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三国演义》骗了！原来“主公”并不是通用称呼

凡看过三国题材影视剧、小说、戏曲的人，脑海里都有一个固化的经典场景：帐下谋士拱手躬身，沙场武将单膝跪地，对着曹操、刘备、孙权、袁绍、刘表等各路“诸侯”，齐声恭称“主公”。

对“诸侯”恭称“主公”的影视剧场景演绎。来源/电视剧《三国演义》

而《三国演义》中，三国英雄们也的确喜欢用“主公”这个称呼。有学者曾专门统计，《三国演义》中“主公”称谓一共出现了264次，先后共有25人被尊称为“主公”。除了我们熟悉的曹操、刘备、孙权各占19次、94次、49次外，董卓、吕布、袁绍、袁术、刘表等人也经常被手下尊称为“主公”。

然而，“主公”这个词，其实并非当时的通用称呼，甚至很可能只是蜀汉集团内部对刘备的特殊尊称。

刘备专用的“主公”

“主公”作为称呼词，在正史中最早见于《三国志》。在《史记》《汉书》《后汉书》中均查无此词（现行本《后汉书》作者南朝宋人范晔，比陈寿年代晚）。并且，“主公”还是蜀汉创造出的“新词”。原因在于，《三国志》中的“主公”也只在《蜀书》里登场，几乎集中于对刘备的称呼。既有在对话中代指刘备的情况，也有当面以“主公”尊称刘备的情况。

《三国志》明刻本书影。来源/中国国家图书馆

如《三国志·蜀书·法正传》中多次出现“主公”：

先主于是乃厚待靖。以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外统都畿，内为谋主。一湌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擅杀毁伤己者数人。或谓诸葛亮曰：“法正于蜀郡太纵横，将军宜启主公，抑其威福。”（《三国志·蜀书·法正传》）

诸葛亮在历史记录中，也经常以“主公”尊称刘备：

张飞尝就巴宿，巴不与语，飞遂忿恚。诸葛亮谓巴曰：“张飞虽实武人，敬慕足下。主公今方收合文武，以定大事；足下虽天素高亮，宜少降意也。”（《三国志·蜀书·刘巴传》裴松之注引《零陵先贤传》）

军师将军诸葛亮请曰：“蒋琬，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才也。其为政以安民为本，不以修饰为先，愿主公重加察之。”先主雅敬亮，乃不加罪，仓卒但免官而已。（《三国志·蜀书·蒋琬传》）

除此之外，《三国志》中仅出现一例有争议的疑似指代刘禅的“主公”用法：

亮以微不闻人语，于坐上与书曰：“服闻德行，饥渴历时，清浊异流，无缘咨觏。……猥以空虚，统领贵州，德薄任重，惨惨忧虑。朝廷主公今年始十八，天姿仁敏，爱德下士。”（《三国志·蜀书·杜微传》）

影视剧中诸葛亮对刘备称“主公”场景演绎。来源/电视剧《三国演义》

也就是说，从真实的历史资料来看，“主公”似乎只是刘备的专用尊称，无论是曹魏还是孙吴，都没有人用这个词语称呼曹操、孙权。

《三国演义》中，主公出现的频率对比《三国志》大大增加，且变成普遍称呼，或许和“主公”在三国时期后逐渐变为常用词有关。两晋南北朝时期，“主公”称谓的使用渐次增多，有时也与“主上”混用。南朝时，还出现了“称所佐诸王曰主王，诸公曰主公”的现象。唐宋以后，“主公”称谓就更加日常了，普通家庭中，奴仆称主人为主公，客人称主人为主公，已成为常态。历史学者王子今教授认为，在词义演变过程中，“主公”有时似乎成为“主人公”的省称，故而元明之际《三国演义》的作者罗贯中下意识觉得“主公”其实就是“吾主人”“我主人”。甚至与之对应，刘备是“主公”，《三国演义》第四十一回《刘玄德携民渡江，赵子龙单骑救主》中，赵云对刘备夫人的称呼就是“主母”。

