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方在微信群里发来验收通知时,我正在北京通州一所旧养老院的厨房里,踩着满地的水,把最后一段电缆往桥架里塞。
“明天上午九点,三号楼和后厨一起验收。请施工方准备好资料。”
我擦了擦手,给项目经理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拨通表姐周红梅的电话。
“姐,明早验收,你让电工今晚把配电箱标识补齐,后厨那面墙也再刷一遍。”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搬东西。
“知道了。”
“还有新增的四间护理房,别忘了把材料清单带上。我这边已经把变更资料递了。”
她停了一会儿,问:“递了,和批了,是一回事吗?”
“还在走流程。”
“那你先说清楚,甲方到底认多少。”
我站在厨房的水槽旁,看着墙上刚贴好的防水板。原本只改两间护理房,后来院方临时加了两间,材料和人工合计接近十万元。这个决定是我催着她先干的,理由是养老院赶着过消防检查,不能停工等审批。
可现在,甲方只肯在变更单上确认五万二。
“先把验收过了再说。”我说。
“赵建国,你每次都让我先干。”
她的声音不高,却比厨房里的排风机还让人难受。
“你不是也看见了,甲方催得急。”
“我看见的是我手底下的人每天在干。材料商的账也在催,工人的工资也要发。你说后面会补,后面到底是哪一天?”
“明天验收完,我跟他们再谈。”
“行。”她应了一声,“你谈。”
电话挂断,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那截电缆。它在我手里怎么也不肯顺直,拧成了一团。
我三十六岁,做工程项目管理八年。之前一直给别人跑现场,去年才注册了自己的小公司。说是公司,其实办公室只有两间,连我在内一共三个人。接下这个八十万的养老院改造项目,是我第一次真正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签合同。
七十万包给表姐,是我主动提出的。
表姐四十三岁,住在通州,平时带着五六个工人干室内维修和小型改造。她丈夫两年前摔断了腿,做完手术后不能再上脚手架,只能在家接些零碎的水电活。儿子周磊读大专,每月生活费和房租都靠她承担。
我给她打电话的那天,她正在家里给工人核工资。
“八十万的活,七十万给你做。”我说,“材料、人工、机械都由你负责。我跑甲方、办进场、做资料和最后结算。”
她没有马上答应。
“你留十万?”
“这是项目管理和风险费用。”
“那我这边能剩多少?”
“按现在的预算,正常能剩六七万。要是采购做得好,可能更多。”
她拿着电话沉默了半天。
“建国,七十万太死了。材料涨了,工人也不好找。”
“所以才跟你说清楚。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不接。”
我嘴上说得干脆,心里其实已经认定她会接。因为她那时候正缺一个能连续干几个月的项目,而我也需要一支能马上进场的队伍。
她最后说:“可以。但所有临时增加的活,得单独算。”
“这个我答应。”
合同签得很简单,工程范围、工期、付款节点和七十万元包干价都写了进去。关于变更,只写了一句:因甲方需求增加的工程内容,双方另行确认费用。
这句话后来成了我们争执的根源。
养老院位于通州一片老居民区里,原来是一家国营单位的职工活动中心,楼道窄,管线乱,墙体里埋着二十多年前留下的电线。老人们大多住在里面,白天施工只能避开午休,电钻声超过十分钟,就会有护工过来敲门。
开工第一周,表姐带人拆掉了两间旧护理房的隔断。我负责跟院方逐间协调,挪床、临时断电、安排材料进楼。工程不大,却处处需要改时间。
第三周,院方负责人把我叫到办公室。
“再加两间护理房。”他说,“下个月有一批老人要入住,房间不够。”
我翻了翻原图纸:“这两间不在合同范围里。”
“我知道。你们先做,手续和费用一起补。”
“没有书面变更,施工队不一定愿意。”
负责人看着我:“赵工,项目要是按时开不了,损失不只是这点工程费。你们要是愿意接,就赶紧做;不愿意,我再找别人。”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
我出去后站在楼梯间里,给表姐打电话。
“姐,院方要增加两间护理房,工期不能动。我估了一下,材料加人工大概八九万。你先安排人做,我把现场签证催下来。”
她问:“甲方现在签字吗?”
“负责人同意了,正式手续我来跑。”
“你让他签一下。”
“今天签不了,他要等公司盖章。”
“那我不动。”
她说得很硬。
我握着手机,往楼下看了一眼。两个护工正推着老人经过,轮椅卡在门槛上,老人不耐烦地拍了拍扶手。
“姐,先做。要是延误,甲方会扣我们的工期款。你放心,钱不会少。”
“你拿什么保证?”
