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偷玉米,妇女主任让我选去派出所还是跟她回家
第一章 三个玉米棒子
我永远记得1976年秋天那个傍晚,玉米地里的风带着成熟的甜腥味,吹得宽大的叶片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暗处拍巴掌。
那年我十九岁,家里已经断粮三天了。
我娘病在炕上,两个弟弟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得能装下一把黄豆。我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挂在屋檐下那串风干的红辣椒,胃里像有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地割。
生产队的玉米地就在村东头,一大片,足有上百亩。那些天正是玉米成熟的时节,队里安排了人轮流看守。看玉米的是队里的老光棍刘老蔫,耳朵不太好使,天一擦黑就爱打瞌睡。
我是在第三天傍晚决定去偷的。
那天下午,我娘又开始犯病了,咳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我烧了热水给她喝,她喝了两口就摇头,说嘴里没味。我那两个弟弟蜷在炕角,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说话,只是偶尔舔一下干裂的嘴唇。
我走到院子里,看见院角那几棵洋姜的叶子被虫子咬得全是窟窿。连虫子都在找吃的,我一个大小伙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家人饿死。
夕阳西沉,天边的云彩烧得通红。我出了门,沿着一条很少人走的田埂往东走。路边的野草长得很高,草叶子刮在胳膊上,火辣辣地疼。我没有穿鞋,脚踩在土路上,能感觉到白天太阳留下的余温。
到了玉米地边上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玉米秆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堵墙。我蹲在地边的土坎下,观察了一会儿。没看见刘老蔫的影子,估计是躲在哪个窝棚里打盹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弯下腰钻了进去。
玉米地里的光线更暗,只有从叶子缝隙间漏下来的几缕残光。玉米叶子又长又锋利,划在脸上像刀片。我顾不上这些,凭着手感,一根一根地摸过去。那些玉米棒子被叶子裹着,鼓鼓囊囊的,顶端露出焦黄的须子,像小老头胡子。
我掰了三根,不敢多拿。三根够了,我对自己说。我娘吃一根,两个弟弟一人一根,我自己喝点水填肚子。
我把玉米棒子揣进怀里,用衣襟裹紧。它们的形状太明显了,鼓鼓的,像怀揣着三个小娃娃。我弯着腰,沿着来路往回钻。心跳得很快,快得我几乎能听到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每走一步,枯叶就在脚下碎裂,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那声音在寂静的玉米地里显得格外响。
就在我快要钻出地头的时候,身后响起了那个让我魂飞魄散的声音。
“站住。”
那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把生了锈的镰刀,轻轻地搁在我后脖颈上。
我僵在原地,连回头都不敢。怀里的玉米棒子突然变得滚烫,烫得我肋骨生疼。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脚步声踩着枯叶走过来,嘎吱,嘎吱。一步,两步,三步。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掀开了我的衣襟。
三个玉米棒子滚落在地,骨碌碌地停在她脚边。
“人赃俱获。”她说,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去派出所,还是跟我回家?”
我转过身,看见她站在玉米地边缘,身后是烧得通红的晚霞。她叫赵桂芳,我们大队的妇女主任,三十出头的寡妇。短发齐耳,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腰板挺得比田埂上的白杨树还直。
夕阳从她身后打过来,她的脸陷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可笑,因为她的嘴角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但她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胳膊。
“站好了。”她说,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偷都偷了,腿软什么?”
我努力把腿站直。她的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粗糙而温热。那温度透过我薄薄的袖子传到胳膊上,让我从魂飞魄散里慢慢缓过来。
“赵主任,我……”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很久没喝水的人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别说话。”她打断我,侧过身,望着远处村子里升起的炊烟,“跟我走。”
她弯腰捡起那三个玉米棒子,塞回我怀里。然后转过身,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还不走?”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跟上去。那三个玉米棒子重新贴在我胸口,我的心跳还是很乱,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慌了。因为我看见,她走的方向不是大队部,也不是派出所,而是村东头。
那是她家的方向。
第二章 一碗红薯稀饭
赵桂芳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挺宽敞,种着两棵枣树。枣子已经半红了,在暮色里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院子一角还搭了个豆角架,绿油油的叶子间垂着长长的豆角。
她把我领进灶房,指了指水缸边的木盆:“把你的赃物放那儿。”
我把玉米棒子放进盆里,低头站着,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脚趾头。脚上那双破胶鞋开了口,大脚趾从洞里钻出来,沾着新鲜的泥土。那泥是玉米地里的,黑色的,带着草屑。
“坐。”她搬了个小板凳,自己在灶台前坐下,开始点火烧水。
我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的侧脸棱角分明,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喜怒。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射到墙上,那影子随着火苗跳动而晃动,像一个安静的守护者。
“你娘好些了没?”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头也不抬地问。
我嗓子眼发紧,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没。”
“光吃玉米糊糊不行,得加点别的东西。”她站起来,走到橱柜前,拿出一个小布包,“这是我家还有的一把黄豆,你拿回去,给你娘磨点豆浆喝。”
我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那布包不大,但我知道里面的东西意味着什么。那一年,一把黄豆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家已经半年没闻过豆腥味了。我的弟弟们因为长期缺营养,头发又黄又稀,走路的力气都没有。而我娘,每天就靠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吊着命。
“看什么看?”她把布包塞到我手里,“我不是可怜你。这是借你的,等秋收分了粮,你借什么还什么。”
我手里捏着那包黄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我低下头,不敢让她看见我的眼睛。因为那里面的东西太狼狈了,一个十九岁的大小伙子,因为一把黄豆就想掉眼泪。
“赵主任,我……”
“别只会说我我我。”她的语气忽然缓下来,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笑意,“你一个大男人,得学会说话。你爹当年在村里,可是出了名的好口才。”
我爹。她说到了我爹。
我爹死的那年我十二岁。他原本是公社小学的语文老师,后来因为身体不好回了生产队。他会写一手好字,每逢过年,半个村子的人都来找他写春联。他还会讲故事,夏夜乘凉的时候,孩子们都围着他转。
可惜他没能多活几年。
“我爹要是还在,我也用不着去偷玉米。”我低声说。
赵桂芳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她端起锅,往锅里舀了几瓢水,然后从一个布袋里抓了一把红薯干,丢进锅里。
“人得往前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爹不在了,你娘病着,两个弟弟还小。这个家得靠你撑起来。你往后要是也倒了,你两个弟弟怎么办?”
我没有说话。这些道理我都懂,可天大的道理也填不饱肚子。
红薯稀饭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给我,然后把那三个玉米棒子煮了两个,捞出来放在灶台上。
“吃吧。”她说,自己端了一碗,坐在门槛上。
我端起碗,闻着那股甜丝丝的热气。红薯稀饭,上头飘着几点油星,是日子稍微宽裕的人家才吃得起的。我们家,连红薯干都见不着了。
我吃得很慢,因为吃得太快会显得没出息。那碗稀饭从喉咙里滑下去,暖烘烘的,像一双手在胃里轻轻地揉着。两个煮玉米放在灶台上,她推过来一个:“把这个也吃了。”
“我吃这个稀饭就够了。”我推辞。
“让你吃你就吃。”她白了我一眼,“瘦得跟个竹竿似的,还不吃。等你哪天饿昏在生产队的地里,我还得找人抬你。”
我于是拿起一个玉米棒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玉米还是嫩玉米,煮得又香又甜,每一粒都饱满多汁。我吃着吃着,眼泪差点掉进碗里。不是难过,是这口吃食太香了,香得让人心酸。
“赵主任,”我放下碗,鼓起勇气说,“今天的事,您准备怎么处理我?”
她看了我一眼,不紧不慢地把碗里的汤喝完,才说:“我不是说了吗?去派出所,还是跟我回家。你自己选的跟我回家。”
“我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站起身,把碗放进锅里洗着,“你今天偷了队里的东西,这是事实。但你家里的情况,我比谁都清楚。把你送去派出所容易,一个电话的事。可你想过没有,你进了派出所,你娘怎么办?你两个弟弟怎么办?靠你那个远房舅舅来管吗?”
我低着头,说不出话来。我那个远房舅舅,自己家都揭不开锅,哪还有余力管我们。
“所以,”她转过身,用围裙擦着手,“这事我就当没看见。但是,宋远志,你记住,没有下回了。”
我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说出来的话也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了我心上。
“我记住了。”我说。
“还有,”她从橱柜里又拿出一个纸包,塞到我手里,“这是几片干姜。你娘咳嗽的时候,切一小片给她含着,能好受些。”
我捏着那包干姜,不知道说什么。这个女人跟我非亲非故,却把家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掏。
“赵主任,这些东西,我都会还您的。”我说。
“谁要你还。”她摆摆手,“赶紧回去吧。天都黑了,你娘该惦记了。”
我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她站在灶台前,正在把剩下的那个生玉米用湿布包起来。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她整个人半隐在阴影里,只有侧脸的轮廓被最后一缕火光勾出来,像一张旧画上的剪影。
“赵主任,谢谢您。”我郑重地说。
“回去吧。”她没回头,只是朝我扬了扬手。
我抱着那些东西,走进了夜色里。
第三章 村里的日子
到家的时候,娘醒着。她躺在炕上,听见门响,就挣扎着想坐起来。
“远志,你上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里面全是担忧。
“出去转了转。”我走到灶台前,把三个玉米棒子拿出来。娘看见玉米,眼睛猛地睁大了。
“这是哪来的?”
“别人给的。”我说了谎。
娘盯着我看,那目光像是要把我整个人看穿。她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又躺了回去。
“娘对不起你们兄弟。”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秋叶落在水面上,“人家的娘都给孩子吃饱穿暖,就你娘这个身子骨,拖累了你。”
“娘,您别这么说。”我背对着她,把玉米切成小段放进锅里,“等秋后分了粮,一切都会好的。”
我烧火做饭。干姜我切了一小片,放进了娘的药碗里。我那两个弟弟闻着玉米的香味从里屋跑出来,围在灶台边,眼睛亮晶晶的。他们不知道这几个玉米是怎么来的,也不关心,只知道今天晚上有吃的了。
我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大弟弟叫宋远山,十二岁,端着碗就猛往嘴里扒拉。小弟弟叫宋远河,九岁,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上半天,像是舍不得咽下去。
“哥,你不吃吗?”远河抬头问我。
“哥吃过了。”我说。
那天晚上,等他们都睡了,我躺在堂屋的草铺上,睁着眼睛看黑漆漆的房梁。赵桂芳的脸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她的声音,她说的话,她递给我的那把黄豆,那几片干姜,还有她最后那个背影。
我想起我爹。我爹在世的时候,常对我们说,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活得不亏心。我没做到。我偷了队里的玉米。
可是赵桂芳选择了包庇我。
我知道,如果大队里知道了这件事,她这个妇女主任也脱不了干系。包庇坏分子,那可是不小的罪过。可她好像一点也不怕。
这个赵桂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我特意观察了她。她带着队里的妇女们在地里剥玉米皮,天不亮就去了,到了日头高照的时候,她们那一组已经剥完了一大片。她干活是把好手,动作快而利落,那双手在玉米堆里翻飞,像两只白色的蛾子。
中午歇工的时候,有人喊她:“赵主任,来喝水啊。”她笑着走过去,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两口,又拿毛巾擦了把汗。一群妇女围着她,有说有笑。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大家都爱听,常常是她说个什么,四周就响起一阵笑声。
我远远地看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她在人群里那么自然,那么受人爱戴。而我,这个头天晚上刚刚偷过队里玉米的人,只觉得自己的存在特别扎眼。
“远志,你发什么愣呢?”有人推了我一把。是老刘头,生产队的记工员,五十多岁,一张核桃脸,笑起来全是褶子。
“没,没愣。”我赶紧埋头干活。
“我看你是没吃饱饭吧。”老刘头叹了口气,“你家的口粮,队里研究过几回了。你娘病着,两个弟弟还小,你又是个半大小子,确实紧张。可今年收成也就这样,队里也拿不出更多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玉米秆捆得更紧了些。
“等秋后分了粮,先给你家预支点。”老刘头压低嗓门说,“桂芳找队长说过几次了,为这个事还跟队长拍了桌子。你小子有福气,摊上这么个主任惦记着。”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刘叔,赵主任……她为什么对我家这么上心?”
老刘头看了我一眼,咂了咂嘴:“这话说的。她是妇女主任,关心群众生活是她的本分。再说,你爹以前帮过她。”
“我爹帮过她?”
