密。我明天下午得到那儿。"

张建军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他。"我车在后院,黑色的捷达,你开我的车去。你那个解放太显眼了,这段路上跑线的司机互相都认得,你换辆车走,少惹麻烦。"

陈默接过钥匙,金属在掌心里冰了一下。"你呢?"

"我开你车,从另一条路走。咱们在红柳沟以西那段碰头,就你停车那个土坡。今晚十一点,你在那儿等我。"

陈默捏着钥匙的手收紧了。"你确定?"

"我确定。"张建军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里面是当年案件的资料复印件。你路上看看,也许能再看出什么。还有——"他从脖子上一把扯下来一根链子,上面拴着个小小的玉佛,"戴着。这东西跟了我十年,保平安的。你比我需要它。"

陈默接过玉佛,温热的,带着张建军的体温。他把它塞进上衣内袋,跟那根断了的红绳头挤在一起。

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了一下额头。后院停着那辆黑色捷达,普普通通不起眼,车屁股上还有块补漆的色差。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后视镜里张建军站在门口朝他摆了摆手。

他挂挡驶出大门的时候,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越来越小。他伸手摸了一下副驾驶座,干净的,没有香味,没有红色的痕迹。

但他知道,今晚他会回到那条路上。这一次,他要弄清楚她想要什么。

第九章

陈默在若羌县城的一个小旅馆里睡了一整个下午。闹钟定在晚上八点,响的时候他正梦到自己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大路上开车,路两侧是望不到边的红色花海,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路的尽头朝他招手,他越开越近,那女人的脸越来越清晰——是刘芳。

他醒了,额头上全是汗。坐起来在床沿上待了几分钟,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他洗了把脸,把张建军给他的信封拆开,里面几张复印件,字迹模糊,但能看个大概。

现场勘验笔录,2019年8月15日。面包车:白色,五菱,车架号磨损,后牌照套用。驾驶座无人。后座发现血迹,初步判断为女性,出血量约200毫升,不足以致命。车内发现女性红色外套一件,品牌不详,尺码M。另发现男式外套一件,灰色夹克,左袖口沾有泥土及微量血迹。

陈默盯着"灰色夹克"四个字看了半天。他想起在若羌和库尔勒两次见到的那辆黑色轿车,驾驶座上的人穿的就是灰色夹克。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不是。

他又翻到下一页,是走访记录。有个过路司机说,案发当晚十一点左右他经过那段路,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干河床边上,车灯开着,发动机没熄,但没看见人。他按了两下喇叭没回应,就走了。

最后一份是家属笔录。陈雪的母亲,一个六十多岁的退休女工,说女儿是来新疆旅游的,原本计划一周回乌,第三天就失联了。她说女儿出发前给她打过电话,说搭了个顺风车,司机是个"挺和气的汉族男人",开白色面包车。

陈默把复印件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外套内袋,贴着那个玉佛。他下楼退了房,去街对面的面馆吃了碗拉条子,结账的时候老板娘多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好。"

"没睡够。"他说。

开那辆黑色捷达出城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若羌城外碱滩的气息——干涩的、微咸的,像晒了一整天的盐碱地正在夜里慢慢吐纳。路上几乎没有别的车,对向偶尔闪过一对车灯,像是远处某个人在朝他眨眼睛。

他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在十一点二十分的时候到了红柳沟以西那段路。远远看见张建军那辆解放J6已经停在了土坡旁边,车灯亮着,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他把捷达停在卡车后面二十米,熄火下车。

张建军蹲在土坡上抽烟,看见他来了招了招手。陈默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混合着戈壁夜里特有的凉风,莫名让人清醒。

"你来了。"张建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在这儿待了四十分钟了。啥也没有。"

陈默站在他旁边,看着坡下那片干河床。月光照在龟裂的泥地上,裂缝的阴影很深,像一张破碎的脸。风从河床里穿过来,呜呜地响。

"你想怎么办?"陈默问。

"等。"张建军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鞋底上,"如果她还会出现,应该就是这个时间段。你上次看见她是什么时间?"

"凌晨两点多。"

张建军看了一眼表。"那还有两个多小时。车里待着吧。"

两人回到解放J6的驾驶室里,一人坐一边。张建军把座椅往后放了放,半躺着闭目养神,但陈默知道他没睡,手指还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陈默靠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的路。路基、碎石、骆驼刺,一切和前天夜里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身边坐着个人。

香味来了。先是极淡的一缕,钻进鼻子里的时候像春天的杏花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然后变浓了,盘旋在驾驶舱里,绕着他的脸和脖颈。他偏头看了一眼张建军,对方也猛地睁开了眼,鼻翼翕动着。

"你闻到了?"陈默说。

张建军没答话,目光直直地盯着挡风玻璃前方。陈默顺着他视线看过去——路基边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正慢慢浮现,从空气中一点一点显出来,像照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清晰。红裙子、散开的长发、细瘦的手腕举在半空,手指张开。

她站在那儿,和前天晚上一模一样的位置,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张建军的呼吸声变粗了。他伸手去推车门,陈默一把按住他胳膊。"别下车。下车就看不见了。"

"什么?"

