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的玻璃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那股消毒水和打印机墨粉混在一起的冷味儿。
七月的上海,热浪从脚底下往上蒸。我手里攥着那个暗红色的小本本,封皮上还烫着金字,“结婚证”三个字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站在台阶上没动,低头看着手里这玩意儿,脑子里有点恍惚。
就这么离了?跟陈嘉禾,四年恋爱,三年婚姻,到头换了这薄薄一本?
我抬手想把它塞进裤兜里,手心全是汗,塑料封皮滑得跟泥鳅似的,愣是没塞进去。
“周然。”
一个声音从我右边传过来,不远不近,带着点上海女人特有的软糯腔调。
我转头。
陈嘉禾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风一吹就往脸上贴。她没看我,眼睛盯着马路对面。
“东西给你。”她把一个纸袋递过来,声音平平的,“你的书和几件衣服,我收拾出来了。”
我没接。
“拿着吧。”她往前送了一下,“省得你再跑一趟。”
我伸手接了。纸袋不重,里面东西晃了晃,发出闷响。
然后她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哒哒哒的,节奏很快。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腰很细,裙子下摆随着步子一摆一摆的。
她走到马路牙子边上,突然停了。
我心里一动,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她没回头。
她朝左边抬了下手。
一辆黑色的奔驰从路边开过来,缓缓停在她面前。副驾的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男的。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了件藏青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小臂,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个子不算高,但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扬着,看着挺精神。
我认识他。
沈一舟。陈嘉禾的“男闺蜜”。婚礼上他来过,坐在我们大学同学那桌,喝了三瓶啤酒,走的时候跟我握手,说“嫂子以后多关照”。
我当时还拍了拍他肩膀,说“都是兄弟”。
现在想想,真他妈讽刺。
陈嘉禾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演给人看的大变,就是眉头舒展开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我熟。
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她看我也是这种眼神。
沈一舟没说话,张开双臂。
陈嘉禾往前走了两步,一头扎进他怀里。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拥抱,是整个人都贴上去了,脸埋在他肩窝里,手环着他的腰。
沈一舟一只手揽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后脑勺。
我站在民政局台阶上,离他们大概二十米。
七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我头皮发麻。
我手里还攥着那本离婚证,指节发白。
我应该转身走的。
但我没动。
我就那么看着。
沈一舟拍了她两下,然后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陈嘉禾抬起头,笑了。
是那种带着鼻音的、有点委屈又有点撒娇的笑。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然后两个人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沈一舟偏过头,在陈嘉禾额头上亲了一下。
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
来电显示:林姐。
林姐是我们店的店长。
我开了家小公司,做设计的,在静安那边租了个loft,七八个人,规模不大。林姐是公司元老,从我创业就跟着我,比我大七八岁,平时我都叫她林姐。
我划开接听。
“周然,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林姐的声音有点急,跟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调不一样。
“方便。怎么了?”
“那个……”她顿了一下,“你现在手上有多少钱?能动用的。”
我皱了皱眉。
“干嘛?”
“店里的账……”她压低了声音,“出问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问题?”
“钱转不出来了。”她说,“今天上午我去银行对账,发现公司基本户被冻结了。”
我脑子嗡了一声。
“冻结?怎么会冻结?”
“税务那边发了协查通知,说我们涉嫌虚开发票。”林姐的声音有点抖,“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刚才税务局的人来过了,留了个电话,让你明天上午九点去一趟。”
我站在太阳底下,汗从后脊梁往下淌。
“虚开?”我声音都变了,“我们什么时候虚开过?发票都是正常开的,票点也是正常给的——”
“我知道,我知道。”林姐打断我,“但人家现在就是这么说的。账户冻结了,员工工资下个月十五号发,现在账上根本没钱。”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周然,你在听吗?”
