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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明代才子,总绕不开两个名字——唐寅与徐渭。一个是风流倜傥的“江南第一才子”,一个是“用板斧劈开脑壳”的真疯子。
两人都以书画名世,都一生落魄,都活成了后世津津乐道的传奇。可如果细看,他们被命运碾压的姿态截然不同;唐寅的疯是演给旁人看的,徐渭的疯是真的。
唐寅(1470-1523),字伯虎,号六如居士,苏州人。出身小商人家庭,十六岁考中苏州府试第一名。
徐渭(1521-1593),字文长,号青藤老人,绍兴人。两人一在苏州,一在绍兴,相隔不过百余里,却相差了整整五十一年。唐寅死的时候,徐渭才刚刚两岁。他们从未谋面,却像两盏被同一阵风吹灭的灯,一盏挣扎着多亮了一会儿,一盏燃烧得更惨烈一些。
唐寅的前半生,是开了挂的。
他十六岁府试第一,二十九岁应天府乡试解元。“解元”二字,是整个江南文人圈最高荣誉。他得意地刻了一方印:“江南第一才子”。那时的唐寅,觉得自己的人生只有一种走法:一路向上,直抵巅峰。
可命运翻脸比翻书还快。
二十五岁那年,家中连遭变故:先是父亲病殁,接着妻儿离世,母亲又撒手人寰,翌年春妹妹在婆家自尽。一年之内,七口之家只剩下唐寅兄弟二人。这是第一重打击。
更大的灾难接踵而至。弘治十二年(1499年),三十岁的唐寅以解元之尊赴京参加会试。户科给事中华昶弹劾会试考官程敏政,收受徐经及唐寅的贿赂,“天子震怒”。唐寅被投入大狱,“数月审理质问”,最终“察无实证,终不能定论”,但唐寅被“发落到浙江充当吏役”。
他到底有没有作弊?后世史家众说纷纭,至今仍是一桩“真伪难辨”的公案。但结果清清楚楚:革去功名,终身禁考。
从“江南第一才子”到“考场嫌疑人”,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一个高傲的人被人泼上污水,他什么都能忍,“能忍饥寒,能忍谤讪”,却忍不了从云端跌入泥潭的屈辱。妻子离他而去。他只能绝意进取,以卖文卖画度日。
可即便这样,命运仍不肯放过他。
正德九年(1514年),宁王朱宸濠重金聘他入幕。唐寅以为机遇来了,欣然前往。到了南昌他才发现,宁王意图谋反。
那一刻,唐寅最后一点政治幻想彻底破灭。
他只能装疯,而且是演给全天下看的疯。明人何良俊《四友斋丛说》记载:“六如住半年余,见其(指宁王朱宸濠)所为多不法,知其后必反,遂佯狂以处。”据传他在大街上裸奔,见漂亮女子就犯“花痴”,到处高喊“我是宁王请来的贵客”。“佯狂使酒,露其丑秽。宸濠不能堪”,最终将他遣返苏州。一个连装疯都要刻意表演的天才,其间的悲凉,无人能懂。
由于“演技”一流,宁王信以为真。从此,唐寅万念俱灰。晚年多病,生活艰苦,靠朋友接济为生。他买下宋代章庄的别墅遗址,改名为“桃花庵”,在庵里写下了那首流传千古的《桃花庵歌》: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世人读这首诗,读到的是风流;唐寅写这首诗,写的是无可奈何。“又摘桃花换酒钱”,酒是醉人的,也是麻人的。他需要一个借口,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清醒。
嘉靖二年(1523年),五十四岁的唐寅病逝于桃花庵。相传他在绝命诗中写道:
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又何妨。
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只当漂流在异乡”,他一生都在寻找归属,却从未找到。从十六岁名满江南到五十四岁孤寂离世,那个“江南第一才子”的印章,成了他一生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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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唐寅是被命运一巴掌打懵的,那徐渭就是被命运一寸一寸碾碎的。
徐渭比唐寅晚生五十一年,但他的人生开局比唐寅惨得多。他出生在浙江绍兴一个趋向衰落的家族,是父亲与婢女所生的庶子。出生百日,父亲去世。十岁那年,生母被嫡母逐出家门。一个十岁的孩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被赶走。这种创伤,足以刻进骨头里一辈子。
