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道许知夏会赌,是在公司茶水间里。
那天上午十点,打印机又卡纸了。
我蹲在机器旁边,手指伸进去拽那张皱巴巴的A4纸,刚拽到一半,身后有人说:“陈默,你周末有空吗?”
我回头,看见许知夏端着一杯黑咖啡站在门口。
她是我们项目组的同事,坐我斜对面,平时话不多,开会只说结论,写邮件从来不带表情。公司里有人叫她“许冷脸”,因为她冷起来是真的冷,连总监拍桌子,她都能面无表情地把数据表推过去。
我手里还夹着半张纸:“怎么了?”
“陪我去趟澳门。”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笑了一下:“你要去旅游?”
“不是。”她喝了口咖啡,“去赌。”
打印机“滴”了一声,又开始报警。
我愣在那儿,手还卡在机器里。
许知夏看着我,很认真地补了一句:“我缺个站在旁边的人。”
“你找错人了吧。”我把纸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我连麻将都只会碰,不会算番。”
“我不用你会。”
“那你要我干什么?”
她低头看了眼腕表:“你会劝人停手。”
这句话听着更不像邀请,像命令。
我站起来,把打印机盖上:“许知夏,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她没回答,只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请假单,递到我面前。
上面已经有部门主管的签字。
请假人:许知夏。
同行人:陈默。
时间:周五下午至周日晚上。
我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好几秒:“你什么时候帮我请的假?”
“昨天。”
“我同意了吗?”
“你会同意的。”
我被她气笑了:“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许知夏把请假单折起来,塞进我手里,声音不高,却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因为你欠我一次。”
我一时没说话。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两个月前,华南区的一个项目出了问题,报价单最后一版被人覆盖,客户现场等着签合同,所有人都在会议室里急得冒汗。
那天晚上是我留下来查版本记录,最后在共享盘的临时文件里找回了原表。项目保住了,许知夏作为负责人没被处罚。
后来她请我吃饭,我没去。
她给我转了两千块辛苦费,我退回去了。
我当时说:“同事之间,不用算这么清。”
许知夏看了我一眼,只回了两个字:“记着。”
原来她真记着。
我把请假单放回她文件夹里:“如果是还人情,吃顿饭就行。去澳门赌钱,太离谱。”
她看着我,眼神很静:“陈默,我不是去赢钱。”
“那你去干什么?”
她沉默了两秒。
茶水间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急,伴着工位区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
许知夏把杯子放到台面上,杯底碰出一声轻响。
“我去结束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一直没心思工作。
许知夏坐在斜对面,低头改PPT。她穿白衬衫,头发用一支木簪挽着,连侧脸都写着“别打扰我”。
我看了她好几次。
她一次都没抬头。
快下班时,组里新人林浩凑过来,小声问我:“默哥,你和许姐周末出差啊?”
我还没说话,他就挤眉弄眼:“去哪儿啊?还保密?”
我把桌上的文件夹合上:“澳门。”
林浩嘴张大了:“谈项目?”
“谈人生。”
他以为我开玩笑,笑得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我却笑不出来。
周五下午,许知夏准点拎着一只银色行李箱出现在公司楼下。
她没有穿平时的衬衫西裤,换了一件墨绿色针织裙,外面搭灰色短外套。风吹过来,她头发散在肩上,看起来比办公室里柔和很多。
我拖着箱子走过去:“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她抬眼看我:“机票不能退。”
“你故意买不能退的?”
“怕你跑。”
我气得没话说。
飞澳门的路上,她一直在看一本旧笔记本。
那本子封皮磨得起毛,角上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她用铅笔在上面划线,偶尔停下来算什么。
我侧头瞥了一眼,只看见几排数字,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她啪地把本子合上:“偷看不礼貌。”
“带人去赌不犯法,偷看本子就不礼貌?”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一片白。
我靠在椅背上,问她:“你常去澳门?”
“以前常去。”
“和谁?”
她握着笔记本的手紧了紧。
“我爸。”
我没再问。
落地后,澳门的风又湿又热。
出租车往酒店开,路边霓虹一层接一层,像把夜色泡进了彩色糖水里。许知夏一路都没说话,只看着窗外。
我们住的酒店离赌场很近。
她把行李放下后,敲开我的门。
我刚换好衣服,还没来得及整理箱子,就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黑色房卡和一枚硬币。
硬币很旧,边缘磨得发亮。
“这是什么?”我问。
“我爸留下的。”
她把硬币放进掌心,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年轻时候是赌场发牌员,后来回珠海开了个小面馆。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带大。小时候周末没地方去,我就坐在面馆门口,看他用筷子给客人夹牛腩。”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卖惨,也不像回忆,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说明书。
“那你怎么学会赌的?”
“他教我算牌,但不让我赌。”许知夏抬头看我,“他说,知道牌怎么来,是为了知道什么时候离桌。”
我看着那枚硬币,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说需要一个会劝人停手的人。
“你爸呢?”
许知夏把硬币收回包里:“三年前走了。”
“对不起。”
“没事。”她把门口的灯光挡住半边,整个人站在明暗交界里,“他走前留下一个账本,里面夹着一张赌场会员卡。我这三年每年都会来一次。”
“每年都赌?”
“每年都输。”
我愣住:“那你还来?”
“所以今年找你。”
她说完转身就走:“换鞋,十分钟后楼下见。”
我站在门口,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许知夏不是我见过的那种爱刺激的人。
她连午饭吃哪家都要看评分,看合同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这样的人,突然拉着同事飞澳门,绝对不是一时兴起。
十分钟后,我们到了娱乐场门口。
大厅的灯亮得晃眼,地毯厚得能吞掉脚步声。到处都是笑声、叹气声、筹码碰撞声,还有香水、烟草和空调冷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第一次进这种地方,手心立刻出了汗。
许知夏却很熟。
她换筹码、办手续、找台子,动作干净利落。她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一掷千金,一开始只换了二十万。
我看着那一叠筹码,喉咙发紧:“你来真的?”
