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殡仪馆工作十八年，见过太多家属在遗体前的真实嘴脸

我干殡仪馆遗体化妆这一行，十八年了。

早上六点半，停尸房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好几度，那股子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冷的、凝固了的味道，总是先于人声钻进鼻子里。我正在给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补腮红，她走得很安详，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皮肤凉得像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粉扑拍上去，没有半点活人的回弹。

门被推开了，带进来一阵走廊里嘈杂的脚步声和哭声。

“妈——”一声拖长了音的号啕，尖利得像是要把房顶掀翻。紧接着就是一个中年女人扑了进来，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有些乱，径直扑在我刚整理好的遗体边，双手扒着不锈钢停尸床的边沿，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妈你怎么就走了……你让闺女以后怎么办啊……你看看我啊妈……”

我在旁边站着，手里还捏着粉扑，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空间。这种场面我见得太多了，一天有时候要见好几场。但我的眼睛还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她的脸——哭是真的，眼泪也是真的，那种身体里憋着一股气，猛地冲出来的样子，装不出来。

她身后跟进来一个男人，应该是她老公，戴着金丝边的眼镜，默默站在墙角，递了张纸巾过去。女人没接，继续对着那张已经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的脸哭诉。

我默默收拾好化妆工具，准备离开去准备下一具遗体。走廊上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应该是其他的亲属，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刷手机。我端着托盘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刚刚走出不到十米，就听见身后那个女人的哭声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接着，一个压低了，但异常清晰的声音传了过来：

“妈存折上的钱，我今天早上问了，大姐说她不知道密码。那你呢？你知不知道？”

我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刚才还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此刻已经坐在了走廊的长椅上，鼻头还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却已经掏出了手机，划拉着屏幕。她对面的男人正在她旁边坐下，凑过去看屏幕。

另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接话了：“我不知道，妈从来没跟我说过。不过她工资卡里应该还有几个月退休金，这个月刚发的。”

“那房子呢？房产证你们谁见着了？”女人的声音压得低，但走廊里安静，字字清晰。

没有人再哭了。

我刚入行那年，带我的师傅姓刘，是个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师傅。他话不多，但有一次在休息室抽烟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十八年。

他说：“小周，你在这里干久了，就把那些哭声当背景音。有些人哭给活人看，有些人哭给死人看，有些人哭给自己看。真伤心的，往往哭不出来。”

我当时不太懂。觉得人死了，亲人肯定伤心，伤心肯定要哭，哭得越厉害就是越伤心，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后来我渐渐懂了。

有一回，是个夏天，送进来一个年轻男的，三十出头，工地上的，出了意外。他老婆来了，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那女人没哭，从进来就没什么表情，像块木头一样站在旁边，看着我给那个男人清理脸上的泥沙和血痂。

小女孩不懂事，问她妈妈：“爸爸在睡觉吗？我们叫他起来回家好不好？”

那女人嘴唇动了动，蹲下来抱住女儿，脸埋在女儿的肩膀上。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眶通红，但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她跟我说：“师傅，麻烦你把他弄干净点，他爱体面。”

那天下午，这女人的公婆来了，也就是死者的爸妈。两位老人一进门就瘫在了地上，老头用拳头捶地，老太太嚎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她扑过去抱着儿子冰冷的身体，一边哭一边骂那个儿媳妇：“都是你！

要不是你非要买房子给他那么大压力，他能去工地上拼命吗？！你还我儿子！”

那女人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没说一句话。

后来的事是同事跟我讲的。出殡那天，两家人为了赔偿金的事情在殡仪馆外面的停车场打起来了。死者的姐姐和老婆互相扯着头发，骂得很难听。

而那个小女孩被她妈妈护在怀里，吓得哇哇大哭。最后还是警察来了才散开。

那个男人火化之后，骨灰是老婆领走的。公婆那边没再来人。

我没有评价的立场，我只是个化妆的。但那天晚上回家，我看着我老公在厨房里炒菜的背影，忽然觉得，人这辈子，有些东西比钱重要，但没钱，好像很多东西又保不住。

在我这儿，子女争遗产的戏码每个月都要上演好几出。但有一种关系，争得最狠，也最让我心里不是滋味——那就是不是亲生，但法律上是。

前年冬天，送走了一个老头。癌症，拖了大半年，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来办手续的是他现在的老伴，一个看着很利索的中年女人，烫着卷发，涂着口红，虽然穿着黑色的孝服，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老头有两个儿子，是他前妻生的，都成了家，开着一辆黑色的SUV来的。两个儿子在遗体前站了不到三分钟，鞠了个躬，就退到走廊上抽烟去了。反倒是我看着那个卷发女人，一个人打热水，给他擦身体，换衣服，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开，擦干净指甲缝，嘴里念叨着：“老头子，你这辈子就是爱干净，我让你干干净净地走。”

她没哭。从头到尾都没掉一滴眼泪。只是手上的动作很慢，很轻。

两个儿子在走廊上商量：“爸那套老房子，现在市价怎么也值个百来万。她跟爸是领了证的，按法律她有份，但咱们得想办法让她吐出来。”

另一个声音说：“她照顾爸这几年也不容易，给她个十万八万行了吧？”

“行什么行？她算什么东西？一个后来插进来的，凭什么分咱们家的房子？”

