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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30岁守寡,村里一光棍趁雨夜翻墙进来,我没喊人,给他煮了碗面
楔子
他翻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堂屋里发呆。雨下得很大,雷声一阵接一阵,我听到墙头有动静,以为是野猫。直到他浑身湿透站在我面前,我才认出那张脸。我没喊人,不是不怕,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翻墙进来的男人,而是那些白天对着你笑、背后戳你脊梁骨的人。
第一章
我叫什么名字不重要,反正在这个村子里,人们提起我的时候,只会说“老张家那个寡妇”。
我男人是前年冬天走的。在工地上干活,六楼摔下来,当场就没气了。包工头赔了三十万,扣掉这个扣掉那个,到我手里不到二十万。我拿着那沓钱,在灵堂前跪了一整夜,眼泪流干了,膝盖跪麻了,最后还是被两个婶子架起来的。
那时候我儿子才五岁,还不懂死是什么意思。他趴在他爸棺材边上,问他爸怎么睡着了。我把他抱开,他跟条泥鳅似的扭来扭去,非要再去看看他爸。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打完就后悔了,抱着他一起哭。
丧事办完之后,日子还是要过的。
公婆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帮不上什么忙。我娘家在隔壁县,离得远,一年也回不去几次。我一个人带着孩子,种着三亩地,农闲的时候去镇上打打零工,勉勉强强能糊口。
村里人一开始还挺同情我的,见了面总会问两句,说些“节哀顺变”、“有什么困难就说”之类的话。但时间长了,同情就变了味儿。
先是有人在背后嘀咕,说我男人死了不到半年,我就开始穿花衣服了,不守妇道。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我那件花衣服是结婚前买的,一直压在箱底,那天翻出来穿了一下,就被说成是招蜂引蝶。
后来更离谱的都有了。有人说我跟村里的电工不清不楚,因为电工来我家修过两次电线。还有人说我跟镇上的猪肉佬有一腿,因为我每次去买肉,猪肉佬都会多给我切二两。
我一开始还解释,后来就不解释了。因为解释也没用,那些人根本就不在乎真相,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至于这个谈资会不会毁了一个女人的名声,他们不在乎。
我索性不出门了,除了下地干活和接送孩子,其余时间都待在家里。院子门一关,外面的闲言碎语就当听不见。
但有些东西,不是你躲就能躲得掉的。
村里有个光棍,就住在我家后面那条巷子里,隔了两排房子。他叫什么没人记得了,大家都叫他老光棍。他年轻的时候出去打过几年工,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回来了,一直没娶上媳妇,一个人住在父母留下来的老房子里,靠打零工和低保过日子。
他大概四十出头,长得五大三粗的,皮肤黝黑,胡子拉碴,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见了人也不怎么说话。村里人都瞧不起他,觉得他没出息,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我跟他也算不上熟,就是偶尔在路上碰到了,点个头算打招呼。唯一一次多说几句话,是有一次我家水管漏了,他刚好路过,帮我修了一下。修完之后我留他喝了杯水,他坐了不到五分钟就走了。
就这点交集,在村里人嘴里也能传出一部戏来。有人说他看到老光棍从我家里出来,肯定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听到之后,气得牙痒痒,但又没办法,总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那件事之后,老光棍再见到我,连招呼都不打了,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像是怕给我惹麻烦一样。
我心里其实挺过意不去的,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农村就是这样,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一个寡妇和一个光棍,光是这两个身份放在一起,就已经够别人编出一百个故事了。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
一连下了好几天,时大时小的,院子里积了水,菜地里的苗都泡烂了。屋顶也有些漏水,我拿了好几个盆接着,夜里叮叮当当的,吵得人睡不着觉。
那天晚上,雨下得尤其大。雷一个接一个地炸,闪电把整个院子照得惨白。我儿子吓得缩在被窝里,捂着脸不敢看。我搂着他,拍着他的背,说妈妈在呢,不怕。
哄了半个多小时,他才睡着。
我躺在他旁边,听着外面的雨声和雷声,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到我男人,一会儿想到地里的庄稼,一会儿又想到存折上越来越少的那点钱。
越想越清醒,干脆不睡了,起身去堂屋倒了杯水。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下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第一反应是进贼了,但转念一想,下这么大的雨,哪个贼会挑这种天气出来偷东西?也许是风把什么东西吹倒了。
我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雨声太大了,什么也听不清。我正准备回屋,突然听到有人敲了一下门。
不是正门,是堂屋后面那扇小门。
那扇门通向院子,平时都是锁着的,钥匙挂在门后面的钉子上。敲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