“你别看我。”老刘头摆摆手,“具体啥事我也不清楚。你爹那人,帮过的人多了去了,他可能自己都没当回事。行了,干活吧。”
我埋头继续捆玉米秆,心里却翻腾起来。我爹帮过赵桂芳?什么时候的事?我爹去世已经七年了,那时候赵桂芳应该刚嫁过来不久……
这个谜团在我心里搁了很久。直到很多年后,我才从赵桂芳自己嘴里听到了那个故事。那是关于我爹的,关于一碗水,关于一个被婆家赶出来的年轻寡妇,关于人世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善意。
第四章 秋收之后
秋收终于结束了。
生产队打谷场上堆满了金灿灿的玉米棒子,像一座小山。今年年成不错,分粮的时候,队长破天荒地给每户多分了几斤。我家分到的粮虽然还是紧巴巴的,但至少能撑到冬月底了。
分粮那天,我挑着玉米去赵桂芳家还债。
她正坐在院子里剥玉米。阳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洒了她一身碎金。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秋褂子,头上包着一块方格头巾,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她剥玉米的动作很熟练,玉米粒哗哗地落进竹匾里,黄澄澄的,像一颗颗小金子。
“赵主任。”我站在院门口。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剥:“进来吧。把门带上。”
我走进去,把担子放在地上。里面装着我从自家分到的粮里挑出来的最好的玉米。那些棒子个大粒满,一个顶一个。
“这是还您的。”我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担子跟前看了一眼。
“多少?”
“按借的还。”我说,“三个玉米,加上利息,给您挑了二十斤最好的。”
“二十斤?”她眉头一挑,“我要那么多干啥?说好的三个,就是三个。”
她弯腰从担子里挑出三个玉米棒子,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指着担子说:“剩下的,挑回去。”
“赵主任,这是我的心意。您帮我那么多……”
“我帮你,是图你这几斤玉米?”她打断我,声音有些严厉了,“宋远志,你给我记住了,人活着,有些东西是不能拿称称的。我今天要是收了你这二十斤,那我跟那些趁人之危的人有什么区别?”
我说不出话来。她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你家的粮本来就不够吃。”她的声音又缓下来,“多出来的这几斤,拿回去给你弟弟们煮点稠的。你看看你大弟弟,十二岁的人了,瘦得跟八岁似的。”
我把担子重新挑了起来。那二十斤玉米压在肩上,沉甸甸的,但我的心里更沉。这个女人,她是怎么做到的呢?明明自己也不宽裕,却总想着别人。
“赵主任,我宋远志以后要是有点出息,一定还您这份情。”我站在门口说。
她笑了。那笑容在枣树的光影里明明灭灭。
“好,我等着。”她说。
我转身走。走了几步,又听见她在后面喊:“宋远志!”
我停下来。
“好好活着。”她说。
我点点头,没回头。脚下的土路又干又硬,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我挑着那二十斤玉米,一步一步往家走。心里又酸又暖,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年冬天特别冷。北风整夜整夜地刮,把窗户纸吹得哗啦啦响。我娘的老毛病越来越严重,整宿整宿地咳嗽,有时候能咳出血来。我急得没法子,跑到大队卫生室去拿药,药费先赊着,等分了钱再还。
赵桂芳知道了这事,专门来家里看过我娘。她带来了一包红糖和一斤挂面,还帮着我把我家的窗户重新糊了一层厚厚的麻纸。
“这冬天难熬,得把屋子弄得暖和点。”她一边糊窗户一边说,“你娘的病,不能老拖着。等开春了,送她去县医院看看。”
“看病的钱……”
“队里能帮着解决一部分。”她头也不抬地说,“实在不行,我帮你想办法。”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熟练地刷浆糊、贴麻纸。她的手冻得通红,指节粗大而粗糙。那双手,曾经在我最绝望的时候递给我一把黄豆,如今又在为我家的窗户挡风。
“赵主任,您为什么对我家这么好?”我终于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她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爹以前帮过我。”她轻声说。
“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张麻纸贴好,转过身来看着我。屋里光线暗,她的眼睛很亮,像两口深井。
“我十八岁嫁到你们村。”她慢慢地说,“婆家姓张,男人是个病秧子。过了门我才知道,他得的是痨病,成天咳嗽,什么都干不了。我当时年轻,心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伺候他几年也就好了。可他还是没撑过三年。”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不相干的故事。
“他死后,婆家人说我克夫,把我赶了出来。我娘家不在这里,是隔壁公社的。我爹娘死得早,哥哥嫂子不待见我。我走投无路,在村口的井台边哭。那天,是你爹路过,看我一个人在那儿哭,就问我怎么了。我跟他说了。他二话没说,去跟大队说了情,让我留在队里干活,自己养活自己。”
我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知道,你爹为了我的事,跟大队的几个干部争得面红耳赤。他说,这个女人刚死了男人,又被婆家赶出来,咱们大队要是也把她往外推,就是把她往死路上逼。你爹那个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认起真来,谁都拦不住。”
她说完,低下头,把地上的浆糊碗收起来。
“你爹是我的恩人。”她说,“我那时候就想,等有机会,一定要报答他。可惜后来我当上妇女主任没两年,他就……”
她没说完,摆了摆手,像要赶走什么令人难过的思绪。
“所以,远志,”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你现在明白了吧。我不是可怜你。我是在还债。还你爹的债。”
我站在那里,喉咙发紧。我想起我爹,那个清瘦的、喜欢在黄昏时坐在院子里看书的人。他总是那么温和,对谁都有耐心。他帮了那么多人,自己却走得那么早。
“我爹要是在天有灵,知道您这么照顾我们家,他也会高兴的。”我说。
赵桂芳笑了一下,那笑容像冬天的阳光,薄薄的,却暖透人心。
“行了,别酸了。”她背起自己的工具,“我得走了。你好好照顾你娘,缺什么跟我说。”
我送她到门口。西北风正刮得紧,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漫天飞舞。她裹紧了头巾,走进了风里。那背影又瘦又直,像一株在风中挺立的白杨。
第五章 风雪修水库
1976年的冬天还没过完,公社就下了通知,要修水库。地点在离我们村二十多里地的马家坪,全公社的男劳力都要去。
工分记得高,还管饭。对很多人来说,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对我更是。我在家吃闲饭,挣不了几个工分。去水库工地,至少能让我弟弟们多吃一口。
我报了名。走的那天,天上开始飘雪粒子,细碎的,打在脸上生疼。我背着铺盖卷往村口走,远远看见赵桂芳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挎着个篮子,穿得单薄,头上只裹着一条旧头巾。
“赵主任。”
“拿着。”她把篮子递给我。篮子里是十几个煮鸡蛋,还有一双崭新的棉鞋。那鞋底子纳得厚厚的,针脚密实,一看就是费了不少工。
“这鞋是我抽空做的。”她说,“水库工地上冷,你那双破胶鞋不顶事。鸡蛋带着,路上吃,到了工地上别舍不得,身体要紧。”
我抱着篮子,雪粒子落在她的头发上,很快化了,又落上。她的鼻尖冻得发红,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赵主任,这……太贵重了。”我说。那双棉鞋,少说也值好几块钱。在那个时候,一双新棉鞋,是过年都未必舍得买的。
“少废话。”她把篮子塞到我怀里,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去了别逞能。实在干不动了就回来。水库年年修,不差你一个。”
我点了点头,把那篮子抱紧了些。雪越下越大了,她的身影在雪幕里渐渐模糊。我转过身,跟着大队的人往公社的方向走。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棵老槐树下站着,已经小成了一个蓝点。
水库工地的条件比我想象的还要艰苦。几百号人住在临时搭的工棚里,棚顶是油毡,四面用苇席围着,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冷得人缩成一团。地上铺着干草,人就睡在上面,半夜经常被冻醒。
活是重活。挑土、抬石、打夯。天不亮就要起来,吃了早饭就上工,一直干到天黑得看不见才收工。中午就蹲在工地上吃,饭菜管饱,但几乎全是粗粮。窝头管够,白菜汤里飘着几片肥肉,那就是好东西了。
我第一天就上了工地,负责挑土。两筐土,扁担压在肩膀上,生疼。我没挑过这么重的东西,走得歪歪斜斜。旁边有人笑话我:“就这身板还来修水库,别半道趴下了。”
我不吭声,咬着牙走。到了第三天,肩膀磨破了,血渗透了衣服,跟扁担粘在一起。晚上收工的时候,我一个人躲在工棚后面,用凉水清理伤口。伤口见了水,疼得我倒抽凉气。
脚上的冻疮又犯了。脚后跟裂开一道道口子,结痂了又裂开,裂开了又结痂。我穿上赵桂芳给的那双棉鞋,鞋底很软,踩在冻土上不硌脚。每天晚上,我把鞋脱下来,放进被窝里焐着。那点小小的温暖,能让我睡个好觉。
工地上的日子单调而漫长。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挑土、倒土、回来再挑。我的肩膀渐渐不疼了,手上的血泡变成了厚厚的茧子。我学会了怎么使巧劲,挑得比别人不少,步子也比别人稳当。
到了晚上,工棚里的人打牌、聊天、早早睡觉。我拿出从家里带来的旧书,就着煤油灯看。那灯油的味道刺鼻,烟也大,看一会儿眼睛就发酸。可我不舍得放下。
周技术员就是在那个时候注意到我的。
他叫周文斌,上海知青,三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带着南方口音。他是工地上负责技术的,管测量、放线、算土方。有天晚上他来工棚检查,看见我趴在铺上就着油灯看书,就停了下来。
“你看什么呢?”他问。
我把书递给他。那是我爹留下的一本旧书,讲的是古代水利故事,好些字我已经不认得了。
他翻了翻,眼睛亮了一下:“有意思。你认识多少字?”
“大部分能认,有些不会。”
“读过书?”
“我爹以前是小学老师,教我认过字。”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明天收工后你来找我。我那儿有本《水利工程基础》,比你这个实用。”
第二天收工后,我去了他的帐篷。他果然从箱子里翻出一本厚厚的书,封面上写着“水利工程基础”几个字,纸张有些发黄了。
“你先拿着看,不懂的来问我。”他说,“我看你勤快,脑子也不笨。这工地上几百号人,愿意读书的不多。你是个例外。”
我接过那本书,翻了两页,虽然有些地方看不懂,但心里已经激动起来。那不是一本消遣的书,那是学问。我爹说过,人只有读了书,才能看得远。
从那以后,我白天上工,晚上看书。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去问周文斌。他很有耐心,从最基础的概念讲起,什么高程、坡比、土方量,不厌其烦。有时候讲得兴起,会在地上用树枝画图。
“小宋,你是块料子。”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干活肯卖力,读书肯用心。这水库修完了,我要去县里学习,到时候推荐你去培训班。”
我听了,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咚咚乱跳。
那天晚上,我躺在工棚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却一点都不觉得冷。我想起赵桂芳说的话:“好好活着。”我想起我娘在病床上看着我的眼神。我想起两个弟弟狼吞虎咽的样子。
我得活着,好好地活着。不但要活着,还要活出个样子来。
第六章 春节
水库工地上的人是在腊月二十八那天放假的。三天假,正月初二就要回来接着干。
我领了工分折成的钱,数了数,除了交队里的,自己还能剩几块。我揣着钱,先去公社的供销社买了二斤猪肉,半斤水果糖,又给我娘抓了几副药。剩下的钱,我塞进了鞋垫底下,一分都不敢乱花。
回家的路很远,二十多里地,我走了将近四个小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村里静悄悄的,偶尔有狗吠。远远看见自家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我心里一热,加紧走了几步。
推开门,一股冷风灌进去。我娘躺在炕上,听见门响,剧烈地咳嗽起来。两个弟弟从里屋跑出来,看见是我,都愣住了。然后远河扑上来抱住我的腰:“哥,你回来了!”