“在。”
“你……你那边能不能先想想办法?先垫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
“行,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站在原地没动。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条短信,银行发的:您尾号xxxx的账户余额为12,847.32元。
一万二。
公司下个月工资加社保加房租,少说也要十五万。
我抬头看了眼天。
上海的天很蓝,蓝得有点假。
我把手里的离婚证塞进裤兜,这次塞进去了。
然后我走到路边,蹲下来,抱着头。
七月的风是热的,吹过来像火一样。
我蹲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刚离婚,公司被查,账被冻。
我他妈三十一岁,一事无成。
手机又震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大学同学群,有人@我。
“@周然 兄弟,听说你离了?恭喜恭喜啊!”
下面一排哈哈哈。
还有人说:“一舟终于上位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上面,没动。
然后我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静安。”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民政局。
门口有对新人在拍照,女孩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男孩子搂着她的腰,两个人都年轻得发光。
我收回视线,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陈嘉禾扎进沈一舟怀里的样子,一会儿是林姐发抖的声音,一会儿是银行短信里那个刺眼的数字。
“师傅,开快点。”
“好嘞。”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的上海。
七月的城市,热得发昏,到处都是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划到“爸”那个名字上。
手指悬着,没按下去。
按下去说什么呢?
说我离婚了?
说公司出事了?
说儿子三十一了,一事无成,现在连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
我退出来,把手机扔在座位上。
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退,叶子绿得发黑。
我想起三年前,我跟陈嘉禾结婚的时候,也是七月。
那天也热,比今天还热。
她穿着婚纱,累得满头汗,但笑得很开心。
我爸从老家赶过来,穿了件新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看着特别局促。他拉着我的手,说“好好对人家”。
我说“放心吧爸”。
现在想想,我确实没好好对人家。
也不是没好好对,就是……
就是什么呢?
我也说不上来。
出租车停在公司楼下。
我付了钱,下车,站在写字楼门口。
这栋楼我租了三年了,从两个人干到七八个人,从一间房干到两层楼。
我抬头看了看,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光,晃得我眼睛疼。
我走进去,刷卡,进电梯,按了8楼。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
我看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的影子,胡子拉碴的,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像个鬼。
叮一声,8楼到了。
我走出去,走到自己公司门口。
玻璃门上贴着公司的logo,蓝色的,很显眼。
我推门进去。
前台小张看见我,愣了一下。
“周总,您今天不是……”
“林姐呢?”
“在会议室。”
我点点头,往里走。
走到一半,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今天的事,先别跟其他人说。”
小张点点头,眼神有点复杂。
我走到会议室门口,门关着。
我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林姐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脸色很差。
看见我,她站起来。
“周然。”
“坐。”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把东西给我看看。”
她把文件推过来。
我拿起来,一页页翻。
是税务局的协查通知,还有银行冻结的回执。
我看得脑仁疼。
“什么时候开始的?”
“冻结是今天上午。”林姐说,“但税务那边说,协查通知上周就发了,发到公司邮箱的。”
我愣了一下。
“上周?”
“对。周二发的。”
我靠了一声。
周二我干嘛去了?
周二我跟陈嘉禾去民政局办离婚手续。
那天我根本就没打开过公司邮箱。
“邮件你没看到?”
林姐摇摇头。
“发件人写的是税务局,但地址看着不太对,我以为是诈骗邮件,就没点开,也没跟你说。”
我揉了揉太阳穴。
“地址怎么不对?”
“发件人显示的是国税局,但邮箱后缀是个商业邮箱,不是gov.cn。”
我明白了。
有人用假邮箱发了个东西过来,想骗我们点开。
但林姐没上当。
结果真的协查通知反而没收到。
“这事不对。”我说。
“哪里不对?”
“时间不对。”我看着她,“我们公司一直正常报税,从来没被查过。怎么会突然被协查?”
林姐想了想。
“是不是有人举报?”
“谁举报?举报什么?”
“我们最近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得罪人?