"上次我下去了,她就消失了。你在车里待着。"

张建军犹豫了两秒,把手收回来。两人隔着挡风玻璃看着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她还在招手,手腕的动作温柔而均匀,像某种早已排练好的仪式。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碎石上,陈默听见了那个声音——沙砾被压碎的脆响,清晰的、真实的。她又走了一步,第三步,第四步。她走过来了,越来越近,近到陈默能看清她裙子上的褶皱,她垂在肩头的发丝末端分叉的形状。

她在驾驶座这一侧站定,隔着一层玻璃,脸正对着陈默的脸。这一次他看清了她的眼睛——很深的棕色瞳孔,眼白上有细细的红血丝,像哭过。她嘴唇动了,还是那两个字,但这次他没看口型,他听见了。声音从车里的某个地方传出来,就在他和张建军之间:

"——救我。"

张建军猛地抓住了陈默的肩膀,力道之大让他龇了牙。但张建军在看另一个方向——副驾驶座那一侧的车窗外,又出现了一个人。小小的,蹲在地上,怀里抱着破旧的红色布娃娃。

孩子抬起头来,隔着玻璃朝张建军笑了一下。那笑容和正常的孩子不一样,嘴角弯的弧度太大,两边的嘴角都快扯到耳根了。

张建军的脸瞬间白了。他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妈说的……她说过……"

"什么?"

"陈雪她妈说过,她女儿小时候,最喜欢蹲在路边等爸爸回家。她爸跑长途的。每次她爸回来,她就蹲在门口路边上,抱个娃娃等。"

陈默的脑子轰了一下。他转头看向驾驶座这边那个红裙子女人的脸——她还在看他,嘴角微微翘着,但眼底没有笑,有的只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把人吸进去的空洞。那个孩子蹲在对面车窗外面,也在看着他们。

"她在等。"陈默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五年前她上了那辆面包车,坐在副驾驶座上。那个穿灰色夹克的司机拐进了干河床,把车撞了,然后跑了。她被困在了那条路上,那辆面包车里。车被挖走了,但她的某一部分留在了那里,蹲在路边,等着下一辆车,等着有人把她带走。

周老三想带她走。他翻了车。

"她在等人接她回家。"陈默转过头看着张建军,"车。她等的是车。"

张建军的手从陈默肩膀上滑下来,颓然地搁在膝盖上。"可车——那条路已经没了。干河床里填了土,面包车早就拆了。她想搭什么走?"

陈默没回答。他慢慢推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冷风灌进来的瞬间,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偏过头来看他,风吹起她的头发拂过脸颊。她身后,那个蹲着的孩子也站起来了,抱着娃娃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两个人的身影在他的车灯光里重叠又分开,像同一片影子的两个分身。

陈默站在路基上,面对着她们。风很大,灌进他的外套里鼓起来,猎猎作响。他从内袋里掏出那个玉佛攥在手里,玉的凉意贴着掌心。

"上来吧。"他说。

他拉开车门,侧身让开了通道。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像是湖面被人投了一颗石子。然后她动了,一步一步走向驾驶室,赤着的脚踏上踏板的时候发出了轻轻的"嗒"一声,像雨滴落在铁皮屋顶上。

她坐进了副驾驶座。那个孩子跟在她身后,爬上了后座。

陈默重新坐回驾驶座,关上了门。他旁边坐着一个人,后座上坐着一个人,那两股甜香味混合在一起,浓烈得像一整片杏花林在夜里骤然开放。副驾驶座上的女人侧过脸来,嘴唇又动了,这次说的不是"救我",而是另外两个字。

"谢谢。"

张建军在后座上坐着,那孩子就挤在他身边,但他好像感觉不到。他只是在看陈默,表情复杂,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默发动了引擎。解放J6咆哮着调转方向,车头朝着东面——哈密的方向。

他伸手打开了车载收音机,这一次信号清晰得像有人在隔壁说话。一个女声从喇叭里流出来,柔和的,温暖的,像午后阳光穿过窗帘:

"……本次列车即将到达终点站,乌鲁木齐南站。请旅客们带好随身物品,依次下车。感谢您乘坐本次列车,祝您旅途愉快。"

电台消失了。收音机里重新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

陈默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座位空了。他又瞥了一眼后视镜,后座也空了,只有张建军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折起来的地图,拇指压在那个画了问号的位置上。

甜香味在风里慢慢消散了,像一口气呵在冰冷的玻璃上,逐渐退去。

陈默把车停到路边,熄了火。月光洒在挡风玻璃上,他知道,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这条路会和以前任何一个早晨一样。但他也会一样。

他伸手摸了一下副驾驶座的海绵座垫,温热的,像有人刚刚坐过。上面什么都没有。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那点红色的痕迹彻底消失了,手指干干净净,只有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老茧。

张建军在后座上咳嗽了一声:"走了?"