远山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他长高了一些,但还是瘦得厉害。
“走,做饭。”我拍拍他们的脑袋,从包里拿出那二斤猪肉。两个弟弟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星星。他们有多久没见过肉了,我是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们全家吃了一顿有肉的饭。我娘吃得很少,大部分都夹给了两个弟弟。她的病更重了,说话都费劲,但她脸上一直带着笑。
“远志,你好像又长高了。”她说。
“在工地上吃的多。”我说。
“那工地上累不累?”她看着我。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我家的情况,她比谁都清楚。我去水库,是为了能多挣点。
“不累。”我笑着说,“工地上有的是力气活,我又不是吃闲饭的。”
我娘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掌干枯而冰凉,像冬天的树皮。可她拍我的那两下,却比火炉还暖。
两个弟弟吃过饭就睡了。我坐在炕边,陪着我娘说话。她断断续续地问起工地上的事,问吃什么、住什么地方、跟谁一个工棚。我一一回答,尽量挑好的说。
“娘,”我说,“工地上有个技术员,教我看书。他说等水库修完了,推荐我去县里学习。”
我娘听了,好半天没说话。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是一块五角星形状的旧怀表。那是我爹留下的,表链已经断了,表壳上满是划痕。
“你爹生前总说,”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这辈子的遗憾,就是没能把你拉扯大。他就希望你多读书,长出息。现在你在工地上还能看书,你爹在天有灵,不知得多高兴。”
我接过那块表,攥在手里。那表已经不走字了,可那金属壳上,还残留着我爹的体温。
腊月二十九,我去了赵桂芳家。
还没到村东头,远远就闻见一股枣香。她家的院门虚掩着,我站在门口,看见她正坐在院子里给队里的一些妇女开会。隔着半掩的门,我听见她的声音:
“今年冬天队里的副业搞得好,妇女们纳的鞋底、织的草席都卖出去了。过完年,大家可以领到现钱。来年咱们再多种点棉花,搞点养殖……”
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像冬天的泉水。围坐的妇女们频频点头,有一个还站起来问了句什么,她笑着解答。
我没有进去打扰,把带来的东西挂在门把手上就走了。那是一包水果糖和半斤猪肉。我知道她会嫌多,但我还是想给。不为什么,就为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
没走几步,身后的门开了。
“宋远志。”
我站住。月亮很亮,把雪地照得一片银白。今天的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的积雪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她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散下来,比白天看起来柔和了很多。
“进来坐坐。”她说。
我犹豫了一下,跟着她进了院子。她看见门把手上的东西,愣了一下,然后把它们拿下来,放进灶房里,没说什么。
她屋里生着火炉,炉子烧得很旺,坐在旁边暖和极了。她给我倒了一碗热水,热气扑在我脸上,像是久违的春天。
“瘦了。”她打量我一眼,“也黑了。”
“工地上都这样。”我捧着碗,低着头。那碗里飘着一片干枣,甜丝丝的。
“听说你在工地上学东西?”她问。
“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一下:“大队的人从工地上回来,说你天天晚上看书,说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也笑了,笑得有点苦涩。
“远志,”她突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觉得天鹅肉是什么?”
我抬起头,看见她正看着我,眼睛里有火光,也有别的什么。那眼神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她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火炉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修长而落寞。
“你才十九,来日方长。这村子里装不下你。好好学,能走多远走多远。”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涌上来,热热的,酸酸的。我想说我不走,我想说我要留下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有什么资格说留下来?
“赵主任,”我站起来,“我该回去了。我娘还在家等着。”
“等一下。”她叫住我,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双毛线手套,蓝色的,针脚细密。
“这个你拿着。”她递给我,“工地上手冻得慌。戴上这个,干活的时候能好点。”
我接过手套。那手套厚实而柔软,是手工织的。我仿佛能看见她在灯下一针一针织着的样子。
“赵主任,谢谢。”
“别老是谢。”她摆了摆手,“我听着都累。回去吧,好好陪你娘过年。”
我点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火炉旁,火光把她的脸映得红红的。她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像冬天的炉火,暖透了整间屋子。
那天夜里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口袋里揣着那双蓝手套。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雪地像铺了一层银子。我把手套拿出来,套在手上试了试。大小刚刚好,就像量着我的手织的。
我攥紧了拳头,心里暗暗发誓:赵桂芳,你等着。我宋远志,一定要混出个样子来给你看。
第七章 我娘走了
正月初二,我回了水库工地。
日子跟之前一样,天不亮上工,天黑了收工。我的肩膀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扁担压上去也没有那么疼了。挑土的筐子在我肩上晃晃悠悠,走起路来比之前稳当多了。
周文斌开始教我一些测量知识。他给我一个旧罗盘和一把卷尺,让我跟着他学放线。他教我认识图纸,教我算标高、算坡度。那些数字和线条在我脑子里慢慢清晰起来,像原本模糊的世界忽然对上了焦。
“你进步很快。”周文斌说,“很多人一辈子都弄不明白的东西,你几天就通了。你爹给你打的基础好。”
我听了很高兴,但没敢表现得太明显。我只是把罗盘擦了又擦,像擦着什么宝贝。
三月间,水库的大坝已经初见雏形。工地上插着红旗,广播里放着革命歌曲,人们的干劲很足。天气转暖了,河边的柳树开始抽芽,风也不再那么刺骨。
我正觉得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村里捎来了信。
信是生产队会计写的,说是我娘的病突然重了,让我赶紧回去一趟。我拿着那张纸,反复看了好几遍,手有些发抖。我找到周文斌,请了假,连铺盖都没收,就踏上了回家的路。
二十多里地,我走了三个多小时。一路上,我一直在对自己说,没事的,上次回去也是病重,后来不也挺过来了吗?可越走,心里越慌,像有一根弦被越拧越紧。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意,吹得路边的老树嘎吱嘎吱响。我推开家门,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味。
我娘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两个弟弟趴在床边睡着了,远河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
“娘。”我跪在床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干枯得几乎只剩皮包骨,轻飘飘地搁在我手心里。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来:“远志回来了……”
“回来了。”我哽咽着说。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长结实了。好,好。”
那天夜里,我一直守在她身边。她断断续续地跟我说话。说我爹死得早,说她对不起我们兄弟三个,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
“你心高,像你爹。”她咳嗽着说,“别让娘拖累了你。”
“娘,你说啥呢。”我攥紧她的手,眼泪掉下来。我从来没有觉得她是拖累。她是我娘,只要她在,这个家就在。
“远志,”她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你将来要是有出息了,别忘了你两个弟弟。还有……赵主任。她是个好人,对咱家有恩。你要记着。”
“我记得,娘,我都记得。”
天快亮的时候,门被轻轻推开了。赵桂芳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见我,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回来了。”她轻声说,眼圈有明显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这药是我去公社卫生院抓的,趁热给你娘喝了。”
我起身接过药碗,手指碰到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冬天的井水。
“这几天都是赵主任在照顾你娘。”远河揉着眼睛说,“她天天来,帮着做饭、熬药、还去队里给我们借粮。”
我低下头,喉咙发紧。那碗药端在手里,有千斤重。我娘已经很难自己吞咽了,我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喂她。她喝着,眉头紧锁,但一声都没吭。
我娘到底没能撑过那个春天。
她走的那天是三月十七,天上下着小雨。我娘走的时候很安详,眼睛轻轻闭着,像是睡着了。我跪在床前,双手还攥着她渐渐变凉的手。
赵桂芳帮着张罗后事,跑前跑后,比谁都上心。她去找队长批了棺材,去公社领了补助,还从自家拿来了一床新棉被。按照老规矩,亡人入殓要穿新衣裳。我娘的衣裳都不像样了,赵桂芳就拿来自己的一件新褂子,那件红格子的,她一直舍不得穿的。
“给你娘换上。”她把衣裳递给我,“她一辈子不容易,走的时候得穿得齐整些。”
我抱着那件红格子上衣,眼泪止不住地流。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出殡那天,雨停了,天上露出一道淡淡的彩虹。送葬的人不多,都是亲戚和走得近的邻居。赵桂芳走在人群里,穿着那件旧蓝布褂子,头上别着一朵白纸花。她一路把纸钱撒得匀匀的,嘴里念着什么,像是给我娘引路。
等一切结束,已经是黄昏。我坐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像被挖走了一大块。
赵桂芳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雨后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天边的彩虹已经很淡了,像一道即将消失的微笑。
“哭吧。”她说,“哭出来好受些。”
我没哭。我爹死的时候,我把眼泪流干了。我娘死的时候,我只觉得心里空,空得能听见风灌进去的声音。
“远志,”她轻声说,“你还有两个弟弟。”
我点点头。
“你还有……”
她没说完,停住了。
我转过头看她。她望着远处的彩虹,侧脸在暮色中像一幅安静的画。
“你还有你自己。”她最后说。
风轻轻地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芬芳。那两棵枣树已经开出了细小的黄花,在暮色里像撒了一树的碎金。我看着她,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鬓角也藏着几丝白发。可她的坐姿依然笔直,像一株从不屈服的白杨。
“桂芳姐,”我第一次这么叫她,“我明天就走。回工地上去。”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去吧。”她说,“你娘不在了,这个村里就没有什么值得你回头的人了。”
我想说“有”。可话到嘴边,变成了沉默。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角,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远志,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就把我当你姐吧。这层关系,说出去也好听些。”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好。”我说。
第八章 培训班里的时光
1977年夏天,水库修完了。
大坝合龙那天,工地上放起了鞭炮。红旗招展,人声鼎沸。周文斌站在坝顶上,指挥着最后一段填筑。我站在他旁边,帮他记录数据。看着那最后一方土被碾压机压平,我的心跳得厉害。就这么修完了?那条曾经湍急的河水,被拦腰截住了。
“小宋,”周文斌摘下眼镜,擦了擦汗,“明天你去县里报到。水利培训班,我给你报了名,通知已经下来了。”
我愣住了。
“你愣什么?”他笑了,“我说过你行。这一年来你学的,不比那些技术员差。去培训班好好学,我帮你写了推荐信。”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站在那里,咧着嘴傻笑。那笑容肯定很蠢。
县里的水利培训班设在城关的一个大院里。院子里有几排平房,一个大教室。我搬进集体宿舍的时候,里面已经住了五六个人,大多是各地抽上来的知青。他们穿着干净的衣裳,说话带着城里口音,一个个都挺精神。
我站在门口,背着自己的铺盖卷,有些局促。有个瘦高个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一眼:“你也是来培训的?”
我点头。
“我叫李学军,临河的。”他伸出手。
“宋远志。”我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干净而有力。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培训班的课程很紧,数学、物理、制图、测量,还有政治课。我底子差,学起来吃力。别的学员以前多多少少都学过一些,只有我,连初中数学都没系统地学完。
于是我就拼命。每天早上比别人早起一个小时背公式,晚上别人睡了,我还在教室里做题。熄灯以后,我就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手电筒亮了一夜。
我的同桌叫王建军,是县城的,爱说话,人也热心。他看我基础差,就把自己以前的课本借给我看,还经常在课间给我讲题。
“宋远志,你这家伙是不是疯了?”有一天他看着我通红的眼睛说,“再这么学下去,人该垮了。”
“我没事。”我摇头,“以前没机会学,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不能浪费。”
他叹了口气,没再劝。
第一个月的测验成绩出来,我是倒数第四。这个成绩在班里不算好,但我已经知道自己哪里不行了。几何和制图是我的弱项,尤其是制图,那些线条和比例尺总是画不准。
我去找老师请教。老师姓林,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看了我的图,叹了口气:“你这个线条比例不对,需要多练习。这样吧,你每天晚上来找我,我单独辅导你一个小时。”
我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林老师没有收我一分钱,每天晚上在办公室里教我从最基本的线条画起。他画画的样子很认真,花白的眉毛下一双眼睛专注地眯着,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小宋啊,”有一天他放下笔,看着我说,“你比谁都努力。这是好事。但你要记住,学习不光是为了考试,更是为了将来有用。你将来是要修水库、治水患的人。你手上画出来的每一条线,都关系到老百姓的生命财产。所以,不能马虎。”
我把他的话记在了本子上,也记在了心里。
培训班每个月有二十块钱的生活补助,还发衣裳。我省吃俭用,把大部分钱都存了下来。一部分寄给舅舅家养弟弟,一部分给自己买书。我没再穿过带补丁的衣裳,但我还是把赵桂芳给的那双蓝手套留在枕头底下。天不冷,可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要摸一摸。那手套的纹路,像某种神秘的符号,给了我在那些艰难日子里最温暖的慰藉。
1977年的冬天,我收到了赵桂芳的信。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我写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工整娟秀,像她这个人一样。
“来信收到。知道你学习有进步,心里高兴。你两个弟弟在舅舅家都好,我托人去看过。你在外要注意身体,别太用功,该休息就休息。村里的事不用操心。保重。”
落款是:赵桂芳。
我翻来覆去地看这封信,直到纸张起了毛边。那信纸上有一股淡淡的干枣味,也许是她的枕头边上放着枣子,也许只是我的幻觉。
我给她的回信也写得很短。我说我在培训班学得很好,成绩在往上走。我说我弟弟们拜托她照看了。我说,桂芳姐,你也要保重。
那封信寄出去以后,我天天盼着回信。可等了一个多月,什么也没等到。
直到有一天,王建军从外面回来,神秘兮兮地递给我一个包裹:“有人给你捎来的。说是你家里来人送的。”
包裹不大,用旧报纸包着。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双新做的鞋垫,还有一包炒熟的花生。
没有信。只有东西。
我把那两双鞋垫抽出来比了比。大小正好,是照着我的脚做的。那花生也是我爱吃的那种,外壳炒得焦黄,剥开了,里面的仁又脆又香。
我捧着那些东西,在宿舍的窗前站了很久。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雪了。远处的山脊像一条灰色的脊梁,静静地伏在大地上。
我想着那个在枣树下剥玉米的女人,想着她在灯下做鞋垫的样子,想着她把这些东西交给某人时,也许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但她什么都记得。
第九章 正式上班
1978年春天,培训班结业了。
我用功了那么长时间,终于在结业考试中考了第三名。成绩出来那天,林老师拍着我的肩膀说:“好样的。你没给你爹丢脸。”
我拿着结业证书,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校园里盛开的迎春花,心里澎湃得像涨潮的河水。
分配的指标下来了。我和另外两名学员一起被分到县水利局设计室。那是正式的编制,吃商品粮,一个月三十八块钱工资。
我拿着分配通知书,回了趟村。
正是春耕时节,田地里到处都是劳作的人。我穿着县里发的蓝色制服,走在田埂上。那制服笔挺,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路过的村民都朝我看。
“远志,你这是当干部了?”有人喊。
我笑着点头,目光在人群里搜寻。找了一圈,没有看见赵桂芳。
我去了她家。院门虚掩着,推开来,看见她正坐在枣树下簸豆子。枣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无数只绿色的小手在招手。
她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簸箕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筛着,像早就料到我会来。
“回来了。”她说。
我把结业证书和分配通知放在她面前的小桌上。她放下簸箕,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确认那上面的字是真的。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桂芳姐,我正式上班了。”我说,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抖,“在县水利局设计室。一个月三十八块钱。”
“好。”她还是一个字。
“我想……我想请你吃顿饭。”我鼓起勇气说,“就咱俩。去公社的食堂,或者县里的饭店。”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目光复杂得让我心悸。有一瞬间,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火花,又像是泪光。但只是那么一瞬,然后她就移开了视线。
“远志,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我说。其实我还没满二十一,但虚岁已经算二十一了。
“你知道我多大了吗?”
