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在琅勃拉邦夜市收摊时,接到丈母娘电话,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数完的五万基普零钱。
雨刚停,夜市的蓝色棚布还在滴水。游客散得差不多了,烤鱼摊的炭火暗下去,空气里混着柠檬草、烤肉和湿泥的味道。陈远把一盒没卖完的手工银饰塞进布包,手机贴到耳边,听见丈母娘在电话那头喘得很急。
她用老挝话说得快,陈远听懂了一半。
大舅子坎赛要结婚了。
女方家里要六千五百万基普。
丈母娘问他,能不能帮一点。
最后一句她换成了不太顺的中文:“阿远,妈没有办法了。”
陈远站在棚子下面,雨水顺着棚沿一串串落下来,砸在脚边的小水坑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点的帆布鞋,又看了看旁边纸箱里的银手镯。
六千五百万基普。
他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差不多两万多人民币。
这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对以前在上海做外贸跟单、一个月工资一万多的他来说,也许咬咬牙就过去了。可现在不一样。他跟老婆诺伊在琅勃拉邦开了个小小的手工艺摊,旺季靠游客,淡季靠老客户寄卖,钱来得慢,花得快。
更要命的是,他刚把两个月前订银料的钱付出去,账上只剩下不到八千万基普。六千五百万拿出去,摊子就只剩个空壳,后面一批货做不出来,房租和孩子幼儿园费都要拖。
电话那头,丈母娘还在小声说话。
她说坎赛已经三十二岁了,好不容易有姑娘愿意嫁。姑娘家不算刁难,村里这些年都是这个数。她说自己借了一圈,只借到一千多万。她说坎赛在渡船码头开船,雨季一停航,收入就断,实在凑不齐。
陈远没有马上答应。
他只说:“妈,我回家跟诺伊商量。明天我去村里。”
丈母娘那边沉默了一下,像是怕他改口似的,赶紧说:“好,好,阿远,你来,妈等你。”
挂了电话,陈远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收摊。
隔壁卖咖啡豆的阿鹏看他脸色不对,问:“出事了?”
陈远摇摇头:“家里要办喜事。”
阿鹏笑了一下:“喜事怎么这个表情?”
陈远也想笑,没笑出来。
他把折叠桌收起来的时候,桌腿卡住了,他使了两下劲都没掰动。雨后的夜市路面滑,旁边一个游客喝剩的塑料杯被水冲过来,碰到他脚尖,又慢慢漂走。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扛不住东西那种累,是心里一下子没了底。
他是上海人,可不是大家想象里那种住高楼、开好车、家里拆迁拿了几套房的上海人。他小时候住在老沪西一间十几平的亭子间里,父母离婚早,母亲在菜场卖鱼,把他拉扯大。
他跟诺伊认识,是七年前在上海一家东南亚餐厅。诺伊那时在后厨帮工,中文说得磕磕绊绊,每天下班都把没卖完的糯米饭带回宿舍。陈远给那家餐厅供过一阵包装袋,一来二去熟了。
后来诺伊签证到期,必须回老挝。陈远跟着来了一趟,本来只想看看她家,结果看见她母亲站在村口迎他,穿着旧筒裙,手里拿着一把竹伞,怕他被晒着,一路小跑过来给他遮太阳。
那一刻他心里就软了。
他在上海很少被人这样等过。
结婚后,他索性辞了工作,跟诺伊回老挝做小生意。上海的朋友都说他疯了,说他一个上海男人跑到老挝摆摊,图什么?