可徐渭偏偏又是天才。他六岁能文,十岁模仿扬雄的《解嘲》作《释毁》,名震绍兴。二十岁考取山阴秀才。世人以为又一个神童要起飞了。
可他这辈子,就止步于“秀才”了。
此后他连应八次乡试,全部落榜。考官评价他的文章“句句鬼话”。殊不知这些“鬼话”,日后成了公安派“性灵说”的源头。但对当时的徐渭来说,每一次落榜都是一次羞辱。八次,整整八次。
他自负才略,好奇计,谈兵多中,一度被浙闽总督胡宗宪看中,招入幕府做军师。他为胡宗宪代笔表启一百多篇,起草《献白鹿表》得到明世宗极大赏识。抗倭大业,他参与筹划。胡宗宪极其爱惜他的才华。
可好景不长。
胡宗宪因严嵩案被弹劾,被捕下狱,最终自杀。徐渭深受刺激,一度发狂。他恐惧曾受胡宗宪宠信而遭株连,精神恍惚,惶惶不可终日。
据其《自为墓志铭》所记,他曾九次自杀未遂。他请木匠斫制了棺材,先将文稿交付友人,将字画交付乡人,一一安排好后事。然后用利斧击破头颅,“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用三寸长的铁钉刺入左耳数寸;用铁锤击碎肾囊。每一次都被救回,每一次又再次尝试。一个对自己下如此狠手的人,内心承受的煎熬,超出了常人的想象。
可这还不是终点。
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徐渭在狂病发作中怀疑继妻张氏不贞,将其杀死。下狱七年。狱中的七年,他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他开始注释《周易参同契》,揣摩书画艺术。那些后世被奉为神品的墨葡萄、墨牡丹,很多酝酿于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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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狱后,他已经五十三岁。绝意功名,放情山水,鬻诗文书画度日。晚年更是潦倒不堪,穷困交加。他刻了一方印,叫“心学之裔”,自称是王阳明的私淑弟子,却始终未能习得阳明“破心中贼”的智慧。
他给自己编了一部年谱,叫《畸谱》。“畸人”二字,出自《庄子·大宗师》:“畸于人而侔于天。”与世俗不同,却合于天道。可徐渭的“畸”,更多的是一种被命运扭曲后的变形。
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七十二岁的徐渭病死在绍兴一间破屋中,身边只有一只狗相伴。死前他留下两句自嘲: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
连死,都死得这么“徐渭”。
唐寅和徐渭,都疯了。但疯的本质完全不同。
唐寅的疯,是演给旁人看的。
宁王府里裸奔的唐寅,是一个清醒的人在表演疯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演到什么程度可以脱身。他的放荡、他的颓废、他的“桃花仙人种桃树”,都是他用来自我保护的面具。面具底下,是一个始终清醒、始终痛苦、始终不肯认命却又不得不认命的人。
徐渭的疯,是真的。
他用斧头劈自己的脑袋、用钉子穿自己的耳朵,一个清醒的人做不出这种事。他的疯是彻底的、不可逆的崩溃。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废墟,然后在废墟上开出了惊世骇俗的花朵。
更深的区别在于:唐寅的疯是演完可以收场的。宁王信了,放他走,他回到桃花庵继续做他的“桃花仙人”。徐渭的疯是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的。九次自杀未遂,最终在狂病中杀妻入狱。唐寅的疯是一次性的逃生工具,徐渭的疯是贯穿一生的灾难。
唐寅活到五十四岁,死的时候还有桃花庵。徐渭活到七十二岁,死的时候连一铺席子都没有。唐寅的晚年是“潦倒”,徐渭的晚年是“惨烈”。
一个是被迫表演疯癫的清醒者,一个是被逼成疯癫的真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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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唐寅运气不好,被科场案牵连;徐渭命太苦,遇到胡宗宪倒台。
这话对,但不够深。
唐寅的悲剧,一半是天降横祸,一半是盛名所累。他太早被架上“江南第一才子”的神坛,下不来了。科场案之后,他本可以像文徵明一样转身深耕艺文,但他放不下。放不下那个“解元”的头衔,放不下“重回体制”的幻想。他的痛苦,来自不甘心。
