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我揣着一张皱巴巴的介绍信,站在广东海丰罐头厂门口,汗顺着脖子往衣领里钻。
介绍人说得好听。
“人家姑娘在罐头厂上班,正式工,模样也俊。你虽然是外地来的,可你会修机器,手艺人,到哪都饿不死。”
我信了一半。
另一半,是没敢信。
那年我二十六岁,从江西老家来广东已经三年,在镇上的农机修理铺干活。说是师傅,其实啥都干,拖拉机、柴油泵、抽水机,坏什么修什么。一个月工资一百四,包一张木板床,吃饭自己解决。
罐头厂在镇东头,铁门上挂着红漆牌子:海丰县南湾罐头厂。
厂里专做菠萝罐头和荔枝罐头,门口常年有一股甜腻的味道。风一吹,那味儿钻进鼻子里,像糖水倒进了热锅。
我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太阳正毒。
我穿了一件浅灰色短袖衬衫,是师娘替我熨的。裤子是黑色的,皮带扣磨得发亮。脚上那双胶底皮鞋,是我自己攒钱买的,二十三块八,走路会吱呀响。
我手里没拎麦乳精,也没拎糖果。
我拎的是一个用报纸包好的小收音机。
那是我自己修好的。外壳有裂痕,天线换过,但声音清楚。我想着广东这边的姑娘爱听歌,送这个比送吃的实在。
介绍人陈嫂让我找包装车间的梁彩娣。
她说梁彩娣二十二岁,长得白,眼睛大,家是本地渔村的。家里看不上外地人,可她自己说愿意见见。
“阿远,你去了别怯。”陈嫂拍着我的肩膀说,“你虽说不是本地户口,可你手艺好。男怕入错行,你这行不差。”
我叫沈远。
名字听着像有出息,其实我连广东话都说不利索。
门卫大叔听说我是来相亲的,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又一个找彩娣的。”
我听见这个“又”字,心里就凉了半截。
“大叔,还有别人找她?”
“靓女嘛,总有人找。”他把登记本往我面前一推,“名字写上,进去等吧。包装车间在第三栋,靠水塔那边。”
我写完名字,手心全是汗。
厂区里很热。
水泥地晒得发白,两边晾着竹筐,筐里是削了皮的菠萝芯。女工们穿着浅蓝色工作服,戴白帽子,有人从车间出来,看见我就放慢脚步。
我知道她们在看什么。
一个外地男人,衬衫洗得发硬,手上有机油洗不掉的黑印,站在罐头厂门口等姑娘。
这种画面,本来就容易让人笑。
我在车间外等了二十多分钟。
后来又等了十多分钟。
太阳把我的影子压得很短,我站也不是,蹲也不是,只能把那个报纸包夹在胳膊底下,怕汗把纸浸湿了。
快四点的时候,梁彩娣出来了。
她确实好看。
皮肤白,眉毛细,嘴唇抹了点红,工作服穿在她身上也显得干净。她身边还跟着两个女工,一个拿着搪瓷杯,一个剥着荔枝壳。
梁彩娣走到我面前,没有笑。
“你就是沈远?”
“是。”
“江西来的?”
“嗯。”
她上下看我,从我的鞋看到我的手,又看到我胳膊底下的报纸包。
“你在修理铺做工?”
“修农机,也修厂里的电机、水泵。”
“不是正式工?”
我顿了一下。
“不是厂里的正式工,但铺子是固定的。”
梁彩娣笑了一声。
那声笑不大,却让我比太阳晒着还难受。
“那不就是临时工?”
旁边那个拿搪瓷杯的女工也笑了,低头抿了一口水。
我没吭声。
梁彩娣把手里的白帽子卷了卷,说:“陈嫂没跟你说清楚吧?我家里说了,我找对象,第一要本地户口,第二要正式单位,第三最好有宿舍分房。你这三样,一样都没有。”
我喉咙像被菠萝芯堵住了。
“我现在是没有。”我说,“但我会手艺,能挣钱。”
“挣钱?”梁彩娣看着我,“你一个月多少?”
“一百四,有时候修私活能多一点。”
她又笑了。
这回身边两个女工也没忍住。
“沈远,我不是看不起你。”梁彩娣说,“可我在罐头厂上班,一个月奖金加工资也有一百二。我找你图什么?图你带我回江西种田,还是图你晚上给我修收音机?”
她这句话一出口,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我胳膊底下那个报纸包忽然变得很重。
梁彩娣看见了,眼睛往下一扫。
“你带的什么?”
“收音机。”
“送我的?”
我点了一下头。
她没接。
“算了吧。我家有新的。你拿回去修别人家的吧。”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你以后别让陈嫂再来问我了。外地人我不考虑。”
我站在原地,脸上热得发烫。
不是晒的。
是羞的。
那一刻我真想把那个小收音机砸在水泥地上,听它“啪”的一声碎掉,也好过让它夹在我胳膊底下,像个笑话。
可我没砸。
那机器我修了两个晚上,换了两个电容,调了半天频。砸了可惜。
我低头把报纸包重新抱好,转身往厂门口走。
身后还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陈嫂怎么想的,给彩娣介绍外省仔。”
“手艺人又怎样,又没户口。”
“看他那样子,老实是老实,就是太穷了。”
我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但我只当没听见。
走到水塔旁边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布鞋声,是皮凉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很快,很急。
“沈远!”
我停住。
回头一看,一个女人从车间拐角追了出来。
她穿着浅蓝色工装,但袖口挽到手肘,手里还拿着一张夹板。胸前别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生产二科科长,何素兰。
她看着三十上下,脸不算白,眉眼清爽,额角有汗,跑过来时气息有点乱。
她站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我怀里的报纸包,又看我的眼睛。
“你就是沈远?”