陈远说不清。
他只是觉得,在诺伊家,他第一次像个被需要的人。
可被需要,也是有重量的。
晚上回到租住的小院,诺伊正在灯下给银饰穿线。她听完陈远说的话,手里的红绳停在半空。
“六千五百万?”她低声问。
“嗯。”
诺伊没说话,继续把红绳穿过银坠的小孔,可她试了三次都没穿进去。
陈远坐在门口的小塑料凳上,脱了鞋,把湿袜子拧了一把。
院子里积着水,一只壁虎趴在墙上,尾巴一动不动。屋里风扇转得慢,吹出来的风带着热气。
“你哥自己怎么说?”陈远问。
“他给我发过消息。”诺伊拿起手机,又放下,“他说不要我们管,他会再想办法。”
陈远看她。
诺伊抿着嘴,眼眶有点红:“可是他能想什么办法?他那条船还是租的。雨季水大,他不敢夜里跑船,少赚很多。”
陈远没接话。
诺伊又说:“我知道这笔钱很大。你不想帮,我不会怪你。”
这句话听起来懂事,可陈远心里反而更堵。
他看着诺伊。她比刚认识时瘦了些,手背上全是长期打磨银饰留下的小细伤。她嫁给他后,没有要过他什么。刚来老挝那两年,生意不好,她白天摆摊,晚上还给民宿洗床单,洗到手指泡白,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她越不要求,陈远越没法当没听见。
“我不是不想帮。”陈远说,“我是在想帮多少,怎么帮。”
诺伊低着头,声音很轻:“你是女婿,不是我妈的儿子。你别把所有事都扛到自己身上。”
陈远苦笑了一下:“可电话打到我这里了。”
那天夜里,陈远没怎么睡。
他躺在竹床上,听着屋檐滴水声,一滴一滴,像在数钱。
六千五百万。
如果全给,摊子伤筋动骨。
如果不给,丈母娘这关过不去。
如果只给一点,他又怕诺伊心里难受,更怕坎赛婚事黄了,丈母娘在村里抬不起头。
他翻身,看见床头放着一个旧铁盒。那是他母亲寄来的,里面装着几张他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张上海到南宁的旧火车票。
当年陈远第一次带诺伊回上海,他母亲嘴上没说什么,背地里却把存了好几年的三万块塞给诺伊,说:“他这人心软,嘴硬,你跟着他去远地方过日子,手里要有点钱。”
诺伊没要,母亲硬塞。
后来这三万块成了他们来老挝摆摊的第一笔本钱。
陈远想到这儿,忽然坐了起来。
他心里有了个主意,但这个主意不只是给钱。
第二天一早,陈远把摊子托给阿鹏看一天,开着那辆旧面包车,带诺伊和女儿往村里去。
从琅勃拉邦到丈母娘家,要先沿着山路开一个多小时,再坐一小段渡船。雨季刚开始,山上到处是雾,路边的竹林被雨洗得发亮。车开过坑洼时,女儿在后座抱着布娃娃喊“船船”,以为颠簸就是坐船。
诺伊一路没怎么说话。
快到码头时,她突然说:“阿远,我哥以前不是这样的。”
陈远看着前面的路:“哪样?”
“他年轻的时候很会照顾人。我爸去世后,是他每天送我去学校。那时我们没钱买雨衣,他把自己的塑料布给我披,他自己淋雨。”诺伊停了停,“后来他没读书,去码头开船,性子才慢慢变得闷。”
陈远嗯了一声。
他对坎赛的印象不算坏,也谈不上多亲。坎赛话少,喝酒后会笑,平时见到陈远总是客客气气叫一声“弟夫”。两人语言不通,坐在一起经常只能点头。
在陈远心里,坎赛不像亲人,更像一个隔着水雾的人。
看得见,但摸不着。
车到渡口,坎赛正在岸边修船桨。
他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手上沾着黑油。见到陈远,他明显愣了一下,站起来擦手,局促地笑。
“弟夫。”
陈远把车停好,走过去看那只木船。
船不大,漆掉了好几块,船头系着一截旧蓝绳。雨水积在船底,坎赛刚才就在往外舀水。
陈远问:“还跑船吗?”
坎赛听懂了,摇摇头,又用简单中文说:“水大,不安全。”
他低下头,用脚尖蹭泥。
陈远看着他,忽然问:“你结婚的钱,还差多少?”
坎赛脸涨红了,立刻摆手。
他说了一串老挝话。
诺伊翻译:“他说不用你管,他会去跟女方家说,再拖两个月。”
陈远问:“拖两个月就能凑齐?”
坎赛不说话了。
诺伊看着哥哥,声音急起来:“你是不是又想晚上偷偷跑船?上次那个船翻了,镇上人都知道,你还敢?”
坎赛皱眉:“我不跑怎么办?”
诺伊眼泪一下子上来:“你结婚重要,命不重要吗?”
坎赛把头转到一边。
陈远站在他们兄妹之间,听不懂全部,却看得懂那种穷人被钱逼到墙角的表情。
他太熟了。
他小时候看母亲交房租就是这样。菜场收摊后,母亲坐在小板凳上,把一沓零钱数来数去,数到最后叹一口气,再把最大那张票子压在碗底,好像压住了日子就不会散。
到了村里,丈母娘已经在门口等着。
她叫奔妈,五十多岁,背有点弯,脸被太阳晒得黑红。她看见陈远,先笑,笑着笑着又不敢看他,像做错事的人。
屋里摆着竹席,桌上放着一壶热茶,还有几碟刚炸好的香蕉片。奔妈忙着给陈远倒茶,手抖得茶水洒出来,她赶紧用袖口擦。
“妈,坐。”陈远用老挝话说。
奔妈坐下,却只坐了半边身子。
屋外雨又开始下,细密地打在芭蕉叶上。陈远把女儿交给诺伊,自己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奔妈的眼睛立刻盯住信封。
坎赛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陈远没有马上推过去。
他说:“妈,我今天来,是把话说清楚。”
诺伊帮他一句一句翻译。
奔妈连连点头,眼神却越来越紧张。
陈远看向坎赛:“哥,你也进来听。”
坎赛迟疑了一下,走进屋,靠着门框站着。
陈远把信封按在手掌下,说:“六千五百万基普,我不能全出。”
屋里一下安静了。
奔妈的肩膀明显塌了一点,脸上的笑也僵住了。她赶紧低头,像怕自己的失望太明显。
坎赛却像松了一口气,立刻说了句什么。
诺伊翻译:“他说本来就不该让你出。”
陈远点点头:“但我也不会只拿一点意思意思。”
他说完,推开信封。
里面是三千万基普现金,还有一张纸。
奔妈看着那沓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远说:“我帮三千万。”
诺伊翻译完,奔妈猛地抬头。
她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数。
陈远继续说:“这三千万,不是借,是我和诺伊给这个家的礼。妈当年把女儿嫁给我,没有开口要过一分钱。现在家里有事,我不能装听不见。”
奔妈的眼圈一下红了。
坎赛却往后退了一步。
他用老挝话急急地说。
诺伊皱眉翻译:“我哥说太多了,他不能要。他说他是哥哥,不该拿妹妹家的钱办婚事。”
陈远看着坎赛:“所以我还有第二件事。”
他拿起那张纸。
纸上写着三行老挝文,是诺伊昨晚帮他写的。
陈远说:“剩下三千五百万,你自己挣。”
坎赛愣住:“我?”