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喊人?隔壁住着的是王婶一家,但王婶的男人也在外面打工,家里就剩她和两个孩子,喊了也没用。跑?我能往哪儿跑?外面下着大雨,我总不能抱着孩子冲出去。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比刚才重了一些。
我站在堂屋里,一动也不敢动。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灶台,上面放着一把菜刀。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去拿刀的时候,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是我。”
那声音很低,被雨声盖住了一半,但我还是听出来了。
是老光棍。
我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怎么会来?他想干什么?我跟他无冤无仇的,他总不至于……
敲门声又响了。
“开一下门,我有话跟你说。”
我咬了咬牙,走过去,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雨水顺着门缝灌进来,打湿了我的裤腿。他站在门外,浑身上下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他喘着粗气,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看到我开门,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你……你怎么来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没有回答,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雨幕,然后压低声音说:“让我进去说,行不行?”
我犹豫了几秒钟。
理智告诉我,不能让一个男人在深更半夜进我的家门。但看着他浑身湿透的样子,又觉得于心不忍。这么大的雨,他要是感冒了,一个人在家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最终,我还是把门拉开了。
他侧着身子挤了进来,带进来一股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我赶紧把门关上,插好门闩。
他站在堂屋中央,水滴从他身上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他低着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他,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看我?大半夜的,下这么大的雨,你翻墙来看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听说你今天在地里晕倒了。”
我愣了一下。今天下午我确实在地里晕倒过一次。天气太热,加上没吃午饭,低血糖犯了,眼前一黑就栽倒在地里。后来是隔壁地的李婶把我扶起来的,给我喝了点糖水,休息了一会儿就好了。
“就因为这个?”
“嗯。”他点了点头,“我不放心。”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男人,跟我非亲非故的,就因为听说我在地里晕倒了,大半夜冒着雨翻墙来看我。说感动吧,确实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害怕和不安。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了,我在村里就真的没法做人了。
“我没事,你回去吧。”我说。
他没有动。
“你走啊,还站着干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知道我不该来。但我实在是……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桌子。
“你别乱来,我会喊人的。”
他停住了脚步,苦笑了一下:“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有什么话明天不能说?”
“明天我不敢。”
他的回答让我愣住了。
“白天的时候,我不敢看你。只有在晚上,在没有人的时候,我才敢……”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但这一次,不完全是因为害怕。
他站在那里,雨水还在往下滴,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但他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到让我没办法把他当成一个坏人。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饿不饿?”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我给你煮碗面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转身走进厨房,点上灶火,烧了一锅水。他从堂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忙活,没有说话。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挂面,又从坛子里夹了两块咸菜,切成细丝。水开了之后,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然后又打了两个鸡蛋,卧在面汤里。
厨房里只有锅里的咕嘟声和外面的雨声。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面煮好了,我盛了一大碗,端到堂屋的桌子上。他坐在凳子上,看着那碗面,迟迟没有动筷。
“怎么不吃?嫌我手艺不好?”