“嗯。”
“二十万不是小数。”
“我知道。”
“你要是输了呢?”
她看了我一眼:“那你就把我拖出去。”
“我拖得动你吗?”
“试试。”
她在一张百家乐台前坐下。
我站在她身后,看不懂牌,也看不懂她下注的节奏。她有时候压庄,有时候压闲,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不动。
旁边有人急得额头冒汗,她却像坐在会议室里听别人汇报,手指轻轻敲着桌沿。
第一小时,她赢了十二万。
第二小时,又赢了二十七万。
我从一开始的紧张,变成不敢出声。
许知夏一直没什么表情,只有在荷官发牌时,眼睛会微微眯一下。
凌晨一点,她面前的筹码堆到了一百多万。
我压低声音:“可以停了吧?”
她没回答。
又一局开牌,赢。
筹码推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放在桌下的左手在抖。
很轻。
如果不是我站得近,根本看不出来。
我弯下腰,在她耳边说:“许知夏,停。”
她转头看我。
那一瞬间,她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烧着。
不是兴奋,是一种很深的倔。
“不够。”
“什么不够?”
她盯着桌面:“还差很多。”
“你不是说不是来赢钱吗?”
“我是来把我爸输掉的那口气赢回来。”
我心里一沉。
“你爸输过?”
她没有立刻回答。
荷官已经准备下一局。
许知夏把两摞筹码推了出去。
我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她抬眼看我,声音冷下来:“松手。”
“你让我来干什么的?”
“陪我。”
“你说的是劝你停手。”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
她咬了咬牙:“六百五十万。”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六百五十万。”
她把手从我掌心抽出来,一字一句地说:“我爸最后一年,在澳门输掉的账面数,就是六百五十万。”
周围很吵。
可我听见那几个字的时候,耳朵里反而像被堵住了。
六百五十万。
一个大到不真实的数字。
我看着许知夏的侧脸,忽然觉得她这三年每年来一次,不是在赌钱,是在跟一个早就不在的人较劲。
她不是想赢赌场。
她是想赢回她爸最后输掉的体面。
我说:“你爸走了,体面不在这里。”
她没看我。
“这把开完再说。”
牌开出来,许知夏赢了。
她没有笑,只把筹码收回来,继续看下一局。
我坐到她旁边。
那一夜,我第一次见识到一个人可以冷静地失控。
许知夏每一步都像算过。
可她眼神里的那股劲儿,越来越不像在算牌,倒像在追一辆已经开走三年的车。
到凌晨三点,她赢到了两百八十万。
我再一次按住她的手。
这回她没有甩开,只低声说:“陈默,别拦我。”
“我必须拦。”
“你不懂。”
“我懂一点。”我说,“我爸以前也赌过。”
她终于转头看我。
我没看她,只看桌上的牌靴。
“他不去澳门,就在老家小棋牌室。输了钱回家,先说只是娱乐,后来开始借。再后来,我妈把结婚金镯子卖了,他跪在家里说最后一次。”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最后一次说了十几年。”
许知夏沉默。
“我上大学那年,他戒了。不是因为想通,是因为身体撑不住。现在他每天在小区门口看别人下象棋,看两步就走,怕自己坐久了手痒。”
我转头看她:“你爸留给你的,不该是一串要你拿命去补的数字。”
许知夏的嘴唇动了动。
她把手收回来,没有下注。
那一局她没跟。
结果开出来,她原本想押的位置赢了。
旁边一个胖男人“哎哟”一声,拍着桌子说:“美女,你不押可惜了!这把起码又几十万!”
许知夏盯着那几张牌,脸色白了一下。
我知道,这种时候最难。
没输,比输了还让人难受。
她站起来,抓起包:“走。”
我赶紧跟上。
出了娱乐场,凌晨的澳门街头还是亮的。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又脆又急。我跟在后面,几次想叫她,都没开口。
走到酒店门口,她忽然停下。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押?”
“因为你眼睛红了。”
“就因为这个?”
“嗯。”
她转过身,盯着我:“如果刚才押了,我就离六百五十万更近了。”
“也可能下一把全吐回去。”
“我没那么蠢。”
“我知道你不蠢。”我说,“可你很疼。”
她怔了一下。
酒店门口有人推着行李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出轻响。
许知夏看着我,眼神一点点暗下来。
“陈默,你很烦。”
“我知道。”
“你总是这样,看着没什么脾气,其实一伸手就把人往回拽。”
“因为你叫我来的。”
她把头偏开,过了很久才说:“明天继续。”
我皱眉:“许知夏。”
她打断我:“明天继续。如果明天到六百五十万,我就停。”
“如果不到呢?”
她没回答,转身进了酒店。
第二天上午,我睡到十点才醒。
手机里有许知夏发来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楼下吃饭。
我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摆着虾饺、肠粉、艇仔粥,还有两杯热茶。她换了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扎起来,看起来又像那个办公室里的许知夏。
我坐下:“你昨晚睡了吗?”
“睡了三个小时。”
“够吗?”
“不够也得够。”
她把一只虾饺夹到我碗里。
我有点不适应。
认识两年,她从没给我夹过菜。我们最亲近的时候,也不过是她把我漏签的报销单扔回桌上,说:“再不交财务关账了。”
我低头吃东西。
她突然说:“我爸最后不是因为赌博走的。”
我筷子停住。
“他得了肝癌,发现的时候晚了。”许知夏看着窗外,“但他躺在病床上,最放不下的不是病,是那六百五十万。”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这辈子没对不起谁,就对不起我。”她笑了一下,“我说你当然对不起我,我十八岁以后就没收过压岁钱。”
这玩笑很轻,可我听得心里发酸。
“他还说,如果当年没输掉那些钱,面馆能开大一点,我也不用那么早打工。”
“你很早就打工?”