他们声音不小，我站在门口都听见了。我看了看那个正给老头系扣子的女人，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我明显看到她肩膀抖了一下，但她没回头，只是继续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然后直起身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老头已经凉透的脸，把被角掖了掖。

出殡那天，两个儿子果然在灵堂上就发难了。当着吊唁的亲戚朋友的面，大儿子站出来说，感谢阿姨这几年照顾我爸，我们做子女的心里有数，但房子是我爸和我妈的共同财产，希望阿姨能配合办一下过户手续。

底下坐着的亲戚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那个卷发女人坐在第一排，一直没吭声。等大儿子说完了，她慢慢站起来，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到那两兄弟面前。

她说：“这是你爸去年立下的遗嘱，公证过的。房子留给我，我照顾他到最后。你们没意见的话，就按遗嘱办。

有意见，可以去法院。”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礼貌的笑意。

两个儿子的脸，瞬间白了。又瞬间红了。像是被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一巴掌，嘴唇哆嗦着，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下午，我下班的时候，在殡仪馆大门口看见那个卷发女人一个人走出来。她脱了孝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地响。夕阳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觉得，她赢了，但又好像没赢。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老头走了，那两个儿子，以后估计也不会再认她这个阿姨了。

我师傅退休前，最后一单活，是他自己的亲弟弟。

那天他没来上班，我替他顶的班。后来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跟我说：“小周，我今天把我弟送走了。我没哭。”

他看着我，眼睛浑浊得很：“我一点都哭不出来。我心里难受，但我哭不出来。我守了他三天，我把他从冰柜里推出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这辈子我们兄弟俩总吵架，我总说等有空了再坐下来好好喝一顿酒。

现在没空了。”

他跟我说，他干了这么多年，见过最多的是什么？不是眼泪，是来不及。

来不及说的话，来不及和的解，来不及分的钱，来不及抱一下。

“人死了就死了，一把灰。活着的人折腾，是因为他们心里有愧，有恨，有算不清的账。要真是一点遗憾没有，哭两声，安安静静地送走，那是福气。”

我把他这句话记在心里。

今天早上那个在走廊上算遗产的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下午出殡的时候，她哭得比早上还厉害。捧着遗像走在队伍最前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需要她老公扶着才没倒下去。那个遗像上的老太太笑得一脸慈祥，跟她早上那个精于算计的样子，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办完事之后，我还是听见她在休息区打电话：“……姐，那密码的事你再问问大姐，妈肯定写在哪儿了，你回家翻翻她柜子……对，越快越好，咱们明天还得去房管局呢……”

电话挂断，她扭头看见我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冲我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种客气的、疏离的微笑。然后她低下头，又开始划拉手机。

我把托盘放进清洗间，靠在门上歇了一会儿。窗户外面是殡仪馆的后院，有几棵松树，四季常青，风一吹，树冠晃动，沙沙作响。

我想起我妈。她身体还行，每年体检，我都要催好几遍她才肯去。她总说：“哎呀花那冤枉钱干嘛，我身体好着呢。”

但我每次回家，都觉得她比上次又矮了一点，又瘦了一点。她头上的白头发，染了又长，长了又染，后来索性不染了，顶着一头花白的短发，在厨房里忙来忙去，一边炒菜一边念叨我：“你这么大了还不知道照顾自己，天天吃外卖，以后胃坏了怎么办……”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我爱你”这种话。说不出口。我们那代人，好像都不太会表达这个。

但我每次从殡仪馆下班回家，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她给我留的那盏小夜灯，我就觉得心里踏实。

我今天早上看见那个女人趴在遗体上哭的时候，我就在想，我妈走的那天，我会是什么样？

我会不会也像那些人一样，一边伤心一边算账？

我不知道。

晚上回到家，我老公已经做好了饭。他问：“今天忙不忙？”

我说：“还行。”

他也没多问，给我盛了碗汤，放在我面前。我低头喝了一口，暖暖的，胃里很舒服。

我看着他那双给我盛汤的手，粗糙，关节有点大，但很稳。

我忽然想起今天下午那个卷发女人，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人这一辈子，赤条条来，赤条条走。中间的这些纠缠、爱恨、算计、不舍，最后都变成殡仪馆走廊上的一阵风。

我不知道那些在遗体前哭得撕心裂肺，转身又笑着算遗产的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也许他们自己也说不清。人是复杂的，伤心是真的，算计也是真的。

我只是那个给他们亲人化最后一妆的人。我见过太多真实的脸了。

有哭不出来的，有哭给别人看的，有真正撕心裂肺的，有麻木到像块木头的。

我不评判谁。我只是看着。

就像此刻，我看着碗里剩下的那点汤，看着对面正在扒饭的我老公，听着他吧唧嘴的声音。

我忽然想，明天给我妈打个电话吧。没什么事，就是问问她吃饭了没有。

窗外的天黑了，殡仪馆那边应该也安静下来了。

明天，还会有人被送来。还会有哭声。还会有算计。

那些来不及说的话，希望今晚有人能说出口。

手机屏幕亮了，是我老公发的微信，就坐在我对面，他发了一句：“老婆，辛苦了。”

我回了他一个笑脸。

然后我收起手机，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天，快亮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