我摇头。我一直不知道她的确切年龄,只知道她比我大不少。
“我三十四了。”她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比你大十三岁。”
我怔住了。三十四。我一直以为她也就三十出头,没想到她真的比我大了这么多。但也就是一刹那的怔忪,然后我就说:“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她低下头,继续簸豆子,“你刚有了工作,正应该找个年纪相当的姑娘,好好过日子。我……是个寡妇,名声也不好听。”
“什么名声?”我有些急了,“你在我心里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那些嚼舌根的人,让他们说去。”
“别说了。”她打断我,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今天能回来看我,我心里高兴。这就够了。你好好上班,好好做人。别想着那些有的没的。”
我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枣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像是在嘲笑我的笨拙。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固执地不肯抬头看我,心里像被人揉了一把。
“桂芳姐,”我低声说,“我不会放弃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手里的簸箕开始抖。那些豆子被筛得沙沙响,像是在替她说些什么。
我在村里待了两天。处理了一些家事,去舅舅家看了两个弟弟。他们也长高了,远山已经快赶上我高了。他们看见我都很高兴,围着我问这问那。我给了他们一些钱,又嘱托舅舅多费心。
临走前一晚,我又去了赵桂芳家。
她给我做了顿晚饭,做了玉米饼子。那饼子烙得金黄,咬一口,满嘴都是玉米的香气。我吃了一个又一个,吃得她直笑。
“你这是要把我家吃空。”她笑着说。
“你做的饼子好吃。”我说。
“跟我学学,以后自己烙。”
“我想吃现成的。”我话里有话。
她装作没听懂,起身去收碗。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了院门口。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照亮了她家的小院。枣树的新芽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桂芳姐,我明天就回县城了。”我说。
“去吧。”她说。
“我很快就回来。”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随你。”她说。然后转身进了院子,轻轻带上了门。
我在那扇门外站了很久。月光很好,把门板上的木纹照得清清楚楚。我把手贴上去,那木头冰凉,但似乎在渐渐变暖。
第二天一早,我离开了村子。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棵枣树在晨光中高过了院墙,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招手。
第十章 我每月都回来
从1978年春天开始,我每个月都回村。
来回一趟将近八十里路,我骑着一辆破旧的飞鸽牌自行车,在砂石路上颠簸。那车是单位里一个老同事退役下来的,我花了十五块钱买了过来,自己换了链条和车胎。
每个月,不管多忙,不管刮风下雨,我都要回去。有时回去待一天,有时只能待半天。她在家,我就在她家坐坐,帮她干点活。她下地,我就跟着下地。她开会,我就在院外等着。
起初她总是赶我走,说这样来回跑不划算,说我在县城应该好好工作,别把时间浪费在路上。我不听。她赶也没用。后来她就不赶了,只是每次我回去,她都会做点好吃的,像是专门等我。
那时候,村里的人已经开始议论了。
“宋远志怎么老往赵桂芳家跑?” “听说他每个月都回来。” “这两人是不是……” 话越传越难听。有人甚至当着我的面说:“远志,你条件这么好,怎么跟她……她比你大那么多,还是个寡妇。”
我没理那些人。可桂芳都听见了。
有一天我回去,她把我堵在门口,不让我进门。她的脸色很难看,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哭过。
“宋远志,你以后别来了。”她硬邦邦地说。
“为什么?”
“为什么?”她冷笑了一声,“你还问我为什么?你没听见村里那些人说什么吗?你不要脸,我还要活人呢!”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脸。她的嘴紧紧抿着,下巴绷着,像是承受着什么巨大的压力。可她眼睛深处,分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桂芳,你听我说。”
“说什么?”她打断我,“你一个大小伙子,刚参加工作,有的是好姑娘等着你。你何苦缠着我不放?我知道你感激我,但那不是……”
“我就是喜欢你。”我打断她。这话我憋了很久,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她愣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赵桂芳,我宋远志就是喜欢你。”我上前一步,看着她的眼睛,“从十九岁那年你抓住我偷玉米那天开始,我心里就有你了。这些年,我拼命学习、拼命工作,就是想着有一天能配得上你。现在我有正式工作了,能养活你了。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她的嘴唇抖了抖,别过脸去:“我比你大十三岁……”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别人在乎!你单位的人会怎么看你?你的领导会怎么看你?你才刚参加工作,背着这样的名声,你想毁了自己吗?”
“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哭腔,“远志,我这辈子已经够苦了。我好不容易把你盼出来了,不能因为我……”
她没说完,泪就掉下来了。
我伸出手,想给她擦眼泪。她躲了一下,没躲开。我的手指擦过她的脸颊,那泪水滚烫,烫得我指尖发麻。
“桂芳,你听我说。”我放轻了声音,“我不是一时冲动。我考虑了很久。我要娶你。别人怎么看,我不在乎。工作怎么样,我也不在乎。没了工作,我还能种地。可没了你,我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可在我眼里,她比任何人都好看。那眼角的纹路,鬓角的白发,都是岁月的勋章。
“你……”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嫁给我吧,桂芳。”我说,“我不是最好的,但我会对你好的。我会把你捧在手心里,让你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哭了很久,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伸出手去,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子又瘦又小,靠在我胸口,轻得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那晚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风里有枣花的香气,清清甜甜的,像无数看不见的花瓣在空气里游动。她终于在我怀里安静下来,轻声说了句: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倔呢?”
“不倔的话,十九岁那年就饿死了。”我说。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那笑容像春天的第一朵杏花,美得让人心疼。
第十一章 结婚
我们的婚礼是1978年的农历十月。
没有彩礼,没有酒席,没有吹吹打打。我请了几个走得近的同事,她叫了几个要好的姐妹,在家里摆了两桌。菜是她自己做的,有红烧肉、炖鸡、炒鸡蛋、醋溜白菜,还有一大锅玉米排骨汤。
她穿着那件红格子上衣,就是她曾经想给我娘穿的那件。她后来把它要了回来,重新洗干净,做了新娘子衣裳。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起来,脸上没有擦粉,只是嘴唇上点了一点红。那红色淡淡的,像是冬天里的一枝野梅。
我穿了新做的中山装,那是我用第一笔工资买的。深蓝色,四个口袋,穿在身上板板正正的。
没有司仪,也没有证婚人。我们就那么在亲朋好友面前站在一起。队长来了,老刘头来了,我舅舅也带着两个弟弟来了。林老师专程从县城赶来,还送了一对红枕头。
“小宋,你是个好孩子。”林老师握着我的手说,“赵主任我也打听了,是个好人。你们在一起,我很放心。”
老刘头多喝了两杯,红着脸说:“远志啊,你这小子,有福气!桂芳是我们队上的女强人,你娶了她,这辈子就等着享福吧!”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桂芳站在我旁边,低着头,脸红红的。我偷偷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手心有微微的汗意。
酒过三巡,有人起哄让我说说恋爱经过。我站起来,环顾四周,看见桂芳正紧张地看着我。
“要说起来,”我清了清嗓子,“得从1976年的一个玉米地说起。”
桂芳伸手拉了拉我的衣角。我笑着低头看她:“没事,我可以说吗?”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
“那年我家里断粮了。我去生产队的玉米地里偷玉米。结果,被当时的赵主任给抓住了。”我停顿了一下,看着满屋子惊讶的面孔,“赵主任没有送我去派出所。她把我领回家,给我吃了一碗红薯稀饭,还给了我一把黄豆。”
屋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和桂芳身上。
“从那天起,我就记住了这个女人。”我转过头,看着她,“我宋远志,能有今天,全靠她。”
桂芳的眼睛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掉泪。她的手攥紧了我的手,指节发白。
“所以,今天我能娶到她,是我宋远志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我端起酒杯,“这杯酒,敬我的新娘子。”
我把酒一口干了。那酒是村里自酿的高粱酒,烈,烧喉咙,但入到肚子里暖烘烘的。
那天晚上,客人都散了。我们的新房里点着两根红蜡烛。桂芳坐在炕边,红光映在她脸上,像一朵盛开的石榴花。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往旁边躲了躲,我不让她躲,伸过手去揽住她的腰。
“桂芳。”
“嗯。”
“我们结婚了。”
“嗯。”她点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媳妇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星星点亮的葡萄:“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我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她的脸更红了,连耳朵根都红了。我忍不住笑起来。这个在外面风风火火、说一不二的妇女主任,此刻却害羞得像个小姑娘。
“别笑。”她打我一下。
“不笑了。”我正经起来,握着她手说,“桂芳,我以后会好好待你。咱们把两个弟弟也接过来。一家四口,好好过日子。”
“好。”她点头,眼眶又湿了。
我吹灭了蜡烛。黑暗里,她的呼吸很轻,像秋天的风拂过玉米地。
第十二章 新家
我们在县城安了家。
房子是单位给的一间平房,不大,也就二十来平方米。但桂芳很知足。她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糊了新纸,窗户上挂了她自己缝的碎花窗帘。靠墙摆了一张双人床,床头并排放着两个枕头。那对红枕头就是林老师送的,上面绣着鸳鸯戏水。
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小桌,是我从单位借来的旧办公桌,既当饭桌也当书桌。她把我那些书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用一块蓝布盖着,怕落灰。
“等以后咱们有了大房子,给你弄个书房。”她说。
“先这么着挺好。”我笑,“有你在,住哪儿都好。”
1979年春天,我们把两个弟弟从舅舅家接了过来。远山已经十三岁了,该上初中。远河十岁,上小学。桂芳跑了好几趟,找了学校和居委会,把两个孩子的转学手续办了。
“这俩孩子营养跟不上,”桂芳看着两个瘦小的弟弟说,“得让他们吃好点。远山正在长身体,不能马虎。”
她每天变着法儿地做饭。我工资三十八块,加上她的补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她精打细算,顿顿都能让三兄弟吃饱。偶尔有结余,她就买半斤五花肉,切成薄片炒菜,香得满屋都是。
远山和远河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嫂子。他们叫她“桂芳嫂子”,叫得亲热。桂芳对他们也好,自己舍不得穿新衣裳,却给两个弟弟一人做了一套新棉衣。
“嫂子,你对我比亲姐姐还亲。”远河有一天说。
“你哥就你们这两个亲人了。对你们好,就是对你哥好。”桂芳笑着说。
我在水利局的工作渐渐上了轨道。刚去的时候就是个普通技术员,画图、跑现场。我不怕苦,什么活都干。县里那年搞农田水利建设,我跟着队里下到各个公社去勘测、设计,在乡下一跑就是一两个月。
桂芳从不抱怨。我每次出差回来,她总在门口等着。不管多晚,听见我的脚步声,她就拉开门。
“又瘦了。”她每次都这么说,然后转身去热饭。
有时候我晚上画图,她就坐在旁边做针线。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映在墙上,像一尊安静的塑像。我抬头看她一眼,她就对我笑笑,继续飞针走线。
“你别老熬夜。”她说。
“这个图明天要用。”
“那我陪你。”