“高一暑假开始。端盘子,发传单,给培训机构打电话,什么都做。”
她低头搅着粥:“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惦记钱。他是觉得自己把我的人生拖窄了。”
“所以你想赢回来,让他知道没有?”
“我想证明那不是结尾。”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去年我赢到三百万,又输回去。前年赢到一百八十万,也输回去。第一年最惨,带去的钱全没了,回珠海的时候我坐在码头哭,哭完又觉得丢人。”
她看着我:“今年我不想一个人来。”
“为什么是我?”
她静了几秒。
“因为你会在所有人都往前冲的时候,问一句值不值。”
我端着茶杯,指尖有点烫。
她说得太认真,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中午,我们没去赌场。
她带我去了路环。
海边风很大,吹得人衣服贴在身上。许知夏在一家小店门口买了两瓶水,然后沿着石阶慢慢走。
她没有再提赌的事。
我也没有。
下午四点,她停在一处栏杆前,从包里拿出那枚旧硬币。
“我爸以前说,赌场最会骗人。它不骗你一定赢,它骗你只差一点。”
我看着她。
她把硬币放在栏杆上,指尖按住。
“昨晚那一局没押,今天早上醒来,我第一反应不是庆幸,是后悔。”
“正常。”
“不正常。”她说,“我明明知道自己差点掉进去,可醒来第一件事还是算,如果那把押了,现在差多少。”
她转头看我:“陈默,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你赢到六百五十万以后,还觉得差一点。”
她没有反驳。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也没整理。
过了很久,她说:“今晚最后一次。”
“你确定?”
“确定。”
“如果赢不到六百五十万呢?”
许知夏把硬币收回来,放进包最里面。
“那就承认我赢不回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觉得她不是在硬撑。
她在给自己定一个尽头。
晚上八点,我们再次走进赌场。
这一次,许知夏没有坐昨晚那张台。
她换了区域,选了一个人少的位置。
“今天你坐旁边。”她说。
“我又不会。”
“会闭嘴就行。”
我坐下。
她换了更多筹码。
五十万。
我看着筹码被推到桌上,胃里一紧。
她却抬手按住我:“这是本金上限。输完就走。”
“写下来。”
她看我一眼:“你不信我?”
“我信你的清醒,不信你的疼。”
许知夏盯了我两秒,居然真的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签,写下:
今晚本金五十万,输完离桌。
赢到六百五十万,总额达成,立刻离桌。
她写完,把笔递给我:“满意吗?”
“签名。”
她咬牙:“陈默,你很像审计。”
“谢谢。”
她签了名字。
我也签了。
那张便签被我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许知夏看着我把它收起来,忽然说:“你知道你这样很危险吗?”
“哪里危险?”
“让人觉得可以把乱七八糟的东西交给你。”
我没听懂。
她已经转回去了。
今晚她手气比昨晚更奇怪。
前半小时,连输五把。
五十万本金少了一半。
我在旁边看得心脏直跳,她却不慌,甚至比昨晚更稳。她不追,不补,不赌气,输了就停一局。
到九点半,她赢回本金。
十点,她赢到一百二十万。
十一点,三百九十万。
我从最开始盯着牌,到后来只盯着她的脸。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抿得很紧,眼神却没有昨晚那种红。
每当她想加注,我就看一眼她。
她也看我。
有一次,她手指刚碰到筹码,我还没开口,她就自己收了回去。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笑:“小姑娘,胆子太小,怎么赢大钱?”
许知夏没理他。
我忍不住说:“胆子大的人一般钱袋小。”
那男人斜我一眼,没吭声。
凌晨十二点十五分,许知夏面前的筹码已经堆到四百八十万。
加上昨晚留下的两百八十万,总数超过七百万。
扣掉本金和一些零头,正好六百五十万出头。
我拿出手机算了三遍。
手心都是汗。
我低声说:“到了。”
许知夏没动。
荷官正在洗牌。
我把便签摊开,放到她面前:“许知夏,到了。”
她低头看那张纸。
“赢到六百五十万,总额达成,立刻离桌。”
那是她自己的字。
她的手停在筹码旁边,指节一点点绷紧。
旁边那个男人又笑:“哎,正旺呢,走什么?你这朋友不懂行,旺手一断,明天就没了。”
我看着许知夏,没有理他。
“你说过,到数就走。”
许知夏闭了闭眼。
我以为她会站起来。
可她睁开眼后,竟然又把两摞筹码往前推了一点。
我的心一下沉到底。
“最后一把。”她声音很低,“真的最后一把。”
我按住筹码。
她抬头看我,眼里又有了昨晚那种光。
“陈默,就一把。”
“不要。”
“这把赢了,就不止六百五十万。”
“你已经到了。”
“我知道。”她说,“可我还想听它再响一次。”
她说的是筹码推过来的声音。
我忽然觉得后背发冷。
这就是她爸说的“只差一点”。
明明已经到了,她还想再多一点。
我把那两摞筹码拿回来,放到她面前。
“许知夏,你让我来,不是让我陪你多赢一把。”
她看着我。
我拿起便签,递到她眼前。
“这是你自己给自己的门。现在门开着,你要不要出来?”
她没说话。
旁边有人催:“还押不押啊?”