“我保证。”
她没有回话。
我以为她是答应了,便把这句话告诉了负责人。当晚,表姐带人进场,连续十一个夜晚施工。墙板、防火门、灯具和插座都是在晚上送进来的,工人白天还要干原来的活,工资比预算高了不少。
我忙着跑签证,没把她的疑虑放在心上。
那段时间,我每天至少给甲方发两次邮件,附现场照片和工程量记录。项目经理刘工嘴上说“都记着”,但一直不签变更单。院方负责人也从“下周肯定办”变成“公司财务还没批”。
我开始担心。
可我没有把这个担心完整告诉表姐。
我怕她停工,也怕她觉得我能力不行。这个工程是我好不容易接来的,如果中途换队伍,前面垫的钱可能收不回来,公司的信用也会受影响。
厨房电路改造也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的。
原来的电缆负荷不够,试运行时配电箱跳闸。电工说,如果不重新走线,后面冷柜、消毒柜和蒸饭车一起开,可能反复断电。
我给表姐打电话:“把厨房电缆重新换一组,费用三万七左右,先做。”
她在电话里问:“有签证吗?”
“刘工在现场。”
“他签了?”
“他口头同意。”
那边传来一声冷笑:“又是口头。”
“姐,别耽误了。后厨停一天,院方就要投诉。”
她不说话。
“我负责。”我又说了一遍。
这回她答应得很慢:“行。”
工程按期完成,比合同工期还提前了两天。
但结算时,甲方只确认了两间新增护理房中的一部分,给出五万二的变更金额。厨房电缆被写成“施工单位为保证使用效果自行优化”,不予追加。
我拿着核量表找到刘工。
“当时是你们让做的。”
“我只是说可以先施工,没说费用一定全认。”
“院方负责人也在场。”
“他不是最终签字人。”
我知道再争下去也没用。甲方公司掌握着最终付款,养老院只是使用方。合同主体是我的公司,表姐连甲方都不算,她只能跟我结算。
我把五万二的结果告诉她时,她没有发火,只问:“你准备给我多少?”
“先按甲方确认的五万二给。剩下的,我继续追。”
“我问的是,剩下的怎么办。”
“我不会不管。”
“你拿什么管?”
我没答出来。
第二天上午,验收很顺利。院方负责人带着几名护工检查了每一间房,消防通道、卫生间扶手、地面防滑和厨房设备都没有问题。项目经理在验收单上签完字,拍了拍我的肩膀。
“赵工,干得不错。尾款按流程走,月底前应该能下来。”
我笑着说“辛苦”,心里却没有轻松多少。
验收结束后,我在后院找到表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鞋面上全是水泥点。她把几名工人的工资表收进文件袋,问我:“明天能结多少?”
“原合同尾款五万,变更五万二,先给你十万二。”
“还有八九万的那部分呢?”
“我会继续跟。”
她看着我:“你跟甲方说了吗?”
“说了。”
“他们怎么说?”
“暂时不认。”
“那你还让我继续等?”
“不是让你等。能拿回来的,我一定拿。”
她低下头,把工资表在膝盖上压平。
“建国,四间护理房是你让我做的,电缆也是你让我换的。你现在告诉我甲方不认,那你准备怎么处理?”
“按照合同,七十万包干的部分我照付,新增部分按确认金额结算。甲方不认的,我有责任去追,但不能直接算成我欠你的。”
“为什么不能?”
她抬起头。
“因为你答应的是七十万包干,额外费用要确认。”
“我答应的是原来的七十万。”她说,“你让我增加施工的时候,亲口说过你负责。”
“我说负责,是说我负责跟甲方争取。”
“可你没有说,争取不到就让我自己赔。”
旁边有人推着一车旧门框经过,轮子压过地面的沙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压着火:“姐,咱们先把账算清楚。你说新增部分花了十万,材料票、人工表和运输记录拿出来,我们一项项核。”
“你不信我?”
“工程结算本来就要看凭证。”
“你以前把活包给别人的时候,也这么查吗?”
“我查所有人。”
“那你为什么不在开工前查清楚?”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把手里的文件袋往我怀里一塞:“那你就查吧。”
我打开袋子,里面有防火板的送货单、灯具采购单、人工工资表,还有一张手写的夜间搬运记录。每一项都能和现场对上。
护理房材料四万一,夜间人工一万九,厨房电缆和施工费三万七,垃圾清运和二次搬运一万三,合计十一万元。她主动把一万元零头抹掉,只按十万元算。
“你说我欠你十万,是这个意思?”
“对。”她说,“原合同的钱不算。你让我多干的十万,你补上。”
我本来以为她只是想让我提前支付变更款,没想到她已经把甲方不认的风险整个推回到了我这里。
“甲方只认五万二。”
“那是你和甲方的事。”
“我是合同负责人,但不是印钞票的。”
“我也不是。”她的声音终于抬高了,“这几个月我垫材料、发工资,丈夫的康复费都往后拖。你说一句先干,我就把人叫来。现在工程完了,你让我自己承担四万八,你觉得公平吗?”