他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他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很久一样。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楚。
这个男人,活了四十多年,大概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在深夜里给他煮过一碗面吧。
他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后看着我,说了一句:“好吃。”
我低下头,把碗收走了。
“你该走了。”我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我。
“我以后还能来吗?”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能。”我说,“这是最后一次。”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拉开门,雨声一下子涌了进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一头扎进了雨幕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听着他的脚步声被雨声吞没。
然后我关上门,插好门闩,靠在门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天亮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我照常起床,给儿子做饭,送他去上学,然后下地干活。村里人见了我,还是那副假惺惺的笑脸,说着那些不咸不淡的话。
没有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但那碗面的味道,我一直记着。
第二章
那件事之后,我有好几天没见到老光棍。
说不上是想见他还是不想见他,只是每次路过他家门口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瞟一眼。他家的院门总是关着的,门口的台阶上长了一层青苔,看样子是很久没打扫过了。
我有时候会想,他那天下那么大的雨跑过来,到底是一时冲动还是蓄谋已久。但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结果,索性就不想了。
日子还是照样过。地里的玉米该施肥了,儿子学校的校服费该交了,屋顶的瓦片有几块松动了,得找个人来修。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事情,比琢磨一个光棍的心思要紧得多。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
比如我开始留意自己的穿着了。以前在家的时候,随便套一件旧T恤就对付了,头发也是胡乱扎一下。但现在,我每天早上都会对着镜子梳好头发,把衣服扯平整。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在意什么,但就是觉得应该这样做。
再比如我路过他家门口的时候,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有时候会听到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有时候是戏曲,有时候是新闻。我就想,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就是靠这个打发时间的吧。
这些小心思,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也不敢说。
大概过了十来天,那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远远地看到他站在我家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到我走过来,显得有些局促。他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说了一句“给你的”,然后转身就走。
我打开袋子一看,里面是一兜子李子,紫红色的,个儿挺大,看着就甜。
我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你等一下。”
他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哪来的李子?”
“后院那棵树上结的,吃不完。”他说完就加快脚步走了,像是怕我追上去还给他一样。
我拎着那兜李子回了家,洗了几个尝尝,确实很甜。儿子放学回来,看到李子高兴坏了,一口气吃了七八个。
“妈,这李子哪来的?”
“别人给的。”
“谁呀?”
“问那么多干什么,吃你的就是了。”
儿子撇了撇嘴,没有再追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的影子。他站在我家门口,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走的样子。他的手指碰到我手背的时候,粗糙的触感。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骂了自己一句:你疯了。
但骂完之后,还是睡不着。
那兜李子吃了好几天。每次吃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他。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吃完这兜李子,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李子还没吃完,他又来了。
这次是一刀五花肉。用草绳拴着,肥瘦相间的,一看就是好肉。
“我一个光棍汉,不会做菜,放着也是浪费。”他把肉递给我,还是那句话,“给你的。”
我说我不要,你拿回去自己吃。他说他不会做,给了我也是浪费。我说你不会做可以学着做。他挠了挠头,说学了,做出来不好吃。
我看着他那个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看我笑了,也跟着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判若两人,露出一口白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那你下次想吃了,过来我给你做。”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我就后悔了。
他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真的?”
“假的。”我赶紧往回找补,“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实在不会做,就拿过来我帮你做了,你再端回去。”
“行。”他答应得很快,“那我明天就拿过来。”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比上次轻快了许多。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你这是干什么?嫌自己的名声还不够臭吗?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第二天下午,他真的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里面装着那块五花肉,还有几根蒜苗和一块姜。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直接进来,先咳嗽了一声。
我听到声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他站在门口,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人已经来了,总不能把人轰走。
“进来吧。”我说。
他跟着我进了厨房,把搪瓷盆放在案板上。我让他坐一会儿,他也不坐,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忙活。
我把五花肉洗干净,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冷水下锅焯了一遍,捞出来沥干水分。锅里放油,加冰糖炒糖色,然后把肉块倒进去翻炒,加料酒、生抽、老抽、姜片,再倒入没过肉的开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他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不说,但看得很认真。
“你学会了吗?”我问他。
他摇了摇头:“学不会,太复杂了。”
“这还复杂?这是最简单的做法了。”
“对我来说就是复杂。我平时做饭,就是把菜和肉扔到一个锅里煮,煮熟了就吃。”