我们就这样,在无数个安静的夜晚里,各自忙着手上的活,偶尔说两句话,更多时候只是沉默相对。但那沉默很舒服,像一条温热的棉被,把人包裹得踏踏实实的。
1979年冬天,桂芳告诉我,她有了。
我那时刚从工地上回来,满身泥水。听见她的话,先是一愣,然后扔下手里的包,一把抱住她转了好几个圈。
“你慢点!肚子里的孩子!”她笑着打我。
“桂芳,我当爹了!”我大声喊着,声音把院子里的鸡都惊得飞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什么也听不到,但我能感觉到那里面的小生命在呼吸。
“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她问我。
“都行。”我说,“女孩像你,男孩也像你。”
“像你才好。”她说,“你脑瓜子灵。”
“我脑子再灵,也是你教出来的。”我抬头看她。
她笑了笑,伸手揉我的头发。那手很软,很暖。
1980年秋天,我们的女儿出生了。
她生的那天,我在单位上班。是邻居的大娘跑来报的信。我骑上那辆破飞鸽就往医院赶,到了医院门口,车都没锁就冲进去。
产房外,我听见婴儿的啼哭声。响亮,清脆,像人间最动听的音乐。
护士走出来:“宋远志?恭喜,是个千金。母女平安。”
我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我走进病房,看见桂芳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笑着。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那里面有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远志,你看看孩子。”她说。
我俯下身,看见女儿的小嘴微微张着,眼睛闭着,眉眼像桂芳。我伸出手,想碰她,又收了回来。我怕我这双手太糙了。
“你来抱抱她。”桂芳把孩子递过来。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孩子软得像一摊水,轻得像一片羽毛。我抱着她,心跳得厉害,像怀里揣了个易碎的宝贝。
“取个名字吧。”桂芳说。
我想了想:“叫安然。宋安然。希望她这辈子平平安安。”
“安然。”桂芳念了一遍,笑了,“好。就叫安然。”
我把女儿轻轻放回桂芳怀里,然后俯下身,在桂芳额头上亲了一下。
“辛苦了,孩子她妈。”
她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的阳光。
第十三章 三口之家
有了安然之后,家里多了很多事。
桂芳坐月子的时候,我请了几天假,学着炖鸡汤、洗尿布。那是我第一次洗尿布。那小小的一块布,沾了黄黄的胎便,我拿在手里,不知道怎么下手。桂芳在床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把它先用水冲一下,再用肥皂搓。”她一边笑一边指导我。
我照着她说的做,动作笨拙但认真。那几块尿布洗完了,我手上全是肥皂味。可我心里高兴,比画完一张图纸还高兴。
“宋技术员洗尿布,屈才了。”她打趣道。
“不屈才。”我笑着把尿布晾在院里的绳子上,“给自己闺女洗尿布,应该的。”
那几天,阳光很好。那些白色的尿布挂在绳子上,随风摆动,像一串小旗子。我站在它们下面,抬头看天,心里踏实极了。
安然慢慢长大。她是个安静的孩子,不哭不闹,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转着黑溜溜的眼珠子看人。桂芳说她像只小猫。
“跟你哥一样,从小就安静。”桂芳说,“你娘活着的时候说过,你小时候也不爱哭。饿了就咬手指头,不声不响的。”
“那是我知道娘不容易。”我说。
桂芳听了,摸摸我的脸。她的手温温热热的。
安然五个月的时候,会翻身了。七个月会坐,八个月会爬。每一个小小的进步,都让我们欣喜不已。我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抱她。她认人,看见我就张开小手,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叫爸爸。”我逗她。
“她还不会说话呢。”桂芳说。
“安然,叫爸爸。”我不依不饶。
安然鼓着小嘴,憋了半天,冒出一个音:“啊……”
“听见没,她叫爸爸了。”我得意地说。
桂芳笑得不行:“那是‘啊’,不是‘爸’。”
“都差不多。”我满足地把女儿举高高。安然咯咯地笑,那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1981年,我因为在一次应急抢险中的突出表现,被提拔为设计室副主任。
那是一次暴雨引发的小型山洪。县城上游的一个小水库出现了管涌,情况危急。我正好在现场带队勘测,第一时间发现了险情。我组织人员疏散了下游的群众,又提出了一个临时的导流方案,用了三个小时把水位降了下去。
县里给了我一个先进个人的表彰,还把我提了半级。那一年我二十四岁,是水利局最年轻的副科级干部。
升职那天,我去商店给桂芳买了一条丝巾。淡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那丝巾不便宜,花了我半个月的烟钱。但我不抽烟,省下来的钱正好够。
桂芳接过丝巾,先是一愣,然后嗔道:“花这钱干啥?安然正长身体,该给她买点好的。”
“她有你疼,我疼你就行。”我说。
她脸红了。三十七岁的人了,脸红起来还跟小姑娘似的。她把丝巾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她的衣箱里。
“怎么不戴上?”我问。
“舍不得。”她说,“等过年再戴。”
“那过年你得戴着给我看。”
“嗯。”她点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天晚上,安然睡了。我们并排坐在床边,说了很多话。说以前在村里的日子,说刚来县城时的艰难,说以后想买个自己的房子,说安然长大了让她读大学。
“桂芳,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太好了?”我问。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她把头靠在我肩上。
那晚的月亮从窗户照进来,把地上染成一片银白。我握着桂芳的手,她的手已经不那么粗糙了,但还带着些许薄茧。那些茧,是一个女人为了生活磨出来的勋章。
我侧过头,在她头发上亲了一下。她的头发里有淡淡的皂角味,干净而温暖。
第十四章 风言风语
1983年夏天,我们的儿子出生了。
我给他取名宋家乐,希望这个家永远快乐。他出生的时候,安然已经三岁了,站在产房外面急得直跳脚。等我从医院把她和桂芳接回家,安然看着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不点,好奇地问:“爸爸,这就是弟弟吗?”
“嗯,这是你弟弟。你以后要照顾他。”
“他好丑。”安然皱着鼻子说。
我和桂芳都笑了。刚出生的孩子,皱巴巴的,确实说不上好看。可在我眼里,他就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孩子之一。另一个当然是安然。
家乐满月后不久,单位里开始风传一些关于桂芳的流言。
起初我没在意。那些话是从哪儿来的,我不清楚。但内容很恶毒,说桂芳以前在生产队当妇女主任的时候,作风有问题,和大队好几个男干部不清不楚。还说她当年对我有企图,拿玉米的事要挟我。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在单位里传得飞快。有一天,领导找我谈话。那是个比较严肃的领导,平时对我不错。他先跟我聊了聊工作,然后话锋一转:“小宋啊,听说你爱人以前是大队的妇女主任?”
“是。”
“这个……最近单位里有些反映。说你爱人的个人生活作风问题,组织上需要了解一下。”他措辞很谨慎,“你也知道,我们单位对干部的家属情况是有要求的。”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他的眼睛:“领导,我媳妇是什么人,我最清楚。那些嚼舌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当面来跟我说。我奉陪到底。”
领导被我的态度震了一下。他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小宋,你别激动。我也是听反映……”
“领导,我直说了吧。”我站起来,“我宋远志能有今天,全靠我媳妇。没有她,我十九岁那年就废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谁要是拿她的名声来影响我的工作,我大不了不干了。”
说完,我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家,桂芳正抱着家乐喂奶。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你听说了?”我问。
她点点头。
我走过去,把她们娘俩搂在怀里。家乐被挤得不舒服,哼唧了两声。桂芳拍着他,没说话。
“别往心里去。”我说,“咱们自己过日子,不碍着谁。”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闷声说:“我年轻的时候在队里当干部,免不了得罪人。有些人记恨到现在,编排这些……我不怕。我就是怕连累你。”
“桂芳,你听着。”我捧起她的脸,“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宋远志。那些话谁爱说说去。你要是有半点不好,也是我不好。我这辈子就认你一个人。”
她望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那段时间,我每天骑自行车接送她上下班——她在县里的一个街道工厂找了个临时工。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宋远志的媳妇,我护着,谁也不能欺负。
风言风语持续了几个月。后来单位里有个老师傅私下告诉我,那些话是从我们原来的生产大队传出来的,源头是当年被桂芳处理过的一个偷队里粮食的人。
“那人后来坐了牢,出来之后一直怀恨在心。”老师傅说,“你媳妇当年是秉公办事,没毛病。”
我回家把这事告诉了桂芳。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刘大奎吧。那年他偷了队里半窖红薯,还打伤了看粮的老张头。我报的公社。他出来后一直在外面打零工,不知道怎么就跑到这儿来了。”
我攥紧了拳头。
“我去找他。”
她拉住我:“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他一个可怜人,计较什么。”
我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又敬又疼。这个女人,比我见过的任何男人都大度。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桂芳背对着我,轻轻地说:“远志,要不……我们离婚吧。这样不影响你的前途。”
我猛地坐起来:“赵桂芳,你再说一遍?”
她不说话。
“我告诉你,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我掰过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这辈子,除非我死了,否则你永远是我媳妇。”
她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我伸手给她擦泪:“别哭了。安然听见了该问妈妈为什么哭了。”
她破涕为笑,打了我一下:“你就欺负我。”
“我不欺负你,我稀罕你。”
她扑进我怀里,像一只温顺的小兽。我拍着她的背,感受着她单薄的身体在怀里轻轻颤抖。窗外,一轮弯月挂在树梢上,像一只温柔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人间。
第十五章 去省城培训
风波过去后不久,单位里推荐我去省城培训。
这是个好机会。全省水利系统的青年骨干集中培训三个月,结业后很可能有更好的发展空间。领导考虑到我这几年工作出色,把名额给了我。
但桂芳刚刚经历了那些流言,家乐又小,我放心不下。
“你去吧。”她说,“家里有我。”
“可家乐还这么小,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
“小什么小。”她打断我,“我赵桂芳什么事没经历过。带两个孩子算什么。你安心去,好好学。别担心家里。”
我看着她。她比之前瘦了一些,眼窝有些凹陷,但精神头还很足。这个女人,永远那么坚强,好像天塌下来都能顶住。
临走前,她连夜给我缝了一件厚棉衣。灰色的,夹层里絮了厚厚的棉花。她一边缝一边念叨:“省城比咱们这儿冷,这棉衣穿着暖和。内衬里我缝了个口袋,给你放了点钱。出门在外,别苦着自己。”
“你哪儿来的钱?”
“我上班挣的。”她低头继续缝,“你给的那些,我都存着呢。等以后孩子们上学用。”
我看着她一针一线地缝着,心里酸酸的。这些年,她把每一分钱都花在这个家上,自己连件像样的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我给她买的那条丝巾,她只在过年的时候戴过两次,然后又收起来了。
“桂芳,等我从省城回来,给你买件呢子大衣。”我说。
“买那干啥。”她摇头,咬断线头,“我不讲究那个。”
“可我想给你买。”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行。等你以后挣大钱了,给我买最好的。”
我穿着那件棉衣去了省城。那件衣服很暖和,在省城阴冷的冬天里,像一层柔软的盔甲。我想她的时候就摸摸那棉衣,摸摸那细密的针脚,那口袋里的钱。
培训班设在省水利学校。学员来自全省各地,都是各单位的业务骨干。课程比县里的培训班深多了,从水力学到结构力学,从工程设计到施工管理。我学得很吃力,每天上完课就泡在图书馆里。
省城的图书馆很大,书架上的书多得看不过来。我一头扎进去,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水。那些日子里,我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宿舍、教室、图书馆,三点一线。
同寝室的学员笑我:“宋远志,你是打算把这图书馆的书都读完?”
