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海涛,今年三十二岁,在苏州干了八年电工。昨晚跟发小刘胖子去浴室搓澡,他脱了衣服往池子里一坐,肚皮上的肉堆了三层,指着我说:“海涛,你这身板还跟高中跑三千米时候一样,别是老天爷偏心吧。”我笑了笑没接话,但当他转身搓背时,我看见他后腰纹了条过江龙,而我后背从肩胛骨到腰眼,横着一条三十公分长的旧疤。他愣了三秒,突然一巴掌拍在水面上:“我嘞个豆,老四,你身上到底藏了多少事?”
我套上T恤遮住疤,把拖鞋甩得啪啪响:“没有的事,走,上去捏个脚。”
他说那晚他喝多了没再追问,但他不知道,那条疤背后压着两万三千块钱、六百个加班的夜,还有我爸蹲在拆迁办门口啃冷馒头的那天下午。有些事情脱了衣服才看得见,可有些事情就算脱了皮,人也说不出口。
第1章 搓背房里的事故
“周师傅,三楼那个总闸跳了五次了,客户在骂人,你赶紧上去看看。”
对讲机里传来前台小陈的声音,我正在车库角落里扒拉最后两口盒饭,铝箔盖子黏着凉透的番茄炒蛋,米粒硬得硌牙。我把饭盒往垃圾桶一扔,拎起工具包往楼梯口跑,膝盖里的旧伤在迈第三步的时候狠狠抽了一下。
“嘶……”我扶着墙缓了两秒,汗从安全帽檐淌下来,糊了左眼。
苏州六月的闷热能把人蒸熟,万象汇这栋写字楼的中央空调三天两头罢工,业主群里骂翻天了。我负责这栋楼的电路维护,一个月四千八,加上加班补贴能拿五千六,租的房子在郭巷,单间,九百块一个月,床挨着灶台。
“周师傅,你行不行啊?三楼金总的办公室全是服务器,再断电人家要搬走了!”小陈追到楼梯口喊。
“来了来了。”我三步并两步往上蹿,工装裤口袋里塞着万用表,钥匙串叮当响。到三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七八个穿衬衫的,其中那个戴金丝眼镜的金总叉着腰,脚尖在地板上敲:“电工呢?电工在哪儿?”
“金总,我是。”我举起右手示意,后腰的工具包沉甸甸往下坠。
“快,我里面三台服务器,一台二十万,断一次电烧了硬盘你赔不起。”他说话的时候下巴抬着,眼珠子从镜片上方翻出来看我。
我蹲在电箱前面拆面板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小声嘀咕:“穿个劳保鞋,裤腿上一圈泥,这也能修电?”另一个女的接话:“物业哪请的人,看着跟工地上搬砖的一样……”
我没回头。手指摸到主开关的触点,烫得发麻。线鼻子松了,铜线虚接,剪掉一截重新压接就好。但手伸进去的时候,我瞥见电箱最底层夹着一张纸条,边缘被胶带缠着,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周海涛”。
我愣了一下,把纸条抽出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你爸来过了,让你回电话。”
我攥着纸条在电箱前面蹲了半分钟,汗珠子从鼻尖滴到地砖上,啪嗒一声。金总不耐烦了:“到底行不行?不行我找别人了。”
我把纸条对折塞进口袋,拧紧最后两颗螺丝:“好了,合闸。”
灯亮的瞬间,走廊里那群人的表情我不用看也知道。小陈跑过来递了瓶冰水:“周师傅,你脸怎么这么白?中暑了?”
我没接水,掏出手机走到消防通道。屏幕上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号码,苏州本地座机,区号开头是虎丘那边的。我拨回去,响了四声,那边接起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苏北口音:“喂,是海涛吗?我是你爸工地的门卫刘婶啊,你爸前两天摔了,现在在附二院,你赶紧来一趟吧。”
窗外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对面玻璃幕墙,光斑打在我手背上,烫的。
“摔哪儿了?”我问,声音像是别人替我发出来的。
“腰,从脚手架上滑下来的,还撑着没去医院,硬是干完那天的活。昨晚上疼得动不了了,工头才打120拉走的。”刘婶说,“你爸不让告诉你,是我偷着翻他手机找着你号码的。”
我挂了电话,从消防通道往下走。一步,两步,第三步膝盖又抽了一下,这次我没停,咬着牙走完了十四层楼梯。
出大厦的时候,保安老周喊我:“小周,今天这么早走?”我把安全帽摘下来夹在胳肢窝里,冲他摆摆手:“家里有点事。”老周是陕西人,嗓门大:“那你注意安全啊,骑电瓶车慢点!”我应了一声,插钥匙的时候手抖,两次都没对准锁孔。
电瓶车是新日牌的,买了三年,仪表盘上的里程数停在两万三千多公里。我拧油门冲上东环路的时候,风把工装吹得鼓起来,后视镜里映着我的脸,胡子拉碴,眼窝发青。
去附二院的路我熟,去年我妈胆结石手术,我在这条路上来回跑了二十多趟。那时候我爸还在老家种地,我妈一个人住在我租的房子里养病,我白天干活晚上回去给她熬粥,一个月瘦了十二斤。后来我妈好了,回老家了,临走前在灶台上贴了张纸条:“海涛,别太累。”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我在外面累不累。也从来没跟她说过,我爸为啥不来看她做手术。那年腊月,我爸在村口跟人打了一架,因为邻居把我家祖坟边上的排水沟填了。我爸蹲在沟边上抽了半包烟,最后把铁锹一扔:“算了,填就填吧。”但第二天,他一个人把那条沟又挖开了,邻居报警,派出所来调解,赔了人家五百块医药费。
我妈后来问我:“你爸是不是老糊涂了?”我说:“没,他就是觉得那条沟该在。”为了一条沟,五百块,我干电工要加五个夜班。
附二院急诊大厅的灯白得晃眼,消毒水味儿往鼻子里钻。我在护士站报了名字,值班护士翻了翻本子:“三楼骨科,307,刚做完检查。你是他儿子?”我点头。“你爸挺倔的,拍CT的时候死活不让人家脱裤子,说‘我自己能行’。”
我往三楼走,楼梯间里靠墙蹲着一个穿迷彩服的背影,肩膀一抽一抽的。走近了我才认出来,是我爸工地的工头赵大勇,三十五六岁,山东人,以前跟我爸在一个工地上扛过水泥。他抬头看见我,眼圈红的:“海涛,你来了。叔他……片子出来了,腰三椎体压缩性骨折,得做手术。”
我靠在墙上,后脑勺顶着冰凉的瓷砖:“多少钱?”