“对,你。”陈远说,“我不帮你去借高利,也不帮你到处低头求人。我给你一个活。”
坎赛看着他。
陈远说:“我夜市摊后面准备开一个小银饰工坊,接民宿和旅行社的订单。现在缺人打磨、送货、记订单。你来琅勃拉邦跟我做四个月。我每个月给你六百万基普,包吃住。四个月就是两千四百万。”
坎赛张了张嘴。
陈远又说:“另外,我可以先预支你一千一百万,凑够剩下的钱。预支的这一部分,从你后面工资里扣,不收利息。你要是不愿意,我今天只留下三千万,别的你自己想办法。”
这话说完,屋里半天没人动。
雨声越来越密。
奔妈看看陈远,又看看坎赛。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得很紧。
坎赛慢慢蹲下来,胳膊搭在膝盖上,盯着地面。
他没有立刻答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头问:“弟夫,你为什么不直接给?”
诺伊翻译时,声音也有点迟疑。
陈远早料到他会问。
他看着坎赛,说:“因为钱直接给完,婚礼能办,但你还是原来的你。以后孩子出生、生病、上学,你怎么办?每次都等你妈打电话给我吗?”
坎赛脸色变了。
这话不算重,却戳到了骨头。
奔妈想开口替儿子说话,陈远先看向她:“妈,我愿意帮,但我不想让哥一辈子觉得自己欠我。我给他工作,是让他能站着把这个婚结了。”
诺伊翻译完,奔妈眼泪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手背擦,越擦越多。
坎赛低着头,喉结动了动。
“我不会做银饰。”他说。
陈远说:“我也不是生下来就会摆摊。”
“我中文不好。”
“客人有我和诺伊,你先学送货和打包。”
“我离开码头,船怎么办?”
“你那条船租出去,雨季别跑,命比船费贵。”
坎赛又沉默了。
陈远没有催。
这件事不能替他答应。钱可以从信封里拿出来,尊严不行。
过了很久,坎赛站起来,走到陈远面前,双手合十,弯了一下腰。
他说:“我去。”
诺伊翻译这两个字时,眼泪一下滑下来。
奔妈却突然哭出了声。
不是小声抽泣,是压了很久以后憋不住的哭。她坐在竹席上,先是捂住嘴,后来整个人伏下去,额头碰着桌边,肩膀一下一下抖。
陈远有些慌,忙说:“妈,别哭,婚事能办就好。”
奔妈摇头,哭得更厉害。
她抬起脸,泪水把脸上的皱纹冲得很深,嘴唇抖着,说了好几句。
诺伊听完,也哭了。
陈远问:“妈说什么?”
