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在北京买了房,我很骄傲去住了5天,第6天我们买了回程票
一
我是在火车上接到女儿电话的。
"爸,你到哪了?"
"刚过石家庄,还得两个多小时。"
"行,我下班去接你。你别出站,就在北广场等我就行。"
"好,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硬卧中铺的床板上,看着车窗外面灰蒙蒙的华北平原。四十八岁的人了,坐了一宿硬卧,腰有点僵,但我没觉得多累。心里头那股子高兴劲儿压过了所有不舒服。
我闺女在北京买房了。
这话我说给谁听谁都得愣一下,然后竖大拇指。我在县城开出租,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家里条件说不上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闺女林晚能靠自己在二环边上买套房,那是真本事。
房子不大,她说五十七平,老破小,但架不住地段好。她发照片给我看的时候,我戴着老花镜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墙皮有点发黄,厨房小得转不开身,卫生间得侧着身子进。但我跟老婆说:"你看看这地段,出门就是地铁,走两步就是商场,这叫寸土寸金。"
老婆在电话那头笑:"你又没去过北京,你知道啥叫寸土寸金。"
"我看电视上说的,还能有错?"
其实我根本不在乎房子新不新、大不大。闺女在北京站稳了,这才是让我最骄傲的事。
我从二十岁出头跑出租,见过太多北漂的孩子。有的干两年就回去了,有的干五年还在合租地下室。林晚毕业六年,从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小运营做到现在的市场经理,月薪两万出头,去年年底交了首付,今年春天拿到房本。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但我听得出来,她累,但也踏实。
火车到北京西站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我背着个双肩包,拎着一个大编织袋——老婆非让我带二十斤她自己晒的红薯干、五斤自家腌的咸菜、两瓶老家酒坊打的散酒。我说你带这么多干啥,北京什么买不到。老婆瞪我:"北京买得到你闺女爱吃的口味吗?"
出站的时候人挤人。北京西站我十年前来过一次,那时候是跟旅行团去北戴河,在北京转车。记忆里就是人多、乱、吵。十年过去了,还是人多、乱、吵。
我站在北广场的台阶上,举着手机给林晚发微信:"我出来了,在北广场。"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一辆白色的车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来,林晚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爸,上车。"
我把手里的编织袋往后备箱塞,塞了两次没塞进去。林晚下来帮我,皱着眉看了一眼那个大袋子:"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啥?"
"你妈让带的。"
她没再说什么,把袋子拎起来,斜着塞进了后备箱。
上车之后我才发现她开的是辆二手车,一辆白色的本田思域,年份不新了。她看我在打量车,说:"二手的,八万块钱,够用就行。"
"挺好,有车方便。"
她没接话,启动了车。北京的路比我想象的还堵,车流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慢慢挪。她开车的样子很熟练,变道、超车、钻缝,动作干脆利落。我在副驾驶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你这房子装修了没?"
"还没,打算下半年弄。"
"贷款压力大不大?"
"还好。"
"你妈说让你注意身体,别总加班。"
"嗯。"
她的回答都很短,像是在应付。我本来话就多,看她这态度,慢慢也不说了。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导航在机械地报着"前方五百米右转"。
其实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不是生气,是有点失落。我大老远跑过来,想跟闺女好好说说话,但她好像不太想聊。
但转念一想,她工作累,下班了想安静一会儿也正常。我安慰自己:到了家就好了,到了家就能好好说话了。
二
她住的小区叫"和平里七区",听名字就老。楼是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外墙刷了一层浅黄色的涂料,但涂料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楼道里灯光昏暗,墙面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开锁、办证的广告。
"电梯呢?"我问。
"没有。"
"几楼?"
"六楼。"
我拎着编织袋爬楼梯,爬到四楼就开始喘。林晚在前面走得飞快,回头看我一眼:"爸,你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
爬到六楼的时候我出了一身汗。掏钥匙开门——她手里拿着钥匙,但没急着开,站在门口顿了一下。
"爸,我得先跟你说件事。"
"啥事?"
"我……最近跟同事合租了一个人。东西都在,但有些东西可能有点乱。"
"合租?你不是买房了吗?"
"房子是买了,但还没装修,我现在住的是公司一个同事的房子,她去上海出差半年,让我帮她看着。我自己的房子打算下半年装修完再搬。"
我点点头,没多想。年轻人嘛,互相帮忙正常。
门开了。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北京这会儿比我们老家热,屋里开着空调。我迈进去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这房子比林晚说的"五十七平"看着还要小。客厅小得可怜,摆了一个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过道就只剩下侧身走的空间。沙发上堆满了衣服、文件袋、快递盒子。茶几上放着吃了一半的外卖盒,旁边是几个空啤酒罐。
"你先坐。"林晚踢开脚边的一个快递盒,把沙发上的一堆衣服拨到一边,给我腾出个位置。
我放下编织袋,没坐,先往屋里走了一圈。主卧是林晚的,床上的被子没叠,床头柜上堆着书、充电线、面膜、润唇膏,乱七八糟。次卧门开着,里面也是乱——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地上堆着几个纸箱,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厨房我没敢细看,水槽里摞着没洗的碗。卫生间还好,但洗手台上瓶瓶罐罐摆了一排,镜子上有水渍。
我走回客厅,林晚正把茶几上的外卖盒往厨房拎。
"你平时就一个人住?"我问。
"嗯。"
"这同事的房子,她不管?"