荷官也看向她。
许知夏的呼吸一点点变重。
她盯着桌上的筹码,像盯着一条窄桥。
我没有再劝。
再劝就成了替她选。
她坐在那里,足足过了半分钟。
然后,她突然笑了一下。
很轻。
像被自己气笑了。
她伸手,把所有筹码往回一拢。
“不押了。”
旁边那个男人“啧”了一声:“可惜。”
许知夏站起来,平静地说:“不可惜。”
她转身就走。
我赶紧把便签收回去,跟着她去兑换。
筹码换成钱的时候,我还是有点恍惚。
六百五十万。
不是游戏币,不是PPT里的收入预测,不是Excel表格里随手敲下的数字。
是真实存在的六百五十万。
工作人员确认账户,许知夏坐在椅子上,一直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不抖了。
可脸色比输光了还难看。
手续办完,工作人员把凭证递给她。
她没有接,指了指我:“转他账上。”
我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你疯了?”
工作人员也愣了一下。
许知夏很淡定:“按我说的做。”
“不行。”我直接把凭证推回去,“这是你的钱。”
“里面有你一半功劳。”
“我没下注。”
“你拦了我。”
“拦你值六百五十万?”
“值。”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忽然有些生气:“许知夏,你能不能别把所有事都弄得像结算项目?我陪你来,是因为你叫我来,不是为了拿钱。”
她没有退让。
“我也不是为了给钱。”
“那为什么转我?”
她看了一眼柜台里面的人,又看了看四周,声音压低。
“因为放我卡上,我会想回来。”
我一下安静了。
她把那张凭证重新推给工作人员:“转他那里。明天回内地后,他再陪我去银行,把这笔钱做成定期和公益捐款。钱怎么安排,他说了算。”
“许知夏。”
“陈默。”她打断我,“你昨晚说,我爸留给我的不该是一串数字。那现在这串数字,我不想自己拿着。”
她顿了顿。
“我怕我守不住。”
那一刻,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那么骄傲的人,在柜台前承认自己怕。
不是装可怜,也不是甩责任。
她是在把最危险的东西从自己手里拿开。
我看着她,问:“你信我?”
她点头:“信。”
“我可能会拿着跑。”
她终于笑了一下:“你跑不远,你周一还要交周报。”
手续最后做成了两笔。
一笔三百万转进我的账户,用作临时保管。
一笔三百五十万暂存在她名下,但冻结申请要第二天回去办理。严格说,钱还没有完全离开她,可那张凭证落到我手里时,我还是觉得烫。
走出赌场时,凌晨一点半。
澳门的夜风吹在脸上,有股潮湿的甜味。
许知夏走在我前面,脚步比来时慢很多。快到路口时,她忽然停住。
我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
她没有回头。
过了几秒,她才说:“陈默,我刚才差点没出来。”
“我知道。”
“如果你没按住那两摞筹码,我会押。”
“我知道。”
她转过身看我:“那你还敢管这钱?”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文件袋。
里面装着转账凭证、兑换票据,还有那张我们共同签名的便签。
“钱可以按规则管。”我说,“人不行。”
她看着我:“什么意思?”
我还没回答,路口的绿灯亮了。
人群往前走。
许知夏却没动。
她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搂住了我。
很突然。
我手里还拿着文件袋,僵在半空。
她的额头靠在我肩膀上,手臂绕过我的腰,抱得很紧。街边的灯牌闪着红的蓝的光,有人从旁边经过,回头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
我听见她在我耳边说:“六百五十万在你手里,我也在你面前。”
她抬起头,眼睛被灯光照得发亮。
“陈默,钱和我,你敢要么?”
我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句话比赌场里任何一把牌都突然。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声。
许知夏没有松手,反而又抱紧了一点。
“别装听不懂。”她说。
我喉咙发干:“许知夏,这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
“你刚从赌桌上下来,现在情绪不稳。”
“我很稳。”
“你把六百五十万交给我,是因为怕自己再赌,不是因为……”
“不是因为这个。”
她打断我,声音有点哑,却很清楚。
“我喜欢你。”
路口的人声、车声、广告屏的音乐声,一下子都远了。
我低头看她。
许知夏的脸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的一点湿意。
她没有哭。
可眼睛红了。
“你什么时候……”我问到一半,自己也觉得这问题蠢。
她松开我一点,仍旧没完全退开。
“去年十二月,审计组通宵那次,你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
那次客户临时改口径,我们四个人在会议室熬到凌晨三点。许知夏胃疼,脸白得吓人,还坚持把数据核完。
我出去给她买了胃药和一碗白粥。
她没吃几口,我把粥倒进保温杯,说:“你不吃也带着,别让它在桌上凉成证据。”
她当时骂我有病。
第二天,我在工位上看见保温杯洗干净放回来了,杯盖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
两个字:谢谢。
我没多想。
许知夏看着我:“我那天回家,杯子里还有一点粥味。我坐在厨房里,忽然觉得,原来有人会在我胃疼的时候先买粥,不是先问文件改完没有。”
她笑了一下。
“我这个人挺没出息的,就那么一碗粥,记到现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继续说:“这次来澳门,我本来不想叫你。我怕你看见我这样,会觉得我可怕。”
“你不可怕。”
“我可怕。”她很轻地说,“我明知道这里会吞人,还每年来。我明知道自己今天差点停不下来,还敢把你拉进来。”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手里的文件袋。
“所以我问你,敢不敢。不是问你想不想。”
这句话让我心口一紧。
我喜欢许知夏吗?
