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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向东睁开眼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空调的冷风打在裸露的肩膀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摸了摸。
床单是平整的。
凉的。
林向东愣了一下,脑子里还残存着昨晚的酒精带来的微微钝痛。
他揉了揉太阳穴,撑着身子坐起来。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滴答,滴答。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那个枕头。
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洗发水的香气,是那种廉价超市里常见的玫瑰味。
沈曼不在。
这其实不奇怪。
过去的半年里,他们一直分房睡。
他在次卧,她在主卧。
可是昨晚,情况不同。
他们明明已经谈好了离婚的条件,今天上午九点,就要去民政局递交离婚申请。
就差几个小时了。
但昨晚,沈曼破天荒地敲开了次卧的门。
不仅敲了门,她还带着一瓶黄酒,两样小菜。
甚至,在酒过三巡,两人回忆起刚谈恋爱那会儿的穷日子时,沈曼哭了。
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伏在他的膝盖上。
说这些年对不起他。
说自己没管好弟弟。
拖累了这个家。
林向东是个硬汉,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但面对一个跟了自己十八年的女人,面对高三快高考的女儿,他心软了。
他没忍住,伸手摸了摸沈曼的头发。
这一摸,防线就彻底崩溃了。
昨夜,他们没有分床。
十八年的夫妻,身体的记忆比理智更诚实。
在那个逼仄的次卧单人床上,两人像两条濒鱼一样纠缠在一起。
林向东当时甚至有一种荒谬的错觉。
也许,婚不用离了?
也许,沈曼真的醒悟了,真的决定不管她那个无底洞一样的弟弟了?
想到这里,林向东苦笑了一下。
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多浪子回头。
他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向客厅。
“沈曼?”
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没人回应。
卫生间的门开着。
里面很干。
没有早起洗漱过后的水汽。
厨房的台面上干干净净,昨晚吃剩的外卖盒和酒瓶已经不见了。
连同一起不见的,还有玄关鞋柜上沈曼常穿的那双平底鞋。
她出门了?
这么早?
现在才清晨六点一刻。
林向东走到饮水机前。
接了一杯温水。
一口气灌了下去。
水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最后一点酒意。
一丝异样的感觉,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脊椎慢慢爬了上来。
太干净了。
家里收拾得太干净了。
沈曼平时不是个勤快人,尤其是这几年,两人关系恶化后,家里的家务基本都是钟点工在做。
昨晚两人喝完酒,残局一直扔在次卧的床头柜上。
现在,什么都没了。
林向东放下水杯,快步走回次卧。
他在床上翻找起来。
手机。
他的手机不见了。
平时睡觉,他习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
现在那根白色的充电线孤零零地垂在地上,手机却没了踪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慌。
也许掉到床底下了。
他趴在地上,用手在床底摸索了一圈,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那条冰冷的蛇开始在心里收紧。
他猛地站起身,拉开次卧衣柜的抽屉。
那是他放重要文件的地方。
抽屉没有锁,因为家里没有外人。
里面放着他的护照、几张银行卡、公司的营业执照副本,还有一枚备用的U盾。
此刻,那个黑色的皮质卡包,拉链大开。
里面空空如也。
建行的卡,招行的卡,还有那枚连着他公司基本户的U盾。
全没了。
林向东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有个大锤狠狠砸在了后脑勺上。
他僵在原地,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昨晚发生的一切,像电影倒带一样在脑海里疯狂闪过。
沈曼的眼泪。
沈曼端起酒杯时微微发抖的手。
沈曼在黑暗中紧紧抱住他,嘴里喃喃说着“向东,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
还有,半夜他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搬动他的手腕。
当时他以为是沈曼睡觉不老实,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现在想来,那是在按指纹!
他的手机,设置了指纹和面容双重解锁。
他的银行APP,转账需要指纹验证!
林向东疯了一样冲向主卧。
他拉开沈曼的衣柜。
里面少了几件当季的衣服,她的那个爱马仕铂金包(还是结婚十周年他咬牙买的)也不见了。
连同她的梳妆台,那些贵重的护肤品被一扫而空。
只剩下一堆用了一半的瓶瓶罐罐,散乱地扔在那里。
这不是早起出门。
这是跑路。
“操!”
