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生前总念叨一句话:“海涛这孩子,命里缺个管他的。”那时我只当她是嫌我淘气,后来才知道,她这话说得忒准——我命里那个“管我的”,叫覃小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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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那村叫柳树屯。
百十来户人家,大都姓覃或姓卫,偏我家姓蒋,是外来户。
我爹年轻时逃荒到这儿,被我爷爷收留,这才扎下根。
覃家是村里大姓,从村东头到村西头,拐着弯儿都能攀上亲戚。
小婉家住在胡同最北头,院里有棵大槐树,夏天时满树白花,香得能飘过半条街。
我家在胡同最南边,门口两棵枣树。
结的枣子又小又酸,可小婉偏偏爱吃。
小婉比我大半天,她是鸡叫头遍时落的草,我是日头正中时出的世。
她娘生她时难产,折腾了一宿,所以她爹给她起名叫“小婉”,盼她性子能温婉些。
可惜事与愿违,这丫头打会走路起,就比村里所有男孩都横。
我记得六岁那年夏天,我蹲在门口树荫底下玩泥巴,捏了个小人。
正美滋滋地端详,忽然眼前一暗——小婉不知何时站在我跟前,叉着腰,歪着头看我。
“你捏的啥?”她问。
“小人。”我说。
她伸手就抢了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往地上一摔:“丑死了,重捏。”
我还没来得及心疼,她又一脚踩上去,扁扁的泥巴粘在她脚底板上。
我“哇”一声就哭了。
她倒好,用脚尖把那坨泥巴往我面前踢了踢:“哭啥哭,再捏个好的不就行了?我教你。”
她从地上抠了块湿泥,三下两下搓了个圆脑袋、方身子的小人,插了根树枝当胳膊,往我手里一塞:“喏,这才像样。”
我抽抽搭搭地接过来,鼻涕泡儿都吹出来了。
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
白底蓝花的,角上绣着个小“婉”字。
——往我脸上一糊:“擦擦,脏死了。”
那块手绢后来我再没见过,想来是被她扔了。
可那上面淡淡的皂角味儿,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娘不喜欢小婉。
每次小婉来家找我,我娘都撵她走。
“小婉啊”
我娘倚着门框,手里还攥着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烧火棍,“海涛一会儿要跟我下地薅草,你找别家孩子玩去。”
小婉嘴一撇,两条小辫子一甩:“我不,我就跟海涛玩。”
我娘就朝我使眼色,那是我们母子间的暗号,意思是“赶紧把她打发走”。
我战战兢兢地开口:“小婉……俺一会儿真得下地……”
“哼!”
小婉扭头就走,小辫子上的红头绳一蹦一蹦的。
走出老远了,还回头冲我喊了一句:“蒋海涛,你等着!”
她走以后,我娘用烧火棍杵了杵地:“这丫头,长着一副不讲理的脸,往后少跟她来往,光知道欺负我儿子。”
可第二天晌午,我娘让我去村头合作社买盐,刚走到覃家院墙根儿,小婉忽然从门后头蹿出来,一把揪住我耳朵。
“说,为啥不跟我玩儿?”她手劲儿不小,我耳朵火烧火燎地疼。
“俺娘不让……”
我疼得龇牙咧嘴,话都说不利索了,“俺娘说你光……欺负俺……”
“那往后我叫你出来,你就得出来。”
她松开手,换上一副命令的口气,“这一点,你得听我的。”
我捂着耳朵点头如捣蒜:“好好好,听你的,都听你的。”
她这才满意,从兜里摸出一块水果糖,剥了糖纸塞我嘴里:“乖,别哭了。”
那块糖是橘子味的,甜得我直眯眼。
后来我知道,那是她爹从县城回来捎给她的,一共就五块,她自己舍不得吃,给了我一块。
从那以后,小婉叫我出去,哪怕天上下刀子我都得去。
有一回正赶上我娘让我在家剥玉米,小婉在墙外头学布谷鸟叫——那是我们约好的暗号。
我娘耳朵尖,一听就明白了,把玉米棒子往我面前一墩:“剥不完不准出门。”
我急得满头汗,手指头剥得生疼。
小婉在外面叫了三遍,后来没声了。
我以为她走了,正松口气,却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这丫头竟自己推门进来了。
“婶儿”
她冲我娘甜甜地一笑,“我们老师让海涛去学校帮忙搬桌子,明儿开学要用呢。”
我娘半信半疑:“真的?你们老师咋不喊别人?”