徐渭的悲剧,则来自更深的地方。他百日丧父、十岁失母、八次落榜、恩师惨死、九次自杀、杀妻、七年牢狱……这一串灾难任何一个落在普通人身上,都足以击垮一生。而徐渭扛了全部。他的痛苦,来自命运从未给过他一个安稳的落脚点。
唐寅是被一巴掌打懵的,但他至少曾经站在过云端。徐渭是从头到尾被踩在泥里,挣扎着抬起头,又被一脚踩下去,再抬头,再踩下去。
唐寅的痛苦是“曾经拥有却失去”,徐渭的痛苦是“从来就没有得到过”。
出身的不同,决定了他们被碾压的方式不同。唐寅是商人之子,需要用功名来证明自己;徐渭是庶出之子,需要用科举来获得接纳。一个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一个是“从来就没有拥有过”。前者让人惋惜,后者让人心碎。
两人的艺术风格,几乎就是两人心性的直接投射。
唐寅的画,典雅清逸、工致稳健,有“下笔辄追唐宋名匠”的美誉。他的山水融南北宗于一体,“有北派之雄,南宗之秀”。他的诗风“意趣清新、真切平易、不拘成法”。
唐寅的艺术是有秩序的。即便人生已经失控,他笔下的山水依然工整、人物依然清雅。他在画布上重建了一个他无法在现实中拥有的世界。
徐渭的画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他是中国泼墨大写意画派创始人,笔下的墨葡萄“水墨淋漓,一挥而就,但求神和,不求形似”。他的书法以狂草成就最高,自评“书法第一”。徐渭的艺术是反秩序的。他把被命运揉碎的人生,直接泼洒在了宣纸上。那些狂放的笔触、淋漓的墨色,不是技法,是他心性的直接外化。
唐寅在画布上寻找秩序,徐渭在宣纸上释放混乱。一个用艺术逃离现实,一个用艺术直面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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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左往右《麻姑献寿图》,唐寅(唐伯虎)、《驴背吟诗图》徐渭(徐文长)
唐寅与徐渭的“身后事”,同样值得玩味。
唐寅被后世“消费”了。民间传说中的唐伯虎是“点秋香”的风流才子,是周星驰电影里那个抱得美人归的人生赢家。真实的唐寅,那个一年内死了四个亲人、被科场案毁掉一生、在宁王府裸奔逃命的唐寅,被大众遗忘在了“唐伯虎点秋香”的戏文背后。
他的痛苦被娱乐化了。
徐渭则被后世“供奉”了。
袁宏道读到他的遗作,惊为“有明一人”。郑板桥极其崇拜徐渭,不惜以五十金换他的一枝石榴,还特意刻了一枚“青藤门下走狗”的印章。齐白石更是感慨:“恨不生三百年前,为青藤磨墨理纸。”他被尊为“青藤画派鼻祖”,是中国美术史上不可绕过的丰碑。
可这些身后之名,对那个在破屋里与狗相伴的老人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一个被世俗消费成了喜剧,一个被艺术供奉成了神话,可喜剧与神话的背后,都是同一种被命运碾碎的悲凉。
唐寅和徐渭,像两盏被同一阵风吹灭的灯,一盏在熄灭前挣扎着多亮了一会儿,留下一地温热的灰烬;一盏燃烧得惨烈而彻底,在最后一刻爆出了最刺眼的光。
唐寅用一生的表演告诉我们:有些伤口,只能笑着说。徐渭用一生的惨烈告诉我们:有些伤口,连笑都笑不出来。
他们都是天才。天才的光芒越耀眼,被命运碾碎时的声音就越响。唐寅碎得优雅一些,徐渭碎得彻底一些。但归根结底,都被碾碎了。
袁宏道在《徐文长传》中写道:“文长没数载,有楚人袁宏道中郎者来会稽,于望龄斋中见所刻初集,称为奇绝,谓有明一人。”这位被称作“有明一人”的奇才,死时身边只有一条狗。而那个在桃花庵里“摘桃花换酒钱”的唐解元,至死都在用风流掩盖着悲凉。
五百多年后,我们读唐寅的诗、看徐渭的画,惊叹于他们的才华,唏嘘于他们的命运。可真正值得我们记住的,或许不是他们如何被命运打败,而是被打败之后,他们还能留下什么。
唐寅留下了桃花庵里的诗,徐渭留下了泼墨里的魂。一个用风流掩盖了悲凉,一个用癫狂释放了痛苦。方式不同,却都是同一种东西。
在无路可走的时候,用最后的力气,在自己擅长的事情上,活成了一道光。
No.7052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知止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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