诺伊吸了吸鼻子:“妈说,她不是因为钱哭。她说她这些天最怕的,不是借不到钱,是怕开口以后,你心里看不起我们家。”
陈远心里一紧。
奔妈又说了一句。
诺伊翻译:“她说,三千万是钱,后面的活是路。你给我哥留了脸,也给她留了脸。”
奔妈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陈远面前,双手拉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粗,掌心有裂口,握住陈远时带着潮湿的热。
她看着陈远,用很慢的中文说:“阿远,上海女婿,好。妈记一辈子。”
陈远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他不是没听过夸奖。
可这句话从丈母娘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热毛巾盖在心口,烫得他说不出话。
他低声说:“妈,别记我。记住哥今天答应的话。”
坎赛站在旁边,眼睛也红了。
他忽然跪了下来。
老挝人平时不随便这样。陈远吓了一跳,赶紧去扶。
坎赛却没让他扶,认真地对母亲说了一段话。
诺伊翻译:“他说,以后不会再让妈为了他去求人。他会去琅勃拉邦干活,婚礼以后也继续干,直到把预支的钱还清。”
奔妈哭着点头。
那天中午,奔妈没像陈远以为的那样张罗大鱼大肉。
她只煮了一锅酸笋汤,炒了一盘水蕹菜,又把早上蒸好的糯米拿出来。家里没什么好菜,但每个人都吃得很慢。
坎赛把那张写着安排的纸折好,塞进自己贴身口袋。
陈远看见了,没说破。
饭后,奔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借来的钱,一小叠一小叠,用橡皮筋扎着。她把其中一千二百万推给陈远,说要加进去,不然三千万太重。
陈远没收。
奔妈急了,非要塞。
陈远按住布包:“妈,这钱你留着办婚礼。买米、买菜、请村里老人,哪样不用钱?我帮了三千万,不是让你再把饭钱掏空。”
奔妈看着他,眼泪又往下落。
这次她没嚎啕,只是安静地掉泪,像雨水从屋檐上滑下来。
晚上回琅勃拉邦前,陈远在门口点了支烟。
诺伊抱着女儿在车边等他。
奔妈把一个塑料袋塞进车里,里面是她晒的茶叶、两条手织围巾,还有一小罐腌竹笋。
陈远说:“妈,真的不用。”
奔妈摆手:“拿。这个不贵。这个是妈的心。”
陈远没再拒绝。
车开到村口时,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奔妈站在雨后的泥路边。她没有打伞,头发被风吹乱,一直看着他们的车。
陈远忽然想起自己母亲。
同样是母亲,求人时都低头,送孩子走时都站得很久。
回去路上,诺伊靠在副驾驶,轻声说:“阿远,你今天说的话,我哥听进去了。”
陈远看着山路:“希望他不是一时热。”
诺伊说:“他会来的。”
陈远没说话。
他心里还有另一层担心。
带坎赛到身边做事,远比给钱麻烦。钱给出去,心疼几天也就过去了。人来了,吃住、脾气、手艺、账目,全是事。
可他已经把路铺开了。
接下来就看坎赛怎么走。
三天后,坎赛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坐早班车到了琅勃拉邦。
他到的时候才早上六点多,陈远还没开门。坎赛就在院门外蹲着,旁边放着一袋衣服和一双塑料拖鞋。
陈远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这么早?”
坎赛站起来,笑得有点拘谨:“怕迟到。”
陈远看了他两秒,把门打开:“进来吧。”
从那天起,坎赛睡在工坊隔出来的小阁楼里。
所谓工坊,其实就是陈远租的小院后屋。两张旧木桌,一个打磨机,一个装银片的铁柜,还有几盏刺眼的台灯。夏天热,雨季潮,银片放久了会发暗,每天都要擦。
第一天,陈远没让坎赛碰机器,只让他学打包。
银饰很小,包装却细。每条项链要先放进绒布袋,再放进纸盒,纸盒外面贴上款号,最后用牛皮纸封好。寄给民宿的订单要分开,给旅行社的要按数量清点。
坎赛以前开船,手上有力气,却不细。
他贴错了三次标签。
陈远没骂人,只把错的盒子拆开,放到他面前:“重来。”
坎赛脸上挂不住:“我赔。”
陈远说:“我不要你赔。我要你记住,错一个标签,客人收到的就不是自己买的东西。小生意最怕让人觉得不靠谱。”
坎赛点头,低下头重新贴。
到了下午,他又把两款耳坠混在一起。
陈远皱了眉。
坎赛立刻僵住,像等着挨骂。
陈远把两个款式放到他面前:“你看哪里不一样?”
坎赛盯了半天:“一个花大,一个花小。”
“还有呢?”
“这个边圆,这个边尖。”
“记住它们。”陈远说,“做生意不是只靠力气,靠眼睛,也靠心。”
坎赛没吭声。
晚上收工后,陈远以为他会上楼睡觉,结果半夜出来倒水,看见后屋灯还亮着。
坎赛坐在桌前,把白天贴错的两个款号一遍遍写在本子上。
陈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第二天,坎赛没再贴错。
人肯学,事情就有盼头。
可问题很快也来了。
坎赛来工坊第十天,女方家派了两个亲戚过来,说想看看他现在做什么。
这事本来正常。老挝村里结婚,双方亲戚来往多,关心男方能不能养家,也说得过去。
可那两个亲戚坐在院子里喝茶时,话里话外都在问钱。
一个瘦高男人问:“六千五百万什么时候齐?”
另一个年纪大的女人看着陈远,笑眯眯地说:“听说新郎有上海弟夫,应该不难。”
诺伊脸色一下变了。
坎赛站在旁边,手指攥紧。
陈远把茶杯放下,语气平静:“这钱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三千万我帮,三千五百万坎赛自己挣,婚礼前会齐。”
瘦高男人愣了一下:“自己挣?还有时间吗?”