她说这些时,手一直攥着衣角。她不是在装可怜,她确实已经没钱了。可她把“你负责”听成了兜底,把自己的压力转成了我的债,也确实不公平。
我低头翻那叠单据。
“你给工人发了多少?”
“还差两万六。”
“材料商呢?”
“防火板还差一万八,电缆的钱已经结了一半。”
“你手上还有多少?”
“不到三千。”
她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立刻闭了嘴。
我原本准备把甲方的五万二到账后全部转给她,再从自己的账户里挤出两万。可这时我才知道,她连验收当天的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
我有一个毛病,遇到事情先想把它压下去,能自己扛就不让别人知道。以前这让我的上司觉得我能办事,现在却把所有人都拖进了没有说清楚的局面里。
我没有马上答应十万。
“我今天先给你三万,发工人工资。甲方确认的五万二到账后给你。剩下的一万八,我分三个月补。”
她看着我:“你承认这十万是你欠的?”
“我承认,额外施工是我要求你先做的。甲方不认的部分,不能全让你承担。”
“那就写下来。”
“写。”
我回车里拿出合同纸,在验收资料背面重新列了一份说明:四间护理房和厨房电缆由我方要求提前施工,实际发生费用按双方核对后暂计十万元;当日支付三万元,五万二变更款到账后支付,余款三个月内付清。
表姐接过纸,没有立刻签。
“你别写‘暂计’。”
“现在只能核到这个数。”
“你刚才说十万就是十万。”
“我可以按十万付,但单据还得留着。”
她抿着嘴:“行。”
她签了字,我也签了字。随后我给她转了三万元。
转账提示跳出来时,她正在看那份说明。她先看手机,再看纸,像是没想到我会真的把钱打过去。
“这钱你哪来的?”
“我把车卖了。”
她的手指在纸边停住。
“你车卖了?”
“嗯。”
“你以后怎么干活?”
“先租车。撑过这段再说。”
她把纸折好,放进文件袋,语气突然低了:“你没必要卖车。”
“你不是说工人等着发钱吗?”
“我可以再借。”
“你已经借了不少。”
她看向旁边那堵刚刷好的墙。墙面干净,灯光照上去没有一点阴影。
“建国,我不是想讹你。”
“我知道。”
“我只是觉得,不能每次都是我先把事情做完,最后再等你去求别人。”
“以后不这样。”
“你别保证。”她说,“把流程写清楚就行。”
五万二到账是在二十六天后。
这期间,表姐没有停工,也没有再接我的电话。她把剩下的工人工资结了,防火板的尾款也付了。她是借了丈夫弟弟两万元,才把窟窿补上。
我把五万二转给她后,又按说明每月还六千。三个月里,我没有买车,去远郊工地只能坐地铁再换公交。有一次凌晨收工,末班车没赶上,我在通州北苑的路边等了两个小时。风把裤脚吹得发硬,我给表姐发消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发了四个字:第一笔已付。
她回得很快:收到。
又过了十分钟,她发来一条新的消息:别等车了,叫网约车,车费我转你。
我看着那句话,没有收她的钱。
第四个月,十万元补清。
甲方后来又认了一万五,但那笔钱没有改变我们之间的账。表姐把那一万五退回给我一半,说其中有些是她后来追加的人工,不能全拿。剩下的钱,她用来还了借款。
我最终没有挣到原先预想的十万。扣掉办公室、人工、垫资利息和卖车造成的损失,这个项目几乎白做。
表姐也没有因为拿到十万就恢复成从前那个什么都跟我说的人。她仍旧会在家族群里给我发节日问候,却不再主动问我接了什么项目。逢年过节见面,她和我说话客气了不少。
半年后,她又接到一个北京郊区的厂房翻修项目,打电话问我合同怎么写。
“材料涨价怎么约定?”
“超过约定幅度,双方按比例承担。”
“临时增加的工程呢?”
“先签变更单,没签字不进场。”
“如果甲方催得急呢?”
“让甲方把‘催得急’也写进微信和会议纪要里。”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现在倒是长记性了。”
“你也长了。”
“我本来就有记性。”
“那上次是谁让我补十万的?”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那十万我会还完。”她说,“别以为写了欠条就算了。”
“你慢慢还。”
“不能慢。每个月两千,五年差不多还清。”
她算得很认真。
挂电话前,她问:“你车买回来了吗?”
“还没有。”
“别买太贵的。”
“知道。”
“那辆旧车挺好,后备箱能放不少工具。”
我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楼下的快递车来回进出。桌上放着那份已经结清的十万元说明,纸角被翻得有些卷。
“姐,”我说,“新项目的合同先发我看。”
“行,合作不合作,等你看完再说。”
她没有把话说死,我也没有追问。
第二天,她把合同发过来,附件里还有一张清单。每一项新增工程旁边,都留出了甲方签字的位置。最后一行写着:未确认,不施工。
我看完,转发给她两个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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