“是。”
“刚才的事,我在门口听见了。”
我手指紧了紧。
我以为她是来替梁彩娣说话的,或者来提醒我别在厂里影响秩序。
我低声说:“我这就走。”
她却说:“别急。”
我愣了一下。
何素兰喘匀了气,像下了很大决心。
“她不愿意,是她的事。”她看着我,“我愿意。”
我没明白。
“什么?”
她把夹板夹在胳膊下,直直地站着,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我是何素兰,南湾罐头厂生产二科科长。今年三十岁,离过一次婚,有个五岁的女儿,跟着我妈住。”
她停了一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沈远,要不咱俩试试?”
我整个人僵住了。
旁边两个正要进车间的女工停在台阶上,手里的空罐子差点掉下来。
梁彩娣还没走远,听见声音,也转过了身。
厂区里机器轰隆隆响着,可我那一刻只听见自己心跳。
一下。
又一下。
像修理铺里那台老旧冲床,敲得胸口发闷。
我看着何素兰,以为她在拿我解围,或者替我找台阶下。
“何科长,你别拿我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你知道我是什么条件?”
“知道。”她说,“外地人,没正式单位,住修理铺后面的木板房,一个月一百四左右。手上有老茧,指甲缝有机油,应该是真干活的人。”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又看了一眼我怀里的报纸包。
“被人当面拒绝,还知道把东西抱稳,不乱摔。说明脾气不坏。”
梁彩娣脸色变了。
“何科长,你什么意思?”
何素兰没有回头。
“没什么意思。我相我的亲,你忙你的活。”
梁彩娣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有点尖。
“他是陈嫂介绍给我的。”
“你不是不要吗?”
梁彩娣被堵住了,脸一下涨红。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憋住。
何素兰这才转头看她。
“彩娣,挑对象是你的自由,拒绝也没错。但人家站在太阳底下等你一个多钟头,你可以说不合适,没必要把人踩进泥里。”
梁彩娣咬着嘴唇,没说话。
何素兰又转回来,看着我。
“沈远,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可怜你,也不是赌气。我看过你修我们厂的封口机。”
我一怔。
“封口机?”
“去年冬天,二车间那台旧封口机坏了,厂里请你们修理铺来人。老板说零件买不到,要换整套,你蹲在地上拆了半天,拿铜片自己垫了一块,机器又跑了三个月。”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满手机油,在车间角落修到晚上九点。厂里有个女干部给我端过一碗热粥,我只记得她袖口有一道糖水痕,没看清脸。
原来是她。
“那碗粥是你给的?”
“嗯。”何素兰说,“你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在窗台上,还用破布把地上的油擦了。”
她看着我,语气平静。
“我离过婚,知道漂亮话不顶饭吃。我想找个能把活干完、把碗洗干净、把地擦干净的人。”
我脑子乱成一团。
三十岁。
离过婚。
有个五岁的女儿。
生产科科长。
这些话一个个砸过来,比梁彩娣刚才那几句还让我站不稳。
不是难堪。
是太突然。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又看她。
“何科长,我是外省人。”
“我知道。”
“我没房。”
“我也没房,我住厂里分的单间。”
“你有孩子。”
“有。”她说,“女儿叫小琴,今年五岁。她不是包袱,是我的孩子。你要是觉得接受不了,现在就说,我不怪你。”
她说这句话时,眼神很亮,也很硬。
像罐头厂流水线上一排排玻璃瓶,敲上去清脆,摔了也会碎,但没摔之前谁也别想让它弯。
我握着报纸包,半天没说话。
她也不催我。
旁边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门卫大叔从值班室探出半个脑袋,梁彩娣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我只问了一句:“为什么是我?”
何素兰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因为刚才所有人都笑你的时候,你没有骂人,也没有求她。你只是把东西抱紧了。”
我喉咙发紧。
她接着说:“我前夫当年在我怀孩子时,说我是厂里的女人,没见识,配不上他。那时候我才知道,一个人被人看轻的时候,是最难看的,也是最真的。”
她往前一步,声音低了一些。
“沈远,我看见你刚才那个样子,觉得你难看,也觉得你真。”
风从菠萝车间那边吹来,甜味里夹着铁皮桶的锈味。
我站在那里,半天才说:“你让我想想。”
“行。”
她点头,没有为难我。
“想好了来找我。生产二科,问何素兰。”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我怀里的报纸包。
“收音机别送错人。你要是不嫌弃,下次拿来给我女儿听。她喜欢听儿歌。”
我抱着那台旧收音机,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那天下午,我离开罐头厂时,太阳还很大。
厂门口的铁牌子晒得发亮,我走出好远,耳边还回荡着那句话。
“要不咱俩试试?”
我二十六岁,穷过,累过,被人骂过外省仔,也被老板拖过工钱。
可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在我最没脸的时候追出来,说要跟我试试。
我回到修理铺,师傅老廖正蹲在门口修柴油泵。
他看我空着脸回来,头也没抬。
“没成?”
我把收音机放到桌上。
“没成一个。”
老廖抬头。
“啥意思?”
我坐在木凳上,拧开搪瓷杯喝了一大口凉水。
“另外一个说,要跟我试试。”
老廖手里的扳手“当”一声掉地上。
“你去罐头厂相亲,咋还能相出第二个来?”