我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四十多岁了,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吃过。想到这里,我心里突然有些发酸。
肉炖了将近一个小时,满屋子都是香味。我打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肉已经烂了。然后加入蒜苗段,大火收汁,出锅装盘。
我把盘子端到他面前:“尝尝。”
他夹了一块,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亮了。
“好吃。”
“那就多吃点。”
他端着那盘肉,坐在堂屋的凳子上,一口一口地吃着。我给他盛了一碗米饭,他拌着肉汁,吃得狼吞虎咽。
一盘肉,他吃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半,他说要带回去明天吃。
“你带回去吧,凉了热一下就行。”
他用保鲜膜把盘子封好,端着盘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明天我还来。”
不等我回答,他就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剩下的油渍,发了好一会儿呆。
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天天来。
有时候带一把青菜,有时候带几条小鱼,有时候带一块豆腐。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但每次来都不空手。
他来了也不多待,帮我把水缸挑满,把柴劈好,把院子里那些我搬不动的重东西挪好。干完活就走,也不多留。
村里人开始注意到了。有人在背后说,看到老光棍经常在我家门口晃悠。还有人说,看到他从我家里出来,手里端着东西。
闲话像春天的野草一样,一夜之间就长得到处都是。
先是隔壁的王婶来串门,话里话外地打听:“你家最近是不是经常有人来啊?我咋老看到有人在你家进出呢?”
我说是请人来修屋顶的。
王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修屋顶要天天来吗?”
我没接话。
王婶走了之后,又来了一个远房的嫂子,说是来借点盐,但坐下来就不走了,东拉西扯了半天,最后绕到了正题上:“妹子,嫂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年纪轻轻的,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但有些事,还是要注意影响的。村里人多嘴杂,你不在意,孩子还要做人呢。”
我忍着气,说我知道了,谢谢嫂子提醒。
送走了那位嫂子,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越想越憋屈。我做错什么了?我不过是给一个可怜人做了几顿饭,怎么就成十恶不赦了?
但我也知道,在农村,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什么都不做,都有人编排你。你要是做了什么,那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开始有意地疏远他。
他再来的时候,我不开门了。隔着门板跟他说,以后别来了。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我还是没开门。
第三天,他没来。
第四天,也没来。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心里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但第五天晚上,他又来了。
这次不是白天,又是晚上。没有下雨,月亮很大,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我听到墙头有动静,出来一看,他已经翻进来了。他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又翻墙?”我压低声音说。
“你不开门,我只能翻墙。”
“你赶紧走,让人看到了像什么话。”
“我不走。”他的语气很倔,“我有话跟你说。”
“有什么话明天说。”
“明天你又不开门。”
我被他说得噎住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我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他说,“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是个光棍,没钱没本事,谁都瞧不起我。但我是真心想对你好。”
我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开始冒汗。
“你别说了……”
“你让我说完。”他打断了我,“我知道村里人在说闲话。我也知道,我这样天天往你家跑,对你不好。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对我笑过,给我做过饭。你是第一个。”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我不求别的,只求你让我对你好。我不贪心,你让我远远地看着你就行。”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了头,像是在等待审判一样。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男人,笨嘴拙舌的,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能感觉到。
但我能答应他吗?不能。我是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孩子。我要是答应了,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我公婆会怎么想?我娘家人会怎么想?我儿子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得起头?
“你走吧。”我说,声音很轻,“以后别再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绝望。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走吧。”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你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他叹了一口气,脚步声响起,然后是翻墙落地的声音。
我回过头,院子里已经空了。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地面上,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第三章
那之后,他真的没有再来了。
我一开始还有些担心,怕他会不死心,又翻墙进来。但一连好几天,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墙头上连个猫的影子都没有。
我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地里活多,我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门心思干活。累了倒头就睡,睡着了就不想了。
但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就能躲开的。
那天我去镇上赶集,在街上遇到了他。
他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装着几袋水泥,看样子是在帮人送货。他晒得更黑了,人也瘦了一圈,衣服上沾满了灰尘。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推着车从我身边过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弓着背推车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看起来比之前更落魄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
我想叫住他,但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赶完集回来,我在村口遇到了李婶。李婶拉着我,神神秘秘地说:“你知不知道,老光棍最近好像不对劲。”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听人说,他这几天天天喝酒,喝得醉醺醺的,也不去干活了。昨天有人看到他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对着天骂骂咧咧的,也不知道在骂什么。”
我没有接话。
李婶又说:“你说他是不是中邪了?要不要找个神婆给他看看?”