如果在来澳门之前有人问我,我可能会说,她是个好同事,可靠,聪明,有点难接近。
可这两天,我看见了另一个许知夏。
会在赌桌前握紧拳头的许知夏。
会在海边按着旧硬币沉默的许知夏。
会承认自己怕的许知夏。
会把六百五十万推给我,只因为怕自己守不住的许知夏。
她不是突然变得柔软。
她只是把一直藏得很深的伤口露给了我看。
我也怕。
怕钱太重。
怕她把我当成离开赌桌的绳子。
怕我接住了她,却接不住后面那些麻烦。
更怕我明明心动了,还装成什么都没发生。
许知夏看着我,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你不用现在回答。”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我刚才太冲动了。”
她转身要走。
我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她停住,却没回头。
我说:“我敢管钱。”
她肩膀微微一僵。
“但钱要按规则来。”我继续说,“明天回去,我们一起去银行。该冻结冻结,该捐捐,该留留。每一笔写清楚,谁也不能随便动。”
她慢慢回头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至于你……”
我顿了顿。
“我不敢把你当奖励。”
许知夏的眼睛一下黯了。
我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收紧。
“但我敢认真追你。”
她愣住。
这次换她说不出话。
我看着她,一句一句说:“你不是筹码,不是六百五十万的附赠,也不是我帮你离桌后该拿的好处。你问我敢不敢要,我现在只能说,我敢从明天开始,坐在你对面吃饭,敢让公司的人知道我们在接触,敢陪你把这笔钱处理干净,也敢在你下次想回澳门的时候拦你。”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说:“但如果你要我今晚就把钱和你一起收下,对不起,我不敢。”
风从路口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没有拨开。
她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睁得很大,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问:“你这是拒绝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不想把你最脆弱的时候,当成我最占便宜的时候。”
许知夏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红得更厉害。
“陈默,你知道你这样更烦吗?”
“知道。”
“你不能痛快一点?”
“我已经很痛快了。”我说,“我喜欢你。”
她抬头看我。
这一次,路边广告牌换成了白光,照得她眼里的水光很清楚。
“什么时候喜欢的?”她问。
我想了想。
“你骂我PPT第十八页配色像菜市场的时候。”
她一愣,没忍住笑出声。
“你有病吧?”
“那页后来确实改得好看了。”
“所以你喜欢我骂你?”
“不是。”我说,“我喜欢你明明可以直接说难看,还认真告诉我为什么难看。”
许知夏低下头,笑意慢慢收住。
“那你刚才说追我,算数吗?”
“算。”
“从明天开始?”
“从现在也行。”
她看了我一眼:“那你第一件事做什么?”
我举起手里的文件袋:“先把六百五十万带回酒店。”
“很浪漫。”
“我比较实际。”
“第二件呢?”
“送你回房间,然后我回自己房间睡觉。”
她脸上的笑又淡了一点:“你还真敢。”
“我怕你明早后悔。”
“我不会后悔。”
“那就留到明早证明。”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从我手里抢过文件袋,转身往酒店走。
“许知夏?”
“走了。”她头也不回,“追人第一课,别让女生拎重东西。”
我赶紧跟上。
回酒店的路不长。
我们一路没再说那句话。
可空气里好像多了什么,说不清,碰一下就会响。
到房间门口,她把文件袋还给我。
“你放着。”
“嗯。”
“锁好。”
“嗯。”
“别丢。”
“丢不了。”
她看着我,忽然又往前一步。
我以为她还要抱我。
结果她只是伸手,把我西装领口折好。
“陈默。”
“嗯?”
“明天早上八点,楼下吃饭。”
“好。”
“九点去银行。”
“好。”
“下午回珠海,我要去我爸以前的面馆看看。”
“我陪你。”
她点了点头,刷卡进门。
门关上前,她说:“还有。”
“什么?”
“你说喜欢我,我听见了。”
门合上。
我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忽然笑了一下。
那晚我睡得很浅。
文件袋放在床头柜里,我用酒店保险箱锁了,又检查了三遍。
凌晨四点,我醒了一次。
窗外的澳门还亮着。
我坐在床边,忽然明白为什么许知夏说,赌场骗你的不是一定赢,而是只差一点。
钱是这样。
感情有时候也是这样。
你觉得再等一点,再确认一点,再稳妥一点,就能避免所有风险。
可人这一辈子,没有哪件真事能等到完全无风险。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下楼时,许知夏已经到了。
她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面前放着一杯豆浆。
我坐下,她把一笼凤爪推过来。
“你昨晚睡了吗?”我问。
“睡了。”
“几点?”
“你管得有点宽。”
“追人第二课,关心睡眠。”
她看我一眼:“追人第三课,少贫。”
我笑了。
吃完饭,我们去了银行。
手续比想象中麻烦。
三百万临时保管款项先做了共管账户,约定任何支取都需要两个人同时到场。她名下那三百五十万,其中两百万做长期定期,一百万设立教育捐助,捐给珠海一家职校的餐饮专业学生,剩下五十万留作她父亲面馆旧址修缮和纪念。
我问她:“为什么是餐饮专业?”
她说:“我爸以前总说,能给人做好一碗面,也算有本事。”
那天上午,我们在银行坐了快三个小时。
她签字的时候很稳。
只有工作人员确认捐助用途时,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材料,眼眶红了。
我没有说话,只把纸巾推过去。
她看了一眼,没有接。
过了两秒,又伸手拿了。
“这次不用袖子擦?”我问。
她瞪我:“你想死?”
我笑着闭嘴。
离开银行时,阳光很刺眼。
许知夏站在台阶上,忽然长长出了一口气。
“好像轻了一点。”
“哪儿轻?”
她按了按心口:“这里。”
下午,我们坐车去了珠海。
她父亲的面馆在老街一角。
门面已经租给别人卖糖水,招牌换了,墙边还有旧油烟熏过的痕迹。许知夏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糖水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听说她是以前许老板的女儿,忙招呼我们坐。
“你爸以前人好得很。”老板说,“我刚来这条街做生意,他还教我怎么选铺面,说门口不能堆太多东西,客人进出不方便。”
许知夏低头笑了笑。
老板又说:“他后来身体不好,还天天来开门。有一次下大雨,我家孩子没带伞,是他撑着伞送回去的。”
许知夏的眼神软下来。
她问:“他有没有跟你们说过……澳门的事?”