我也想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修理铺后头的小隔间里,头顶是漏风的石棉瓦。
隔壁学徒打呼噜,街边大排档还在炒河粉,锅铲碰锅,叮叮当当响到半夜。
我睡不着。
梁彩娣拒绝我的话,我其实没放在心上。
她说得现实。
本地户口、正式单位、分房,这些东西我一样没有。人家姑娘想找好日子,没错。
真正让我睡不着的是何素兰。
她的眼神。
她说女儿不是包袱时,那一点不退的样子。
我在江西老家有个妹妹,比我小九岁。父亲早年下矿伤了腿,母亲靠种几亩薄田撑着家。我出来打工,就是想攒钱供妹妹读书。
我自己都没站稳,凭什么去接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和一个五岁的孩子?
可我又总想起那碗粥。
去年冬天,封口机坏的那晚,我确实冷得手发僵。那碗粥很稀,里面有两片青菜叶,可热气冒上来时,我差点把眼泪喝进去。
原来这个世上,有人早就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
第三天傍晚,我修完一台抽水机,把手洗了三遍,换上干净衬衫,去了南湾罐头厂。
这次我没让门卫通报。
门卫大叔看见我,笑得意味深长。
“找梁彩娣?”
“找何科长。”
他一拍大腿。
“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不知道他知道什么,只能站在门外等。
五分钟后,何素兰出来了。
她没穿工装上衣,只穿白衬衫,袖口卷着,手里拿着半块没有吃完的馒头。
看见我,她把馒头往身后一藏。
“吃饭呢?”
“忙过头了,刚想起来。”她看我一眼,“你想好了?”
我点头,又摇头。
她挑眉。
“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跟你说实话。”
“说。”
“我这三天想了很多。”我说,“我觉得你人好,也觉得你那天追出来,是给了我脸面。可你有孩子,我没照顾过孩子。我没房,没本地户口,连自己以后在哪都说不准。”
她静静听着。
我继续说:“我不是怕你拖累我。我是怕我接不住你们。你是科长,见过场面。我只是修理铺一个工人。我怕你现在觉得我老实,以后发现老实没用。”
何素兰把藏在身后的馒头拿出来,咬了一口。
“说完了?”
“说完了。”
她慢慢嚼完那口馒头,才开口。
“沈远,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婚吗?”
我摇头。
她看着厂门外那条晒白了的马路。
“我前夫姓周,是镇粮所的。结婚前他说喜欢我能干,结婚后说我太要强。怀孕时,他妈嫌我生不出儿子,天天给我脸色看。他不说话。”
她声音很平。
“后来孩子出生,是女儿。他妈当着我的面说,白费一场。我前夫还是不说话。”
我皱起眉。
何素兰低头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
“小琴两岁时,有一回发烧,我夜班回家,发现孩子烧得嘴唇发白。他在屋里睡觉,他妈说小孩子发烧正常,扛扛就过去了。我抱着孩子跑去卫生院,医生说再晚点就要抽筋。”
她抬头看我。
“那天我回去就提了离婚。”
我心口一紧。
“他同意了?”
“不同意。说离了婚我带个女儿,没人要。说我迟早回去求他。”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没求。厂里给我调了宿舍,我妈帮我带小琴,我自己上班。三年了,我没饿死,也没回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接着说:“我不是找人替我养孩子,也不是找个男人证明我有人要。我只是觉得,一个家里不能只有我一个人扛。”
她把剩下的馒头包进纸里。
“你说怕接不住我,这话比那些一上来就说会对我好一辈子的人实在。”
我被她说得脸发热。
“那你还愿意试?”
“愿意。”她说,“但有话说在前头。第一,我女儿必须放在明处,你不能背后嫌她。第二,我工作不会丢,我不是嫁人就回家围着锅台转的人。第三,咱俩要是不合适,就早点说,不要拖成怨。”
她说这三条时,不像谈感情,像开生产会。
我听完反而踏实。
“我也说三条行吗?”
“行。”
“第一,我现在没办法马上给你们好日子,只能慢慢来。第二,我每个月要寄钱回江西,供我妹妹读书,这个不能断。第三,我脾气闷,有事可能说不出来,你要是觉得我哪里不对,直接问,别猜。”
何素兰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倒也会开条件。”
“不是条件。”我说,“是底。”
她点头。
“行。底亮出来,才好试。”
那天我们没有去饭馆,也没有逛街。
她带我去了厂后门的小巷。
巷子里有一家卖砂锅粥的,桌子摆在屋檐下,风扇吹得吱呀响。她点了一锅白粥,一碟炒花甲,一盘空心菜。
她吃得很快,像赶时间。
我给她盛粥时,她说:“不用照顾我,我自己有手。”
我说:“不是照顾,是顺手。”
她抬头看我一眼,没再拒绝。
吃完饭,她带我去她妈家看小琴。
那是离罐头厂不远的一排老屋,墙上爬着青苔,门口挂着渔网。
小琴坐在门槛上,用粉笔在地上画小人。
她很瘦,头发有点黄,眼睛却大得出奇。看见我,她立刻躲到外婆身后。
何素兰蹲下来,声音放柔。
“小琴,这是沈叔叔。”
小琴小声问:“修机器的叔叔?”
我愣住。
何素兰有些不好意思。
“我跟她说过你会修收音机。”
我蹲下,把那个报纸包打开。
“这个给你听歌。不是新的,但能响。”
小琴从外婆身后探出半张脸。
“能听《小螺号》吗?”
“我找找。”
我拧开开关,滋啦一阵杂音后,电台里传出粤语新闻。我调了半天,终于调到一个播歌的频道。
不是《小螺号》,是一首《弯弯的月亮》。
小琴听了一会儿,小手慢慢伸过来,摸了摸收音机的天线。
“它会坏吗?”