“能读多少读多少。”我说。
我每周给桂芳写一封信。信里说我的学习情况、省城见闻,还问两个孩子怎么样了。她的回信照旧简短,每次都是几句话:“家里都好。安然会自己穿衣服了。家乐能坐了。你要注意身体。不用挂念。”
那些信很短,但每封我都翻来覆去地看,看到能背下来。
有一次,她在信里多写了几句:“咱们家门口的杏花开了,白得像雪。安然摘了一朵别在头发上,说她妈妈最好看。我问她,你爸好看不?她说爸爸也好看。我笑着笑着就掉泪了。远志,我盼着你回来。”
那天晚上,我把那封信贴在胸口,在宿舍的床上躺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清清凉凉的,像她的目光。
三个月后,培训班结业。考核成绩出来,我在全班四十三名学员中排第七。这个成绩算不上最好,但对于我这样的基础来说,已经是拼尽全力了。
结业典礼结束后,我没有在省城多待一天,直接坐上了回家的长途车。
车在路上颠簸了六个多小时。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背着行李,快步往家走。远远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那一点黄光在黑夜里格外温暖。
我推开门。桂芳正坐在灯下缝衣服。她抬头看见我,手里的针线停住了。然后她站起来,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我。
“你瘦了。”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你也是。”我把她拥在怀里,闻着她头发上熟悉的味道。那味道混着炊烟和皂角的气息,是家的味道。
安然和家乐已经睡了。我走进里屋,看着两个熟睡的孩子,心里涌起一阵柔软。安然搂着家乐的小手,两个小小的身子并排躺着。他们的呼吸均匀而安静,像这世上最动听的摇篮曲。
“桂芳,”我转身抱住她,“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她轻声说,把脸埋进我胸膛。
那晚我们说了很多话。说省城的事,说家里的变化,说两个孩子又学会了什么新本领。她告诉我,家乐会叫妈妈了。安然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她还说,有个邻居家的姐姐给介绍了一个活,她学会了糊火柴盒,每天能挣几毛钱。
“别太累了。”我说。
“不累。”她摇头,“闲着才累呢。”
我握住她的手,那双磨出老茧的手,那双手为这个家付出了一切。我把它按在自己脸上,让她感受我的存在。
“桂芳,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我说。
她笑了,那笑容在灯下明亮如昼:“我现在过的就是好日子。”
第十六章 更上一层楼
从省城培训回来后,我的工作有了明显的变化。
县里正在规划一个中型水库的除险加固工程。这个项目投资不小,技术含量也高。局里成立了专门的项目组,我被任命为技术负责人之一。
那段时间很忙,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水库在山区,离县城有五十多里路。我骑摩托车往返,早出晚归。那辆摩托车是局里配的,幸福250,红色车身,突突响。我骑着它,在蜿蜒的山路上飞驰,风吹在脸上,带着山野的草木香。
桂芳担心我路上的安全。每天晚上,不管多晚,她都要等我回来才睡。有时候我半夜才到家,远远看见窗户还亮着,心里就又暖又愧。
“以后别等我了。”我说。
“你不回来,我睡不着。”她一边给我热饭一边说。
我拗不过她。这个女人,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固执。
工程进行到第三个月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大坝坝体渗漏,堵了几次都没堵住。如果继续渗漏,不仅影响蓄水,还可能威胁下游安全。项目组开了好几次会,拿不出好的方案。
我连续几个晚上没回家,带着技术人员在大坝上反复查勘。白天测量,晚上分析数据。最后我提出了一个综合防渗方案:在坝体内部增加防渗帷幕,同时在坝脚设置排水体,疏堵结合。
方案报上去后,地区水利局派了专家组来评审。会上,有几个老专家对我的方案提出了疑问。我拿出这些天实测的数据和计算书,一条一条解释,从水文地质条件讲到施工工艺。那些数据是我熬了好几个通宵算出来的,每一个数字都烂熟于心。
评审通过后,工程顺利实施。那年的雨季,水库蓄满了水,大坝安然无恙。下游的农田得到了充足的灌溉,粮食产量比往年提高了不少。
那年年底,地区水利局把我的方案作为典型案例报到了省里。省水利厅的简报上提了我的名字,还配了一张大坝的照片。
桂芳看到那份简报的时候,高兴得直抹眼泪。她把那份简报剪下来,贴在了家里的墙上。那墙上一角,渐渐贴满了我这些年获得的奖状和证书。
“你这是给我贴金呢。”我笑。
“这些是你辛苦挣来的,得让大家看见。”她很认真地说。
1985年,我调到了地区水利局,任工程科副科长。我们全家搬到了地区所在地的城市。房子是单位分的,两室一厅,六十多平方米。虽然不大,但在那个年代,已经是很好的居住条件了。
搬家那天,桂芳看着新房子,东摸摸西看看,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小姑娘。
“这房子太大了。”她说,“这得怎么收拾啊。”
“慢慢收拾。”我说,“以后日子会更好的。”
她把那些她用了多年的旧家具搬了进来。那张旧桌子、那盏煤油灯、那对红枕头。这些老物件放在崭新的水泥地上,显得格格不入。可她擦了一遍又一遍,舍不得丢。
“这些东西旧了。”我说。
“旧的好。”她说,“用着有感情。”
我帮她把那对红枕头摆到新床上。那枕头已经有些褪色了,但上面的鸳鸯图案依然清晰可见。安然和家乐在一旁玩耍。他们喜欢新房子,特别是那个宽敞的阳台。桂芳在阳台上摆满了花盆,种了月季、茉莉和辣椒。
家里有花,有孩子,有她的笑声。那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第十七章 孩子们长大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们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
安然上了小学,成绩优异。她的班主任不止一次在家访时对桂芳说:“宋安然这孩子特别懂事,学习也认真。将来一定有出息。”桂芳每次听了都笑得合不拢嘴。
家乐则相反。他调皮,贪玩,成绩在班里中下游晃荡。老师没少告状。但家乐脑子灵活,动手能力强。家里的收音机坏了,他能拆开来修好。邻居家的小板凳散了架,他也能敲敲打打地重新拼起来。
“这孩子随你。”桂芳说,“手巧。”
“我手巧?”我笑,“我除了会画图,什么都不会。他这手巧是随了你。”
桂芳想了想,也笑了:“好像是。我年轻时候纳鞋底,村里没人比我纳得好。”
家乐在旁边插嘴:“我长大了当工程师,修大机器。”
“好。”我摸摸他的头,“当工程师也要先把书读好。”
“读书有什么用?”他抬头问我。
“有文化,才能把你脑子里的想法变成图纸,再把图纸变成真东西。”我很认真地对他说。
他没太听懂,但点了点头。
安然在一边安安静静地看书。她喜欢读课外书,尤其是文学类的。家里那几本我爹留下的旧书,她翻来覆去地看,有些段落能背下来。
有一回,她拿着一本旧书来问我:“爸,这个字念什么?”
我一看,那是我爹留下的一本旧《诗经》,纸页发黄发脆,有些字已经模糊不清了。
“这个字念‘乔’。”我说。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她轻轻地念了一遍,“这是什么意思?”
我给她解释了。她听了,若有所思地说:“古人写的诗真美。”
“你喜欢诗?”我问。
她点头。
“那你好好学。将来说不定能当个诗人。”
“诗人能挣多少钱?”她突然很认真地问。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孩子,才多大点,就想着挣钱了。不过想想也不怪她。她从小看着桂芳精打细算地过日子,对钱的事情自然比别的孩子敏感。
“诗人挣多少钱不好说。但人活着,不能光为了钱。”我说。
“那为了什么?”
我想了想,摸摸她的头:“为了心里那点光。你得找到那个让你觉得这辈子没白活的东西。钱很重要,但不是全部。”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本旧书被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桂芳在旁边听得入了神。晚上孩子们睡了,她对我说:“你刚才说的话,说得真好。”
“是吗?我自己都不太明白。”我笑。
“你这个人啊,很多道理不用学,心里就透亮。”她说,“你爹当年也是这么个人。他一辈子清苦,但活得顶天立地。你像他。”
我怔了怔。她说得对。我爹一生清贫,却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别人。那些年,他帮过的人,像春天的野草一样多。
“桂芳,我想起一件事。”我说,“那年我偷玉米,你说你帮我是因为我爹。可你想想,要是没有我爹当年帮你,你还会管我的闲事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会。”
“为什么?”
“因为我是赵桂芳啊。”她笑着说,“我见不得一个大小伙子活不下去。”
我也笑了。这就是她,不管有没有我爹那层关系,她都会做她认为对的事情。
第十八章 1990年代
1990年,我做了地区水利局的总工程师。
那一年我三十三岁,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白的。这是全局最年轻的总工。任命下来的那天,我第一个想到了桂芳。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我给她打了电话——我们家里那时已经装上了电话,号码是52387。
“桂芳,组织上定了,我当总工。”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她带着鼻音的声音:“真的?”
“真的。”
“远志,好样的。”她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她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还开了一瓶黄酒。安然和家乐都不在家——一个上晚自习,一个去同学家。
“今天什么日子啊,这么丰盛。”我笑着坐下。
“给你庆祝。”她倒了两杯酒,“你这些年熬的夜,下的功夫,我都看在眼里。今天这个总工,你当得起。”
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那酒入喉,醇厚绵长,暖了整个身体。
“桂芳,我敬你。”我认真地说,“我能有今天,一大半是你给的。”
她摇头:“别这么说。你自己肯干、能吃苦,才是根本。我不过是搭了把手。”
“那把手,是能救命的手。”我握住她的手。
她看了看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她很快吸了吸鼻子,笑着说:“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从1976年的那个秋夜说起,说到工地的风雪,说到县城的蜗居,说到现在的日子。那些曾经的苦难,如今说起来,都像是被时间酿成了一坛陈酒,醇香扑鼻。
“远志,这些年,你后悔过没有?”她又问起了那个问题。
“没有。”我答,毫不犹豫。
“为什么呢?”她偏着头看我,“我这个人,不会打扮,不会撒娇,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跟你那些同事的媳妇比,差远了。”
“你不需要会那些。”我看着她,心里想,她怎么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好。“你是赵桂芳。你只要做你自己,就是最好的。”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四十六岁的女人了,那笑容还带着少女般的羞涩。
“油嘴滑舌。”她嗔道。
“实话实说。”我说。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光洒进屋子,像一层薄薄的纱。我们没开灯,就那么坐着,听院子里传来的蛐蛐叫声。
“桂芳,这些年,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我说,“等哪天我退休了,就带你出去转转。咱们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好啊。”她笑着说,“我等着那天。”
她等着。我也等着。可我没能等到那天。
第十九章 噩耗
2003年春天来得早,三月的风已经暖了,街上的柳树开始抽芽。
桂芳开始说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她人是瘦了一些,但精神头还行,每天还是照样买菜做饭,忙里忙外。我没太当回事,以为是换季导致的,让她多休息。
到了四月,她的消瘦更明显了,脸色也不太好看。我催她去医院检查。她起初不肯,说没事,就是最近胃口差了。后来架不住我和孩子们反复劝,才同意去医院看看。
那天我请了假陪她去。地区医院的内科门诊排了很多人。我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她靠着我,不说话。我握着她手,感觉那手比从前凉了一些。
“桂芳,别紧张。”我说。
“我不紧张。”她笑着说,“就是觉得这医院里的味道不好闻。”
轮到我们的时候,医生问了很多问题,又开了单子让做检查。抽血、B超、X光。等结果的时候,桂芳还跟我开玩笑:“你看,没准什么事都没有。我这个人命硬,死不了。”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隐隐不安。
结果出来了。医生让我一个人进了办公室。他关上门,指了指椅子让我坐下。我一坐下,他就递给我一张单子。
“胃部有占位性病变。”他说,“我们初步考虑是胃癌,而且已经是晚期了。”
我听见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声音大得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了。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医生还在说着什么,建议去省城的大医院进一步确诊,说在这里只能做姑息治疗。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呢?她身体一向那么好。她比我大十三岁,可从来没有什么大毛病。她走路快,干活利索,从来不用别人照顾。她是我们家的主心骨,是我的天。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腿在打颤。桂芳坐在走廊里,看见我出来,站起来朝我走过来。她的脸上带着询问的表情,但眼睛里却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怎么样?”她问。
“医生说……是胃溃疡,住几天院就好了。”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个字都发得艰难。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慢慢地从疑惑变成了然,最后变成了一种我无法形容的温柔。
“远志,你别骗我。”她轻声说,“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我再也忍不住。我一把抱住她,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我的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浑身发抖。她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哭什么。”她的声音温柔而平静,“人都要走到这一天的。我这辈子,值了。”
那天晚上,我把安然和家乐叫了回来。安然已经在省城工作了,在一家医院当医生。她听了诊断结果,脸色刷地白了。家乐还在上大学,赶回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看见我们脸色不对,就慌了。
“爸,妈,怎么了?”他问。
我让安然跟他解释。安然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家乐的眼睛越睁越大,然后他一拳砸在墙上,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我要带妈去省城治。那里有更好的医院、更好的医生。”安然说,声音发颤但很坚定。
我点头。桂芳坐在床边,看着我们父子三人,脸上带着那个我熟悉的笑容。
“别慌。”她说,“咱们一家人,什么风浪没经历过。我这辈子活到今天,够了。你们要好好的。”
“妈……”家乐哭得说不出话。
“不许哭。”桂芳的语气忽然严厉起来,“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你爸十九岁的时候,饿得去偷玉米。他哭过没有?他没有。你要像你爸一样。”
家乐咬着嘴唇,拼命忍住眼泪。可眼泪不听话,还是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一夜,我们都没怎么睡。
第二十章 最后的日子
桂芳在省城的医院又做了一系列检查。结果跟地区医院一样,胃癌晚期,已经扩散到了淋巴结。
安然拿着检查单子,在医院的走廊里哭了一整夜。她学医的,比我们都清楚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她哭着说:“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发现?为什么我让妈妈拖了这么久才来检查?”