不叫主公叫什么？

那么，三国时期对这些位高权重之人的通用尊称究竟是什么呢？

东汉偏将军金印。来源/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

一种流行的敬称是在对方身份前不称姓而加“明”字以示尊重，如以“明公”称呼三公、上公：

太祖破袁氏，领冀州牧，辟琰为别驾从事，谓琰曰：“昨案户籍，可得三十万众，故为大州也。”琰对曰：“今天下分崩，九州幅裂，二袁兄弟亲寻干戈，冀方蒸庶暴骨原野。未闻王师仁声先路，存问风俗，救其涂炭，而校计甲兵，唯此为先，斯岂鄙州士女所望于明公哉！”（《三国志・魏书・崔琰传》）

“明使君”称刺史州牧与太守，如曹操在吕布面前以明使君称呼时为豫州牧的刘备：

布缚急，谓刘备曰：“玄德，卿为坐客，我为执虏，不能一言以相宽乎？”太祖笑曰：“何不相语，而诉明使君乎？”意欲活之，命使宽缚。主簿王必趋进曰：“布，勍虏也。其众近在外，不可宽也。”太祖曰：“本欲相缓，主簿复不听，如之何？”（《三国志・魏书・张邈传》裴松之注引《英雄记》）

“明将军”称呼大将军。如张嶷劝诫大将军费祎位高权重，待人亲和，警惕刺杀风险时使用这一尊称：

嶷初见费祎为大将军，恣性泛爱，待信新附太过，嶷书戒之曰：“昔岑彭率师，来歙杖节，咸见害于刺客，今明将军位尊权重，宜鉴前事，少以为警。”（《三国志・蜀书・张嶷传》）

“明太子”称呼太子，如步骘上疏奖劝孙权太子孙登：

骘于是条于时事业在荆州界者，……因上疏奖劝曰：“臣闻人君不亲小事，百官有司各任其职。故舜命九贤，则无所用心，弹五弦之琴，咏南风之诗，不下堂庙而天下治也。齐桓用管仲，被发载车，齐国既治，又致匡合。……方今王化未被于汉北，河、洛之滨尚有僭逆之丑，诚㧛英雄拔俊任贤之时也。愿明太子重以经意，则天下幸甚。”（《三国志・吴书・步骘传》）

“明上”称呼君主，如袁术占据淮南时私建天子礼制，吕布使者突围求援，面见僭号的袁术，依天子礼制以“明上”相称：

布遣许汜、王楷告急于术。术曰：“布不与我女，理自当败，何为复来相闻邪？”汜、楷曰：“明上今不救布，为自败耳！布破，明上亦破也。”术时僭号，故呼为明上。（《三国志・魏书・吕布传》裴松之注引《英雄记》）

曹操在任东郡太守时，被尊称为明府，任司空、丞相时，就被称为“明公”。

许褚向曹操献策场景演绎。来源/电视剧《三国演义》

除此之外，对重臣泛称“某公”，对封王者称“大王”“某王”，也是常见的尊称。

至于在各种古装影视剧中常见的“大人”“将军”等称呼，在汉末及三国时期并不盛行。“大人”最主流的使用对象是父辈、长辈亲属，或泛指大人物，或是对天子、太后等皇室成员的特殊敬语，要等到宋元时期，大人才逐渐有了后世尊称长官的意义。而“将军”是官职名称，缺少敬美之意，多用来客观陈述身份，不能充分地表达尊敬之意。

“至尊”更霸气

但，三国时期还有一个人，也有着与刘备相似，专属个人的特别尊称。这个人就是孙权。他的称呼比刘备听起来更加“高大”——至尊。

“至尊”在上古汉语时期指称君主、父祖和丈夫，《仪礼·丧服》解释为：

父。传曰：为父何以斩衰也，父至尊也。诸侯为天子。传曰：天子至尊也。君。传曰：君至尊也……妻为夫。传曰：夫至尊也。妾为君。传曰：君至尊也。

换而言之，至尊称呼有关系中上位者的属性。自西汉开始，至尊在文献中专指君主，也可用于君王的自称。尤为特别的是，孙权的“至尊”称呼，不仅应用于自称，还广泛成为其势力范围内对其的代称。如甘宁初见孙权、筹划天下大势时，劝其尽早攻取荆州，对话之中便以至尊相称：