赵大勇搓了搓脸:“我先垫了八千的住院费,手术下来大概还要两万左右。工地那边……包工头说这不算工伤,因为叔是自己滑的,没绑安全带,保险走不了。”
我闭了一下眼。两万。我卡里余额一万七千三,下个月房租还没交。
赵大勇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塞给我:“这是叔的存折,他让我交给你的。我就看了一眼,上面……”他没说下去。
我打开存折,最后一笔入账是三个月前,六百块。余额两万零八百。每一笔都写着“零工结款”,五块、十块、三十、五十,最大的是一笔一千二,写着“帮人拆墙”。
我爸六十三了,拆墙。
我把存折叠好放进口袋,跟那张纸条挨在一起。纸条上“周海涛”三个字,是他写的,歪歪扭扭,跟小时候他用粉笔在我书包上写名字一样。
307的门虚掩着,我从门缝里看进去,我爸趴在床上,后背露着,从脖子到腰贴满了膏药,皮肤晒得跟酱色一样。枕头边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冷馒头,已经硬了。
我没推门。转过身,顺着墙根蹲下去,跟赵大勇并排蹲着。
“海涛,”他说,“你爸昨天晚上在病房里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这把老骨头,摔了不怕,就怕拖累海涛。他在城里面不容易,租房子一个月九百,电瓶车骑了三年,我看他后轮都磨平了也没换。’”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全是汗。
赵大勇接着说:“他还说,你小时候跑三千米,全校第一,奖品是一个保温杯。你拿回来给他泡茶,他用了八年,盖都盖不严了还舍不得扔。”
我抬起头,看见走廊尽头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照着一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大勇哥,”我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帮我在工地请个假,就说我家里有事,要回老家几天。”
赵大勇点点头:“那你爸这边……”
“我守着。”我说。
第2章 存折里的秘密
那天晚上我没回郭巷,在307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夜。凌晨三点多,护士出来换药,看见我还坐着,递了条毯子:“小伙子,进去陪着你爸也行,别在外面熬了。”我摇头:“他醒了看见我,又该赶我走。”
护士叹了口气:“你爸昨晚上疼得哼了一夜,咬着被角不出声,怕吵着隔壁床。后来我给他打了针止痛的,才睡过去。”
我隔着门缝又看了一眼。我爸侧躺着,一只手攥着枕头角,大拇指上缠着创可贴,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他脚上那双解放鞋放在床底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皮,左脚后跟还破了个洞。
凌晨五点半,清洁工阿姨推着拖把过来,瞅了我一眼:“你是307老爷子家的?”我说是。“你爸前天进来的时候,裤兜里掉出来一个东西,我捡了放护士台了,你去问问。”
我到护士台,值班的小姑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打开是两张,钉在一起。上面一张是手写的《施工安全承诺书》,落款是我爸的名字,按了手印。下面一张是附二院的病历首页,诊断栏写着:“腰三椎体压缩性骨折,陈旧性伤,疑似二次损伤。”
陈旧性伤。
我拿着病历站在电梯口,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正打在那几个字上。我妈以前说过,我爸四十岁那年从房顶上摔下来过一次,躺了半个月,没去医院,自己贴膏药好的。后来他再也不上房顶了,改上脚手架。我以为他好了,原来没好全,又摔了。
回到长椅上,我掏出手机看了看余额,又看了看我爸的存折。两万零八百加上一万七千三,三万八千一,够手术和住院费了,但手术后他至少三个月干不了活,这三个月的生活费、康复费,还有万一有后遗症……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攥着存折的手出了汗。早晨七点,赵大勇拎着豆浆油条过来了,看见我眼睛里的红血丝,把吃的往我手里一塞:“吃,吃完了我有话跟你说。”
他坐在我旁边,压着嗓门:“海涛,我昨晚上回工地,跟包工头老魏吵了一架。我说叔在他手下干了三年,一次都没绑过安全带,他从来不管,现在出了事想撇干净?老魏说‘老周是临时工,不是正式合同工,出了事自己负责’。”
“然后呢?”
赵大勇灌了一口豆浆:“然后我说,那行,我去安监站问问,看看脚手架防护措施合不合规。”他掏出手机,翻了一张照片给我看,“这是你爸摔下来的那个架子,你看看,护栏呢?连根绳子都没有。”
照片上是一个三层高的脚手架,横杆上锈迹斑斑,外侧没有任何防护网或者护栏。我爸穿着一件橘色的反光背心,蹲在最上面一层,正在往墙上抹水泥。
“大勇哥,你把照片发给我。”我说,“这事先不急,等我爸手术做完再说。”
赵大勇拍我肩膀:“你放心,照片我存了好几个地方。你爸这边你顾好,钱不够跟我说,我卡里还有两万。”
“不用,我有。”
他狐疑地看我一眼:“你哪来那么多钱?你一个月五千多,房租吃饭去掉一半……”
“存了好几年了。”我说。
赵大勇没再问,起身走了。我坐在长椅上把豆浆喝完,油条凉了,硬邦邦的,嚼的时候腮帮子酸。
八点钟,查房的医生来了,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的男人,姓王。他把CT片子夹在灯箱上,指给我看:“你看这里,腰三椎体楔形变,压缩程度超过三分之一,压迫到神经根了。必须手术,打内固定,用椎弓根钉撑起来。手术费加上材料费,大概两万二到两万五,医保能报一部分,但异地就医的报销比例低,你先准备两万五左右。”
我说好。王医生看了我一眼:“你爸今年多大?”
“六十三。”
“身体底子还行,但血糖偏高,得控几天才能手术。这几天你看着他饮食,馒头稀饭就别吃了,吃点高蛋白的。”
我点点头,王医生走了。我推门进307,我爸醒了,趴在床上扭头看我,眼珠子转了一圈,又拧回去:“谁让你来的?大勇多嘴了是不是?”
“我自己打电话问的。”我把存折放在他枕头边上,“爸,这个我看见了。”
他没说话,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没多少钱,你别惦记。”
“两万零八百,你攒了多久?”
“……一年多吧。”
“你每个月零工挣一千多,不吃不喝也存不了这么多。”
他把头转过来,看着我:“我把老房子租出去了,一个月四百。”
“老房子租出去了?那你住哪儿?”
“工地上有板房。”
我盯着他后背上那些膏药,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紫青色的皮肤。工地板房我见过,铁皮搭的,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十几个人挤一个大通铺,呼噜声能把屋顶掀翻。
“爸,”我说,“老房子租给谁了?”
“村东头老刘的儿子,在镇上开超市,一家三口没地方住。”
“一个月四百,一年四千八。你住板房省了房租,但身体呢?”
他摆了摆手,像赶苍蝇:“没事,习惯了。你甭操心我,你在城里面过好你自己的就行。”
我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手肘撑着膝盖,看着他枕头边上的塑料袋。里面两个冷馒头,还有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外面印着一行红字——“周记建材”。
“爸,你早上吃啥?”