陈远说:“有。”
女人又笑:“可是婚礼不能让女方等太久。要不上海弟夫先出完,坎赛以后慢慢还,也一样。”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却像把陈远刚给坎赛搭起来的台阶拆掉。
坎赛脸涨红,想开口。
陈远先说:“不一样。”
院子里安静下来。
女人脸上的笑淡了些:“哪里不一样?”
陈远看着她:“一个是结婚,一个是卖脸。坎赛要娶你们家的姑娘,不是把自己一辈子的头低下去。”
诺伊赶紧翻译,翻到一半,自己也停了一下。
那两个亲戚没想到陈远会这么说。
瘦高男人有点尴尬,拿起茶杯又放下。
陈远继续说:“女方家要六千五百万,我们尊重习俗。可这笔钱怎么来,是男方家的事。坎赛在干活,他每个月有工资,有预支,有账。婚礼会办,钱会到位。但从今天起,不要再把‘上海弟夫’挂在嘴上。我要是愿意帮,是亲情,不是你们可以替我安排的钱袋。”
坎赛猛地抬头看他。
陈远没看坎赛,只看着女方亲戚。
女人脸红一阵白一阵。
她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最后,瘦高男人干笑两声:“我们只是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陈远点头:“问清楚就好。”
人走后,坎赛站在门口很久。
陈远以为他会觉得丢脸,没想到坎赛转过身,低声说:“谢谢。”
陈远说:“你不用谢我。你要真觉得这话重要,就把活做好。”
坎赛点头:“我会。”
那天之后,坎赛像换了个人。
他不再只是听安排,而是开始主动问客人喜欢什么款式,哪家民宿卖得快,旅行社什么时候补货。他中文不好,就把常用句子写在纸上,让陈远一句一句教。
“这个是手工做的。”
“可以便宜一点,但不能太多。”
“明天送到。”
他发音很硬,常常把“手工”说成“手公”,把“便宜”说成“边姨”。陈远一开始笑,后来不笑了,因为坎赛每次都很认真,认真到让人不好意思嘲笑。
一个月后,坎赛第一次独自去民宿送货。
他背着包出门前,在院子里来回检查了三遍订单。陈远站在门边看着他,忽然有种送孩子去考试的感觉。
两个小时后,坎赛回来,衣服湿了一半,手里却攥着签好的收货单。
他把单子递给陈远,眼睛发亮:“没有错。”
陈远接过来看了看,点头:“不错。”
坎赛笑了。
那是陈远第一次看见他这么放松地笑。
可婚礼的事并没有因为坎赛努力就顺顺利利。
第二个月底,奔妈打来电话,说女方家想把婚礼提前。
原因是女方的外婆身体不好,希望早点看到外孙女出嫁。
婚礼提前,就意味着钱要提前交齐。
坎赛当时正在打磨一批银戒指,听完电话,手上的动作停住,砂轮在银面上磨出一道深痕。
陈远关掉机器:“怎么了?”
坎赛把事情说了。
按原计划,他四个月可以挣两千四百万,再预支一千一百万,凑够三千五百万。现在婚礼提前到下个月中,他只干了两个多月,工资还不够。
坎赛低着头:“我可以跟女方说,婚礼不提前。”
诺伊在旁边急了:“你怎么说?人家外婆是长辈。”
坎赛闷声说:“那我晚上去码头找活。”
陈远立刻看他:“你忘了你答应过什么?”
坎赛不吭声。
陈远知道他又被逼回那个旧习惯里了。一遇到钱,就想用命去换。
晚上,陈远把账本摊开,跟诺伊算到很晚。
工坊这两个月因为多了坎赛,人手宽了,订单反而接得更多。扣掉成本后,能多挪出一些钱,但还差一千万左右。
诺伊说:“要不我们把我那条金链卖了。”
那条金链是陈远母亲给她的结婚礼。
陈远摇头:“不卖。”
诺伊说:“只是先用,以后再买。”
陈远还是摇头:“那不是普通首饰。妈给你的,我不能拿去补这个洞。”
诺伊沉默了。
陈远合上账本:“我明天去找苏姐谈一笔订单。”
苏姐是镇上一家精品民宿的老板,湖南人,客人多是欧美游客。她之前一直嫌陈远出货慢,只肯小批量拿货。现在坎赛手熟了,如果能拿下她下半年的稳定订单,陈远就敢提前把一千万借给坎赛。
第二天,陈远带着坎赛去了苏姐的民宿。
民宿在河边,白墙木窗,院子里种着鸡蛋花。苏姐正坐在前台算账,见陈远来了,笑着说:“你怎么把工人也带来了?”
陈远说:“不是工人,是我大舅子。以后这批货,有一半经他的手。”
坎赛听见“大舅子”三个字,站直了些。
陈远把新做的样品摆在桌上,说明来意。
苏姐拿起一枚银戒指看了看:“款式可以,做工比以前稳。你想让我签半年订单?”