林向东狠狠一拳砸在梳妆台的镜子上。
镜子没有碎,但他的指骨传来一阵剧痛。
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必须马上弄清楚,她到底卷走了多少钱。
但他没有手机,怎么查?
他冲到客厅,拿起座机。
在这个人手一部智能手机的年代,家里还保留座机的家庭不多了。
林向东是因为公司业务需要,有时候在家里接传真,才一直没拆。
他拨通了自己死党老张的电话。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让人抓狂。
“喂?哪位?”
老张含糊不清的声音传来,显然还在睡梦中。
“老张,是我,向东。”
林向东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向东?你大清早用座机打什么电话?你手机呢?”
“我手机被沈曼拿走了。老张,你现在马上起床,带着你的手机,打车来我家。”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老张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对劲。
“沈曼跑了。连带我的卡和U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紧接着传来掀被子和穿衣服的声音。
“我靠!这娘们儿疯了?你等着,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林向东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
他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搓。
手掌上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味。
他摊开手心。
右手的大拇指上,有一块极淡极淡的红色痕迹。
那是印泥。
印泥洗过,但没有洗干净,渗在指纹的缝隙里。
不仅是转账。
她还让他按了手印!
签了什么?
离婚协议?
房产转让?
还是某种债务担保?
林向东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窟窿,四周的寒意要将他活活冻死。
他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试图拼凑出昨晚,沈曼那个恶毒的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昨晚。
外面下着雷阵雨。
上海的梅雨季总是这样,闷热,潮湿,让人透不过气。
林向东下班回来的时候,沈曼破天荒地在厨房做饭。
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空气中弥漫着葱烤大排和腌笃鲜的香气。
这是他最爱吃的两道菜。
结婚前几年,沈曼经常做。
后来,随着她弟弟沈涛一次又一次地闯祸,家里的氛围越来越冷。
沈曼的心思全放在了娘家,厨房慢慢就成了摆设。
林向东放下公文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瘦了。
肩膀显得有些单薄,头发随便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脖子上。
“回来了?”
沈曼没回头,声音里带着点局促。
“嗯。”
林向东应了一声,走到餐桌旁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还有一瓶他喜欢喝的古越龙山。
“今天怎么有兴致做饭?”
他语气平静。
既然明天就要去离婚了,他不想在最后一晚再吵架。
“最后一顿了嘛。”
沈曼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腌笃鲜走出来,放在桌子正中间。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林向东对面坐下。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这房子,你明天还要过户给我吗?”
她低声问。
两人之前谈好的条件。
市里这套三居室,林向东留给女儿。
他搬出去租房子住。
郊区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投资房,没有贷款,市价大概三百多万。
过户给沈曼。
算作这十八年青春的补偿。
至于林向东公司的股权和账上的流动资金,沈曼不碰。
这是林向东最后的底线。
因为公司最近正准备接一个大工程,账上那五百多万货款是他的命脉。
“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反悔。”
林向东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想了想,又拿过沈曼的杯子,也倒了一点。
“喝点吧,去去寒。”
沈曼端起杯子,手抖得很厉害。
黄酒洒了一点在实木桌面上。
她赶忙抽纸巾去擦。
擦着擦着。
眼泪就掉了下来。
“向东,你说我们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他。
林向东没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一丝苦涩。
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这他妈得问你那个好弟弟!
林向东在心里咆哮,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十八年了。
他从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拼到现在在上海有两套房,一家年利润两百多万的公司。
他付出了多少汗水和眼泪,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沈曼呢?
一开始,她确实是个好妻子。
陪他吃路边摊,陪他在没有空调的地下室里熬夏天。
可是,自从她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沈涛沾上了赌博,一切都变了。
起初是几万几万地借。
沈曼说是做生意亏了,周转一下。
林向东给了。
毕竟是小舅子。
后来变成了几十万。
说是买房子首付不够。
林向东咬牙,也给了。
直到半年前。
高利贷的人直接堵到了林向东的公司门口。
拉横幅,泼红漆。
林向东这才知道,沈涛在外头欠了四百多万的赌债!