我拍着她的肩膀,说不出安慰的话。因为我心里也在问同样的问题。为什么我没有早点逼她去医院?为什么我把她的消瘦和乏力当成了普通的身体不适?为什么我总是那么忙,忙到没有时间多看看她?
桂芳倒是很平静。她住进医院后,每天还是那样,说话不紧不慢,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护士给她挂水,她就跟护士聊天,问人家多大年纪、老家哪里、有没有对象。把人家小姑娘逗得直笑。
“你妈妈心态真好。”护士偷偷对安然说。
安然点点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桂芳把她叫到床前,拉着她的手:“安然,你听妈说。妈这个病,谁都不怨。人这一辈子,吃的五谷杂粮,生老病死,都是命。妈不害怕。妈就是放心不下你爸。”
“妈,您别说了。”安然哭成了泪人。
“听妈说完。”桂芳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爸这辈子不容易。他从小没了爹,十几岁就扛起一个家。后来遇到了我,我们都吃了不少苦。妈现在要先走了,以后你爸就靠你和家乐照顾了。你们要常回家看看他。他这个人,心里有事不爱说,什么都憋着。你们多陪他说话,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妈,您不会走的。”安然哭道。
“傻孩子。”桂芳笑了,伸手擦去安然的眼泪,“人都是要走的。早走晚走,都得走。妈这辈子,该吃的苦吃了,该享的福也享了。有你们这几个好孩子,有你爸。妈没遗憾了。”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桂芳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春天的梧桐已经发了新叶,嫩绿嫩绿的,阳光透过叶子照进病房,碎了一地的光斑。
“远志,你坐过来。”她拍拍床边的凳子。
我坐过去。她伸出手,我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那手已经很瘦了,皮肤薄薄的,能看到下面的青色血管。
“我有话跟你说。”她的眼睛望着我,很亮,像很多年前在玉米地里抓住我的时候一样。
“你说。”
“你记得1976年秋天,你偷玉米那天吗?”她问。
“记得。”
“我那天早就看见你钻进玉米地了。”她微笑着说。
我愣住了。
“真的。”她的语气平静而温柔,“那天下午我在田边巡查,远远看见你鬼鬼祟祟地进了玉米地。我就在外面等着。我想,这孩子肯定是要偷玉米。我等着他掰好了再抓他。”
“你为什么不早点喊住我?”
她叹了口气:“我要提前喊住你,你一个玉米都拿不到。晚上回去,你娘吃什么?你弟弟吃什么?你是头一回干这事,要是空着手回去,保不齐还会再去。所以我就等着,等你掰好了,才叫住你。”
“当时说要送我去派出所……”
“那是吓唬你的。”她笑了,笑得像个小姑娘,“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你送到派出所。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家里那么难,我得帮帮他。可又不能太明显,队里人多嘴杂。所以我就想了个办法,让你自己选。果然,你选了跟我回家。”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片深色。
“所以,远志,”她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我从那时候起,就对你上了心。不是可怜你。是觉得你这孩子能扛事,有骨气。后来看着你一步步走出来,我打心眼里高兴。”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还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她的眼睛弯了弯,“我要等你长大了,长成真正的男子汉了,再让你知道。”
我握住她的手,说不出话来。这个比我大十三岁的女人,用她的方式,一直在默默守护着我。从那个秋天的玉米地开始,到我成为水利局的总工程师。她用她所有的温柔和坚韧,托举着我走到了今天。
“桂芳,”我哽咽着说,“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恩人。”
“不是恩人。”她摇摇头,“我是你媳妇。恩人只能帮一时,媳妇要陪一辈子的。可惜……我陪不了你那么久了。”
“不,你会好的。医生会治好你的。”
她笑了笑,没有跟我争辩。她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远志,等我走了,你把家里的那三个玉米棒子收好。”她突然说。
“什么三个玉米棒子?”
“在我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她说,“用布包着的。你回去看看就知道。”
我不解地看着她。她对我眨眨眼,像个调皮的孩子。
“回去再看。”她说,“那是我的秘密。”
第二十一章 三个玉米棒子
桂芳是在那年六月十七日走的。
走的前一天晚上,她精神很好,还坐起来喝了半碗粥。她跟安然说了很多话,问家乐的学习情况,嘱咐他们姐弟要互相照顾。她还让我回家去休息,说医院里有安然在就够了。
我拗不过她,回家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赶回医院。推开门的时候,安然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桂芳安静地躺着,脸上带着微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
“爸,”安然站起来,轻声说,“妈走了。”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她的脸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我伸手摸着她的额头,凉凉的。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是我看过千百遍的。
“桂芳。”我轻轻叫她。
没有回应。
“桂芳。”我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她真的走了。那个曾经抓住我偷玉米的女人,那个给我一把黄豆、一碗红薯稀饭的女人,那个在风雪里给我送鸡蛋和棉鞋的女人,那个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嫁给我的女人。
她走了。
我没有哭。至少在那一刻,我没有哭。我只是握着她的手,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安然和家乐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护士来拉他们,说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他们不听,抱着桂芳的身体不放。
我终于站起来,把两个孩子扶起来。
“别哭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你妈妈最不喜欢看人哭。”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家。房子空空的,像被掏空了。她的拖鞋整齐地摆放在门口,她的围裙还挂在厨房里,她养的那盆君子兰还开着花。
我走进卧室,坐在她的梳妆台前。那是一个老旧的木梳妆台,镜子已经有些花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放着一把木梳和一瓶雪花膏。
我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灰扑扑的小布包。我把它取出来,放在桌面上。那布是旧蓝布,有些发白了,用一根红绳系着。
我解开红绳,打开布包。
三个干枯发黑的玉米棒子躺在里面。它们已经很老很老了,玉米粒皱缩得像老人的手指。可每一粒都还紧紧附着在棒芯上,没有散落。
旁边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我展开来,上面是桂芳的字迹:
“三个玉米棒子,留到今日。不是为别的,是想让我自己记住,人这一辈子,有些恩要还,有些账要记。我永远记得那个秋天。”
我捧着那三个干枯的玉米棒子,嚎啕大哭。五十六岁的男人了,哭得像个孩子。我哭我爹,哭我娘,哭桂芳。我哭那回不去的年代,哭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那三个玉米棒子,她留了二十七年。从1976年到2003年。她一直留着,放在那个抽屉里,用布包着,用红绳系着。她怕它们坏了,怕它们发霉,隔一阵就拿出来晾晾。可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些年,她看着这三个玉米棒子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在想那个在玉米地里被吓得腿软的小伙子?还是在想那个小院里递给她一杯水的中年教师?
我不知道。她不在了,这些问题就永远没有答案了。
但我知道,那个女人,用她全部的生命在爱我。从那个秋天的傍晚开始,一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第二十二章 那件红格子上衣
桂芳走后,我开始整理她的遗物。
她的衣服不多,两三个箱子就装满了。大部分都是旧的,有些打了补丁,有些褪了色。她从来不爱买新衣裳,钱都省下来给我们父子几个花。
在一堆旧衣服的最底下,我找到了那件红格子上衣。那是我们结婚时她穿的那件。衣服已经很旧了,红色褪成了暗红,格子图案也模糊不清。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板板正正,还放了一颗樟脑丸。
我把那件衣服拿出来,贴在脸上。上面有樟脑的味道,也有一丝属于她的味道。那味道很淡,淡得几乎辨认不出来。可我还是闻到了。那是她的味道,是那个跟我过了半辈子的女人的味道。
我把那件衣服挂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每次打开衣柜,都能看见它。好像她还在那里,还在这个家里,还在我身边。
安然回来了几次,看我总是对着那件衣服发呆,就说:“爸,你出去走走吧。老待在家里,人会憋坏的。”
我点头。退休之后,我的时间一下子多了起来。那些曾经填满我生活的工作、会议、图纸,忽然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空闲。
我开始每天去公园散步。公园里有个湖,湖边种着垂柳。我沿着湖走,一圈一圈地走。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上游来游去的鸭子。那些鸭子很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有时候我会碰到一些老同事。他们看见我,总是很热情地打招呼:“宋总,最近怎么样?”我说还好。他们就说有空聚聚。我说好。
可我很少去聚。我不太想见人。我宁愿一个人待着,想想过去的事。想想那个村子,那片玉米地,那个叫赵桂芳的女人。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老家村委会打来的。说村里要修村史,想采访一些从村里走出去的人物。他们在电话里说,我是村里最有出息的,想请我回去聊聊。
我想了想,答应了。
那次回村,是我退休后第一次。村子变化很大。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土路变成了柏油路。村委会的房子也是新的,两层楼,门口挂着几块牌子。
村干部很热情地接待了我。他们还找来了几个老人,有老刘头——他已经快九十了,走路拄着拐杖。还有当年生产队的一些老人。
我们坐在村委会的会议室里喝茶。他们问我在外面的经历,我就拣一些简单地说。说到1976年修水库,说到后来去县里学习,说到这些年搞水利工程。
老刘头插了一嘴:“远志啊,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事?”
“当年你偷玉米的事,”他说,“队里开了会。不少人说要报公社处理你。是桂芳在会上把大家伙说服了。她说你家里情况特殊,念你是初犯,她愿意担保。”
我愣住了。这些事,桂芳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她当时在会上说,这孩子要是因为三个玉米毁了前程,那咱们大队以后谁家孩子饿急了,还不得去杀人放火?她说,她愿意拿她妇女主任的位子担保,说你是个好孩子,以后准有出息。”
老刘头摇着头:“她那时候才来队里几年,根基不稳。为了你,她没少得罪人。跟队长拍了桌子,跟几个硬脾气的社员争得面红耳赤。”
我听着,手里的茶杯微微发抖。那茶水很烫,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
“后来你出息了,那些人又说她有眼光。”老刘头继续说,“要我说,她就是心善。看不得好孩子受委屈。”
我放下茶杯,望着窗外。村委会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风吹过,树叶沙沙响。我仿佛看见了1976年的那个秋天,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女人,站在玉米地边上,对那个偷玉米的少年说:
“去派出所,还是跟我回家?”
那个选择,改变了少年的一生。
第二十三章 重游故地
从村委会出来后,我独自在村里走了走。
村东头的那三间土坯房还在。只是房顶塌了一半,墙壁也裂了大缝。院子里的杂草长到了腰那么高。院门已经没有了,只剩两个歪斜的门墩。
我走进去。杂草丛里有几块碎砖,踩上去咯吱响。那两棵枣树还在,比记忆里高了许多。树上结满了青枣,密密匝匝的。我伸手摘了一个,放进嘴里。没熟,又涩又硬。
可那味道,却让我一下子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些在枣树下发生的日子。她在树下簸豆子,她在树下给我递玉米,她在树下目送我离开。
我站在枣树下,闭上眼睛。风吹过树冠,枣叶沙沙地响,像在低声诉说着什么。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身影——蓝布褂子,短发齐耳,腰板挺得笔直。
“桂芳,”我轻声说,“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鸡鸣。
我离开她家,往村外的玉米地走去。那片地还在,只是不知道还是不是当年那块。正是秋天,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宽大的叶片在风中哗哗响着,像有无数人在暗处拍巴掌。
我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密密的玉米林。1976年那个秋天的味道仿佛又回来了,成熟玉米的甜腥味混着泥土的腥气,热烘烘地扑在脸上。
我想起那天,我钻进玉米地,手忙脚乱地掰下三个棒子。然后,那个声音响起:“站住。”
我站住了。在心里,在记忆里,在那片玉米地前。
我弯腰从地里掰下一根玉米。这一次,没有人会从身后叫住我。我把那根玉米拿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看着它。饱满的棒子,紧密排列的玉米粒,顶端焦黄的须子。它跟1976年的那三个一样,又不一样。
那三个已经永远干枯了。而这个,还带着生命的温度。
我把这个玉米带回了城里的家,放在桂芳的遗像前。遗像里,她穿着那件红格子上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温柔而安静。
“桂芳,”我说,“我去过咱们的玉米地了。今年庄稼长得好,玉米棒子比1976年的大多了。”
照片里的她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笑着。
第二十四章 遗像前的倾诉
桂芳走后的日子里,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晚,在遗像前坐一会儿。
不说话的时候多。就那么坐着,看看她的脸,想想过去的事。有时候也会说几句。说安然最近升了职,说家乐谈了个对象,说院子里的君子兰又开花了。
她不会回应我。可我觉得她在听。用那双眼睛,用那个笑容。
“桂芳,你走得太早了。”有一天我对她说,“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有多依赖你。家里的水龙头坏了,我不知道找谁修。电费水费怎么交,我也不太清楚。菜市场的菜哪个季节便宜,我一点概念都没有。”
照片里的她笑着。
“以前你在的时候,这些事我从来不管。你什么都替我操持好了。我就是埋头工作,回家吃饭睡觉。现在你走了,我才知道你为这个家做了多少。”
我叹了口气,把她的遗像擦了擦。那玻璃面凉凉的,像她的手。
“桂芳,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得到的多,还是失去的多?”