“不知道。”我说,“也许他就是心情不好吧。”
“心情不好?一个光棍汉,有什么心情好不好的。”李婶撇了撇嘴,“八成是想女人想疯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拎着东西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他推着三轮车的背影,他瘦了一圈的脸,他低下头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样子。
我骂自己没出息,但骂完还是睡不着。
后来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到他又翻墙进来了,浑身湿漉漉的,站在我面前,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看着我。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话。我伸手去拉他,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他像一团雾气一样散开了。
我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床上,照在儿子熟睡的脸上。我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确定他好好的,才放下心来。
但我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镇上买了一刀肉,又买了一些菜,回来做了几个菜,装在饭盒里。然后用布包好,拎着去了他家。
他家的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乱糟糟的,堆着各种杂物。堂屋的门也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一股酒味飘出来。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我走进去,看到他歪倒在床上,衣服也没脱,鞋子也没脱,就那么蜷缩着睡着了。地上有几个空酒瓶,桌子上放着半碗没吃完的咸菜,已经馊了。
我把饭盒放在桌子上,又把地上的酒瓶收拾了。然后站在床边,看着他蜷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酸得不行。
这个男人,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
我正准备走,他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我站在他面前,愣了一下。然后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像是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吃的。”我指了指桌上的饭盒,“起来吃点吧。”
他看着那个饭盒,又看着我,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说了一句:“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别说傻话了,起来吃饭。”
他爬起来,洗了把脸,坐在桌子前,打开饭盒。里面是红烧肉、炒青菜和煎豆腐,还冒着热气。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哭什么?”我说。
“没什么。”他吸了吸鼻子,“就是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了。”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把饭菜吃完。他把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了,连盘子底的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了。
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别赶我走?”
我没有回答。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也不奢望什么。我就是想对你好,想看着你,想跟你说说话。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就是别不理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哀求。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消瘦的脸颊,心里那道防线,一点一点地崩塌了。
“你以后别翻墙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
“大白天的,你想来就来吧。”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黑夜里的灯。
“真的?”
“但有一条,你不能让别人说闲话。你来了,就帮我干活,干完活就走。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行。”他答应得很干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从那天开始,他隔三差五就会来我家。
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傍晚。来了也不多说话,先把水缸挑满,把柴劈好,然后问我还有什么活要干。我说没有了,他就坐在院子里,抽一根烟,喝一杯水,然后就走了。
村里人自然看在眼里。闲话越来越多,越来越难听。
有人说,寡妇就是耐不住寂寞,男人死了没几年就开始勾搭汉子了。有人说,老光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还有人说,他们两个早就搞到一起了,只不过一直瞒着大家。
这些话传到我的耳朵里,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但我忍了。因为我发现,我已经离不开他了。
不是那种离不开。是习惯了有一个人在身边的感觉。习惯了水缸永远是满的,习惯了柴垛永远堆得整整齐齐,习惯了院子里那些我一个人搬不动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挪好了。
更重要的是,习惯了有人惦记的感觉。
这种感觉,我男人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我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扛了两年多,表面上看着坚强,其实心里早就千疮百孔了。
他的出现,像是一块补丁,把我心里那些破洞,一个一个地补上了。
但我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村里那些闲话,迟早会传到公婆的耳朵里。到时候我怎么交代?我儿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懂事,总有一天他会问,为什么那个叔叔老是来我们家?到时候我怎么回答?