"她去上海了,不管。"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屋里……太乱了。"
林晚把外卖盒扔进厨房的垃圾桶,回来看我一眼:"爸,我上班累了一天了,回来就想瘫着。周末再说。"
"周末你也没收拾啊。"
"周末我加班。"
这话我没法接。我闺女加班,我还能说她什么?
但我心里那股子高兴劲儿,好像被什么东西泼了一盆冷水。不是因为房子小——房子小我能接受。是因为这屋里的状态。一个二十八岁的姑娘,在北京买了房,月薪两万,按理说该是体体面面的。可眼前这个屋子,乱得像刚搬进来还没安顿好,又像住了很久但从来没认真生活过。
我没再说话,开始收拾。
我把沙发上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分清楚哪些是干净的、哪些是穿过的。干净的分门别类放进衣柜,穿过的拿进卫生间准备洗。茶几上的空啤酒罐我收了五个,外卖盒扔了,用湿纸巾把茶几擦了一遍。地上的快递盒我拆开压扁,叠在一起靠在墙角。
林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没拦我,也没帮忙。
"爸,你别弄了。我等会儿自己来。"
"你等会儿什么时候来?你等会儿又瘫沙发上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转身回了厨房。
我收拾完客厅,又去卫生间把洗手台擦了,镜子擦了,马桶刷了。厨房我犹豫了一下——水槽里的碗确实有点多,但那是她的生活空间,我一个当爹的,进去洗她的碗,总觉得有点越界。
但最后我还是洗了。
不是因为我想当保姆。是因为我看不下去。
洗完碗,我擦了手,走出厨房,看见林晚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在打字。空调吹着,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揪,脸上没化妆。
她瘦了。比上次视频的时候瘦了一圈。脸颊凹进去一点,眼圈有点发青。
"你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公司楼下那个麻辣烫。"
"中午呢?"
"……外卖。"
"早饭呢?"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不耐烦:"爸,你别跟审犯人似的行不行?我吃了。"
我没再问。但我知道她没好好吃。她从小就不爱吃早饭,上学的时候我天天追着她喂,她能躲就躲。现在一个人在北京,没人管了,更不会好好吃。
"爸,你累不累?先歇会儿吧。"她的语气软了一点,"晚上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吃什么?"
"附近有家烤鸭,还不错。"
"行。"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小小的、乱糟糟的屋子,心里五味杂陈。骄傲还在——闺女在北京有房,这是事实,谁也抹不掉。但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骄傲,好像掺进了一些别的东西。
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那天晚上她带我去吃了烤鸭。店不大,但味道确实好。她点了半只烤鸭、一个拌木耳、一个炝炒圆白菜。我喝了二两她同事留下的白酒,她喝了一瓶啤酒。
吃饭的时候她话多了一些。说了公司的事——她们部门最近在做一个大项目,她负责统筹,压力大。说了同事的事——有个男同事总是甩锅给她,她忍了很久,上周终于怼回去了。说了房子的事——装修公司报价比她预算高了三万,她正在重新找。
我听着,偶尔插两句。她说得多,我听得认真。
回家的路上,她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北京的夜景比我老家亮多了,霓虹灯、车灯、路灯,连成一片。我看着窗外,忽然说:"晚晚,你一个人住,平时有人照顾你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我二十八了,不是八岁。"
"我知道你二十八了。我就是问问。"
"有同事,有朋友。偶尔一起吃饭。"
"男朋友呢?"
这个问题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眼神飘到窗外。
"没有。"
"以前那个呢?"
"早分了。"
"为啥?"