“不饿。”
“王医生说你血糖高,得控饮食,不能吃馒头稀饭,得吃高蛋白的。”
他“嗯”了一声,但没动弹。我起身出去,在医院门口的早餐铺买了一碗馄饨,加了鸡蛋,端回来放在床头柜上。他看了看,没动。
“爸,吃吧,钱都花了。”
他这才慢慢撑着手臂坐起来,腰上使不上劲,脸色白了一下,但硬挺着没哼出声。我把馄饨递给他,他用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半天。
“海涛,”他说,“你回苏州吧,该干活干活,别耽误挣工资。我这儿有大勇照应着。”
“请好假了。”
“请假扣钱不?”
“扣。”
他放下勺子:“那你还待这儿干啥?我死不了。”
“你死了谁给我打电话?”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把馄饨碗往他跟前推了推:“吃吧,凉了。”
他低头又舀了一个,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去缴费窗口刷了卡,两万五的手术预交款,加上之前的检查费住院费,我卡里还剩三千多。回到病房的时候,我爸又趴下了,这次没拧着头看我,脸冲着墙。
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
我没进去,靠在外面的墙上,手机震了一下。刘胖子发微信:“老四,晚上有空没?我弄了条好鱼,来我这儿喝两杯?”
我打字回:“在医院,我爸摔了。”
刘胖子秒回:“哪家医院?我马上到。”
“不用,别来。”
“操,你等着。”
四十分钟后,刘胖子出现在骨科走廊里,穿着大裤衩和拖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满头汗。他走到我跟前,一把揽住我肩膀:“咋样?”
“腰摔了,要做手术。”
“钱够不?”
“够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保温桶塞给我:“我妈炖的鸽子汤,你俩喝。我跟你说,钱不够别硬撑,兄弟这儿有。”
我接过保温桶,手有点抖。刘胖子在我旁边坐下来,从裤兜里掏出烟盒,看了看墙上的“禁止吸烟”,又塞回去。
“老四,”他说,“你爸这事儿,你打算咋弄?”
“手术做完再说。”
“包工头那边呢?不赔?”
“他说不算工伤。”
刘胖子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但隔壁床家属扭头看了他一眼。他压低嗓门:“我认识一个做工伤纠纷的律师,熟人,咨询不要钱。你琢磨琢磨。”
我说好。
刘胖子走的时候在电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那个表情我认识,跟高中我跑三千米摔了的时候他站在看台上的表情一模一样。那时候他嗓门最大:“周海涛!起来!最后一圈!”
我起来跑了第三名。
那年的保温杯,现在在我爸床头柜上放着,盖子确实盖不严了。
第3章 老房子里的旧账
手术定在三天后。这三天,我白天回苏州干活,晚上骑电瓶车到附二院守夜,往返四十多公里。第三天晚上下大雨,雨披兜了一身水,我在医院门口拧衣服的时候,看见我爸靠着窗户往外望,手里拿着那个搪瓷缸子。
我推门进去,他赶紧把缸子放下,脸朝里:“来了?”
“嗯。”
“下雨了骑车慢点。”
“知道。”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疼得吸了口气,但咬牙说完:“海涛,老房子的租期到了,下个月老刘说不续了。你回去把房子拾掇拾掇,能卖就卖了吧。”
我擦头发的毛巾停在半空:“卖了?”
“卖了吧。”他说,“我在城里面,也用不着了。你拿着钱,在苏州首付个小房子,别老租着了。”
我看着他后脑勺花白的头发,头顶上秃了一块,被膏药衬得更白。“爸,老房子是爷爷留下来的,你舍得?”
“有啥舍不得的。”他说,“人走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没接话。那天晚上我躺在长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老房子的事。那房子在虎丘区下面一个镇子上,青砖灰瓦,三间正房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我小时候爬上去摘枣子,摔下来磕掉了半颗门牙。我爸用水泥把缺口补了,但颜色不一样,笑了我三年。
第二天一早,我骑电瓶车回了一趟老家。四十分钟的路,过了两个红绿灯,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就是我们家。院门上的铁锁锈了,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才打开。院子里全是杂草,枣树还在,枝子探到院墙外面去了。
我推开正屋的门,一股霉味扑过来。堂屋里空荡荡的,八仙桌搬走了,条案上也空了,只剩墙上贴的一张年画,褪色褪得看不出画的是啥。东屋里放着两张床,木板都塌了,床上堆着我爸的衣服——几件迷彩服,两件棉袄,还有一条毛裤,膝盖上打着补丁。
我把那些衣服叠好装进蛇皮袋,床板底下摸出来一个铁盒子。铁盒子上了锁,但锁锈断了,一碰就掉。我打开,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是一张诊断书,1997年的,写着“周德发,腰椎间盘突出伴椎管狭窄,建议手术治疗”,后面跟着一行手写的字:“没钱,不治了。”
下面是一张借条,2002年的,借了三千块,借款人写的是我爸的名字,出借人是我大伯。再下面是几张收据,从2005年到2010年,每年一张,都是镇上小学的“贫困生补助申请”,申请人是我,监护人签字是我爸。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边角卷得不行了。照片上是我妈抱着我,我爸站在旁边,背后是我们家的老房子,院子里的枣树刚开花。我妈穿一件碎花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爸穿着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照片背面写着:“海涛百日,摄于院中。”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装进口袋里。铁盒子底下还有一张纸,折叠得整整齐齐,打开来是一份手写的“房屋买卖合同”,买方空白,卖方写着我爸的名字,上面盖了村委会的章。日期是去年三月。
他去年就想卖房子了。
我坐在床板上,手机响了,是刘胖子。
“老四,律师我给你联系好了,姓陈,专门做劳动纠纷的。你哪天有空,我把她微信推给你。”
“后天吧,我爸明天手术。”
“行。还有件事,”刘胖子声音低下来,“我帮你打听了一下你爸那个工地。那个包工头老魏,手上管着三四个项目,干了好几年了,但据说不走正规的劳务合同,全是临时叫的人。他上面还有个总包,是苏州本地一家建筑公司,叫顺达建设。”
“顺达建设?”我在手机上搜了一下,是个注册资金五百万的公司,法人姓马。
“对,我哥们儿说,顺达在好几个工地都被安监站查过,但每次都能摆平。你爸这事儿,大概率不是个例。”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把铁盒子重新盖上,塞进蛇皮袋里,又在屋里转了一圈。墙角立着一把竹椅,是我爸夏天乘凉坐的,扶手磨得发亮。椅背上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我凑近了看——“周海涛”。是我小时候用小刀刻的,被我爸揍了一顿,那把竹椅他坐了二十年。
我把竹椅搬到院子里,靠着枣树放着。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像小时候夏天午后的声音。
锁上门,我骑电瓶车往回走。经过镇上的菜市场,看见有卖鲫鱼的,想起我爸以前最爱吃鲫鱼炖豆腐,停车买了两条,装塑料袋里挂在车把手上。鱼在袋子里扑腾,水溅到我的工装裤上。
回到医院,刚进走廊就看见赵大勇站在307门口,脸色不好。我快步走过去:“大勇哥,咋了?”