“对。”陈远说,“每月固定一百二十件,款式你挑。我给你比零散拿货低一成的价,但你先付两个月定金。”
苏姐笑了:“你这是来谈生意,还是来借钱?”
陈远也笑:“谈生意。定金是规矩,货我照交。”
苏姐没马上答应。
她把戒指放下,看向坎赛:“你会做?”
坎赛听懂了一点,看了陈远一眼。
陈远说:“你自己说。”
坎赛用不太熟的中文说:“我会打磨,会包装,会送货。慢,但是准。”
苏姐挑眉:“慢可不行。”
坎赛握了握手:“我会快。”
苏姐被他逗笑了。
她又拿起几件样品,检查了半天,最后说:“行,先签三个月。半年我不敢一下子给你。三个月,每个月一百件,两个月定金可以。”
陈远知道这已经够了。
签完单出门,坎赛走在他身后,半天没说话。
走到河边时,他忽然问:“弟夫,你为什么跟她说我是大舅子?”
陈远回头:“你不是吗?”
坎赛摇头:“在外面,你可以说我是工人。”
陈远说:“你是来做事,不是来躲债。你有身份,别自己先把自己放低。”
坎赛站在河边,眼睛又红了。
他把头转向水面,说:“我以前以为,你帮我是因为我妹妹。”
陈远说:“一开始是。”
坎赛怔住。
陈远继续说:“后来不是了。后来是因为你肯做,肯改。人要是不肯站起来,谁扶都没用。”
坎赛低头笑了一下,声音很哑:“我会站起来。”
婚礼提前的缺口,就这样补上了。
陈远把苏姐的定金,加上工坊能周转的一部分,又预支了坎赛后面工资,凑齐了那三千五百万。
加上他一开始给的三千万,六千五百万基普,一分不少。
送钱那天,陈远没有让诺伊代办,也没有让奔妈一个人去女方家。
他和坎赛一起去。
村里的堂屋里坐满了人,女方父母、几个长辈、媒人都在。桌上放着红布,红布上摆着盘子和香烛。气氛很正式,坎赛的手心一直出汗。
陈远把钱分成两部分放下。
三千万一摞,三千五百万一摞。
媒人看见数额齐了,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
女方父亲点头,正要收钱,陈远却轻轻按住其中一摞。
屋里的人都看向他。
陈远用老挝话慢慢说:“这三千万,是我和诺伊给家里的情分。”
他说完,指向另一摞:“这三千五百万,是坎赛自己挣来的,也是他以后要继续还的预支。”
坎赛惊讶地看着他。
陈远没有停:“今天我把两摞钱分开放,不是让你们分高低。是想让大家知道,这门婚事,不是靠一个上海女婿撑起来的。坎赛自己也出了力。”
女方母亲看了看坎赛,脸上表情柔和了些。
那个之前去过工坊的女亲戚也在,低头喝茶,没有说话。
坎赛站起来,对女方父母合十行礼。
他说:“我现在钱不多,房子也旧。但我在学做事。我会养家,不会让她跟着我天天求人。”
这句话说完,坐在旁边的新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姑娘叫梅,穿着淡粉色筒裙,长得清秀。陈远以前只见过她一次,她一直很安静。此刻她看着坎赛,眼圈慢慢红了。
女方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钱收下。
他说:“婚礼照办。以后日子,你们自己过好。”
坎赛松了一口气。
陈远也松了一口气。
出门时,梅追出来,把一包自己做的米饼递给坎赛,又小声说了一句。
坎赛脸一下红了。
回车上后,陈远问诺伊:“她说什么?”
诺伊笑了:“她说,她不怕跟他吃苦,就怕他不说真话。”
陈远看向后视镜。
坎赛抱着那包米饼,低头笑得像个十几岁的少年。
婚礼在半个月后举行。
因为钱是按约送到的,女方家没有再提别的要求。奔妈终于不用每天皱着眉,她开始忙着借桌椅、买调料、请村里的老人来主持仪式。
陈远也忙。
他开着面包车往村里送东西,米、油、饮料、布置用的彩带,还有诺伊亲手给梅做的一套银耳坠。
婚礼前一晚,陈远住在村里。
他睡不着,出来透气,看见奔妈一个人坐在屋外的长凳上,手里拿着一件旧男式衬衫。
那是坎赛父亲留下的。
奔妈见他出来,有点不好意思,把衣服叠起来。
陈远坐到她旁边。
夜里很静,远处偶尔有狗叫,河水声从低处传来。
奔妈用老挝话慢慢说:“他爸爸走的时候,坎赛才十六岁。我那时候总跟他说,你是男人,你要撑家。他没说什么,就不读书了。”
诺伊不在旁边,陈远听得慢,但大概懂。
奔妈继续说:“这些年我一直觉得,他是哥哥,应该扛。后来才知道,压太久,人会弯。”
陈远没说话。
奔妈看着他:“你让他去做工,他比以前直了。”
陈远低声说:“是他自己愿意直起来。”
奔妈摇摇头:“有人给路,人才知道往哪儿走。”
她说完,抬手擦了擦眼睛。
陈远看着她手里的旧衬衫,问:“明天给哥穿?”