做生意这几年,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但能下这种黑手的,不多。
我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又一个个否掉。
“明天我去税务局问问。”我说,“今天先把账上的钱理一理,看看到底冻结了多少。”
“行。”林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周然,你……没事吧?”
我抬头看她,笑了笑。
“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出去了。
门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面前的文件。
脑子里全是乱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陈嘉禾的对话框还停在最后一条,是她昨天发的: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见。
我往上翻了翻。
聊天记录不多,大部分都是工作上的事。
“今天加班吗?”
“加。”
“那我给你留饭。”
“好。”
再往上,是一些日常的琐碎。
“洗衣机洗好了,你去晾一下。”
“知道了。”
“晚上吃什么?”
“随便。”
“又是随便。”
我看着这些对话,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好像是从公司出事之前就开始了。
不对,是从沈一舟开始频繁出现开始。
我退出来,翻到沈一舟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一张图,从车里拍的,副驾上放着束花,白色的百合,配文是:“新的开始。”
下面一排赞。
陈嘉禾的头像排在第一个。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来,关掉手机。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会议室的灯是白色的,亮得刺眼。
我想起我跟陈嘉禾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那是2018年,她来我们公司面试,应聘设计师。
她穿了一件白衬衫,扎着马尾辫,背着个帆布包,站在我面前,有点紧张。
“你好,我叫陈嘉禾。”
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我当时想,这姑娘看着挺文静,不知道能不能加班。
后来她进来了,干活很拼,加班从不抱怨。
我们在一起是半年后的事。
那天加班到很晚,整个公司就剩我们两个。
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我给她披了件外套。
她醒了,睁着眼睛看我,说“你怎么还没走”。
我说“等你啊”。
她脸红了。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
再后来就结婚了。
再再后来就离婚了。
我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
我睁开眼,拿起来看。
是陈嘉禾发来的消息。
“东西收到了吗?”
我看着这五个字,没回。
过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
“沈一舟说,你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他。”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上面。
帮什么忙?
帮我戴绿帽子?
帮我接盘?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不用。”
发完我就把手机扔在桌上。
屏幕亮着,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我看着那三个字闪了几秒,然后消失了。
她没再发。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公司被查这事,会不会跟陈嘉禾有关?
不是说她举报的,是……
我坐直了。
陈嘉禾在我们公司做过一年财务。
虽然后来辞职了,但她知道我们公司的账。
她知道我们的开票流程,知道我们的客户,知道我们的税点。
如果她把这些信息给了别人……
我摇摇头。
不可能。
她不是那种人。
但如果不是她,会是谁?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上海的天际线,高楼大厦密密麻麻,像一根根插在地里的钢筋。
我看着那些楼,想起我爸。
我爸是湖北农村的,一辈子种地,供我读完大学。
我毕业那会儿,他说“儿子,爸没本事,帮不了你,你得靠自己”。
我说“放心吧爸”。
我确实靠自己了。
从两块钱的实习工资开始干,干到现在,年入百万,在上海买了房,娶了媳妇,开公司当老板。
我以为我成功了。
结果今天一天,老婆没了,公司也没了。
我他妈就是个笑话。
我转身走回桌边,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老周,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我妈的声音。
“然然啊,怎么了?”
“没事,就想问问你跟我爸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你爸在看电视,你吃饭了没?”
“吃过了。”
“最近忙不忙?”
“还行。”
“嘉禾呢?嘉禾好不好?”
我握着手机,喉咙有点紧。
“她……挺好的。”
“那就好,你们小两口好好的,早点要个孩子,我跟你爸还等着抱孙子呢。”
“嗯。”
“然然,你声音怎么不对?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妈,我有点累,想早点睡。”
“那你早点睡,别熬夜。”
“好。”
“对了,你爸说让你有空打个电话给他,他有话跟你说。”
“行,我知道了。”
“那妈挂了。”
“妈。”
“怎么了?”