“会。”我说,“坏了我修。”
她抬眼看我。
“你不骗人?”
我看了一眼何素兰。
“尽量不骗。”
小琴想了想,纠正我:“不是尽量,是不能。”
我笑了。
“好,不能骗。”
何素兰站在旁边,眼神软了一点。
回去路上,她推着自行车,我走在旁边。
镇上的路灯亮得不齐,一段明,一段暗。路边卖糖水的摊子还没收,玻璃罐里泡着绿豆、海带、马蹄。
何素兰忽然说:“你刚才没有急着抱她。”
“她怕生。”
“很多人第一次见她,要么装得特别热情,要么当没看见。”她说,“你蹲下来跟她说话,这样挺好。”
我摸了摸鼻子。
“我妹妹小时候也怕生。大人越逗,她越躲。”
“你妹妹多大?”
“十七。明年高考。”
何素兰点点头。
“那你要供她读完。”
我看她一眼。
她说得太自然,好像那本来就是我们两个都该承认的事。
我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原来人与人之间合不合适,有时候不是看对方能给你什么,而是看他能不能把你放不下的东西,也当成正经事。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
说是试试,其实很笨。
我每周二、周五去罐头厂附近等她。她下班早,我们就一起吃碗粉;她加班,我就在修理铺多干一会儿,等她忙完。
有时候她会带小琴。
小琴一开始只叫我沈叔叔,后来会把坏掉的铁皮青蛙拿给我。
“它不跳了。”
我拆开一看,里面的弹簧脱了。
我用小钳子夹回去,青蛙在桌上“哒哒哒”跳了几下。
小琴拍手,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瓶。
“沈叔叔会治青蛙。”
何素兰在旁边笑。
“他是修机器,不是治青蛙。”
“青蛙也是机器。”
那天之后,小琴对我亲近了一点。
她还是不肯让我抱,但会在我进门时把小板凳推过来。
何素兰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去厨房多煎了一个蛋。
我知道,那是她的高兴。
可试着试着,闲话也来了。
罐头厂里有人说何素兰想男人想疯了,一个科长找外省修理工。
也有人说我算盘打得精,攀上女科长,以后说不定能进厂当正式工。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是老廖告诉我的。
老廖叼着烟,蹲在门口洗零件。
“阿远,你可想好。寡妇门前是非多,离婚女人也一样。何科长人是不错,可她带个孩子,你以后真能不计较?”
“能不能,不是嘴上说。”
“那你图啥?”
我擦着扳手,想了半天。
“图她把话说在明处。”
老廖喷出一口烟。
“这也算图?”
“算。”我说,“我这几年在广东,见多了嘴甜心滑的人。她不一样,她不哄我。”
老廖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那就行。男人过日子,别总想着捡便宜。你心里不觉得亏,就过得下去。”
我以为最大的阻力是外人的闲话。
后来才知道,不是。
真正卡住我们的,是何素兰的前夫。
十月的一天傍晚,我去厂门口接何素兰。她迟迟没出来。
门卫大叔看见我,欲言又止。
“沈师傅,你今天先回吧。”
“她加班?”
“不是。”他压低声音,“她前头那个来了。”
我心一沉。
“周家明?”
门卫点头。
“在办公室闹呢。”
我推门就要进去,门卫拦住我。
“你不是厂里人,别进去惹事。”
我站在铁门外,听见远处隐约有男人的声音。
很大。
很冲。
我没硬闯。
我知道自己一闯进去,事情就变味了。别人会说何素兰找了个外省男人来给她撑腰,会说她不守妇道,会说更难听的话。
我在门外等。
等了将近四十分钟。
天黑下来,厂里的灯一盏盏亮起。
最后,何素兰出来了。
她脸色发白,嘴唇抿着,手里拎着包,步子很稳。
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油亮。
男人一边走一边说:“何素兰,你别给脸不要脸。小琴是我周家的血脉,你再婚可以,孩子必须回周家。”
何素兰停住脚。
“周家明,当初离婚协议写得清楚,孩子跟我。”
“那时候我让着你。”男人冷笑,“现在不一样。我妈病了,想孙女。再说你要嫁人,带个孩子像什么样?”
我握紧了车把。
何素兰看见了我。
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又恢复平静。
“沈远,你先别说话。”
周家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我。
他打量我一眼,笑了。
“这就是那个修机器的?”
我没吭声。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我面前。
“兄弟,听我一句劝。何素兰脾气硬,带个拖油瓶,你真娶回去,早晚后悔。小琴我带走,你轻松,她也轻松,三全其美。”
何素兰声音冷下来。
“周家明,你嘴巴放干净点。小琴不是拖油瓶。”
周家明摊手。
“行行行,不是拖油瓶。那你问他,他真愿意养别人家的孩子?”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厂门口有人停下来看。
梁彩娣也在其中,她抱着一摞空盒子,脚步停在灯影里。
何素兰看着我。
我知道,这一刻我不能躲。
可是我也不能为了逞英雄,张口就说“我养”。
小琴不是一句漂亮话。
她是一个会怕生、会问收音机会不会坏、会把铁皮青蛙交给我的孩子。
我看着周家明。
“我愿不愿意,不用向你表态。小琴跟着谁,是你和何素兰离婚时白纸黑字定下的。你想看孩子,可以好好说。你想抢孩子,不行。”
周家明脸色一沉。
“你算什么东西?”