“别人家都远,就海涛离得近。”
小婉面不改色心不跳,拉着我就往外走,“婶儿放心,搬完桌子就让他回来。”
出了门我才知道,哪有什么搬桌子,她是抓我去村东头河沟里摸鱼。
那天我们摸了七八条巴掌大的鲫瓜子,用柳条穿了拎回家。
我娘见了一愣,小婉嘴甜:“婶儿,这鱼给海涛补脑子的,他学习太笨了。”
我娘哭笑不得,竟没再说什么。
七岁那年秋天,我和小婉一同进了村小学。
这学校就两排土坯房,一年级到五年级各一个班,放眼望去,连个像样的操场都没有。
我娘为这事儿找过校长好几回,想把我调到隔壁班去,可校长说:“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个班人都满了,没法调。”
我娘回来跟我爹叹气:“造孽哟,跟那丫头绑一块儿了。”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小婉学习好得出奇。
她脑子灵光。
老师讲一遍就记住,考试回回第一。
我就不行了,榆木疙瘩一个,语文生字记不住,数学算数算不对,三年级了还掰手指头。
有一回算术课,老师让我上黑板做加法,我吭哧半天写了个“8+5=12”,底下同学哄堂大笑。
小婉在座位上冲我比口型:“等于13!13!”
我慌忙改过来,老师推了推眼镜:“蒋海涛,你上课能不能听听讲?”
我红着脸下台,路过小婉座位时,她偷偷在桌底下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晚上我教你。”
那天放学后,她真把我拽到她家院里,坐在那棵大槐树底下,用树枝在地上给我画道道。
“你看”
她耐心地说,“8加5,就是把8个手指头和5个手指头放一块儿……”
她掰着我的手指头一个一个数,“……数到13了不?所以等于13。”
槐树花落在她头发上,白的像雪。
她伸手拂掉,不耐烦地说:“你到底听懂没有?”
“听懂了。”
我其实还是半懂不懂,但不敢说没听懂——怕她揪我耳朵。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叹了口气:“算了,明天再教你一遍。”
这一教就是好几年。
从小学到初中,我们都在一个班。
我娘对她的态度也渐渐变了,有时候做了好吃的,还让我端一碗过去。
小婉礼数周到,吃了人家的嘴软,回头就给我送两个她娘蒸的槐花包子。
初中时,班里有个同学叫卫二虎,是村东头卫老四家的老二。
这人生得五大三粗,成绩比我强点有限,可偏生一副势利眼,瞧不上我这个姓蒋的外来户。
他常趁老师不注意,把我的书推地上,或是往我凳子上洒水。
我一回两回忍了。
小婉看不过眼,跟我说:“他欺负你你就还手,怕什么?”
“他……他比我高一头……”我嗫嚅道。
“高一头怎么了?你拿凳子砸他呀!”小婉瞪着眼,“蒋海涛,你咋这么窝囊?”