而沈曼,为了帮弟弟还债,竟然偷偷拿了家里的房产证,去做了民间抵押!
要不是林向东发现得早,及时拿出公司准备进货的钱把窟窿堵上。
他们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那天晚上,林向东第一次动手打了沈曼。
一巴掌,打得她嘴角流血。
他也扇了自己十几个耳光,扇得脸都肿了。
“沈曼,你是不是要拉着我们全家给你那个废物弟弟陪葬!”
他歇斯底里地吼叫。
女儿林佳躲在房间里,哭得撕心裂肺。
从那天起,他们的婚姻就彻底死了。
林向东提出了离婚。
沈曼哭,闹,甚至吃安眠药威胁。
老丈人丈母娘跑到他公司大闹,骂他没良心,有钱了就抛弃糟糠之妻。
林向东不为所动。
他累了。
他不想自己拼了半辈子的心血,最后全填了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他请了最好的律师,准备打硬仗。
最后,也许是发现林向东真的铁了心。
也许是知道再闹下去,连一毛钱都拿不到。
沈曼妥协了。
答应协议离婚。
要了郊区那套房。
一切似乎都已经尘埃落定。
就在昨天晚上,林向东甚至觉得,这是一种解脱。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
这个睡在他身边十八年的女人,心思竟然恶毒到了这种地步。
门铃响了。
打断了林向东的回忆。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拉开门。
老张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手里捏着手机。
“怎么回事?老林,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老张挤进门,顺手把门关上。
“手机借我。”
林向东一把夺过老张的手机。
他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他点开拨号盘,凭记忆输入了自己的手机号。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传来。
林向东挂断,又拨了老丈人家的座机。
响了很久,没人接。
“操!”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
“到底怎么了?你慢点说。”
老张拉着他坐下。
“沈曼跑了。带着我的手机,银行卡,还有公司基本户的U盾。”
林向东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还趁我昨晚喝多了,用我的手指按了手印。我不知道她签了什么。”
老张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疯了?你们今天不是要去办离婚吗?她图什么?”
“图什么?图我账上那笔准备打给供应商的五百多万货款!”
林向东眼睛血红,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那套郊区的房子,根本填不上她弟弟现在的窟窿。她这是要拿我的命去救那个废物!”
老张脸色也变了。
他知道林向东公司的情况。
那笔五百万如果出了问题。
林向东不仅生意黄了。
还要面临违约赔偿。
甚至可能坐牢。
“赶紧挂失!查账!”
老张当机立断。
“没手机,没身份证,怎么挂失?”
林向东苦笑。
“我手机上有你的副卡,试试能不能登录网银。”
老张手忙脚乱地操作起来。
折腾了十几分钟,终于通过各种身份验证,登上了林向东的个人手机银行。
当屏幕上的余额显示出来时。
两个大男人都愣住了。
个、十、百、千、万、十万……
余额:2.56元。
转账记录显示,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一笔五百二十万的资金,被一次性转走。
收款人叫:赵强。
“赵强是谁?”
老张问。
林向东闭上眼睛,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澳门赌场放水的高利贷头子。之前来公司闹事的,就是他手下。”
他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透着绝望的死气。
完了。
全完了。
这笔钱一旦进了那种人的账户,这辈子都别想追回来了。
沈曼不仅算计了他。
她还做得很绝。
她知道转给自己会被冻结,直接转给了债主!
“报警!马上报警!”
老张跳了起来,抓起手机就要打110。
“等一下。”
林向东一把按住老张的手。
“不能报。”
“你疯了?五百多万啊!这是盗窃,是诈骗!”
老张瞪大了眼睛。
“我们还没离婚。”
林向东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在法律上,这叫夫妻共同财产。她把钱转走替她弟弟还债,警察顶多算家庭纠纷。一旦报警,事情闹大,我的供应商知道了,立刻就会来催款。公司立刻就得死!”
老张愣住了。
他颓然地放下手机。
“那怎么办?就这么被她生吞活剥了?”