这些问题,像一块块石头,压在我心上,越来越重。
第四章
那年秋天,地里的玉米熟了。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他主动来帮忙。从早干到晚,掰玉米、装袋子、往家里运,一个人顶两个人用。我让他歇一歇,他说不累,干完了再说。
连着干了三天,地里的玉米总算收完了。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坐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地喝水。
我递给他一条毛巾,让他擦擦汗。他接过去,闻了闻,说了一句:“香的。”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你好好擦汗,瞎闻什么。”
他嘿嘿笑了笑,用毛巾擦了把脸,然后递还给我。
“留着吧,明天还要干活呢。”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毛巾叠好,揣进了口袋里。
玉米收完之后,他又帮我把地翻了。说是明年种小麦的时候,地会肥一些。我说不用你帮忙,你也有自己的活要干。他说他的活不着急,先帮我把地翻了再说。
我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去了。
那天傍晚,他翻完地回来,在我家院子里洗手。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个男人,要是我的男人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
但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了,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开始不自觉地拿他跟死去的男人比较。我男人活着的时候,也是个勤快人,对我也好。但他脾气暴,喝了酒就摔东西,有时候还会动手。虽然事后会道歉,但下一次喝了酒,还是老样子。
而他不一样。他脾气好,从来不发火。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生怕吓到我似的。他看我的眼神,永远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冒犯了我。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当初嫁的是他,日子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赶紧掐灭了。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日子就这样过着,不咸不淡的。
他依然隔三差五地来,帮我干这干那。我也习惯了他在身边的感觉,甚至开始期待他来的日子。
但好景不长。
那年冬天,我公婆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闲话,找上门来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正在家里扫尘,准备过年。公婆突然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婆婆一进门,就板着脸坐在堂屋里,不说话。公公站在门口,抽着旱烟,也不说话。
我给他们倒了茶,小心翼翼地问:“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婆婆哼了一声:“怎么,我们不能来?”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问你,”婆婆打断了我,“村里人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话?”
“你别装了。你跟那个老光棍的事,村里都传遍了。你还想瞒着我们?”
我的手开始发抖:“妈,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婆婆的声音尖了起来,“你一个寡妇,不好好守寡,跟一个光棍勾勾搭搭的,你还要不要脸了?你不要脸,我们老张家还要脸呢!”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公公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有人亲眼看到他从你家里出来,大半夜的。你敢说没有这回事?”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婆婆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说:“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是敢跟那个光棍好,就别想再进我们张家的门。孩子你也别想带走,那是我们张家的种!”
说完,她拉着公公就走了。
我站在堂屋里,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天晚上,他没有来。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想了很多。想到了我男人,想到了儿子,想到了公婆,想到了他。
我知道,我该做个了断了。
第二天,我去找了他。
他正在家里修一把椅子,看到我来,有些意外,但还是很高兴。
“你怎么来了?快坐。”
我没有坐,站在门口,说:“我们以后别来往了。”
他的手停住了,那把椅子在他手里,半天没动。
“为什么?”
“我公婆知道了。他们说,要是我们再往来,就不让我带孩子了。”
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能没有孩子。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活下去的念想。”
他把手里的椅子放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知道了。”他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你……”
“我没事。”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回去吧,以后我不会再去找你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保重。”我说。
“你也是。”
我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的福气。”
我没有回头,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家里,哭了一整夜。
第五章
他果然没有再来了。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半个月。
他真的消失了。
我有时候会故意从他家门口路过,院门永远是关着的。听不到里面的收音机声,也看不到烟囱冒烟。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我不敢打听,也不敢问。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我一个人下地,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带着孩子。水缸空了没人挑,柴垛矮了没人劈,院子里那些重东西,还是我一个人搬。
我又变回了那个坚强的寡妇。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我一个人扛着这个家,心里是踏实的。因为我知道,我只能靠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尝过了有人分担的滋味,再回到一个人的状态,那种落差感,比一直一个人更难熬。
就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久了,本来已经习惯了黑暗。但突然有人给你点了一盏灯,让你看到了光明。然后那个人又把灯拿走了,把你重新扔回黑暗里。
那种感觉,比从来没有见过光明更残忍。
但我没有怨言。因为我知道,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过完年之后,村里开始有人给我介绍对象。
有隔壁村的鳏夫,有镇上的离婚男人,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说是想找个年轻点的照顾他。我一个都没见。
婆婆又来过一次,说给我介绍了一个人,在县城开五金店的,死了老婆,想找个续弦。我说我不见。婆婆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还年轻,总不能守一辈子寡吧?”