他把我拉到一边:“老魏刚才来了,扔了三千块钱在床头柜上,说你爸的事到此为止。你爸没要,老魏把钱拍在柜子上,说‘老周,你儿子要是搞事,以后这条街上的工地谁也甭想干’。”
我攥着装鱼的塑料袋,水从袋子底下渗出来,滴在我脚面上。
“海涛,”赵大勇压着嗓子,“老魏这个人,手段挺多。你爸住院这几天,工地上原来跟你爸熟的那几个人,都给我打电话,说老魏放话了,谁帮老周出头,谁就卷铺盖走人。”
“他说了不算。”我说,“顺达建设是正规公司,安监站那边我有照片。”
“照片的事我跟你爸说了,你爸不让发。”
“为啥?”
赵大勇叹了口气:“你爸说,他一把年纪了,闹大了人家有的是办法整你。你在苏州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别因为他把饭碗砸了。”
我推开307的门。我爸侧躺着,床头柜上那三千块钱码得整整齐齐,用报纸压着。他看见我,指了指柜子:“拿走吧,还给老魏。”
“爸,你知道这事他理亏。”
“海涛,”他抬起眼睛看我,眼白上全是红血丝,“这世上的事,不是理亏就得赔。老魏后面有人,你惹不起。”
“我不惹他,我走正规程序。”
“正规程序?”他笑了一声,嘴角往下撇,“你爸我活了六十三年,正规程序走过多少回你知不知道?你妈当年办那个残疾证,跑了八趟镇上,最后人家说‘你回去吧,排不上号了’。你上大学那年去办助学贷款,盖了十七个章,最后一个章人家说‘领导出差了,下个月再来’——正规程序?”
我蹲下来,把装鲫鱼的袋子放在地上:“爸,那不一样。我有证据,有照片,有证人。赵大勇可以作证。”
“大勇也要吃饭。”我爸说,“你别拖他下水。”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三千块钱拿着,给大勇分一千,剩下的你去买点好吃的。手术的事不差这点。老房子卖了,什么都有了。”
我看着他后背那些膏药,边角已经卷起来,露出底下渗着药水的皮肤。窗外天阴了,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灰白的帆。
“爸,”我说,“老房子我不卖。”
他肩膀动了一下:“为啥?”
“那是爷爷留给你的,你留着养老。”
“我养啥老?一把老骨头了……”
“你还能活三十年。”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但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把鲫鱼送到护士站,借冰箱存着,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刘胖子。他又拎着保温桶来了,这次是排骨汤。他看见我脸色不对,问:“又咋了?”
“我爸的事儿,可能比我想的麻烦。”
刘胖子把保温桶塞给我:“麻烦啥?你有理,你怕啥?我跟你一块儿去找那个老魏。”
“你别掺和。”
“我偏掺和。”他掏出手机,“律师微信我推给你了,你加一下。姓陈,女的,很能干。你先跟她聊聊,看看怎么弄。”
我点了点头。刘胖子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拖鞋啪嗒啪嗒响:“老四,你还记得高二那年咱俩跟隔壁班打群架不?你挡在我前面,挨了一棍子,胳膊肿了一个礼拜。你爸来学校,二话没说,先给我妈打电话道歉,说‘孩子不懂事,让你们家孩子受委屈了’。后来我才知道,他自己回去把你揍了一顿。”
“他揍我,是因为我打架。”我说。
“不是,”刘胖子停下来看着我,“是因为你没戴护具。”
我愣了一下。那年我胳膊肿了,回家我爸看了三秒,抄起扫帚就打我后背,边打边说:“打架就打,你不知道护着头?你脑子让狗啃了?”第二天他去药店买了一大包跌打药,亲手给我敷了半个月。
刘胖子拍我肩膀:“所以你爸这个人,他知道啥是对啥是错。但他不让你闹,是因为他觉得你比理重要。”
走廊里安静下来,护士推着药车过去,轮子吱呀响。我看着307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我知道了,”我说,“胖子,谢了。”
“谢啥,”他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我车停在楼下,有事儿随时说。哥们儿随叫随到。”
第4章 手术室外的三个人
手术那天早上,我爸天没亮就醒了,趴着看窗外。我给他擦了脸,剃了胡子,换好手术服。护士来推车的时候,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指节发白。
“海涛,”他说,“我兜里有个东西,你拿出来。”
我从他换下来的裤兜里摸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是一枚银戒指,我妈戴了大半辈子的。她把戒指留给我爸的时候,说:“你照顾好自己。”那是她最后一次跟我爸说话——她已经三年没跟我爸说过话了,离婚之后只通过我传话。
“你拿着,”我爸说,“我要是下不来……”
“别胡说。”我把戒指攥在手心里,硌得慌。
“我说真的。”他看着我,“要是下不来,你把戒指给你妈,告诉她,我这辈子对不住她。”
我没接话。护士推着他往手术室走,我跟在后面,走过长长的走廊,过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到了手术室门口,铁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我靠着墙站了很久,手里的银戒指被攥得发烫。
赵大勇来了,刘胖子也来了,三个人并排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赵大勇带了烟,揣在兜里不能抽,就拿手指捻着过滤嘴玩。刘胖子刷手机,但屏幕半天没动一下。
“海涛,”赵大勇小声说,“叔进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大勇,你帮我看着海涛,别让他干傻事’。”
我低下头,把戒指套在小拇指上,大了两圈,晃晃悠悠的。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王医生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上带着笑:“手术很顺利,内固定打好了,神经减压也做了。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我站起来,膝盖里的旧伤又抽了一下,但这次我没管,快步走过去:“医生,他以后能走路吗?”
“能,但是得养。前三个月卧床,后三个月慢慢康复,一年之内不能干重活。你们家属得有个心理准备,康复期很重要。”
“谢谢医生,谢谢。”
我爸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里没醒,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我看着他的脸,额头上的皱纹比上次见又深了,眉骨上有一道疤,是以前干活的时候被砖头砸的。
回到病房,赵大勇和刘胖子帮着把他抬到床上,动作轻得跟捧鸡蛋似的。刘胖子插着腰喘气:“我操,伺候人比搬砖还累。”
赵大勇笑了:“你搬过砖?”
“没,我搬过货。”
安顿好之后,赵大勇拉我出去:“海涛,叔的手术做完了,你心里的石头落了没?”
“落了半块。”
“那另外半块啥时候落?”
我看着他:“大勇哥,你说老魏后面有靠山,具体是谁?”
赵大勇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他有个表哥,在顺达建设当副总,姓吴。我听工地上的人说,老魏每年给吴副总上供不少,所以他的工地出了事,上面都有人兜着。”
“吴副总全名叫什么?”