奔妈笑了:“不穿,太旧。我只是想让他爸爸也看看。”
陈远鼻子又有些酸。
他想到自己的母亲。
他来老挝这些年,回上海的次数少。母亲总在电话里说没事,说自己身体好,说菜场熟人多不孤单。可每次挂电话前,她都会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陈远忽然明白,做子女的常常以为给钱就是孝顺,其实父母等的,是你把她放在心上。
婚礼当天,天刚亮,村里就热闹起来。
女人们在屋后洗菜,男人们搭棚,孩子们围着音响跑来跑去。坎赛穿上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陈远过去帮他整理衣领。
坎赛小声问:“我看起来可以吗?”
陈远说:“像新郎。”
坎赛笑了,又很快收住。
仪式开始时,老人坐在中间念祝词,新人跪坐在席上,手腕上被系上一根根白线。梅低着头,坎赛看着她,眼神很轻,很认真。
奔妈坐在旁边,一开始还笑着,等老人把线系到坎赛手上时,她突然捂住嘴,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这一次,她哭得不再慌。
像是终于把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放下。
仪式结束后,亲戚们轮流过来敬酒。
有人对陈远说:“上海女婿大方。”
有人说:“奔妈有福气。”
还有人半开玩笑:“以后我们家有事,也找上海女婿。”
陈远笑笑,没有接这种话。
奔妈听见了,却走过来,拉住陈远的手,当着几桌亲戚的面说了一大段老挝话。
现场慢慢安静下来。
诺伊在旁边翻译,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楚。
“我女婿帮了三千万,不是因为他钱多,是因为他认这个家。”
奔妈说着,看向坎赛。
“剩下三千五百万,是我儿子自己挣出来、自己答应还的。今天我高兴,不是因为钱凑齐了,是因为我儿子没有靠别人替他当男人。”
坎赛眼眶一下红了。
奔妈又转向众人:“以后谁再说这场婚礼全靠上海女婿,我不答应。阿远是我的女婿,也是我半个儿子。坎赛是我的亲儿子,也要自己撑家。”
这话说完,桌边没人再开玩笑。
陈远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奔妈却忽然笑了。
她一边笑,一边哭,拉着陈远不松手。
那种泣不成声,不是绝望,是太多话说不出来。
她靠近陈远,断断续续地说中文:“阿远,妈以前怕,怕开口害你们夫妻吵架,怕你看低我们。现在妈不怕了。你帮钱,也帮人。妈心里知道。”
陈远扶住她:“妈,今天是喜事。”
奔妈点头,眼泪还是停不住:“喜事,喜事才哭。”
旁边的诺伊也哭了。
坎赛走过来,跪在母亲面前,把头低到她膝盖边。
梅也跟着跪下。
奔妈一手摸着儿子的头,一手还紧紧攥着陈远的手。
那一刻,陈远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漂泊有了落点。
他不是被老挝留下的,也不是被婚姻绑住的。
他是一步一步,把自己活成了这个家的一个人。
婚礼后,坎赛没有立刻回码头。
他带着梅一起到了琅勃拉邦。
陈远本来只给坎赛留了阁楼,梅来了以后,诺伊把库房旁边的小间收拾出来,铺了新席子,又挂了一块花布当帘子。
梅很勤快,也安静。
她不太懂银饰,就帮忙记订单、煮饭、收拾院子。她写字漂亮,很快把原来乱糟糟的货单整理成一本本册子。连苏姐看了都说:“你们家这账,现在像样多了。”
坎赛干得更拼。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先去市场送货,再回来打磨。晚上吃完饭,他跟梅坐在门口学中文,一个问“这个多少钱”,一个答“这个不贵”。
陈远有时候看着他们,会想起自己和诺伊刚开始摆摊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想学。白天累得说不出话,晚上还要数零钱。可两个人只要坐在一起,哪怕吃一碗汤粉,也觉得日子能往前走。
三个月后,苏姐的订单续了半年。
坎赛预支的一千一百万,已经还了大半。他每次领工资,都先把要还的钱数出来放到陈远桌上,再把剩下的交给梅。
陈远说:“不急,可以慢慢扣。”
坎赛摇头:“欠着,心不安。”
陈远也就不劝了。
年底旅游旺季,工坊忙得厉害。
坎赛提议,把老家那条船彻底退租,用退回来的押金买一台二手抛光机。陈远问他舍不舍得。
坎赛摸着那台旧机器,笑了笑:“船是以前的路。这个,是以后的路。”
陈远看了他一会儿,说:“行,你自己谈价。”
坎赛真的自己去谈了。
他从下午谈到天黑,把价格压下来一百多万基普,还让卖家多送了一箱耗材。回来时,他把收据放到桌上,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得意。
陈远拿起收据看了看:“不错。”
坎赛问:“像不像老板?”