“我不想嫁。”
“不想嫁?那你想干什么?跟那个光棍鬼混?”
“妈,你别说了。”
“我不管你,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婆婆甩下这句话就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空荡荡的。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只知道,我不想将就。
见过他之后,我没办法再将就了。
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虽然他穷,虽然他笨嘴拙舌,虽然他长得也不好看。但他对我好,是真心实意的好。那种好,不是用钱能买来的,也不是用甜言蜜语能伪装出来的。
那种好,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
我见过那种好,就再也看不进别人了。
但我也知道,我跟他是没有结果的。公婆不会同意,村里人不会同意,就连我自己,也没有那个勇气。
所以,我只能把那份好,深深地埋在心底。
春天来了,地里的麦子返青了。
我照常下地干活,照常接送孩子,照常过着寡淡如水的生活。
有一天,我在路上遇到了李婶。李婶拉着我,又开始说闲话:“你知不知道,老光棍好像走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有人说他去外地打工了,也有人说他进城了。反正是不在村里了。”
“什么时候走的?”
“过完年就没见着他了。他那个院子,门一直锁着。”
我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发了好久的呆。
他走了。
去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也许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这样也好。见不到,就不会想了。不想了,就不会痛了。
我这样安慰自己。
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日子还是要过的。
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
我儿子上了小学,又上了初中。个子越长越高,声音越来越粗,开始变声了。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黏着我了,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世界。
我公婆的身体越来越差,婆婆的风湿病一到阴雨天就发作,公公的血压也越来越高。我隔三差五就要去看他们,送药送吃的。
我还是一个人。
不是没有人介绍,是我不想见。媒人来了好几拨,都被我婉拒了。时间长了,也就没人再来了。
村里人都说我心气高,看不上一般人。也有人说是被那个老光棍迷了心窍,还没走出来。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懒得理会了。
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一个人干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虽然孤独,但清净。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迁就谁的脾气。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他。
想起他翻墙进来的那个雨夜,想起他吃面时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月光下说的那些话。
那些记忆,像老照片一样,虽然泛黄了,但还在。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给他做饭,有没有人帮他洗衣服,有没有人在他生病的时候给他倒一杯水。
也许他已经找到了一个比我更好的女人,结了婚,生了孩子,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如果是那样,我替他高兴。
也许他还是一个人,在某个城市的角落里,打着零工,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
如果是那样,我希望他能遇到一个好女人。
一个像我一样,愿意在深夜里给他煮一碗面的女人。
我儿子考上高中的那年,我回了一趟娘家。
我妈看到我,拉着我的手,眼眶红了:“你又瘦了。”
我说没有,我挺好的。
“你一个人,太苦了。”
“不苦,习惯了。”
我妈叹了口气:“你还在等他吗?”
我愣了一下:“等谁?”
“你别装了。你是我生的,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都这么多年了,他要回来早就回来了。你别等了。”
“我没有等。”我说,“我只是不想将就。”
我妈看着我,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在娘家的老房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了我妈说的话。
我等了他吗?