“……没事,挂了。”
我挂掉电话,靠在椅背上。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
眼睛红了。
我抬手揉了揉,深吸一口气。
不能这样。
不能垮。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办公区还有几个人在加班,看见我都站起来。
“周总。”
“周总好。”
我点点头。
“大家先下班吧,今天早点回去。”
“周总,您不是说有个方案要赶吗?”
“不急,明天再说。”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收拾东西走了。
等人都走完了,林姐从里面出来。
“你也回去吧。”我说。
“你呢?”
“我再待会儿。”
“那我陪你。”
“不用,你回去吧,嫂子还在家等你呢。”
林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门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灯还亮着,电脑屏幕还亮着,空调还嗡嗡地吹着。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上海市税务局第三稽查局”。
我点开。
是一份正式的协查通知书,说我们公司在2023年度存在涉嫌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的行为,要求我们于7月18日上午9点前往该局接受调查。
我看着那封邮件,手指在鼠标上敲了敲。
虚开。
我们从来没虚开过。
每一张发票都是真业务,真合同,真流水。
那他们凭什么说我们虚开?
除非……
有人提供了假材料。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开始转。
我们公司的客户里,有没有那种专门做这事的?
有。
但那些都是行业潜规则,大家都这么干。
凭什么就查我们?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老吴。”
老吴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工作,专门帮企业做税务筹划的。
我拨过去。
“喂,周然?”
“老吴,我问你个事。”
“你说。”
“税务局协查,一般是什么情况?”
“多了去了。”他说,“有被举报的,有被随机抽到的,有上下游出问题的连带查的。你怎么了?”
“我们公司被协查了。”
“……什么?”
“今天收到的通知,说我们涉嫌虚开。”
“虚开?”他声音变了,“你们怎么可能虚开?”
“我们没虚开啊。”我说,“但人家就这么通知了。”
“通知你什么?”
“让我明天去税务局。”
“你别去。”
“为什么?”
“先找律师。”他说,“你先找律师了解一下情况,贸然去可能会说错话。”
“但通知上写了让我明天去。”
“去了也没用,他们现在只是协查,不是正式立案。你去了最多就是做个笔录,问你几个问题。但如果你说错一句话,那可能就真成立案了。”
我沉默了一下。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先找律师,越快越好。”他说,“我给你推荐一个,我们所里的,专门做这块的,叫张明,我把他电话发你。”
“行,谢了。”
“周然。”
“怎么了?”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被查了?”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可能得罪人了吧。”
“得罪谁了?”
“不知道。”
“那你小心点。”他说,“这种事,有时候不是查你,是整你。”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整我。
谁整我?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吴发来的名片。
张明,律师,专做税务稽查辩护。
我存了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喂,张律师吗?我是周然,老吴介绍的。”
“周总是吧?老吴跟我说了。”
“是这样的,我们公司今天收到了税务局的协查通知,说我们涉嫌虚开——”
“明天上午九点?”
“对。”
“周总,你现在方便吗?方便的话我们加个微信,我把需要准备的东西发给你。”
“行。”
挂了电话,我加了张明微信。
他发来一份清单,列了十几条注意事项。
我一条条看。
看到第五条的时候,我停住了。
“建议核实公司近一年的发票流向,尤其是大额发票和陌生客户的发票。”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
陌生客户。
我们公司近一年有没有陌生客户?
有。
而且不止一个。
我打开电脑,登录财务系统,调出去年的开票记录。
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三十几张的时候,我停住了。
一张发票,开给一家叫“上海鑫辉贸易有限公司”的公司,金额87万。
我点开详情。
这家公司的信息很简单,成立时间不长,注册资本100万,经营范围写的是“建材、钢材”。
但我们跟这家公司没有真实业务往来。
这张发票是陈嘉禾经手开的。
我盯着屏幕,手指有点发抖。
我往下翻,又翻出两张。
都是开给这家公司的,金额加起来将近200万。
这三张发票,都是陈嘉禾在的时候开的。
她辞职是去年十一月。
这三张发票开的时间分别是去年九月、十月、十一月。
我靠了一声。
我拿起手机,翻到陈嘉禾的对话框。
我打了一行字:“鑫辉贸易的发票是你开的?”