"爸,你能不能别问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抵触很明确。我闭了嘴。
车里又安静了。比来时更沉。
三
第二天是周六。她不用上班。
我七点钟醒了。在老家我五点半就起,开了二十多年出租,生物钟改不了。洗漱完,我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没吵她。
客厅比昨天整齐多了——我收拾过了。阳光从朝西的窗户照进来——不对,是朝东,早上没太阳,客厅有点暗。我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面的小区。楼间距很近,对面楼的人家拉开窗帘就能看见这边。楼下有个小花园,几个大爷大妈在打太极。
我打开冰箱,想看看有什么能做的早饭。冰箱里的东西让我又愣了一下。
半棵蔫了的白菜,两根胡萝卜,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鸡蛋——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有两个已经裂了。几包速冻饺子,两盒酸奶,一瓶老干妈,还有半瓶快过期的牛奶。
这就是我闺女冰箱里的全部。
我叹了口气,拿出鸡蛋和胡萝卜,又从编织袋里翻出老婆让我带的面粉。和面、切胡萝卜丁、打鸡蛋、炒馅——我做了胡萝卜鸡蛋馅的包子。面是我自己发的,用了一宿的时间慢慢醒着,到早上正好。
包子蒸上的时候,林晚起来了。她穿着睡衣出来,看见厨房里冒出的热气,愣了一下。
"爸,你在干什么?"
"蒸包子。你冰箱里没啥东西,凑合吃点。"
她没说话,去卫生间洗漱了。回来的时候包子正好出锅,一锅八个,皮薄馅大,热气腾腾。
她坐在小餐桌前,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好吃吗?"我问。
"嗯。"
"好吃就多吃两个。你太瘦了。"
她又拿了一个。吃了两个半,剩下的没动。
"饱了?"
"嗯。"
我没勉强她。但我自己吃了四个。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我想让她知道,这包子是真的好吃,不是我硬塞给她的。
吃完早饭,她说:"爸,今天我带你在北京转转。故宫、天安门,你想去哪?"
"不去那些地方。"我说,"我就想在你住的地方附近走走,看看你平时生活的环境。"
她有点意外,但没反对。
我们去了附近的一个菜市场。叫"天泽祥"还是什么,我记不清了。市场不大,但东西全。蔬菜、水果、肉、水产,一应俱全。我推着购物车,她跟在旁边。
我买了排骨、西红柿、青椒、茄子、豆腐、一把小油菜。她看着我往车里放东西,说:"爸,别买太多,吃不完。"
"买这么多才叫吃不完。买两个西红柿那叫凑合。"
"我平时一个人,买多了浪费。"
"那我今天做,你吃不完我吃。"
她没再拦。
在菜市场里,我注意到一件事——她跟卖菜的摊主不熟。买排骨的时候,她站在肉摊前犹豫了半天,不知道怎么挑。最后还是我上去跟摊主说:"师傅,来两斤肋排,要嫩点的。"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手脚麻利地切了、称了、装了。我付了钱,拎着排骨,回头看林晚。她站在旁边,表情有点尴尬。
"你平时不来这种地方?"
"来。但……不太会挑。"
"网上买的?"
"嗯。盒马、美团,都行。"
我点点头。心里又泛起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看不起网购。是我觉得,一个在北京生活了六年的姑娘,连排骨都不会挑,这六年她是怎么过的?天天外卖?天天凑合?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水果摊。我停下来买西瓜。摊主是个小伙子,操着一口浓重的河南口音。我跟他砍价,从两块五一斤砍到两块二,挑了一个十斤多的。
林晚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到了家,我开始做饭。排骨炖汤、西红柿炒鸡蛋、蒜蓉小油菜、凉拌茄子。四个菜,一个汤。
她坐在沙发上,偶尔过来厨房看一眼,但基本帮不上忙。不是不想帮,是真的不会。我让她洗个茄子,她把茄子在水龙头下冲了两下就递给我。我看了看,上面的泥还在。
"这叫洗?"
"……我洗了啊。"
我重新洗了一遍。
吃饭的时候,她吃得比早上多。排骨汤她喝了两碗,西红柿炒鸡蛋吃了半盘。我看着她吃,心里那股子感觉又来了——这次更明确了。
是心疼。
我闺女在北京,有房、有车、有工作,但在我面前坐了不到十分钟,喝了两大碗排骨汤。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平时根本吃不到这些东西。
不是吃不起。是没人做,也没时间做,也没心思做。
"你平时周末都干嘛?"我问。
"睡觉。或者加班。"
"不出去逛逛?北京这么多地方。"
"不想动。周末就想躺着。"
"朋友呢?"
"各忙各的。"
"你以前那个好朋友,叫什么来着……陈什么?"
"陈雨。她去年结婚了,在杭州。"
"你没去?"
"去了。"
"那你们还联系吗?"
"偶尔微信说两句。"
"偶尔是多久?"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爸,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惨?"