我说:“我现在什么都不算。所以我更不会替何素兰做决定。”
我转头看何素兰。
“孩子是你的。你说。”
何素兰的眼神动了一下。
她往前一步,站到我旁边。
“周家明,小琴不会跟你走。”
“你别后悔。”周家明说,“你带着她,哪个男人真受得了?现在他嘴硬,等过几年他有了自己的孩子,还会把小琴当人看?”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面前。
连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了。
何素兰脸白了白。
我也被刺中了。
不是因为我真这么想,而是因为我知道,这正是她心里最怕的东西。
周家明看出她动摇,语气缓了缓。
“素兰,我不是害你。你再找可以,小琴回周家,对大家都好。”
何素兰低头看着地面。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
“你现在说对小琴好,那她两岁发烧的时候,你在哪里?”
周家明皱眉。
“都过去多久了,还提这个?”
“对你过去了,对我没有。”
何素兰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
“小琴不是你妈想起来才要的孙女,也不是我再婚时必须处理掉的东西。她是我女儿。我带她吃过苦,熬过夜,跑过卫生院。你当年不接,现在也别想抢。”
周家明脸色难看。
“你会后悔的。”
“我离开你那天就没后悔。”
说完,她转向我。
“沈远,今天这事你看见了。你要是觉得麻烦,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看着她。
厂门口的灯照在她脸上,她眼眶有点红,但背挺得很直。
我忽然明白,那天她追出来问我要不要试试,不是她不怕。
她比谁都怕。
怕再一次看错人,怕女儿再一次被嫌弃,怕自己好不容易撑起来的日子,因为一个男人又塌下去。
我把自行车支好,走到她面前。
“何素兰,我今天不走。”
她手指轻轻一颤。
我说:“但我也不当场说大话。你给我时间,我把小琴当一个人处,不当负担处。她愿意接受我,我就往前走。她不愿意,我不逼她。”
我又看向周家明。
“至于你,想尽父亲责任,就按规矩来。想拿孩子羞辱她,不行。”
周家明盯着我,嘴角抽了抽。
“规矩?你一个外省修理工跟我讲规矩?”
我说:“外省人也知道孩子不是东西,不能今天不要,明天想拿就拿。”
周围有人低低“啧”了一声。
周家明脸挂不住,指了指何素兰。
“行,你有本事。以后别来求我。”
何素兰没理他。
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送何素兰回家。
一路上她都没说话。
快到她妈家门口时,她忽然停下。
“沈远,你刚才为什么不说你愿意养小琴?”
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神很深。
“很多男人到了那种时候,都会说愿意。说得越响越好听。”
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还没有资格说养她。”
她眉头微动。
“什么意思?”
“小琴现在怕我,也还没认我。我如果当着一堆人的面说我养她,听着像替她做主。”我说,“她不是证明我大度的东西。”
何素兰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别开脸。
“你这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不会讨女人开心。”
我低声说:“我不想讨你开心,我想让你放心。”
她站在昏黄路灯下,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沈远,那咱俩继续试。”
“嗯。”
“但周家明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我也不会为了怕他,就把你往外推。”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很酸。
我说:“你不用推。我站得住。”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何素兰却笑了。
“好,那我看看你能站多久。”
周家明果然没算了。
他开始隔三差五去何素兰母亲家门口晃,有时候给小琴买糖,有时候说要带她去公园。
小琴害怕,一看见他就往屋里躲。
何素兰没有不让他见,但每次都在旁边。
他几次想把孩子单独带走,都被挡了回去。
有一回,他当着我面说:“沈远,你别以为陪孩子修几样破玩具就能当爹。血缘这东西,修不出来。”
我当时正在给小琴的收音机换电池。
小琴站在桌边,小手攥着衣角。
我没有跟他吵。
我把电池装好,收音机响起来,播的是天气预报。
我对小琴说:“听见没,明天有雨。去幼儿园要带小伞。”
小琴看了看我,又看周家明。
然后她抱起收音机,躲到外婆身后。
周家明脸色难看。
我知道他难看什么。
孩子不是谁声音大就跟谁。
何素兰也看见了。
那天晚上,她送我到巷口,忽然说:“小琴今天没哭。”
“嗯。”
“以前周家明来,她晚上会做噩梦。”
我心里一沉。
“那以后我在的时候,你别让他离孩子太近。”
何素兰看我。
“你这是管我?”
“不是。”我说,“是提醒你。”
她笑了一下。
“行,提醒得对。”
关系就是从这些小事里慢慢变的。
小琴开始叫我“沈叔”。
少了一个“叔叔”,听起来却近了很多。
她会把幼儿园发的小红花夹在收音机天线上,说这样收音机也得奖。
我每次去,都会检查收音机、铁皮青蛙和她那辆小三轮车。
有一回,她的三轮车链条掉了,我蹲在院子里修。修好后,她绕着院子骑了三圈,突然停在我面前。
“沈叔。”
“嗯?”
“你以后会走吗?”
我手上的机油还没擦干净。
我没敢马上答。
她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我说:“如果你妈妈觉得我不好,我可能会走。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也不能硬留下。但我不会偷偷走。”
她想了一会儿。
“那你走之前要告诉我。”
“好。”
“还要把青蛙修好再走。”
我笑了。
“好。”
屋里,何素兰正在切菜,菜刀声忽然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听见了。
那晚吃饭,小琴第一次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
鱼刺没有挑干净,扎得我舌头疼。
但我把那块鱼吃完了。
何素兰看见,眼神有点酸,又有点笑。
“有刺你不会吐?”