可我还是不敢。
为这事儿,小婉三天没搭理我。
直到那年冬天。
那晚下晚自习,天已经黑透了,教室里点的是煤油灯,昏黄黄的一片。
我和小婉推着自行车刚出校门,一摸车胎——后轮瘪了,不知被谁放了气。
“咋回事?”小婉问。
“不知道……”我蹲下来看了看,气门芯的帽儿都没了。
“是不是卫二虎干的?”她声音冷下来。
“不……不能吧。”
“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回去看看。”
她把自行车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回了学校。
我没敢跟去,就在路边站着,北风刮得脸生疼。
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她回来了,脸色不大好看。
“明天再说。”
她跨上自己的车,“你坐后头,我驮你。”
那晚我坐在小婉自行车后座上,手抓着后座铁架,一路颠得屁股疼。
她骑得飞快,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在我脸上,痒痒的。
我忽然觉得,被她管着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从家带了打气筒,把车胎打满了。
大课间去厕所的工夫,回来就看见小婉揪着卫二虎的耳朵往办公室走。
卫二虎一米七的个子,愣是被她拽得哈着腰,嘴里“哎哟哎哟”地叫。
后来我才知道。
小婉那天早上特意留意着,看见卫二虎趁课间又去动我的车,当场就把他逮住了。
办公室里,老师狠狠批评了卫二虎。
小婉还不解气,出门时又拧了他一把。
卫二虎的耳朵青紫了好几天,走路都绕着我和小婉走。
晚自习放学,我俩一起骑车回家。
那天月亮很好,白晃晃地挂在天上。
路两旁的杨树影子一道一道地从脚下划过。
“蒋海涛”
小婉忽然开口,“今天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打算怎么谢我?”
我一时语塞。
请她吃东西?
她家不缺吃的。
帮她写作业?
她那成绩也用不着我帮。
想来想去,脑门一热,脱口就说了句:“那……俺长大以后娶你,行了吧?”
说完我就后悔了,脸上烧得慌,好在天黑她也看不见。
她“嗤”地笑了一声:“美的你冒泡泡。”
然后用力蹬了几脚,自行车蹿出去老远,把我甩在后头。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件碎花棉袄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
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又慌又甜,像偷吃了一块生蜜。
初中毕业,我不是那块料,没考上高中。
其实也不算意外。
我爹托人把我送到市里一家饭馆学厨。
掌勺的赵师傅说我有灵气,颠勺、配菜一学就会。
我在灶台前一站就是三年,从切墩做到二厨,手上大大小小的烫伤疤摞了十几处。
小婉考上了师范。
临走那天,她特意来我家找我,我正蹲在院里择手里的韭菜。
她靠在门框上,也不进来,就那么看着我。
“蒋海涛”她说,“我走了啊。”
“嗯。”
我没抬头,手里的韭菜叶揪得稀碎,“好好学。”
“你也是”
她停了一下,“别老让人操心。”
我抬起头。
她已经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我盯着她远去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我娘在屋里喊:“海涛,韭菜择完了没?”
“完了完了。”
我低头一看,韭菜叶被我揪得只剩杆儿了。
小婉师范毕业后,分回了村小学教书。
我那时已经在县城盘了个小门脸开了饭馆,取名“槐花居”——自己也说不清为啥起这名,就是觉得顺口。
买卖不咸不淡,挣不着大钱,但养活自己还是绰绰有余。
再见小婉,是那年秋末。
我在县城桥头买东西,远远看见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过来,近了才发现是她。
她变了,个子又高了些,原先的碎花衣裳换成了白衬衫、黑裙子,鼻梁上架了副细框眼镜。
文文静静的,哪还有半点当年揪别人耳朵的、跋扈模样。
她也看见了我,车把晃了晃,在我面前停下来。
“蒋海涛。”她叫了我一声。
“哎,小婉。”我搓着手,干巴巴地应了一句。
两人都没话了。
桥下河水哗哗地流,桥头卖糖葫芦的老汉拿草靶子敲了敲铁皮桶。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冲我笑了笑——
那笑跟我记忆里任何一种笑都不一样,温和的,疏远的——然后蹬上车走了。
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起来,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她拐进巷子口不见了。
那年秋后,我满了二十四岁。
我娘急了。
四处托人给我说媒,今天李家庄的姑娘,明天王屯的闺女,挑来拣去没一个合意的。
我娘的标准是:要好看的,有文化的,还通情达理的。
我听了只想笑——这世上哪来那么便宜的事。
腊月里,村里的花婶登了我家的门。
花婶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媒婆,一张巧嘴能把死人说活。
她给我介绍了个大王庄的姑娘,说是高中毕业,在镇上的裁缝铺帮忙,模样周正,性子也好。
我娘一听就动了心,逼着我去见面。
“妈”
我有点不情愿,“我饭馆里还忙着……”
“你忙什么忙!”