陈远说:“有一点。”
梅在旁边笑,诺伊也笑。
那天晚上,奔妈打来视频电话。
她看见新机器,看见坎赛和梅穿着围裙站在工坊里,眼睛又湿了。
但她忍住没哭,只是一直笑。
她问陈远累不累,问诺伊有没有按时吃饭,问小外孙女有没有长高。最后她看着坎赛,说:“你弟夫帮你到这一步,后面的路,你要自己走好。”
坎赛点头:“妈,我知道。”
奔妈又说:“不要让人家提起你,只记得六千五百万。要让人家记得,你后来怎么把日子过起来。”
陈远听见这句话,心里很安静。
这正是他当初没有把六千五百万全拿出来的原因。
一整笔钱能解决一场婚礼,却不一定能救起一个人。
有时候,少给一点钱,多给一条路,反而更重。
第二年泼水节前,坎赛还清了最后一笔预支。
那天他特意买了一个新的账本,封面是蓝色的。他把最后一笔钱交给陈远时,梅站在旁边,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孩子。
陈远把钱收下,又当着他的面放回一个红包里。
坎赛愣住:“弟夫?”
陈远把红包递给孩子:“这是给孩子的见面礼。你的账清了,孩子的路刚开始。”
坎赛没接。
梅也不敢接。
诺伊在旁边说:“拿着吧,这是舅舅给外甥的。”
坎赛眼眶红了,双手接过去。
他没有说太多感谢的话,只是把孩子抱到陈远面前。
孩子睡得很熟,小拳头握着,脸皱巴巴的。
陈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夜,丈母娘打电话来说六千五百万基普时,他站在夜市棚下,心里沉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那时他以为自己要做的是一道算术题。
给多少,留多少,怎么不亏。
后来他才明白,那不是算术题,是一道关于家的题。
钱要算清,情也要放正。
帮人不能把自己帮空,也不能把对方帮矮。
泼水节那天,陈远带着诺伊和女儿回村。
村口到处是笑声,孩子们端着盆往路人身上泼水。陈远刚下车,就被浇了一身,女儿在旁边笑得直跺脚。
奔妈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干毛巾,一边骂孩子们淘气,一边给陈远擦头发。
她的头发比前两年白了些,但脸色很好,走路也有精神。
院子里摆着长桌,坎赛和梅已经到了。桌上有鱼汤、烤肉、青木瓜沙拉,还有一盘诺伊爱吃的炸河虾。
吃饭前,奔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
陈远一看,有些眼熟。
那是两年前装借款的布袋。
奔妈把布袋放到桌上,打开,里面不是钱,而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上有陈远当初写下的安排。
三千万,女婿给。
三千五百万,坎赛工作偿还。
每个月工资,预支扣回,不收利息。
最下面多了一行老挝文,是奔妈后来写的。
陈远看不懂,转头看诺伊。
诺伊看了一眼,眼睛就红了。
陈远问:“写的什么?”
诺伊轻声说:“她写,六千五百万基普办了一场婚礼,三千万看见女婿的心,三千五百万换回儿子的骨气。”
陈远怔住。
奔妈看着他,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她没有像婚礼那天那样哭出声,只是笑着流泪。
她拉住陈远的手,又拉住坎赛的手,把两只手放在一起。
她用中文慢慢说:“一个上海女婿,一个老挝儿子,都是我的福气。”
坎赛低下头,声音发哑:“妈,以后你不用再为我求人。”
奔妈点头:“我知道。”
陈远看着桌边的人。
诺伊给女儿夹菜,梅抱着孩子轻轻晃,坎赛站起来给大家倒水。阳光落在院子里,雨季前的风吹过来,带着河边草木的清气。
他忽然觉得,当年离开上海时心里的那点不甘,好像已经很远了。
他没有变成什么有钱人。
他的摊子还是不大,工坊也只是多了几台旧机器。每个月还是要算成本,旺季还是要熬夜赶货,淡季还是会担心游客少。
可他在这片语言不完全相通的土地上,有了一个会等他吃饭的家。
有了一个把他叫作儿子的丈母娘。
也有了一个曾经为六千五百万基普低头、后来靠自己把头抬起来的大舅子。
饭吃到一半,奔妈又把最大的一块鱼肉夹到陈远碗里。
陈远笑着说:“妈,给坎赛,他最近干活累。”
奔妈瞪他一眼:“你也累。”
坎赛在旁边笑:“弟夫,听妈的。”
陈远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心口热了一下。
他夹起一半,放到坎赛碗里。
“那就一人一半。”
奔妈看着他们,眼泪又下来了,可嘴角一直扬着。
她泣不成声地说了句老挝话。
这一次,陈远听懂了。
她说:“这个家,终于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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