“小琴夹的。”
“她夹的也不能硬吞。”
小琴紧张地看我。
我赶紧说:“下次你帮我挑刺。”
她认真点头。
“好。”
日子往前走,慢慢就走到了年底。
我原本以为,只要小琴接受我,何素兰和我的事就算过了一大关。
没想到,过年前,江西老家来了一封信。
是我母亲写的。
信里说,妹妹考学要花钱,父亲腿疼又犯了,家里今年收成不好。最后一段,她问我:
“远啊,听村里人说你在广东找了个离过婚还带娃的女人,这事是不是真的?你要想清楚,咱家穷,不怕娶穷媳妇,就怕娶个心不在你身上的。外地女人厉害,你别被人哄了。”
我拿着信,坐在修理铺后院,看了三遍。
纸上有几滴水痕,不知道是母亲写时掉的,还是路上受潮。
老廖问我:“家里反对?”
我点头。
“正常。”他说,“你妈没见过何素兰,只听见离婚带娃几个字,肯定怕。”
我没说话。
老廖又说:“你别光怪老人。你离家远,她摸不着你日子,只能怕。”
我知道。
所以我更难受。
我能扛外人的闲话,却扛不住母亲一句“别被人哄了”。
那天晚上,我去何素兰家时,没提信。
她一眼看出我不对。
“家里出事了?”
“没有。”
“那就是有事。”
我把信拿出来递给她。
她看得很慢。
小琴在旁边写数字,写到8怎么都写不好,急得咬铅笔头。
何素兰看完信,把纸折好,放回信封。
“你妈说得不算过分。”
我愣住。
“你不生气?”
“她是你妈,怕你吃亏。”何素兰说,“我要是有个儿子在外地找了个离过婚带孩子的女人,我可能也睡不着。”
我心里更难受了。
“素兰,我会跟家里说清楚。”
“怎么说?”
我答不上来。
何素兰把信推回我面前。
“沈远,我不怕你家里一时不同意。我怕你两头都想顾,最后谁也顾不好。”
我抬头看她。
她说:“你要是只是跟我玩玩,趁现在停。你要是真想往下走,就把我和小琴明明白白告诉家里。你妈可以反对,但不能靠你瞒着。”
这话像钉子,钉在桌上。
我沉默了很久。
小琴突然抬头问:“沈叔,你妈妈不喜欢我吗?”
我心口一疼。
何素兰立刻说:“小孩子别听大人说话。”
小琴却看着我。
那双眼睛太干净,干净得我没法躲。
我蹲到她面前。
“我妈妈还没见过你,所以她不知道你好不好。”
“那她见了会喜欢吗?”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会告诉她,你会画画,会骑三轮车,会给收音机戴小红花,还会帮我挑鱼刺。”
小琴低头想了想。
“那我可以把小红花给她一朵。”
何素兰转过脸去。
我看见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那晚回修理铺,我没睡。
我拿出纸,给家里写了一封很长的信。
我写何素兰不是本地那些闲话里的女人。
我写她在罐头厂怎么工作,写她怎么带小琴,写她前夫来闹时她怎么站在孩子前面。
我还写了自己。
写我被梁彩娣当众拒绝,写何素兰追出来问我要不要试试。
写到这里时,我停了很久。
最后我写:
“妈,我知道你怕我吃亏。可一个人在最丢脸时还能被人看见,这不叫被哄。她没有许我富贵,也没有要我养她一辈子。她只是把她的难处摆出来,问我敢不敢试。我想试。”
信寄出去后,我整整十天没收到回信。
这十天里,何素兰没有催我。
她照常上班,照常带小琴,照常跟我吃饭。只是偶尔看我一眼,像想问,又忍住。
腊月二十六,回信来了。
只有一页纸。
母亲的字歪歪扭扭。
“远啊,你长大了,妈管不住你。妈还是怕,可你信里说得明白,妈也不能只听别人嘴。过年你要是不回江西,就把姑娘和孩子的照片寄回来。妈看看。”
我把信拿给何素兰。
她看完,坐在桌边好久没说话。
小琴凑过去问:“外婆要看我吗?”
何素兰摸摸她的头。
“是你沈叔的妈妈。”
“那我要穿新裙子拍照。”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水。
何素兰忽然问:“沈远,你今年过年回江西吗?”
我摇头。
“车票太贵,来回要好几天。等明年妹妹考完,我再回。”
“那年三十来我家吃饭。”她说。
我抬头。
她避开我的眼睛,装作收碗。
“我妈说多双筷子不碍事。”
年三十那天,广东下了小雨。
不是北方那种冻人的雪,是湿漉漉的小雨,落在屋檐上,滴滴答答,空气里都是潮气。
我上午还在修理铺帮人修一台急用的抽水机。修完时天已经黑了半边。
我洗干净手,换上衬衫,拿着给小琴买的红发卡,去了何素兰母亲家。
屋里很热闹。
外婆在炸鱼丸,小琴穿着红裙子在门口跳格子,何素兰在厨房里炒芥兰。
看见我,小琴立刻跑过来。
“沈叔,你来晚了。”
“修机器耽误了。”
“那你要罚。”
“罚什么?”
“罚你吃我不爱吃的苦瓜。”
我笑着点头。
“行。”
何素兰从厨房探出头。
“别惯她。”
我把红发卡递给小琴。
她高兴得立刻跑去镜子前戴。
饭桌上,外婆给我夹了很多菜。她话不多,但夹菜的手没停。
吃到一半,外面有人敲门。
门一开,周家明站在门口。
他手里提着一袋苹果,身后跟着他母亲。
老太太一进门,眼睛就往小琴身上落。
“小琴,奶奶来接你回去过年。”
屋里一下安静了。
小琴抓着筷子,往何素兰身边缩。
何素兰放下碗。
“我说过,今年她跟我过。”
周家明母亲脸一沉。
“她姓周,年三十不回周家,像什么话?”