"走了。"陈默说,然后重新发动了车。

东方的天边,有一线极淡的光正在慢慢亮起来。

第十章

陈默到哈密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十点。他把解放J6停在民政局斜对面的停车场里,熄火之后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暖融融地铺在仪表台上,把塑料表面晒出一层细微的反光。他用指头擦了擦挡风玻璃内侧的灰尘,那块曾经有指印的地方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下了车,锁了车门,往民政局大门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回头看那辆车,阳光打在车头上,暗红色的漆面泛着温润的光。这辆车跟了他十二年,跑了九十万公里,引擎大修过两次,轮胎换过十几套。他在这辆车上熬过无数个夜,吃过几百顿凉掉的馕,接过刘芳的抱怨和儿子的问候,也接过那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女人。

"等我一会儿。"他对着车说了句话,然后转身走进了民政局。

刘芳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新外套,米白色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短了一截。她低头在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来了。"她说。

"来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大厅里有人在办结婚登记,年轻男女挤在柜台前面照相,女孩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陈默看了一眼那边,然后转回头看着刘芳。

"我不想离婚。"他说。

刘芳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没接话。

陈默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中间空了一个座位的距离。他两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皮肤粗糙得不像四十五岁的人。

"昨天夜里我跑了趟红柳沟。"他说。

刘芳偏头看他,眉头微微皱着。"你跑那儿干什么?"

"遇见了一件事。"陈默顿了一下,他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讲。那一整夜——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那个孩子、收音机里突然响起的列车广播——现在放在太阳底下想起来像一场荒诞的梦。可他右手指尖还记得那条红绳的触感,鼻子里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杏花香。

"刘芳,我这十几年一直在跑。从咱们结婚那年我就开始跑,那时候小军才两岁。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你妈身体不好,你换过四份工作。我知道我亏欠你们。"他转过头看着她,"但我在跑的时候,脑子里一直装着你们。装着你做的拉条子,装着军军小时候写作业的台灯,装着咱爸那辆自行车后座上绑的菜筐。这些东西在路上一遍一遍地转,转得我方向盘都快握不住了,但它们让我往回开。往家的方向。"

刘芳的嘴唇抿起来,下唇有一小块被她自己咬白了。

"昨天夜里我停在那条路上,隔壁坐着个警察。然后我们看见了一个人。"陈默的声音低下去,"一个五年前失踪的女人,在路边招手。我让她上车了。"

刘芳的眼睛睁大了。她想说话,陈默竖了竖手掌,示意她听完。

"我送她走完了最后一程。然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跑了这么些年,该停的时候得停。爸的手术费我卖了车能凑出来,我跟你一起想别的办法。钱的事总有出路,但咱们这个家,这条路要是断了,就再也没有车能开回来了。"

他伸手过去,手掌摊开搁在两个人中间的空座上。手指粗壮,骨节突出,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痕迹。

"别离了。"他说,"给我一次机会。我不跑了。"

刘芳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大厅里那对新人拍完了照,笑嘻嘻地跑过去看照片预览。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画了一道明亮的方框。她把手机收进包里,然后把手伸出来,搭在了陈默的掌心上。她的手比他小一圈,指头很细,指尖是凉的。

"你怎么不早说。"她声音闷闷的,鼻音重了。

"以前说不出口。"

"那现在怎么说得出口了?"

陈默想了想,攥住了她的手。"因为有人教我了。她等了五年,就想等一个人对她说'上来吧'。我再等下去,可能就没人等我了。"

刘芳没听懂,但她也没问。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太阳穴贴着他的锁骨,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那心跳不快,一下一下的,很稳,像一辆车在平坦的路上匀速行驶。

两个人坐了很久,久到隔壁办离婚的窗口叫了三次号都没人应。后来陈默站起来,拉着刘芳的手往外走。出门的时候阳光兜头浇下来,他眯了眯眼,看见对面停车场里他那辆解放J6安安静静地停着,车头的漆面反着光,亮堂堂的。

他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让刘芳上车。刘芳爬上去坐好,拉了拉安全带,目光扫过遮阳板上那截断掉的红线头。

"这啥?"