林向东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但乌云密布,看样子又要下一场大雨。
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这座城市依然在按部就班地运转。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几十平米的客厅里,一个中年男人的世界刚刚轰然崩塌。
“去她娘家。”
林向东转过身,眼神变得冰冷而坚硬。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弟弟肯定知道。”
去拿车钥匙的时候。
林向东在玄关的鞋柜底下。
发现了一张揉成一团的纸。
他捡起来,展开。
那是一张复印件。
《自愿放弃财产声明书》。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林向东自愿放弃市中心这套三居室的所有权,全额赠与沈曼。
最下面,签着林向东的名字。
字迹有些歪扭。
旁边,按着一个鲜红的指印。
林向东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明白了。
沈曼昨晚灌他喝酒,不仅是为了拿走那五百万。
她连这套留给女儿的房子也没打算放过。
那五百万是补她弟弟现在的窟窿。
这套房子,是她留着给她弟弟将来娶媳妇用的。
十八年的夫妻感情。
抵不过一个吸血鬼弟弟。
在这个女人眼里,他林向东不过是个取款机,是个为了娘家可以被榨干最后一滴血的工具。
好。
很好。
既然你不仁。
就别怪我不义。
林向东把那张纸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
“走。”
他对老张说。
老张开着车,林向东坐在副驾驶。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曼父母家在杨浦区的一片老旧小区里。
这是当年林向东花钱给老两口买的。
当时沈涛刚毕业,嫌家里挤,林向东为了让老婆高兴,自掏腰包给岳父母换了这套两居室。
现在想想,自己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
车停在楼下。
林向东大步流星地走上楼。
老张紧紧跟在后面。
生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到了三楼。
林向东抬起手,用力砸门。
砰!
砰!
砰!
老旧的防盗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开门!沈曼!你给我滚出来!”
对面的邻居探出头来看热闹,被老张瞪了回去。
敲了足足有五分钟。
里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
老丈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露了出来。
“大清早的,号丧啊!敲什么敲!”
老头子一脸的不耐烦,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向东一把推开门,直接挤了进去。
老张也跟着进去了。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劣质烟草味。
丈母娘坐在沙发上。
手里拿着一串佛珠。
嘴里念念有词。
连看都没看林向东一眼。
“沈曼呢?”
林向东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尊杀神。
“曼曼不在!她不是跟你过吗?你跑我们这来要什么人!”
老丈人色厉内荏地吼道。
“不在?”
林向东冷笑一声。
他直接走向里屋的卧室。
那是沈涛的房间。
“你干什么!私闯民宅啊!”
老丈人扑上来想拦他。
被老张一把拉住。
“大叔,你别动手动脚的,我们找沈涛问点事。”
老张沉着脸说。
林向东一脚踹开卧室的门。
房间里没人。
床铺得很整齐。
但电脑桌上的烟灰缸里,还冒着青烟。
烟头是软中华。
沈涛最喜欢抽的牌子。
“人呢?”
林向东转头死死盯着老丈人。
“不……不知道!小涛好几天没回来了!”
老丈人结结巴巴地说。
“好几天没回来?这烟是谁抽的?鬼吗?”
林向东指着那个烟灰缸,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丈母娘终于停下了手里的佛珠。
她站起身,走到林向东面前。
“向东啊,你别逼我们了。曼曼也是没办法。”
老太太抹了一把眼泪,开始唱作俱佳地表演。
“小涛欠了人家的钱,人家说不还就要砍他的手啊!曼曼是当姐姐的,她能见死不救吗?”
“她见死不救?她拿我的命去救!”
林向东咆哮起来,声音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五百二十万!那是货款!是我用来救命的钱!她全转走了!还偷了我的卡和证件!你们这是合伙诈骗!”
“什么诈骗!你别血口喷人!”
老丈人一听钱的数目。
眼睛亮了一下。
随即又板起脸。
“你们是夫妻!你的钱就是她的钱!她拿自己的钱救弟弟,犯什么法了!”