何素兰说:“她户口跟我,平时也跟我。你们要看她,年初二我可以带她过去坐一会儿。”
“坐一会儿?”老太太声音高起来,“何素兰,你别太过分。你找男人我们不管,可孩子是我们周家的。”
周家明看了我一眼。
“今天沈远也在,那就把话说开。素兰,你要跟他过日子,我不拦。但小琴必须回周家。你带着她嫁人,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能没疙瘩?”
何素兰脸色发白。
这话他们说过不止一次。
可年三十当着孩子面说,还是太狠。
小琴眼眶一下红了。
她小声问:“妈妈,你要嫁人就不要我了吗?”
何素兰立刻抱住她。
“没有,妈妈不要谁都不会不要你。”
周家明却像抓住机会。
“你看,孩子自己也怕。素兰,你别硬撑了。”
外婆气得手发抖。
“当初孩子病的时候你们不来,现在过年想起来了?”
老太太冷笑。
“亲奶奶想孙女,有什么错?”
我一直没说话。
不是不气。
是我知道,今天真正要作选择的人不是我。
何素兰抱着小琴,眼睛红得厉害。
周家明看着我,忽然说:“沈远,你是男人,你说句实话。你真愿意一结婚就带个孩子?以后你们有自己的孩子,小琴算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桌上的鱼丸汤还冒着热气,却没人动筷子。
小琴死死攥着何素兰的衣角。
何素兰看着我。
她没有求我说好话,也没有逼我站队。
可她的眼神像一扇门。
这扇门开着,但我今天要是退一步,它以后就关了。
我放下筷子。
“周家明,你总问我愿不愿意带小琴。可你从来没问过小琴愿不愿意跟你走。”
周家明皱眉。
“小孩子懂什么?”
“她懂谁让她害怕。”我说。
老太太拍桌子。
“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我看着她。
“我是外人,所以我更该闭嘴。但你们当着孩子面,一口一个带走,一口一个拖累,我听不下去。”
周家明站起来。
“你少装好人。”
我也站起来。
我不是高个子,比他还矮一点,但那一刻我没躲。
“我不是好人。我也怕。”
屋里静了。
何素兰抬头看我。
我说:“我怕以后日子难,怕小琴不认我,怕我家里不接受,怕别人说我傻。可怕不是把孩子推出去的理由。”
小琴哭声停了一下。
我继续说:“一个男人要是想跟何素兰过日子,就不能只要她会做饭、会挣钱、会撑家,却不要她最放不下的孩子。”
周家明脸色变了。
我转向何素兰。
“素兰,我现在当着你妈、当着小琴、也当着他们说清楚。”
我手心全是汗,但声音很稳。
“我愿意继续跟你试,也愿意以后认真过。但小琴必须在这个家里。她不叫我爸也行,不跟我亲也行,她可以慢慢来。可谁要拿她当条件,把她从你身边剥开,我不同意。”
何素兰怔住了。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在这时候把话说得这么死。
她抱着小琴的手慢慢收紧,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眼泪先掉下来。
不是一滴。
是顺着脸颊往下淌。
小琴抬手给她擦,自己也哭了。
何素兰看着我,声音发哑。
“沈远,你想清楚了?这话说出来,就不能当没说过。”
“想清楚了。”
“我脾气不好。”
“我知道。”
“我有孩子。”
“我也知道。”
“我不会为了嫁人把女儿送走。”
“你要是送走,我反而看不起你。”
这句话说完,何素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她睁着眼看我,眼底全是水光,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碰到碗沿,发出轻轻一声响。
她不是普通的感动。
她是真的愣住了。
那个总是把背挺得很直、说话像开生产会的女人,在年三十的饭桌旁,抱着女儿,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看着我,像在确认我是不是说错了。
又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终于等到了一句不把她拆开的承诺。
周家明的脸彻底沉下来。
老太太还想说话,被他拦住。
他盯着何素兰。
“你确定?以后别说周家不认这个孩子。”
何素兰终于回过神。
她擦掉眼泪,站起来。
“小琴不是你们想认就认、想不要就不要的。年初二我会带她去看老人,但今晚她在我这里过年。以后也是,她跟我。”
周家明咬了咬牙。
“行。”
他拎起那袋苹果,想拿走,又觉得难看,最后扔在门边。
“你别后悔。”
何素兰说:“我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没把女儿交给你们。”
门被关上后,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外面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炸响,把小琴吓得一哆嗦。
我蹲下来看她。
“小琴,鱼丸凉了。”
她哭着看我。
“沈叔,你以后真的不赶我走吗?”
我喉咙一堵。
“我不赶。”
“那你要是跟妈妈生了小弟弟呢?”
“也不赶。”
“骗人是小狗。”
“骗人是小狗。”
她伸出小拇指。
我跟她拉钩。
何素兰站在旁边,眼泪又掉了下来。
外婆背过身去,拿袖口擦眼睛,嘴里却骂:“饭都凉了,一个个站着干什么,坐下吃。”
那顿年夜饭后来吃得乱七八糟。
苦瓜真被我吃了大半盘。
小琴把鱼刺挑得很认真,挑完放进我碗里,说:“你吃这个,没刺。”
何素兰一直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我帮着收碗。
她在厨房门口拦住我。
“沈远。”
“嗯?”
