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数十年内战,武装派系的分分合合早已是家常便饭。同族同宗,昨日还并肩御敌,明日便刀兵相向、互相屠戮的戏码反复上演。可在这一片尔虞我诈的乱局之中,孤军军官关正山团长与掸邦庄孟仁土司的结盟,却是一段极其罕见、维系三十余年的合作。
故事发生在 1962 年的春天。
掸邦乡野之间,佛寺永远是整片村寨最醒目、最堂皇的建筑。一座尖顶瓦房稳稳坐落于寨子边缘,四周盘绕着高大繁茂的大青树与菩提树,一旁矗立笋状佛塔,塔顶的金叶随风轻轻摇晃,叮叮当当的脆响漫开,抚平人心的躁动。踏入寺门,古朴清幽的气息扑面而来,安宁温润,和内地佛寺那种肃穆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
这一日,受庄孟仁土司邀约,孤军的关正山团长来到这座佛寺外。他下令随行弟兄留在寨外的小河边休整,只带上台长,循着头人的指引走进寺院。按照当地规矩,二人脱下鞋子搁在门外,弯腰步入大殿,解下腰间佩枪,对着高大佛像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又向佛座下盘膝静坐的年轻佛爷合十行礼。关正山一口不甚流利的掸族话缓缓响起:“佛爷身体好吗?打扰宝寺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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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爷微微颔首,以掸族话开口:“你就是关团长?不必拘束,请坐。一路辛苦了,你的部下何在?”
“让弟兄们在寨外歇息,我们只是途经此地。”
“土司早已交代,你们是贵客,叫他们进来,到偏房安顿吧。”
“多谢佛爷。” 台长应声起身,出去招呼在外等候的士兵。
话音未落,庄孟仁土司兄弟二人跨步走入大殿。二人先向佛祖三叩,口中念诵掸族祷词,再向佛爷跪拜行礼,神态万分恭敬。
在掸邦,佛寺是村寨的精神根基,亦是民间的政治文化中心。无论身份多高,到了这里,都要礼佛敬僧。僧人一般不直接插手世俗纷争,却也尊重地方头人的权柄。
礼毕,庄孟仁转过身,伸手紧紧握住关正山的手。
就在两手相触的一瞬,关正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眼前这个人,已经相识相交数十载。
“欢迎你,关团长。我们有心和你们合作,不知你们格会嫌弃?” 庄孟仁一口地道的云南方言,质朴又直接。
关正山坦然回道:“我们已是走投无路,辗转来到贵地,只求一方落脚之处,还望土司收留。” 对方如此坦率,他也不愿绕弯子,玩那些虚与委蛇的外交辞令。
“我们要扩大团体, 想请一批教官, 好好训练部队, 以后我们搭伙干。”庄土司的态度是真诚的: “你带来的弟兄单独编成一个团也可以, 分散到各个队去当教官也都行, 随你们方便。就不晓得你们会不会嫌弃。”
男人与男人有时相处一辈子还是貌合神离,有的则只要一握手, 互相搭搭脉搏, 谈几句话, 看看神态, 就基本上会得出能否共事的结论, 这就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 “缘分”。
关团长刚到掸邦时还有点听不懂缅甸的云南方言, 相处一久, 自己也习惯了他们常用的术语。他明白庄土司的意思就是要扩大部队, 以后一起来干, 请他的人当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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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与人合作, 从古到今都是一个互相防范,勾心斗角,比胆识, 耍心眼的过程。但关团长只考虑了片刻, 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只有和庄土司真诚的合作才是出路, 另立门户已经行不通了, 自己充其量就是军师和谋士的角色,不过弄好了也可以象孔明等人名留青史。
那时他们大概谁也不敢预测俩人合作导演的金三角大戏跨度整整三十四年,更料不到由于他们的事业不可避免地与毒品扯在了一起,有时也确实到了主次不分的地步,因而被世人叫成“大毒枭”,“毒品大王”,加上不少真真假假的传奇内容到处出书出影视作品。