我不知道。
也许吧。
也许我一直在等。
等一个奇迹。
等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他已经消失在人海里了。
而我,还被困在这个村子里。
第六章
我儿子考上大学那年,我四十二岁了。
十二年,一晃就过去了。
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年轻的寡妇了。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腰也越来越不好了。
但我还活着,还在种地,还在过日子。
儿子去上大学的那天,我送他到村口的公交车站。他背着行李,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你一个人在家,要照顾好自己。”
我说:“你放心吧,妈没事。”
他上了车,车子开走了。我站在村口,看着车子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这辈子,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在送别。
送走了我男人,送走了他,现在又送走了儿子。
送着送着,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雪很大,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都白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扫雪。扫到门口的时候,看到门口有一串脚印。
脚印很深,一直延伸到远处。
我愣了一下,顺着脚印看过去。
脚印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花白了,背也驼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一动不动。
我手里的扫帚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我,笑了。那笑容还是跟当年一样,露出一口白牙,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回来了。”他说。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在外面待够了。”他说,“我想家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我面前。他老了,满脸都是皱纹,皮肤粗糙得像树皮。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跟当年一样亮。
“我还以为你死了。”我说。
“差一点就死了。”他笑了笑,“但我想着,还没再见你一面,不能死。”
我哭着笑了。
“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
“进屋吧,我给你煮碗面。”
他跟着我进了屋。我点上火,烧了一锅水。他在灶台边站着,看着我忙活,跟当年一模一样。
“你这些年,去哪儿了?”我问。
“到处跑。去过广东,去过浙江,去过新疆。干过建筑,干过搬运,干过保安。”
“为什么不回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敢回来。”
“为什么?”
“怕你过得好了,我回来会打扰你。也怕你过得不好,我回来会心疼。”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那现在怎么敢回来了?”
“听说你儿子上大学了。听说你还是一个人。”
我没有说话。
“我就想,也许我还有机会。”
水开了,我把面下进去。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我的眼睛。
“你还在等什么?”他在身后问。
我没有回答。
“你还在等我吗?”
我关了火,把面捞进碗里,加了汤,放了葱花,端到他面前。
“吃面吧。”
他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面,久久没有动筷。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这碗面,我等了十二年。”
我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吃吧。”我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干净的,像是刚刚开始。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十二年,太长了。
长到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人了。
长到我已经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里。
他回来了,我很高兴。
但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也许能。
也许不能。
但至少这一刻,他在我面前,吃着我煮的面。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深度升华独白
他回来之后,我们没有马上在一起。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们都老了,老到已经不敢轻易去打破现有的生活了。他住在自己那间破屋子里,我住在自己这个小院里。他偶尔来帮我干点活,我偶尔给他做顿饭。像是回到了十二年前,又像是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村里人又开始说闲话了。但这一次,我不在乎了。
人活到这个岁数,该看开的都看开了。面子有什么用?名声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暖被窝吗?能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倒一杯水吗?
都不能。
能的是什么呢?是那个在雨夜里翻墙进来的男人,是那个帮我挑了十二年水的男人,是那个在外面漂泊了十二年、最后还是回到我面前的男人。
我常常在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在追求什么?
年轻的时候,追求爱情,追求轰轰烈烈。后来追求安稳,追求柴米油盐。再后来,追求的就只剩下一个“活”字了。
但活着活着,你会发现,其实你最想要的,不过就是有那么一个人,在你最无助的时候,给你煮一碗面。
或者,在你最孤独的时候,吃一碗你煮的面。
我和他之间,从来没有说过一个“爱”字。
但我们都知道,那碗面里,藏着比爱更重的东西。
那里面藏着的是,在这个薄情的世界里,两个卑微的人,互相取暖的那一点温度。
现在,我儿子在大城市里工作,一年也回不来几次。他打电话回来的时候,总说让我别太累,说等他站稳了脚,就接我去城里住。
我说好。
但我知道,我不会去的。
我的根在这里,他的根也在这里。我们都老了,老到已经挪不动了。
我们就守在这个村子里,守着这几间老房子,守着彼此,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没有什么荡气回肠。
只有一日三餐,只有粗茶淡饭,只有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着,慢慢地走完最后一程。
也许有人会觉得,这样的结局太平淡了,太不浪漫了。
但我想说,这才是真实的人生。
真实的人生,没有那么多的轰轰烈烈。更多的,是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滴地熬出来的。
就像那碗面。
面是普通的挂面,菜是自家种的青菜,肉是集市上最便宜的五花肉。
但当你饿的时候,当你冷的时候,当你孤独的时候,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就是全世界最好的东西。
他回来了,我的面锅里,又多了一个人的分量。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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