她看着我,眼睛还有点红。
“那天在厂门口,我追出来问你要不要试试,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我知道。”
“我以为你会被吓跑。”
“差点。”
她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今天我愣住,是因为我没想到,你会把小琴放在我前面。”
我说:“不是放在你前面。是你们本来就在一起。”
何素兰低下头,眼泪砸在洗碗池边。
“沈远,咱们别试了。”
我心里一紧。
她抬头看我。
“试到这里,够了。你要是愿意,年后我们去登记。”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池子。
“你说真的?”
“真的。”
“你不再想想?”
“想过了。”她说,“从你在罐头厂门口抱着那台旧收音机开始,我就一直在想。想到今天,想明白了。”
我看着她,半天才说:“我愿意。”
她笑了。
厨房的灯有点暗,油烟粘在墙上,水龙头滴滴答答。
可我记得那一刻,她笑得比罐头厂门口的太阳还亮。
年后,我们先去照了相。
照片寄回江西时,我在背面写了三个人的名字。
沈远。
何素兰。
小琴。
母亲半个月后回信,说小琴眼睛大,看着伶俐。又说何素兰不像坏女人,让我好好待人家。
“你爹说,带孩子的女人心重,你要是认了,就别半路撂挑子。”
我拿着信给何素兰看。
她看完,低声说:“你妈比我想的明理。”
“她只是没见过你。”
“那以后要见。”
“会的。”
登记那天,是1991年三月。
广东的春天来得早,街边木棉花开得红,落在地上像一团团小火。
我穿着白衬衫,何素兰穿蓝裙子,小琴扎着红发卡,非要跟我们一起去。
民政办的工作人员看见小琴,笑着问:“这是你们女儿?”
何素兰顿了一下。
我说:“是她女儿,也是我以后要一起照顾的孩子。”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低头盖章。
红本子递过来时,何素兰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小琴踮脚问:“妈妈,这是什么?”
何素兰蹲下来,摸摸她的脸。
“这是证明。”
“证明什么?”
何素兰看了我一眼。
“证明以后吃饭,多一个人给你挑鱼刺。”
小琴认真想了想。
“那也要多一个人修青蛙。”
我说:“行。”
登记后,我搬进了何素兰厂里的单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折叠桌。小琴和外婆还住老屋,我晚上下班过去吃饭,周末把小琴接来玩。
我没有立刻让小琴改口。
何素兰也没提。
我们都知道,有些关系不是盖个章就能长出来,要一顿饭一顿饭吃,一段路一段路走。
半年后,老廖的修理铺接了罐头厂长期维修的活。
不是何素兰给我开的后门。
是厂里那几台旧机器确实三天两头坏,而我修得快,要价也公道。
厂长问我愿不愿意来厂里做维修工,先合同工,干得好再转正式。
我问何素兰:“你觉得我去吗?”
她正在切豆角,头也不抬。
“问你自己。别因为我在厂里你就来,也别因为怕别人说闲话你就不来。”
“我想去。”我说,“稳定一点,也能多学东西。”
“那就去。”
我进罐头厂那天,梁彩娣已经调去了成品仓库。
她看见我,表情有点尴尬。
后来有一次,仓库的传送带坏了,我去修。她站在旁边,忽然说:“沈远,那年我说话不好听。”
我拧着螺丝,没有抬头。
“过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何科长挺有眼光。”
我笑了一下。
“她眼光也不是一直好,她以前也看错过。”
梁彩娣没再说话。
传送带修好后,我收起工具箱,往生产二科走。
何素兰正在车间检查封口温度,白帽子压住头发,眉头微皱。
她看见我,只说了一句:“三号线的电机也有点响,等会儿你去看看。”
“知道。”
旁边新来的女工小声问:“何科长,那是你男人啊?”
何素兰看她一眼。
“上班时间,叫沈师傅。”
女工吐了吐舌头。
我忍着笑,提着工具箱去了三号线。
那天下班,小琴在厂门口等我们。
她已经上小学了,书包比背还大。看见我,她跑过来,把一张皱巴巴的纸塞给我。
“沈叔,老师让写爸爸的职业。”
我手一顿。
何素兰也停下脚。
我慢慢打开那张纸。
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我的爸爸会修机器。他不是一开始就是我爸爸,是后来慢慢变成的。”
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有几个拼音。
我看了很久,眼睛有点热。
小琴仰头问:“这样写可以吗?”
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
“可以。”
“那我以后能叫你爸爸吗?”
厂门口人来人往,机器声从车间里传出来,空气里还是那股甜腻的菠萝味。
我看着她,一下说不出话。
何素兰站在旁边,也愣住了。
她手里的饭盒往下滑了一点,撞在腿边,发出轻轻一声响。她张了张嘴,眼眶很快红了,却没有替我回答。
她把这个选择留给小琴,也留给我。
我伸手把小琴抱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抱她。
她比我想的轻,胳膊紧紧圈住我的脖子。
我说:“能。”
小琴把脸埋在我肩上,小声叫了一句:
“爸爸。”
何素兰转过身去擦眼泪。
我抱着孩子,看着南湾罐头厂那扇旧铁门,忽然想起1990年夏天,我也是从这里走出来的。
那天我相亲遭女工拒绝,怀里抱着一台旧收音机,脸丢得干干净净。
也是那天,生产二科的女科长何素兰从车间追出来,气喘吁吁地问我:
“要不咱俩试试?”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一试,会试出一个家。
更不知道,一个人最没面子的时候遇见的那只手,后来会把他从外地人、修理工、沈叔,一点一点牵成丈夫,牵成父亲,牵成这个家里真正的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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