“吴建国,四五十岁,开一辆黑色奥迪A6。”
我记在心里。回到病房的时候,我爸醒了,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海涛……戒指……”
“在我这儿呢,爸,你放心。”
他闭着眼点了点头,又睡过去了。
那天下午,我加了陈律师的微信,把工地照片和我爸的病历发给她。她回得很快:“照片很清楚,脚手架确实不合规。但有两个问题:第一,你爸没有劳动合同,认定劳动关系有难度;第二,他摔下来的时候没有目击证人吗?”
“有,工友赵大勇。”
“他能出庭作证吗?”
“应该能。”
“好,那我先帮你起草一份律师函,发给顺达建设。你不用亲自去跟包工头谈,让他们公司法务来跟我对接。另外,你把你爸的身份证、病历、诊断证明、缴费单据都整理好,拍照发我。”
我回了个“好的”。刚要锁屏,又弹出一条消息,是我妈发的。
“海涛,你爸怎么样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我妈跟我爸离婚之后,搬到了我姐那边住,平时很少联系。她怎么知道的?
我回:“手术做完了,挺顺利的。”
我妈秒回:“那就好。你别太累,注意身体。”
我打了一行字:“妈,我爸让我带句话。”删掉。又打了一行:“妈,我爸有个东西让我给你。”又删掉。
最后回:“知道了,妈,你也注意身体。”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发呆。窗外的天特别蓝,蓝得不像苏州六月的天。
刘胖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拎着两碗馄饨:“来,吃一口。饿了一天了。”
我接过来,馄饨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刘胖子坐在旁边呼噜呼噜吃,咽下去之后说:“老四,你爸这性子,跟我爸一模一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扛不住了就蹲着,绝不让儿子弯腰。”
“你爸咋样了?”
“我爸去年退休了,天天在家跟我妈吵架,吵完了去河边钓鱼,钓不着骂鱼。”刘胖子笑起来,“但身体还行,没啥大毛病。”
我吃了半碗馄饨,忽然想起什么:“胖子,你之前说你认识顺达的人?”
刘胖子放下筷子:“我表哥在顺达当项目经理,但跟老魏不是一个部门的。咋了?”
“你帮我打听一下,吴建国这个人。”
刘胖子眯起眼:“副总那个吴建国?我表哥提过他,说是老板的亲戚,手里有点权。你想干啥?”
“我想知道,老魏给他上供的事,有没有人知道。”
刘胖子想了半天:“这事我帮你问问,但我表哥那个人嘴严,不一定能撬开。不过你放心,只要有缝儿,我就能捅出风来。”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行了,我先撤,明天再来看叔。你好好休息,别硬撑。”
刘胖子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我爸在睡,呼吸平稳,氧气管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我把红布包拿出来,把银戒指托在掌心里看。戒指内圈刻着两个字——“桂香”,是我妈的名字。
窗外的云被风吹散了,阳光照进来,落在戒指上,亮了一下。
第5章 律师函寄出的那一天
手术第二天,我爸醒了,精神好了一些,能侧身躺着喝点稀饭。我端着碗喂他,他喝了两口就不喝了,皱着眉头:“这粥一点味儿没有。”
“医生让清淡饮食。”
“清淡就是没味儿?”
“等你好了,我给你炖鲫鱼豆腐。”
他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我看着他把粥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脖子上的皮肤松垮垮的,褶皱里留着没洗干净的灰。
“爸,”我放下碗,“我找了律师。”
他猛地抬头看我:“你找律师干啥?”
“发律师函,给顺达建设。”
“我不是说了不让你弄吗?”
“爸,你听我说。我不是要闹,我是要走正规的法律途径。律师函发出去,他们如果愿意协商,就坐下来谈,不愿意协商,咱们再走仲裁。不会影响我工作,也不会影响大勇哥的饭碗。”
我爸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半晌,他说:“你学坏了,海涛。以前你从来不跟我顶嘴。”
“以前你是对的,”我说,“但这事儿你不对。”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爱咋弄咋弄吧。但有一条,别牵扯大勇。”
“好。”
那天下午,陈律师把拟好的律师函发给我看了,措辞很严谨,主要三点:一是要求顺达建设承担工伤赔偿责任;二是要求包工头老魏就违规用工和安全隐患做出说明;三是保留后续仲裁和诉讼的权利。我确认之后,她通过快递寄了出去。
寄完律师函的第三天,陈律师给我打电话:“周先生,顺达那边有回应了,法务部联系我,说愿意协商。但他们提了一个条件——希望你能跟包工头老魏面谈一次,把误会说清楚。”
“面谈?”
“对,他们说老魏也想当面跟你解释一下情况。时间地点你来定,最好有第三方在场,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我想了想:“行,你安排吧。”
挂了电话,刘胖子发来微信:“老四,我表哥那边打听到了。吴建国确实跟老魏关系不一般,据说老魏每年从工地利润里抽一成给吴建国‘打点’。我表哥还说,顺达前年有个工地出过安全事故,也是老魏的班组,最后赔了两万块私了了,没报安监站。”
我把这条消息转发给了陈律师。她回:“很有用,保留。”
面谈定在三天后的上午,地点在顺达建设楼下的一家咖啡馆。那天我穿了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把工具包放在了郭巷的出租屋里。出门前照了照镜子,下巴上的胡子刮干净了,但眼窝还是青的。
刘胖子非要跟我一块儿去,在咖啡馆门口等着。陈律师先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头发,穿一件灰色西装,说话语速快但清晰:“周先生,一会儿你不用多说,我来谈。你只需要配合我确认一些细节。”
“好。”
老魏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烟味,穿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坐下来的时候翘起二郎腿:“小周是吧?你爸的事,我挺过意不去的。但你也知道,工地嘛,难免有个磕磕碰碰。”
陈律师把律师函复印件推过去:“魏老板,这是正式的法律文书。我们这边有几个事实需要跟你确认:第一,周德发师傅在你的班组干了多长时间?第二,你是否有为他缴纳工伤保险?第三,事发当天的脚手架防护措施是否到位?”
老魏的笑容僵了一下:“陈律师,你这话说的……周师傅是临时工,干一天算一天,哪有什么工伤保险。”
“那么,劳务关系是否成立?周师傅在你手下干了三年,如果你不认为是劳动关系,那请提供你们签的劳务协议。”
老魏摸了摸脖子上的金链子:“协议……没签。”
“那就是事实劳动关系。根据劳动合同法,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即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
老魏的脸色变了,他看着我,声音压低了:“小周,你爸的医药费我出了三千,手术费我也愿意再添一点。咱们都是出来讨生活的,没必要闹这么僵。你爸以后在苏州的工地上还想干,我这儿的活儿是最好的。”
“魏老板,”陈律师接过话头,“我们今天来是协商,不是威胁。如果你愿意就工伤赔偿达成一致,我们可以不走仲裁。但如果你认为周师傅没有资格主张权利,那我们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老魏靠回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你们想要多少?”