宁已观刘表，虑既不远，儿子又劣，非能承业传基者也。至尊当早规之，不可后操。图之之计，宜先取黄祖。（《三国志・吴书・甘宁传》）

孙权画像。来源/《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

不仅武将如此，统帅三军的周瑜在病危之际，仍心系江东安危，临终上书的遗表内，提及孙权时亦通篇使用“至尊”：

方今曹公在北，疆埸未静，刘备寄寓，有似养虎，天下之事，未知终始，此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虑之日也。鲁肃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傥或可采，瑜死不朽矣。（《三国志・吴书・鲁肃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

用“至尊”作为自己的称呼，无疑反映出孙权内心的帝王之志。虽因汉廷仍在，不能直接称王称帝，却可以用“至尊”这样的代号来打一个称谓上的“擦边球”。

人设不崩叫得响

既然如此，话又说回来，刘备的“主公”又是怎么来的呢？

对于这个问题，目前并无定论。有人说，曹操早年即拜司空、丞相，封魏公、魏王，属下自有对应尊称，无需发明创造。而孙权野心勃勃，立足江东自成一派，麾下索性直接借用天子专属的“至尊”，来突出他的尊贵地位。

三国吴赤乌五年半圆方枚神兽铜镜。来源/鄂州博物馆

与这两人相比，刘备早年颠沛流离，没有曹操那样得到汉廷高规格待遇的隆重册封，且顾忌礼制名声，不愿以君王代号自称，所以采取了“主公”的说法。即“主上”“主人”加尊称“公”。

也有学者认为，刘备是主动选择这一类较为“亲切”的称呼的。赵翼《廿二史札记》分析说“三国之主用人各不同”：

人才莫盛于三国，亦惟三国之主各能用人，故能鼎力相扶，以成鼎足之势。而其用人亦各有不同者，大概曹操以权术相驭，刘备以性情相契，孙氏兄弟以意气相投，后世尚可推见其心迹也。

刘备对属下以诚相待，形成了超越官方名分、近乎宾主相交的特殊联结，或许需要一套区别于庙堂制式的专属称呼，“主公”就此应运而生，用来凸显众人舍官随主、共兴大业的效忠。

汉昭烈陵（四川省成都市武侯祠内刘备墓）景观。来源/成都武侯祠博物馆官网

还有一种说法，即《三国志》作者陈寿是蜀汉旧臣，所以熟悉蜀汉君臣间的口语称呼。当然，这种说法也并没有直接的史料依据，是一种对可能性的猜想。

总而言之，为什么只有刘备被叫作主公，主公的由来又是什么，真相已不可解析。不过，有趣的是，即便“主公”称呼在《三国演义》中已经泛滥，在大众眼中“主公”的形象仍然和刘备紧紧捆绑。或许，在大多数人看来，“得人心”，以“真情”待属下的刘皇叔，似乎与亲民的称呼“主公”最相匹配。

参考文献：

1.（晋）陈寿撰，（南朝宋）裴松之注：《三国志》，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

2.（北宋）司马光《资治通鉴》，北京：中华书局，1956年。

3.赵翼：《廿二史札记》，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

4.王子今，张荣强：《“主公”称谓考》，《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6年第5期。

5.瞿正瀛：《汉末三国人自称、对称小考──三国故事改编戏剧两题》，《西华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7年第5期。

6.马丽：《 <三国志> 称谓词研究》，复旦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05年。

本文 经“国家人文历史”（微信ID：gjrwls）授权转载。

新媒体编辑：程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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