她当然不会回答。
“我想了想,还是得到的多。”我自问自答,“我失去了爹,失去了娘,失去了你。可我得到过你们。爹给了我生命,娘给了我牵挂,你给了我一切。要不是你,我宋远志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窝着呢。”
窗户外面,天色暗下来了。我去开了灯。灯光照在遗像上,她的笑容清晰起来。
“安然说,她梦见你了。”我继续说着,“她说你穿着那件红格子上衣,站在枣树下,对她招手。她跑过去,你就抱她。她说你的怀抱很暖。我说,你妈妈本来就是个暖和的人。”
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那杯水慢慢变凉,像无数个她不在的日子。
“家乐那孩子,终于有点正经了。他考上研究生了,河海的。你听见了肯定高兴。他小时候那么调皮,谁能想到后来也走了读书这条路。他说他要去学水利工程。他说,他想像他爸一样。我说,你比你爸强。”
我笑了一下。
“桂芳,你说,他会不会也碰到一个像你一样的女人?一个在他最难的时候,给他一把黄豆、一碗稀饭的人?如果有,那就好了。那我们家的命就好了。”
说着说着,天就全黑了。远处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透进来。
我起身,在她的遗像前摆了三个新鲜的玉米棒子。这次不是偷的了,是从市场上买的。卖玉米的是个老农,我多给了他一块钱。他高兴得直说谢谢。他不知道,这三个玉米对我意味着什么。
“桂芳,你留给我的那三个,我看见了。你放心,我会一直收着。等我走了,让安然把它们放在我旁边。咱们三个人,一个都不少。”
第二十五章 我仍在路上
后来的日子,我开始写点东西。
不是正式的写作,就是断断续续地记一些事。记我和桂芳的事,记那个年代的苦难和温暖,记那些已经消失了的人和物。
安然给我买了一个笔记本,硬壳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她说:“爸,你写吧。把你和妈妈的故事写下来。我们想读。”
我拿起笔,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写起。那些往事太多了,堆在心头,像一垛垛玉米。我抽出一根,又看见另一根。每一根都连着筋带着肉。
终于,我写下了第一行字:
“我永远记得1976年秋天那个傍晚。”
然后,那些字就像洪水一样涌出来。我写得很快,快得跟不上我的手。我写那个偷玉米的少年,写那个抓住他的妇女主任,写那碗红薯稀饭,写那把黄豆,写那些寒风中的棉鞋和手套,写那个红格子的新娘,写她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
我写的时候,经常停下来流泪。那泪水滴在纸上,把字迹洇得模糊。我就等它干了,接着写。
写了几个月,笔记本写满了。整整三个本子。我把它们摞在一起,摸着那厚厚的一沓。那上面全是我们的故事,是我这辈子最宝贵的东西。
“桂芳,”我轻声说,“你活着的时候,我没有说过多少好听的话。现在我把它们都写下来了。你要是能看到,该多好。”
我把那三个本子锁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等安然和家乐回来的时候,我会给他们看。等他们有了孩子,也可以给孩子们看。让后辈们知道,他们的爷爷奶奶,曾经那样活过。
再后来,我开始出远门。安然陪着我,去了很多地方。我去了黄山看日出,去了西湖划船,去了长江边上看那座巍峨的三峡大坝。
站在大坝上,看着那滔滔的江水被拦住,我心里百感交集。如果桂芳在,她一定会说:“这么大了,真了不起。”她没怎么出过远门,一辈子都围着那个小小的家转。
可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就没有站在这里看大坝的宋远志。
“爸,你想什么呢?”安然问我。
“我想你妈了。”我说。
安然挽住我的胳膊,不说话。江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像当年桂芳站在玉米地边,晚霞映在她脸上,风吹起她的短发。
那画面,我记了一辈子。
第二十六章 传递下去的光
有一年秋天,我从市场上买了几根玉米回来。
安然看见了,笑着说:“爸,你又想妈了。”
我点头。她不说话,默默地把玉米煮了。煮玉米的香味飘满整个屋子,那甜丝丝的气息,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我一路往回走。走回那个秋天,走回那片玉米地,走回那个女人的面前。
“爸,我有时候想,”安然坐到我身边,“妈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你说说看。”我看着她。
“她图你呀。”安然说,“她把你从玉米地里拉出来,把你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她就是这个图。她做到了。”
我点头,喉咙发紧。
“爸,你放心。我会把妈的这份心,一代一代传下去。”安然认真地说,“等我的孩子长大了,我会告诉他,他的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告诉他,人活着,得善良,得有心。看见别人在泥里,能拉一把就拉一把。你永远不知道你那把能把他拉出来多远。”
我看着安然。她已经长成一个成熟而坚定的女性了。她的眉眼间有桂芳的影子,说话的神态也有几分相似。我想,桂芳虽然走了,可她留下的东西还在。那些东西比血脉还坚韧,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安然,你是个好孩子。”我说。
“是您和妈教得好。”
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远方的晚霞。那晚霞烧得通红,像1976年那个秋天的傍晚。我想,也许每一代都有属于自己的玉米地,有属于自己的赵桂芳。他们可能不叫这个名字,可能是一个老师、一个朋友、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他们在某个关键的时刻出现,伸出援手,把一个人从黑暗里拉出来。
而我,曾经被拉过。现在,轮到我做那个伸手的人了。
第二十七章 最后的夏天
2013年夏天,我回了趟老家。
那是我最后一次回那个小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长途坐车有些吃力。可我知道,如果现在不去,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村子已经变得几乎认不出来了。年轻人都出去了,留下来的多是老人和孩子。田地里有收割机在作业,玉米秸秆被打碎,扬起的粉尘在阳光下飞舞。
我去了村东头。那三间土坯房终于还是塌了,只剩下半截矮墙。那两棵枣树还在,长得更高了,树身上满是裂口,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我站在枣树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那布包里装着三个干枯的玉米棒子。我把它们拿出来,轻轻放在地上。
“桂芳,我把它们带回来了。”我说,“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风吹过枣树,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那些干枯的玉米棒子上。阳光从叶间漏下来,照着它们,像照着什么珍贵的遗物。
我蹲下身,开始挖土。泥土松软,带着雨后的湿润。我用手扒开一个浅坑,把三个玉米棒子放进去,然后覆上土。土温温的,像人的体温。
“这下,你安心了。”我轻声说。
做完这些,我站起身,朝玉米地走去。
那片地还在,玉米已经很高了。我站在地头,看着它们在风中翻滚着绿色的波浪。那波浪一浪接一浪,像时间的河流,像无数个秋天的叠加。
“站住!”
我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我站在那里,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十九岁的少年,怀里揣着三个滚烫的玉米棒子,心跳如鼓。
可那个喊“站住”的人,已经不见了。
她变成了风,变成了土,变成了这片玉米地里每一片叶子的絮语。她变成了我,变成了我身上的一切。我的骨头里有她的坚韧,我的血液里有她的温柔。她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我心里。
我转身离开。走出玉米地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地平线上,把天边烧成一片通红。那个红,像她结婚时穿的那件红格子上衣。
第二十八章 没有我的日子
桂芳,你走之后,我时常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我,你会怎么样?
我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答案。因为你总是说,是我给了你一个家。可你不知道,你给我的,远不止一个家。你给了我方向,给了我力量,给了我在这个世上活下去的底气。
没有我,你也许还在那个小村里当妇女主任。你还会帮助别人,还会用自己的方式守护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你是一个不依赖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的人。这一点,我在很多年前就明白了。
可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
你走了之后,我常常翻看你的东西。你的衣裳,你的镜子,你的雪花膏。那些东西还残留着你的气息。我把它们摆在屋子里,不让任何人动。安然说爸爸太念旧了。我说人老了,就只能靠这些旧东西活着。
桂芳,你还记得你给我织的那双蓝手套吗?我把它们放在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那毛线已经有些起球了,颜色也褪了不少。可那细密的针脚还在,像你曾在我生命里留下的每一处温柔。
还有那件厚棉衣。你连夜缝的,内衬里还有你缝的小口袋。那个口袋我一次都没用过,可每次穿那件棉衣,我都要把手伸进去摸一摸。好像你还在那里面,等着给我一个惊喜。
桂芳,你说人死了之后,真的有灵魂吗?如果有,你现在在哪里?是在那两棵枣树下,还是在那片玉米地里?还是就在我身边,看着我,听我说话?
如果真有灵魂,请你托个梦给我。我们好久没见了。我想看看你笑的样子。
第二十九章 给我最爱的桂芳
我的桂芳:
你走的那天,我没有哭。孩子说我坚强。可他们不知道,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来,在你的梳妆台前哭了整整一夜。
你留下那三个玉米棒子,我看见了。我把它们带回老家,埋在了枣树下。那里是你最熟悉的地方。春天枣树开花的时候,你能闻见花香。秋天枣子成熟的时候,你能听见枣子落地的声音。
桂芳,我想你了。不是偶尔想,是天天想。每时每刻都在想。
我想你做的玉米饼子,想你熬的红薯稀饭,想你纳的鞋底,想你织的手套。我想你在我耳边说话的声音,想你站在门口等我的样子,想你在灯下做针线的背影。
我还想那个秋天的傍晚。你站在玉米地边,身后是烧得通红的晚霞。你对我说:“去派出所,还是跟我回家?”
我当时选了跟你回家。现在,我还是那个选择。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还是会在那个秋天的傍晚钻进玉米地,还是会被你抓住,还是会跟你回家。
因为,跟你回家,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事。
桂芳,你等着我。等我来找你。我们还要一起去看玉米地,一起吃红薯稀饭,一起在枣树下乘凉。
你等着。
第三十章 岁月的回响
我如今已经很少出门了。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看看书,写写字,有时候站在窗前发发呆。
窗外的世界在飞速变化。高楼大厦越来越多,马路越来越宽。年轻人手里拿着手机,走路都在看。我看不懂那些新鲜玩意,也不想去弄懂。我活在我的世界里,那个有桂芳、有玉米地、有枣树的世界。
安然经常来看我。她结婚了,有了一个女儿。小姑娘很可爱,眼睛大大的,像极了桂芳。她叫我“外公”,叫得奶声奶气的。我给她讲故事,讲我小时候的事,讲她外婆的事。
“外公,外婆是什么样的人啊?”小姑娘问我。
“你外婆啊,”我笑了,“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她有一双巧手,能做漂亮的衣裳、纳厚实的鞋底。她有一副好心肠,见不得别人受苦。她很坚强,什么事都压不垮她。”
“那她漂亮吗?”
“漂亮。”我点头,“她穿着红格子上衣,头发短短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人。”
小姑娘眨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摸摸她的头,就像当年桂芳摸我的头一样。那温度,那力度,一模一样。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的。它会变成记忆,变成故事,变成血脉里的温度。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1976年那个秋天,我没有去偷玉米,会是怎样的人生?也许我会继续在贫困里挣扎。也许我会被生活压弯了腰。也许我会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
但命运没有如果。我就是偷了玉米。我就是被赵桂芳抓住了。我就是跟她回了家。
这就是我的命。也是我的幸运。
如今,我已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了。可每当秋天来临时,我还是会去买几根新鲜的玉米,煮了,摆在桂芳的遗像前。
然后,我会坐在那里,跟她说话。说这一年的变化,说孩子们的近况,说我又想起了什么往事。她笑着听,像从前一样。
我这一生,经历过贫穷,经历过失去,经历过很多个寒冷而漫长的夜晚。可我也拥有过这世上最珍贵的温暖。那些温暖,来自一个女人。一个叫赵桂芳的女人。
她从玉米地里走来,把我带回了家。
那个家,我一待,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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