陈律师报了一个数字,是根据我爸的工资水平和伤情预估的,包括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伤残赔偿金等。
老魏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多了,我做不了主。”
“那你让能做主的人来谈。”陈律师说。
老魏站起来,整了整花衬衫:“行,我回去问问。小周,你爸的事,咱们慢慢聊。”
他走了之后,陈律师合上文件夹:“周先生,他一定会去找吴建国。如果他们愿意赔,我们可以接受分期。如果不愿意,下一步就是劳动仲裁。”
“陈律师,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对了,你爸的康复情况怎么样?”
“还行,能侧身了,就是不能下床。”
“那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有任何进展,咱们随时沟通。”
我走出咖啡馆,刘胖子从隔壁奶茶店里窜出来:“咋样?谈崩了?”
“没崩,但他们要回去商量。”
“老魏那人,拖字诀玩得溜。你得盯紧了,别让他把事儿拖黄了。”
“我知道。”
回到医院,我爸正靠着枕头看电视,看见我进来,把电视关了:“谈完了?”
“谈完了。”
“咋说的?”
“他们要回去商量。”
我爸“哼”了一声:“商量?就是拖着。我以前在别的工地,有人摔断了腿,人家拖着拖着,伤好了,钱也没了。”
“爸,我找的律师很专业。”
“专业有啥用?人家有钱有人。”
我坐在床边,把他的银戒指从口袋里掏出来,套在他手指上:“爸,你先养好身体,其他的事交给我。”
他看着手上的戒指,没说话。
下午护士来换药的时候,我出去接了个电话,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挺客气:“是周海涛先生吗?我是顺达建设的法务总监,姓刘。关于你父亲的工伤赔偿问题,我们想约个时间单独聊一下,不带律师那种。”
我握紧手机:“单独聊?”
“对,有些事情律师在场反而不好谈。你放心,我们不会为难你。就是沟通一下,看看有没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明天下午两点,还是那家咖啡馆。”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想了很久。不带律师,单独聊——这是什么意思?是示好,还是设局?
我给陈律师发了条微信,她回:“不建议单独去,对方可能有其他目的。如果你要去,最好带个信任的人,在附近等。”
我想了想,给刘胖子打了个电话。
“明天下午两点,你陪我走一趟。”
“没问题。”刘胖子说,“哥们儿最近请了年假,闲得很。”
第6章 咖啡馆里的底牌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咖啡馆。刘胖子坐在隔壁的奶茶店里,隔着玻璃窗能看见我。
顺达的法务总监姓刘,四十多岁,跟我同姓,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说话温温和和,上来先握手:“周先生,辛苦了。你父亲的事我们很重视,老板专门开了个会讨论。”
“谢谢刘总。”
他点了两杯美式,等咖啡上来了才开口:“周先生,我开门见山。你父亲的工伤赔偿,我们愿意承担。但有一个前提——”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
“你能不能放弃对包工头老魏的追责?就是说,你们拿赔偿,但不再追究老魏个人的安全责任和违规用工问题。”
“为什么?”
刘法务笑了笑:“因为老魏是我们一个合作方的亲戚,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我们愿意多赔一些,就当是息事宁人。”
“多赔多少?”
他伸出一只手:“五万。加上你父亲的手术费和后续康复,总共八万。”
八万。我爸的伤,他至少半年干不了活,以后还能不能干重活都是未知数。八万,在苏州只够租六年房子。
“刘总,”我说,“我爸今年六十三了,腰上打了四根钢钉。八万够他以后的生活吗?”
刘法务的笑容淡了:“周先生,你要明白,走仲裁的话,时间成本很高。就算最后判下来,也要拖个一年半载,你父亲等得起吗?”
“我等得起。”
他看了我几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这样,我再加两万,十万。这是我能给的最高权限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刘总,我可以不追究老魏个人,但有一样——你们顺达必须在所有工地上加装安全护栏和防护网。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以后还有别的工人。”
刘法务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提这个条件。他推了推眼镜:“这个……我可以跟老板反映。”
“不是反映,是答应。你们顺达在苏州有七八个工地,每个工地的脚手架外面都绑了防护网,这件事你们本来就该做。”
他沉默了一会儿:“周先生,说实话,你这人挺有意思。行,这事我答应你。但你要给我一个书面的承诺,放弃追究老魏个人。”
“可以。”
我们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刘胖子从奶茶店里窜出来:“咋样?”
“谈成了。”
“多少钱?”
“十万。条件是放弃追究老魏个人,但顺达要在所有工地上加装安全防护。”
刘胖子瞪大眼睛:“你傻啊?不追究老魏,他以后还会坑别人。”
“所以我让顺达加装防护网。”我说,“图纸、材料、施工标准,我会盯着他们。老魏这个人没了,还会有张魏李魏。但规矩立住了,谁都翻不了天。”
刘胖子看了我半天,拍了我肩膀一下:“行,老四,有你的。”
回到医院,我把谈判结果告诉我爸。他听完没说别的,就是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说:“海涛,你长大了。”
“我一直都长大了。”
“以前不是。”他说,“以前你遇到事,会钻牛角尖。现在你知道怎么拐弯了。”
我坐在床边,把陈律师发来的和解协议草稿给他看。他眯着眼看了半天,说:“我不认字,你说给我听。”
我念了一遍。他听完点点头:“行。但你跟那个刘总说,防护网的事,写进协议里。”
“已经写了。”
我爸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牙:“咱家那棵枣树,今年结枣了没?”
“结了,满树的青枣,还没熟。”
“熟了你去摘一筐,给大勇送点,给那个刘胖子送点。”
“好。”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的长椅上睡得特别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有鸟叫,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一片。
第7章 菜市场里的三个男人
和解协议签了之后,钱到账很快,第三天就进了我爸的卡里。我拿着他的银行卡去取了一部分,把赵大勇垫的八千还了,又给刘胖子转了两千,他没收,骂了我一句“你跟我算这账?”然后把我拉黑了五分钟。
我爸在康复科住了两周,能下地走几步了,但得拄着拐杖。出院那天,赵大勇开了辆面包车来接,刘胖子也来了,三个人把我爸从病房里扶出来,跟蚂蚁搬家似的。
“爸,回老家住吧,老房子我收拾好了。”
我爸靠在面包车后座上,看着窗外:“行。”
车开到镇上的时候,路过菜市场,刘胖子喊停:“等等,我去买条鱼,今晚上给叔炖汤。”
他跳下车,跑进菜市场。赵大勇也跟下去了:“我去买点排骨。”
我坐在车里陪着我爸,他看着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忽然说:“海涛,你小时候,我经常带你来这儿买菜。你站在这门口,等着我出来给你买糖葫芦。”
“我记得。”我说。
“那时候你还不到我腰这么高。”
“现在比你高了。”
他笑了:“高了又咋样,还是我儿子。”
刘胖子和赵大勇回来了,一人拎着一兜东西,刘胖子还举着一根糖葫芦:“老四!看这个!我特意给你买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酸得眯起眼。刘胖子哈哈大笑,赵大勇也跟着笑,我爸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我们三个,嘴咧开了。
那天晚上在老房子里吃饭,院子里的枣树结了满树青枣,刘胖子爬上树摘了一兜,赵大勇在下面接,我爸坐在竹椅上看着,手里端着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我给他买的新茶。
排骨汤炖了两小时,鲫鱼豆腐汤炖了一小时,桌子支在院子里,摆了四个菜。刘胖子开了瓶啤酒,给我倒上,给赵大勇倒上,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来,敬叔,早日康复!”