我娘把一双新棉鞋往我面前一扔,“明儿一早穿这个去,花婶在村口等你。”
我没办法,只好应了。
第二天清早。
天阴着,风不大,可冷得钻骨头。
我穿了那身见客的衣裳,骑上自行车往村口走。
路过村小学时,正赶上学生下早自习,一群小萝卜头叽叽喳喳地涌出来,我侧着身子避让。
就在这时,有人一把拽住了我的车后座。
我回头一看,心猛地一跳——小婉。
她今天没戴眼镜,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脸冻得有点红,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前面等着我的花婶,腮帮子鼓了鼓。
“蒋海涛”
她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要去相亲?”
我被她拽得差点从车上歪下来,脚撑着地:“嗯…花婶介绍的……”
“花婶介绍的你就去?”
她往前逼了一步,离我不到一尺远,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味儿。
花婶在旁边看得真切,笑嘻嘻地打圆场:
“小婉老师,我介绍的姑娘可好着呢,海涛为啥不能去?还是说……”
她故意拖长了声,“你看上海涛了?”
“对!”
小婉的声音忽然拔高,脆生生地在清早的街上响起来,“我就是看上他了!他今天敢去相亲,那就走着瞧!”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倒先愣住了。
我看见她耳根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花婶一拍大腿:“哎呀妈呀!这不省事了嘛!一个村的,知根知底,连介绍都不用啦!”
我骑在车上,看着小婉通红的脸。
忽然想起那年月光下她骑车远去的背影。
想起槐树花落在她头发上的样子。
想起她掰着我手指头数“8加5等于13”。
“花婶”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那就不去了吧。”
小婉抬起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记了一辈子。
——又凶又软,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忽然被人挠了挠下巴。
就这样。
当年腊月二十八,我和小婉办了婚事。
没有大操大办,就在村里摆了十几桌。
我娘高兴得嘴都合不拢,背地里跟我爹说:
“咱家海涛这是烧了高香了,小婉端的是铁饭碗,吃商品粮的,往后咱老蒋家也算有个吃公家饭的儿媳妇了。”
婚后第二年。
小婉生了个儿子,取名叫蒋念槐。
孩子满月那天,小婉抱着他坐在炕上。
忽然问我:“你说咱儿子长大了,会不会也跟村里丫头说‘我长大娶你’?”
我正给孩子洗尿布,闻言一愣:“你咋还记得这事儿?”
“废话”
她白了我一眼,可嘴角是翘着的,“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着呢。”
儿子如今已经上了大学,长得比我高半头,性子却像他妈,凡事爱较真。
小婉还在村小学教书,前两年评上了高级教师。
我的槐花居饭馆开了分店,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可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这些年我们没拌过嘴,没红过脸。
偶尔她脾气上来,嗓门高了些。
我就想起那年校门口她揪住我自行车的样子。
说来也怪,每次想到这儿,我心里就软乎乎的,什么火气都没了。
去年冬天,我们回柳树屯过年。
路过村小学时,正赶上学生下课,一群孩子从校门口涌出来。
我忽然停下脚步,扭头跟小婉说:“你记不记得那年……”
“记得。”
她打断我,把手揣进我大衣兜里,“怎么着,还想让我再拦你一回?”
我笑了,攥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小,凉凉的,跟我六岁时她塞给我水果糖的那只手一样。
那棵大槐树还在覃家院墙边站着,早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可我知道,等开春了,它还会发芽,还会开出满树白花,香过半条街。
就像有些缘分,你以为是偶然撞上的,其实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从小时候六岁那年的泥巴小人开始。
从8加5等于13开始。
从一句“美的你冒泡泡”开始。
早已安安静静地,扎了根、生了芽……
(全文完)
☘️那个年代的故事,土得掉渣,也暖得烫心。
我是卢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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