谁能说得清是他们掌握了掸邦的历史还是被掸邦历史玩弄了。
“立正! 向右看齐” 关团长的口令吓得树上的麻雀飞走了一半。打谷场上站成十几排的三百名士兵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作出正确反映: 挺胸收腹,双脚并拢,脸转向右边。大部分人稍显紧张地望着台上的大官, 都不敢动。
“稍息!” 关团长又转过身向庄孟仁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请指挥官训话。”
庄土司回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转身面向台下, 也学关团长的样, 双腿稍分开站立,两手插腰。
“士兵弟兄们, 今天我们来集合, 是为了一个神圣的任务; 拿起枪杆保卫我们的家乡, 保护我们父老兄弟姐妹不受欺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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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土司讲的是掸族话, 下面的士兵静静地听着, 随着土司激昂的声音,有力地挥舞的拳头, 不少人的腮帮鼓起了一道道的筋。
那一刻关团长的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些士兵是可塑之材, 庄土司有领袖魅力。这念头以后不断得到增强, 成为他和庄土司合作三十多年的思想基础。
眼下接受检阅的还是一支真正的杂牌武装。
民族成份有掸人, 汉人, 布朗, 佤, 克钦等。服装五花八门, 有掸人折腰大裆裤, 短袖布纽扣衬衫, 也有国军和日军褪了色的旧军衣, 有几人还戴着缅军那种干牛屎片似的军帽。武器更是长短不一: 大部分是三八枪, 英国人的步枪, 几支美国卡宾枪。有几个则是扛着不知是哪个朝代的长矛, 泛着青冷的光表明浸透过人血, 大概是祖辈流传下来的兵器。
等庄土司训完话, 关团长也把整顿部队的方案初步考虑成熟了。
莱雷土司府的大瓦房如果放在大城市就和一个蘑菇差不多, 但在全部是茅草房的莱雷乡下则显示出它的高大宽畅, 还透着一股威严。
正厅里, 庄土司兄弟俩正在宴请关团长和台长李远雄, 在坐的还有三个大队长: 杨正昌, 张双发, 载勇。这些人除载勇外都是汉人, 而载勇是佤族支系---被掸人同化而又能讲汉话的腊人, 所以大家都用汉语来交流。
今天的主要仪式是喝鸡血酒。这是掸邦各族结盟的一种方式, 和中国绿林好汉将自己的血滴进酒里有所区别, 这里的人不用直眉瞪眼拿刀划手臂, 而是抓来一只平时趾高气扬四处欺压母鸡的大红公鸡, 庄土司抱着它对天地和祖宗牌位拜了几拜, 还没等它反映过来是怎么回事, 一把锋利的匕首就将它的脖子飞快地一抹, 黑红的鲜血就滴进那盛满烈酒的粗瓷大碗里。随即象扔破布似地把它往院子里一丢,大家不经意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公鸡连腿都不蹬一下, 好象已死了很久。
当地人有个说法: 如果杀只鸡也让它扑腾半天, 这样的人最好别扛枪当兵打仗。
庄土司相貌堂堂, 有那种不怒自威的气质,他注重的是如何治人, 对杀只鸡当然不在意, 他先沉稳地举起那碗血红的酒:
“我们今天在这道集会, 有天地作证, 从今天开始就是一家人, 有福同享, 有难同当。哪个背叛, 天地惩罚。” 说完仰头喝下一大口。在这样的场合用这样的语气就等于发毒誓了。
关团长, 庄孟义, 李远雄等六人也先后喝了血酒, 发了誓。这就算正式结了盟。比任何条约都更有效力。
吃喝到一半, 庄土司宣布: 请关团长当参谋长。这个职位一直伴随他指挥这不到一千人的队伍, 直到队伍扩大到号称十万, 宣布成立掸邦共和国, 人们还是叫他参谋长。
同时请李远雄当教官。其他人职位暂时不变。
没有什么正式的书面委任状, 但在这样庄重的 “结盟”场合宣布, 那就比一张盖上什么印的纸更有效。 因为此刻土司大印已交给了缅甸政府。未来的大印得由他们共同来铸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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