林向东看着面前这对老无赖。
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极度的愤怒过后,是一种悲凉的空虚。
这十八年,他到底供养了一群什么东西。
“行。”
林向东点点头,语气出奇的平静。
“夫妻共同财产是吧。”
“那五百二十万,算我们共同的债务。这笔钱如果追不回来,公司破产,我欠的几千万外债,沈曼也得承担一半。”
老两口愣住了。
“你……你胡说什么!你欠的钱关曼曼什么事!”
丈母娘急了。
“法盲就去多看看书。”
林向东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
“还有,转账记录我查到了。她转给了高利贷。这笔钱是非法债务。只要我证明她是在明知这笔钱用途的情况下恶意转移,我有办法让她进去蹲几年。”
他转头对老张说。
“报警吧。就说家里进了贼,丢了五百多万现金。”
老张心领神会,立刻掏出手机。
“别别别!”
老丈人慌了,一把按住老张的手。
“向东,有话好好说,都是一家人……”
“谁跟你们是一家人!”
林向东一把甩开老丈人的手。
“最后一次机会。沈曼在哪?钱能不能退回来?”
老两口面面相觑,脸色惨白。
就在这时。
林向东的余光扫到了电视柜下面的一个纸箱。
那个纸箱很眼熟。
是沈曼昨晚提着酒和菜回来的那个超市袋子装的箱子。
他走过去,一脚踢翻了纸箱。
里面散落出几件女人的衣服,还有一个黑色的文件袋。
林向东捡起文件袋,打开。
里面赫然躺着他的护照、身份证、几张银行卡,以及那份被揉皱又展平的《自愿放弃财产声明书》原件。
唯独没有U盾和那部手机。
林向东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连后路都铺好了。
把不值钱的证件扔在娘家,制造出只是夫妻赌气离家出走的假象。
拿着转账的手机和U盾跑路。
“她在哪里?”
林向东手里捏着那沓证件,走到老丈人面前。
声音冷得像冰。
“她……她早上的飞机,去……去泰国了。”
老丈人终于顶不住压力,瘫倒在沙发上。
“小涛在那边接她。说……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泰国。
林向东闭上眼睛。
钱转到了高利贷账户,人跑到了国外。
天衣无缝。
这绝对不是沈曼这个脑子能想出来的连环计。
这是有人在背后指点。
那个放高利贷的赵强,不仅要钱,还要彻底毁了他林向东。
“好。很好。”
林向东转身就走。
没有再看那对老两口一眼。
走出楼道,外面的雨终于下了起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老张撑开伞,遮在他头上。
“老林,现在怎么办?人都出国了。”
老张的声音里带着无奈。
林向东站在雨中,点燃了一根烟。
烟头在风雨中明灭不定。
“去律师事务所。”
他吐出一口白烟,眼神坚定。
“这笔钱,就算是死,我也要从那个赵强嘴里抠出来。”
下午两点。
浦东新区,一家高级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
林向东的代理律师,周律师,听完整个事情的经过后,眉头紧锁。
“林总,情况非常棘手。”
周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
“第一,你们还没有办理离婚手续,从法律上讲,她依然是你的合法妻子。转移账户资金,在界定为‘盗窃’上存在极大争议。很多基层派出所会作为家庭纠纷不予立案。”
“第二,钱进了赵强的账户。赵强肯定会说这是沈涛的还款。高利贷虽然不受法律保护,但债务清偿行为已经发生。你要证明这笔钱是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恶意挪用,证据链很单薄。”
“第三,最致命的一点。那份按了指印的《声明书》。”
周律师点了点桌子上的复印件碎片(林向东从垃圾桶里拼起来的)。
“虽然只是个指印,但如果你无法证明是在醉酒或无意识状态下按的,这份文件在法庭上会有很大的杀伤力。她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这是你为了补偿她同意离婚而主动给的钱和房子。”
林向东静静地听着。
指间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了手,他才反应过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周律师,我只问你一句。”
林向东抬起头,目光如炬。
“如果我不惜一切代价,不管花多少律师费。能不能把她搞进去?”