"别人落下的。"他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发动引擎。"回头我给她还回去。"

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空荡荡的,两条备胎一箱水。阳光从后窗照进来,把车厢里的灰尘照得飞起来,一缕一缕在光柱里打着旋。他把车窗摇下来半截,风灌进来,戈壁滩上惯有的干爽气息冲散了驾驶舱里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握着方向盘往家的方向开。哈密市区的路他有几年没认真看过了,街边的店面换了又换,以前那家卖烤包子的铺子变成了快递站,路口新栽了一排白杨,叶子在风里哗啦啦翻着银色的背面。

"你昨天到底碰见什么了?"刘芳坐在副驾驶座上,把车窗玻璃上的灰尘擦了一块,露出外面的街景。

"碰见一个人。"陈默说,"她让我替她跑完最后一程。"

"好人好事?"

"不算。就是顺路。"他打了把方向,拐进了自家那条巷子。巷口的桑树还在,枝杈比以前粗了,树荫铺满了半边路面。他把车停在家门口,熄了火。

刘芳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半开的车门外照进来,在她侧脸上画了一道金边。

"进来吃饭。"她说。

陈默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自家那扇防盗门。门框上的春联掉了一半,剩个"福"字倒贴在门板上,纸边卷着,颜色晒褪了。他看了半晌,伸手把遮阳板上的红绳头轻轻扯下来,攥在手心里。

然后他推门下车,锁了车,朝那扇门走过去。

风从背后吹过来,卷起巷子里的几片桑叶。他走进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如果他回头了,他会看见那辆解放J6的倒车镜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一根细细的红绳,在风里轻轻摆着,像一个手势,像一声没说出口的再见。

厨房里飘出热油炝葱花的气味。他站在门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味钻进肺腑里,暖烘烘的,实实在在的。

刘芳在灶台前背对着他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肩膀上,毛茸茸的一层光。

陈默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十几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画面值得好好看一会儿。

"站着干啥?洗手。"刘芳头也不回地说。

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井水冲在手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搓了搓那截指头,搓掉了一层薄薄的灰,露出底下正常的肤色。

他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从架子上拿下那条蓝色毛巾擦了擦。毛巾上有一股洗衣粉的香味,干净的、普通的、日常的。

他把毛巾挂回去的时候,从裤兜里摸出那截红绳头看了看,犹豫了一秒,塞进了毛巾架旁边的抽屉里。

也许以后哪天会有人来找它。也许不会。

他走回厨房的时候,刘芳已经把菜盛出来了,一盘辣椒炒肉,一盘番茄鸡蛋,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她从电饭煲里舀了两碗饭,一碗推到他面前。

"吃吧。"

陈默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烫得他嘶了一声,赶紧扒了口饭。刘芳坐在他对面,低头喝汤,碗沿遮住了半张脸,但陈默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桑树在风里摇着叶子,细细碎碎地响。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方金色。碗筷碰撞的声音、电饭煲保温灯的低鸣、远处巷口谁家孩子在喊妈妈——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像一条平缓的河流。

陈默嚼着那口辣椒炒肉,忽然觉得舌头上有一种很淡的甜味返上来,像是杏花,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咽下去了,那股甜味也跟着没了。

他端起碗又扒了一口饭。

这顿饭他吃了很久。每一样菜都认认真真地嚼,认认真真地咽。吃完他主动收了碗筷去洗,刘芳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他,没说话,嘴角那个弯度一直没有掉下去。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洗碗海绵蹭着瓷碗的边沿,发出细密的泡沫声。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桑叶洒进来,在厨房的地砖上晃成一片碎影。

陈默洗完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刘芳还靠在门框上,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拖到他的脚边。

"明天,"他说,"我把车卖了。咱们去给爸办住院。"

刘芳点了点头。

晚上他躺在卧室床上,天花板上的灯关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刘芳的呼吸声在枕边均匀地起伏着,已经睡着了。他的手搭在被子上,指头慢慢地攥紧了又松开。

他闭上眼。

黑暗里浮上来一个画面——戈壁滩、车灯、红裙子的边角在风里翻动。他睁开眼,那道金光还在天花板上。他又闭上眼,这次没有画面了,只有一片安安静静的、黑沉沉的、像一条空旷公路般伸展向远方的黑暗。

他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刘芳的手腕上,脉搏从她的皮肤底下传过来,一下一下,稳稳的。

外面的风大了,桑树的叶子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远处有卡车经过公路的轰鸣声,沉闷的,从极远的地方一路滚过来,像大地在翻身。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经过他们家巷口的时候震得玻璃嗡嗡颤了一下,然后又一程一程地远去了,最后变成夜风里一个若有若无的回声。

陈默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梦见自己开着一辆解放J6在一条笔直的公路上行驶,路两侧是无边的戈壁,天是那种黎明前最深的蓝。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穿红裙子,偏着头看窗外。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着她的头发向后飘。

他没问她去哪儿。她也没说。

就那样开着,从夜里开到天边发白。地平线上浮起一道光,把整个戈壁滩照成暖红色。然后他醒了。

刘芳的手还搭在他掌心里,温热的,软的。

窗外的天真的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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