我爸用茶缸子碰了一下:“康复了请你们吃大餐。”
“啥大餐?”赵大勇问。
“给你们一人炖一条鱼。”
“叔,你这就抠了哈,大餐就一条鱼?”
“一条五斤的。”
刘胖子笑喷了,啤酒从鼻子里呛出来。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院子里弥漫着排骨汤的香味和青枣的涩味儿。
吃完饭,刘胖子和赵大勇走了。我收拾碗筷,我爸坐在竹椅上没动,看着天上的星星。苏州城郊的镇子上,星星比市区多,亮闪闪的铺了一整片天。
“海涛,”他说,“你妈的戒指,你给她送过去吧。”
“你自己送。”
“我送啥,我都没脸见她。”
“爸,离婚都三年了,你还放不下?”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搪瓷缸子,茶叶在缸底打着旋。过了很久,他说:“我这辈子对不住你妈。年轻的时候没钱,她跟着我受委屈。后来有钱了,身体又不行了。她跟我离了也好,省得拖累她。”
“她从来没觉得你拖累她。”
“她嘴上不说,心里咋想谁也不知道。”
我把碗筷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哗哗流下来,冲掉碗上的油渍。月光照在院子里,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爸,”我说,“明天我去看我姐,顺便把戒指带给妈。”
“嗯。”
“你也跟我去。”
他猛地抬头:“我去干啥?”
“你去跟她当面说。”
“说啥?”
“说你还想她。”
我爸攥着搪瓷缸子,指节发白。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他没说完的话。
“海涛,”他说,“我……我再想想。”
“你慢慢想,”我说,“反正戒指在我这儿。”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我爸已经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了,手里拿着那枚银戒指,对着初升的太阳看。阳光穿过戒指中间的圆孔,在地上投下一圈金色的影子。
“海涛,”他叫我,“你打电话给你姐,问她啥时候有空,我去看看你妈。”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沫子,手机屏幕上我姐的电话号码已经拨出去了。
“喂,姐,爸说想去看看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姐说:“妈就在我这儿呢,你让爸来吧,妈早上还念叨他。”
我爸听见了,手里的戒指在阳光下晃了一下,亮得刺眼。
第8章 院子里的相逢
我姐住在吴江区,从老家开车过去要一个半小时。刘胖子把他的车借给我了,一辆银灰色的大众,后备箱里塞着我爸换洗的衣服和两箱牛奶。
我爸坐在副驾驶上,一路上话很少,手搁在膝盖上,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那枚银戒指。路过一个服务区的时候,他说:“海涛,停车。”
“咋了?”
“我想上个厕所。”
“刚过了服务区,下一个还有二十公里,能憋住不?”
“……憋不住。”
我找了条匝道开下去,停在路边一个加油站。我爸拄着拐杖下了车,我扶着他往洗手间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攥着拐杖头,额角冒汗。我看着他的背影,腰上的伤让他整个人的重心都往前倾,像一棵被风压弯的老树。
回到车里,他掏出一包纸巾擦汗,擦了之后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口袋,没扔。
“爸,你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
“你手抖了一路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往大腿上捶了一下:“没事,就是……好几年没见你妈了。”
我姐家在吴江区一个老小区里,五楼,没电梯。我爸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了看楼顶,咬咬牙:“走。”
我扶着他一层一层往上爬,每爬一层他都要停下来喘两口。到了五楼,我按门铃,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是我姐。
“爸,来了?”我姐笑着接过他手里的牛奶,“快进来,妈在厨房呢。”
我爸站在门口,换了拖鞋,往里走了两步,就停在了客厅中间。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的锅铲没放下,看了他三秒:“老周,你瘦了。”
我爸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慢慢挪到沙发边上坐下,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打开,把银戒指拿出来,放在茶几正中间。
“桂香,”他说,“这个还给你。”
我妈走过来,看了看戒指,又看了看他:“你留着吧。”
“我留着没用。”
“那你当初拿走干啥?”
我爸低下头,手摩挲着膝盖上的裤子:“当初离婚的时候,我怕你想不开。后来想通了,戒指该还给你。”
我妈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戒指套在手指上,大小正好。她转了转戒指:“老周,你腰咋样了?”
“好多了,能走。”
“能干活不?”
“……一年内干不了重活。”
我妈站起来,走回厨房:“那就别干了,来我这儿住。我做饭,你洗碗。”
我爸猛地抬头,眼圈红了。我姐在旁边捂着嘴笑,冲我眨眼睛。窗外有风吹进来,阳台上晾着的衣服随风摆动,一件碎花衬衫,跟我百日照片上我妈穿的那件很像。
那天中午,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炒河虾、番茄蛋汤,还有一碟子糖拌西红柿。我爸坐在饭桌前,端着一碗米饭,扒拉了两口就低下头。
“老周,你咋不吃?”我妈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吃呢吃呢。”他把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掉在碗里。
我姐假装没看见,跟我聊工作的事。我妈也不看他,但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
吃完饭,我爸跟我妈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收拾碗筷,从厨房窗户往外看,两个人并排坐着,我爸的手搭在膝盖上,我妈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姐,”我小声说,“他俩和好了?”
“啥叫和好,”我姐擦着桌子,“他俩压根就没散过。”
“离婚证都领了。”
“领了又咋样,心里有人比领证要紧。”
下午我要回苏州了,走之前我爸拉住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海涛,这个你拿着。”
“啥?”