周律师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憔悴,但眼神透着一股狠劲的中年男人。
“能。”
周律师合上卷宗。
“但这是一个漫长且痛苦的过程。你需要做好公司停摆,甚至破产的准备。你需要面对漫长的诉讼期,而且最终能追回多少钱,是未知数。”
“只要能让她付出代价。”
林向东一字一句地说。
“哪怕我倾家荡产。”
离开律师事务所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天边露出了一抹惨淡的夕阳。
林向东站在马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
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先去吃点东西。你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
两人找了一家街边的本帮菜馆。
不是什么大饭店,就是那种吵吵闹闹的苍蝇馆子。
点了两个炒菜,要了一瓶白酒。
“老林,其实……我觉得吧。”
老张喝了一口酒,砸吧砸吧嘴,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
林向东夹了一粒花生米。
“那个五百多万,大头是公司的钱。你名下不是还有那套郊区的房子吗?”
老张试探着说。
“你赶紧把那套房子卖了,先把供应商的货款垫上。公司保住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至于沈曼……就当喂了狗了。打官司太耗人了,你还有佳佳要照顾呢。”
林向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老张,苦笑了一下。
“老张,你知道我最痛心的是什么吗?”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烧灼着喉咙。
“不是钱。”
“是昨晚。”
林向东的眼眶红了。
这是出事以来,他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脆弱。
“昨晚她哭着跟我道歉的时候,我是真的心软了。”
“我甚至想,如果她真的改了,这十八年的夫妻,哪能说散就散。”
“我还在反思,是不是我平时只顾着做生意,对她关心不够。”
“就在我像个傻逼一样,感动于她浪子回头的时候。”
“她却在算计着怎么把我的棺材本都掏空。”
林向东捂住脸,声音哽咽。
“十八年啊。就算养条狗,也有感情了吧?”
“一夜过后,我才发现。”
“我搂着的,根本不是我的妻子。”
“是一条处心积虑要吸干我的毒蛇。”
老张沉默了。
他只能默默地给林向东倒酒。
饭馆里人声鼎沸。
隔壁桌几个中年男人在大声吹牛,讨论着股票和国际形势。
老板娘在吧台后面噼里啪啦地算账。
没有人知道,这张小饭桌上,正上演着怎样的人间惨剧。
“我决定了。”
林向东放下酒杯,眼底的脆弱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决绝。
“房子不卖。”
“货款,我会去找银行做厂房抵押贷款来补。”
“这套房子,我明天就去办理冻结手续。”
“我要告她。”
“告她转移资产,告那个赵强非法侵占。”
“哪怕官司打十年,我也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给我吐出来!”
老张看着他,叹了口气。
“行。兄弟陪你打到底。”
夜幕彻底降临。
上海的霓虹灯次第亮起,这座城市依然繁华,依然冷漠。
林向东一个人回到了那个空荡荡的家。
次卧的门开着。
床上的被褥依然凌乱,保留着昨夜纠缠的痕迹。
他走过去,把那床被子扯下来。
连同那张留有她味道的床单。
团成一团,塞进了门外的垃圾桶。
他打开窗户。
让夜晚的凉风吹进来。
吹散屋子里残存的黄酒味和她留下的廉价香水味。
手机依然联系不上。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走进书房,打开保险柜。
里面放着公司所有的公章、合同原件。
明天,将是一场硬仗的开始。
他要面对愤怒的供应商,刁难的银行,还要面对漫长而未知的司法程序。
他也许会一无所有。
也许会身败名裂。
但他绝不会认输。
十八年的婚姻,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那些温存的过去,被金钱和算计撕得粉碎。
但这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刮骨疗毒,虽然痛入骨髓,但总好过被毒蛇慢慢吸干血液。
林向东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
坐在书桌前,摊开了一张白纸。
他开始一笔一笔地罗列,明天要见的人,要办的事。
灯光打在他有些花白的头发上。
他的背影依然有些佝偻,但脊梁却挺得很直。
在这个充满背叛和谎言的夜里。
这个中年男人,终于迎来了属于他自己的一夜醒转。
不会再有心软。
不会再有妥协。
只有,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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