看了两秒,删掉了。
我又打了一行:“你跟鑫辉贸易什么关系?”
看了两秒,又删掉了。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如果这三张发票是虚开的,那陈嘉禾知道。
她要么是主动参与的,要么是被骗的,要么是……
我不敢往下想。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已经黑了,上海的夜景很漂亮,万家灯火,霓虹闪烁。
我看着那些灯,想起我爸。
他今年六十三了,还在老家种地。
他不知道我离婚了,不知道公司出事了。
他以为他儿子在上海过得很好。
我掏出手机,翻到爸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然然?”
“爸。”
“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身体怎么样。”
“我好着呢,你妈也好,你不用担心。”
“嗯。”
“你呢?工作忙不忙?”
“还行。”
“嘉禾好不好?”
“她……挺好的。”
“那就好,你们小两口好好的,别吵架。”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爸。”
“怎么了?”
“……没事。”
“有事你就说,跟爸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深吸一口气。
“爸,我可能……要回老家一趟。”
“回来干嘛?”
“看看你跟我妈。”
“回来好,回来好,你妈天天念叨你。”
“行,那我过两天回来。”
“好,我让你妈给你做你爱吃的腊肉。”
“好。”
“那你早点睡,别熬夜。”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眼泪掉下来了。
我没擦,就让它流。
流了一会儿,我擦擦脸,转身走回桌边。
我打开电脑,把那三张发票的截图发给了张明。
“张律师,这三张发票有问题。”
几分钟后,张明回消息了。
“周总,这三张发票如果是真的虚开,那性质就严重了。”
“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开的吗?”
“知道。”
“是谁?”
“我前妻。”
张明没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条。
“周总,我建议你明天先别去税务局。”
“为什么?”
“因为你前妻经手的发票出了问题,如果你去接受调查,税务局可能会问你前妻的情况。你现在跟她关系怎么样?”
“刚离婚。”
“……今天离的?”
“对。”
“那她可能会配合调查吗?”
“不知道。”
“那你先别去。”他说,“我先帮你了解一下情况,看看能不能申请延期。”
“行。”
“还有,周总。”
“怎么了?”
“这三张发票的事,你先别跟任何人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真的是虚开,那开票的人要承担法律责任。你前妻如果知道事情败露了,可能会跑。”
我盯着屏幕,没说话。
“周总,你在吗?”
“在。”
“你先稳住,别打草惊蛇。”
“好。”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全是陈嘉禾的脸。
她笑的样子,哭的样子,发脾气的样子。
还有她今天在民政局门口扎进沈一舟怀里的样子。
我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
我睁开眼,拿起来看。
是陈嘉禾发来的消息。
“周然,你睡了吗?”
我看着这六个字,没回。
过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
“有些事,我想跟你当面谈谈。”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上面。
谈谈?
谈什么?
谈那三张发票?
谈沈一舟?
谈我们这三年?
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谈什么?”
发完我就后悔了。
但已经发出去了。
她没回复。
我看着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闪了几下,消失了。
又闪了几下,又消失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发来一条。
“明天中午,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我们以前常去的一家咖啡馆,在公司楼下。
我盯着这条消息,没回。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上海还是那么亮,亮得像白天一样。
我看着那些灯,想起陈嘉禾以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上海这么大,亮着这么多灯,但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我当时说:“我家那盏是。”
她笑了,没说话。
现在想想,她可能从那时候就开始失望了。
我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手机。
我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好。”
发完我就关了手机。
我收拾东西,关灯,锁门,下楼。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但还有很多店开着。
我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三林。”
“好嘞。”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写字楼。
八楼的灯还亮着。
是我的办公室。
我收回视线,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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