“老魏那三千块钱。我不要他的,你替我还给他。跟他说,他欠的不是我的钱,是工地上所有人的安全。”
我把信封接过来,沉甸甸的:“好。”
“还有,”他说,“你跟那个刘总说,防护网的事,我要亲自验收。”
“你咋验收?你腰还没好。”
“我坐着看,他们绑了没绑,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笑了:“行,我替你盯着。”
下楼的时候,我妈送我到门口,塞了一袋橘子在我手里:“海涛,你爸这人嘴硬心软,你多费心。”
“妈,你回来吧,跟我爸一块儿。”
她看了我一眼:“再说吧。”
但我看见她笑了。
第9章 防坠网验收的那天
两个月后,我爸的腰好了七七八八,能扔掉拐杖走几步了,但不能走快。他非要回一趟苏州,说要去看看顺达工地上的防护网。
我开了刘胖子的车去接他,我妈也来了,坐在后座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给你炖了鸡汤,一会儿给你爸喝。”
“妈,他去验收防坠网,又不是去搬砖。”
“那也得补补,腰上还有钢钉呢。”
到了顺达的工地门口,我给刘法务打了个电话,他带着安全帽出来了,挺热情:“周师傅来了?欢迎欢迎,防护网都装好了,你来看看。”
我爸戴上安全帽,拄着拐杖往工地里面走。我扶着他,我妈在后面跟着,手里还拎着鸡汤。工地上的人都停下来看我们仨,一个拄拐的老头儿,一个拎保温桶的中年女人,一个穿电工工装的年轻人,走在钢筋水泥中间,挺像一幅画。
走到脚手架底下,我爸仰头看。三层高的架子上,外侧全部绑了绿色的防坠网,每隔一米挂一个安全扣,网眼均匀,边角都扎紧了。
“这个网,多厚的?”我爸问刘法务。
“三毫米的。”
“抗拉力多少?”
“一千两百牛。”
我爸点点头:“还行。但你们这个网扣,过三个月要检查一次,风吹日晒的老化了就不顶用了。”
刘法务愣了一下:“周师傅,你以前干过安全监理?”
“没,我就是个泥瓦工。”我爸说,“但我知道,绳子松了会断。”
他围着脚手架走了一圈,每个支撑点都停下来看了,用拐杖头敲敲钢管,听声音。走到最后一面的时候,他发现有个网角没扎紧,绳头松松地垂着。
“这儿,”他用拐杖指,“没扎好。”
刘法务赶紧招呼人过来重新扎。我爸看着工人把绳头绑紧了,才拄着拐杖往外走。
“老刘,”他对刘法务说,“你记住,防坠网不是装给人看的,是装给掉下来的人兜底的。你可能用不上一回,但只要有一回,就是一条命。”
刘法务点了点头:“周师傅,你说得对。”
出了工地,我妈把鸡汤打开递给我爸:“喝一口,累了吧?”
我爸接过来,坐在马路牙子上喝了一口,烫得直嘶气。我妈在旁边笑:“慢点,没人抢。”
我站在路边,手机响了,是刘胖子发来一条语音:“老四!我表哥说,老魏被查了,安监站的人去了他另外一个工地,发现有安全隐患,罚了款,还要求停工整顿。”
我回:“老魏人呢?”
“听我表哥说,他找吴建国想办法,吴建国没理他。这次安监站直接插手的,据说是有人实名举报了。”
我把这条消息念给我爸听。他喝完鸡汤,把盖子拧上,递给旁边的垃圾桶,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回家。”他说。
“爸,老魏被查了,你知道是谁举报的吗?”
他脚步停了一下,扭头看我:“你举报的?”
“不是我。”
“……那是谁?”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可能是任何一个在他工地上干过的人。”
我爸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海涛,你说得对,有些事情,不该忍的时候就不能忍。”
他继续往前走,拐杖点在水泥地上,一下,又一下,稳当得很。我妈跟在他旁边,我走在后面,三个人排成一排,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第10章 枣树下的夜晚
那年秋天,我爸回老家了。他说还是老房子住着舒服,有院子,有枣树。我妈跟他一块儿回去的,离婚证没换成结婚证,但俩人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做饭的做饭,扫院子的扫院子,跟没离婚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每个月回一次老家,给他们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城里的药,有时候是刘胖子家做的酱牛肉,有时候就是两手空空回去吃顿饭。
上个月回去,枣树上的枣子熟了,我爸站在竹椅上拿竹竿打,我妈在下面拿塑料布接着。我进门的时候,正看见一颗枣子砸在我爸脑门上,他“哎哟”一声,我妈笑弯了腰。
“爸,你腰还没好利索呢,下来!”我喊。
“你闭嘴,我打枣子你管不着。”他挥着竹竿又敲了两下,青枣噼里啪啦往下掉,有一颗砸在我妈肩膀上,她追着我爸打:“老周你故意的!”
院子里全是枣子和笑声。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照片里阳光很好,枣树叶子绿得发亮,我爸站在竹椅上,我妈撑着塑料布,两个人都笑得脸上褶子开花。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把那枚银戒指拿出来了,放在我妈面前的桌子上:“桂香,戴着吧。”
“我戴着呢。”我妈摊开手,戒指在她手指上,被灯光映得发亮。
“那就再戴一次。”
我妈把戒指摘下来又戴上,转了转:“不掉了,这回。”
我低头扒饭,没让他们看见我红了的眼圈。
那天晚上走的时候,我爸送我到村口。月亮很大,照得水泥路白花花的,路边的水稻田里蛙声一片。
“海涛,”他说,“你在苏州好好干,别老惦记我们。”
“知道了。”
“该处对象处对象,别光忙着挣钱。”
“知道了。”
“还有,”他停下来,看着我,“你身上那道疤……还疼不疼?”
我愣了一下。他说的是我背上那条三十公分的疤,是几年前在工地上被脱落的钢管划的,当时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去医院缝了十七针,请了三天假,说是感冒。
“早不疼了。”
“那就好。”他说,“回去吧,路上开车慢点。”
我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说:“海涛,你跟胖子不一样。他的人生是肉长的,你的人生是铁打的。但你记住,铁打的身子,里面也是肉做的。”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月亮底下,拄着拐杖,背有点驼,但腰杆挺得直直的。
“爸,”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苏州,过了收费站的匝道,在路灯下面靠边停了十分钟。我把脸埋在方向盘上,背上那道疤隐隐发痒,像是有东西在里面长出来。
我开了手机,翻到那张院子里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打枣子的老头儿,笑得脸上的皱纹跟地图似的,旁边的女人撑着塑料布,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我给刘胖子发了条微信:“胖子,周末有空没?请你吃饭。”
刘胖子秒回:“有!在哪儿?”
“老地方,东北菜。”
“得嘞。带家属不?”
“你哪来的家属?”
“我找了个女朋友,下回带给你看。”
“滚。”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上,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映着我的脸,胡子刮干净了,眼角的笑纹比以前深了一些,但眼睛里亮堂堂的。
车灯切开夜色,往苏州的方向开。我知道家里有人在等我回去睡觉,那间九百块一个月的出租屋里,灶台上贴着我妈留的纸条,枕头底下压着我爸的存折复印件,还有一条新的电瓶车后胎,我还没来得及换。
但我不急。有些东西磨平了还能再长,就像我爸腰上的钢钉,就像我背上的疤,就像枣树每年秋天都会结出的青枣,酸过之后才有甜。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那个冬天之后我才明白,男人和男人的确不一样,但那些不一样的地方,恰是各自用生活碾出来的尊严与深情——有人选择沉默,有人选择发声,而最勇敢的人,是在沉默了一辈子之后,为了更重要的事,终于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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