老板愣了一下,摇头:“没怎么说。他这人要面子,苦事不往外倒。只听他提过一次,说年轻时候糊涂,后来想明白了。”
许知夏手指攥着杯子。
老板叹了口气:“其实谁一辈子没走错几步?他把你养得这么好,街坊都知道。”
许知夏眼睛红了,却没掉泪。
从糖水店出来,她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旧门口,拿出那枚硬币,放在掌心。
“我以前总觉得,他欠我一个更好的人生。”
我站在她旁边。
“后来他走了,我又觉得,如果我不把六百五十万赢回来,他这辈子就被那件事钉死了。”
她低头看硬币。
“今天听见别人说他好,我才发现,我记住的只是他最疼的一块。”
她把硬币放进包里。
“六百五十万不是结尾。他也不是。”
我说:“那你呢?”
她转头看我。
“你也不是。”
她笑了笑,没说话。
傍晚,我们回到澳门,准备第二天一早返程。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去赌场。
许知夏说想走走。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那家她昨晚抱住我的路口时,她停了一下。
我也停下。
她看着那块人行道砖,忽然说:“我昨晚在这里挺丢人的。”
“没有。”
“有。”她说,“赢了六百五十万,然后抱着男同事问人家敢不敢要,像个不冷静的赌徒。”
“你本来就是赌徒。”
她瞪我。
我说:“但你昨晚离桌了。”
她沉默片刻:“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嗯。”
她脸色一变。
我补了一句:“但我也挺麻烦。”
“你哪里麻烦?”
“我爸赌过,我对这件事有阴影。以后你如果再来澳门,我可能会很紧张。如果我们真在一起,我不会装大方,说你想来就来。我会直接拦。”
她看着我。
“还有。”我说,“我慢热,不会说漂亮话,情绪上来也容易闷着。工作忙的时候,可能会忘记回复消息。但我会改,不会让你猜。”
许知夏听完,忽然笑了。
“你这是自我披露,还是入职风险提示?”
“都有。”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昨晚抱我的位置。
“那我也说清楚。”她抬头看我,“我脾气不好,控制欲强,习惯把事情计划到分钟。我遇到不安的时候,会想用更大的数字、更确定的规则抓住它。我不保证以后完全不想赌。”
我点头:“我知道。”
“但我保证。”她说,“如果我再想去赌,我先告诉你。”
“这话我记着。”
“你可以写便签。”
“我已经想写了。”
她笑着踢了我一下。
人群从我们旁边经过,谁也不知道昨晚这里发生过什么。
那六百五十万,那个拥抱,还有那句“钱和我,你敢要么”,像是被这座城市的灯收进去,又在我们之间慢慢亮着。
第二天回程,许知夏在飞机上睡着了。
她靠着窗,手里还握着那枚硬币。
空姐过来送水,我替她接过来。她醒了一下,迷迷糊糊问:“到了?”
“还没。”
“钱呢?”
“在账户里。”
“人呢?”
我看她。
她半睁着眼,像是故意问的。
我说:“在旁边。”
她嘴角弯了一下,又睡了。
周一上班,公司里没人知道我们周末经历了什么。
林浩看见我俩一起进电梯,眼睛又开始乱转:“默哥,许姐,澳门好玩吗?”
许知夏面无表情:“周报写完了吗?”
林浩立刻缩回去:“我这就写。”
电梯门关上。
我忍不住笑。
许知夏看了我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
她压低声音:“中午一起吃饭?”
我也压低声音:“追人流程?”
“试用期。”
“多久转正?”
她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轻飘飘地说:“看表现。”
中午,我们去了公司楼下那家常吃的简餐店。
她还是点黑咖啡,我还是点卤肉饭。
饭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
是她姑姑打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我坐在对面都能听见。
“知夏,你去澳门了?你是不是又去那地方了?我跟你说多少次了,你爸就是吃了那个亏,你还去,你是不是想气死我们?”
许知夏握着筷子的手停住。
我看着她。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但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解释。
电话那头还在说:“你一个姑娘家,别整天逞强。你爸都走了三年了,你还折腾什么?他输的钱你能赢回来吗?赢回来又怎样?人还能回来吗?”
许知夏闭了闭眼。
我以为她会挂电话。
她却把手机拿远,开了免提,放在桌上。
“姑姑。”她说,“我赢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什么?”
“六百五十万。”许知夏看着桌面,声音稳稳的,“我赢到了,也离桌了。”
那头彻底没声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一顿。
她继续说:“钱已经做了安排。一部分定期,一部分捐给职校,一部分用来修面馆旧址。我以后不会再一个人去澳门,也不会拿我爸的事折腾自己。”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
“知夏,你……”
“姑姑。”许知夏打断她,“你们担心我,我知道。但以后不要再用我爸的错来提醒我该怎么活。”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不是只剩那次输掉的六百五十万。我也不是只剩一个赌徒的女儿。”
这几句话说完,她的眼圈已经红了。
可她没躲。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终于低声说:“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自己扛。”
许知夏握着手机,声音放轻了一点:“以后不全自己扛。”
她没有看我。
但我知道这句话有一半是说给我听的。
挂了电话后,她低头喝咖啡。
杯子举到嘴边,手抖了一下。
我递纸巾过去。
她这次接得很快。
“陈默。”
“嗯?”
“刚才那句话,你别有压力。”
“哪句?”
“以后不全自己扛。”
“有压力。”我说,“但我接。”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补了一句:“前提是你也接我的。”
她问:“你有什么?”
我想了想:“我爸下个月生日,我一直没决定要不要回去。”
她的表情认真起来。
“为什么?”
“他戒赌以后,家里看起来好了。但我跟他话一直不多。我知道他努力补,可我总觉得,小时候那些事不是一句戒了就能过去。”
许知夏没有劝我大度。
她只是问:“你想回吗?”
“想,又不想。”
“那就先给他打电话。”她说,“不想回,可以不回。想回,也不用觉得自己背叛了小时候的自己。”
我看着她。
她把咖啡放下:“你看,我也会劝人停手。”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们之间不是谁救谁。
是两个人各自抱着一袋旧石头,在某个路口碰见,然后试着一起往前走。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都没有对外公开。
不是藏着,是慢慢来。
许知夏说,她不想让办公室八卦把这件事变成“澳门爱情故事”。
我同意。
我们依旧在公司里保持同事距离。
她改我的方案,还是毫不留情。
“这页逻辑断了。”
“这个标题太虚。”
“数据来源写清楚,不要让客户猜你脑子里有什么。”
我一边改,一边在聊天框里发:许老师,下班可以请你吃饭吗?
她隔了十分钟回:先把第七页改完。
我改完第七页,她回了一个地址。
是一家很小的粉店。
她说那家牛腩粉有她爸以前面馆的味道。
我们坐在门口的小桌边,她吃得很慢,汤都喝完了。
吃完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小盒。
里面装着那枚旧硬币。
“送你。”
我怔住:“这是你爸的东西。”
“暂时放你这里。”她说,“不是让你保管我的人生,是提醒我自己,别把入口当出口。”
我没立刻接。
“许知夏,这东西太重。”
“所以才给你。”她看着我,“你不是说敢追我吗?追人也得拿点重的。”
我伸手接过。
硬币很凉。
我把它放进钱包夹层里,和那张澳门便签放在一起。
那张便签我一直没扔。
有一天晚上,许知夏加班到十一点。
我去会议室找她,她一个人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堆资料。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看起来很累。
“走吧。”我说。
她没动。
“还差一点。”
我心里一紧。
这四个字太熟了。
我走过去,看她电脑屏幕。
是一份招标方案,预算模型差一个环节。
她抬头看见我的表情,先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
“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我刚才说完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拉开椅子坐下。
“那就停十分钟。”
她看着我:“项目明天交。”
“十分钟不会毁掉项目。”
她靠回椅背,过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以前特别讨厌别人让我停。”
“现在呢?”
“现在也讨厌。”
我笑了。
她也笑了一下。
“但我知道,有时候停不是认输。”
她把电脑合上:“走吧,吃宵夜。”
我们下楼时,办公区灯已经关了一半。
林浩刚好从工位探头出来,看见我们并肩走,表情慢慢变了。
“你们……”
许知夏停下:“周报发了吗?”
林浩立刻又缩回去:“发了发了。”
电梯里,我问她:“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不解释。”
她看着电梯门里模糊的倒影:“追人试用期快结束了,总得给点信号。”
我转头看她。
“那结果呢?”
她没看我。
“还要复核。”
两个月后,公司团建。
地点在珠海,正好离她父亲旧面馆不远。
晚上大家吃完饭,有人提议去KTV。
许知夏说不去。
我也没去。
我们沿着老街走到那家糖水店。
门口多了一块新的木牌。
上面写着:许叔牛腩面旧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愿每个学手艺的人,都能靠一碗热饭站稳脚跟。
这是她用那五十万修的。
不豪华,甚至有点朴素。
旧墙保留着,只刷了保护漆。角落里放着一张老照片,照片里的中年男人穿白围裙,站在面锅后面笑。
许知夏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我把那枚硬币递给她。
她没接:“先放你那里。”
“你确定?”
“嗯。”她说,“我现在看见它,不会只想到输。”
她转头看我:“陈默。”
“嗯?”
“试用期过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她表情很平静,像在宣布方案通过评审。
“恭喜你,转正。”
我看着她:“有合同吗?”
“口头协议。”
“不太符合许经理风格。”
她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张糖水店的点菜单,在背面写了几行字。
我凑过去看。
第一,互相喜欢,正式开始。
第二,任何一方遇到旧问题,不许硬扛,必须说。
第三,许知夏不再进赌场,陈默不再用沉默惩罚自己。
第四,吵架可以冷静,不能消失。
她写完,递给我:“补充?”
我拿过笔,在下面加了一条。
第五,钱归钱,人归人,谁也不能把自己当筹码。
许知夏看着那一行字,很久没动。
然后她拿过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我也签了。
糖水店老板在旁边看热闹:“你们这是签什么呢?”
许知夏把菜单折起来,放进包里:“合作协议。”
老板笑:“谈对象就谈对象,说得那么像开公司。”
许知夏耳朵红了一点,却没有反驳。
我伸手牵住她。
她看了一眼我们的手,又看了一眼店里的老照片。
这一次,她没有躲。
公司里知道我们在一起,是因为林浩。
那天他来我工位借充电器,看见我钱包里掉出来的澳门便签。
他眼尖,一眼扫到“六百五十万”几个字,整个人差点蹦起来。
“默哥!你们真去澳门赢了六百五十万?”
办公室瞬间安静。
我还没来得及捡,许知夏已经从会议室出来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走到我桌边,捡起那张便签,扫了林浩一眼。
“工作时间,很闲?”
林浩立刻闭嘴。
可八卦已经飞出去了。
下午茶水间里,大家都在小声议论。
有人说:“六百五十万真的假的?”
有人说:“许知夏看着不像会赌啊。”
还有人说:“陈默是不是傍富婆了?”
这句话我听见了。
许知夏也听见了。
那人是隔壁组的男同事,平时嘴碎,见我们进来,脸色一下尴尬。
“开玩笑,开玩笑。”
许知夏把杯子放下,声音不高:“不好笑。”
那人赶紧说:“许经理,我真没别的意思。”
“那就把有意思的话说清楚。”许知夏看着他,“六百五十万是我赢的,陈默帮我守住的。钱现在在共管账户和捐助项目里,不是谁傍谁。”
茶水间安静得只剩咖啡机的声音。
她继续说:“至于我们两个在一起,是我先追的他。他没占我便宜,也没拿我的钱。如果以后再有人拿这件事开低级玩笑,我会直接找HR。”
那男同事脸涨得通红:“对不起。”
许知夏拿起杯子,转头看我:“走。”
出了茶水间,我低声说:“你不用说得这么清楚。”
她脚步没停:“要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昨晚在路口没把我当筹码。”她看着前方,“我今天也不能让别人把你当笑话。”
我心里发热。
回到工位,林浩给我发消息。
默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回:下次看见别人的纸,先闭眼。
他回了一串跪地表情。
那天下班后,许知夏和我一起去超市。
她买了番茄、鸡蛋、青菜,还有一袋面。
我问:“你要做饭?”
“嗯。”
“你会?”
她看我一眼:“你以为我爸开面馆,我只会吃?”
她做饭的时候,我在旁边洗菜。
她切番茄切得很快,刀落在案板上,声音干净。
锅里油热起来,她把鸡蛋倒进去,香味一下散开。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澳门那一夜像很远的事。
六百五十万,赌场,筹码,拥抱,灯光,都退到了生活后面。
眼前只有锅里的热气,水槽边的青菜,还有许知夏低头尝汤时微微皱起的眉。
“淡了。”她说。
我递盐给她。
她接过时,指尖碰到我的手。
很轻。
我们没有说话。
饭端上桌后,她拿出两个碗,把面盛好。
“以前我爸说,面不能煮太久,会塌。”她说,“人也一样。”
我问:“你现在还塌吗?”
她想了想:“偶尔。”
“那我怎么办?”
“捞一下。”
我笑了。
她也笑。
那晚吃完饭,我洗碗。
许知夏靠在厨房门口看我,忽然问:“陈默,如果那天在澳门,我没有赢到六百五十万,你还会这样吗?”
水声哗哗。
我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到架子上。
“会。”
“如果我输了呢?”
“也会。”
她沉默。
我擦干手,转身看她:“但如果你一直不肯离桌,我会走。”
她脸上的表情停住。
我说:“我喜欢你,但我不会陪你沉下去。你可以疼,可以反复,可以害怕,但不能把自己交给赌桌。”
许知夏看了我很久。
“你这话挺狠。”
“嗯。”
“但对。”
她走过来,轻轻抱住我。
这次不是在澳门街头,不是在赢了六百五十万之后。
是在一个有油烟味的小厨房里。
她额头抵在我肩上,声音很轻:“我不会再回那张桌。”
我抱住她:“我记着。”
半年后,我们一起去了澳门。
不是去赌场。
是去办那笔教育捐助的年度确认,顺便把相关资料送到基金会合作机构。
下飞机时,许知夏握着我的手,掌心有一点汗。
我问:“紧张?”
“有点。”
“要不要改天?”
她摇头:“不用。逃一辈子,澳门就永远是赌场。”
我们把资料交完,傍晚去海边散步。
路过娱乐场门口时,灯还是那么亮,人还是那么多。
许知夏停下脚步。
我没有拉她走,也没有催。
她看了很久。
然后从包里拿出那张当初写过的便签。
纸已经有点旧,折痕很深。
她把它展开,看着上面那行字:
赢到六百五十万,总额达成,立刻离桌。
她笑了笑,把便签递给我。
“还留吗?”
我问:“你想呢?”
她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轻声说:“留着吧。”
“为什么?”
“提醒我,我真的出来过。”
她把便签重新折好,放回我钱包里。
然后,她转身抱住我。
动作和半年前那个夜晚很像。
只是这一次,她抱得不急,也不怕我推开。
她说:“陈默。”
“嗯?”
“那天我问你,钱和我敢不敢要。你现在能重新回答一次吗?”
我低头看她。
海风吹过来,远处灯光落在她眼里,比赌场的光温柔很多。
我说:“钱按约定管着,人我一直要着。”
她笑:“这么多年薪汇报式的回答?”
“那换一个。”
我握住她的手。
“六百五十万我没要,它有自己的去处。你我也不是要来的,是你自己走到我面前,我也走向你。”
许知夏眼睛一红,却还嘴硬:“说得还行。”
“许经理审批通过吗?”
“通过。”
她踮起脚,轻轻亲了我一下。
周围有人经过,没人认识我们,也没人知道半年前这里有个女同事带着男同事来澳门,赢了六百五十万,转身搂住他,问他钱和她敢不敢要。
那时我没有痛快地说要。
现在我知道,那不是犹豫。
有些东西,不能在赌桌边接。
要在第二天的银行里,在旧面馆门口,在公司茶水间,在每一次想逃回旧习惯的时候,一次一次接住。
回酒店的路上,许知夏挽着我的胳膊。
她忽然说:“我爸要是还在,应该会喜欢你。”
“为什么?”
“你会劝人停手。”
我想了想:“他可能也会嫌我烦。”
“会。”她笑了,“我们许家人都嫌你烦。”
“那还要吗?”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我。
澳门的夜色在她身后铺开,灯光和海风都很安静。
她说:“敢要。”
这一次,换她回答。
钱有去处,旧事有尽头。
而她站在我面前,眼睛亮着,手心温热。
我握紧她的手,往前走。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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