我愣住了。
"我没有……"
"你今天早上收拾屋子,做早饭,带我去菜市场,买排骨,炖汤。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你过得不好。你不会挑排骨,不会洗茄子,冰箱里只有速冻饺子。你觉得我惨不惨?"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
"晚晚,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排骨,低头吃着。
"爸,我在北京挺好的。真的。我有房、有工作、有收入。我不需要有人帮我挑排骨,不需要有人帮我洗茄子。我能活得好好的。"
"我知道你能。"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爸。"
就这一句。她没再说话。
那天中午我们吃完饭,她收拾了碗筷——虽然洗得还是不干净,但至少她洗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小小的屋子,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我闺女在北京的生活。
我看到的,是朋友圈里她发的照片——跟同事聚餐、去798拍照、在某个咖啡馆打卡。我听到的,是电话里她轻描淡写说的"挺好的"。我想象中的,是一个体面、独立、在北京站稳了脚跟的林晚。
但我没看到的是,她每天加班到九点十点,回家累得连灯都不想开。她一个人住,生病了没人倒杯水。她不会做饭,不会挑菜,不会跟摊主砍价。她冰箱里的东西够吃两天,但不够吃一顿热乎饭。
她确实在北京站稳了脚跟。但站稳了脚跟不等于过得好。
这是我第一天住进来学到的第一课。
四
第三天,她加班。
早上她出门的时候说:"爸,冰箱里有速冻饺子,你中午自己煮。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
"几点?"
"……不一定。可能八九点。"
"行,你忙你的。"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屋里。屋子又恢复了那种安静——不是舒服的安静,是空荡荡的安静。
我把昨天没收拾完的东西又收拾了一遍。她的衣柜我打开了——里面衣服不少,但搭配得很乱。冬天的厚衣服和夏天的薄衣服混在一起,有的衣服吊牌都没拆,有的衣服皱巴巴地团在角落。我一件件整理,按季节分好,挂起来的挂起来,叠起来的叠起来。
整理到最底下的时候,我翻出一个纸盒子。盒子不大,用胶带封着。我本来不想拆——这是她的隐私。但胶带已经松了,盒子盖没盖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收件人,但字迹是林晚的。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信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很深。我本来不该看,但我的手像是自己有了主意——我打开了。
信是写给一个人的。开头写的是"阿泽"。
"阿泽,今天是你走后的第三个月。我还是会习惯性给你发微信,打两个字,删掉,再打两个字,再删掉。我知道你不会回了。你走了,什么都没留下,连一句再见都没有。我有时候恨你,有时候想你。恨和想混在一起,我分不清哪个更多……"
我赶紧把信折回去,放回盒子里,把盒子盖好,放回衣柜最底下。
心脏跳得很快。
阿泽。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但我大概猜到了——是她的前男友。就是她说的"早分了"的那个。
我坐在床沿上,脑子里翻来覆去。
林晚谈恋爱的事,她从来没跟我详细说过。她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后来分了。工作以后好像又谈过一个,她提过一嘴,说"还行",后来再没提过。我猜就是这个人——阿泽。
信里说"你走了"。是分手了,还是……人不在了?
我不敢往下想。
但不管是什么情况,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她还没放下。
一个姑娘,把一封写给前男友的信藏在衣柜最底下,封着口,但舍不得扔。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心里还装着这个人。装着一个人,又一个人住在北京,加班到深夜,冰箱里只有速冻饺子——这日子过得能不难受吗?
我忽然觉得,我来北京这件事,可能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我以为我是来"参观"的——看看闺女的新房,感受一下她的成就,回去跟亲戚朋友炫耀。但现实是,我闯进了一个我不了解的世界,看到了一个我不了解的闺女。
那天中午我自己煮了饺子。速冻的,三全的猪肉白菜馅。煮破了三个,剩下的勉强能吃。我蘸着醋,就着从家里带来的咸菜,吃了一顿午饭。
下午我出门了。没跟林晚说,怕她担心。我在小区附近转了转,找到了一个公园——地坛公园。门票两块钱,我买了票进去。
地坛很大,古树很多。我沿着小路走,看到很多人在散步、跑步、遛狗、下棋。有对老夫妻,大概七十多岁,手牵着手慢慢走。老太太走得很慢,老头也配合着她的步子。
我站在路边看了好久。
我想起了我和老婆。我们结婚二十六年了,从没手牵手逛过公园。不是感情不好,是觉得没必要。年轻时忙着挣钱,中年时忙着养孩子,现在孩子大了,我们倒不知道该怎么"浪漫"了。
但看着那对老夫妻,我心里忽然有点酸。
如果林晚以后也一个人在北京,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她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速冻饺子,一个人加班到深夜,一个人把写给某个人的信藏在衣柜最底下?
我不敢想。
从地坛回来,天已经快黑了。我买了两个西瓜——又跟摊主砍了价。还买了一兜桃子,十块钱三斤,看着挺甜。
到家的时候快七点了。我先把桃子洗了,装在盘子里。又把西瓜切开,放进了冰箱。
八点半,林晚回来了。比她说的时间早了一些。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不是生气,是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今天怎么这么早?"我问。
"项目阶段性汇报完了,明天不用加班。"
"吃饭了吗?"
"……还没。"
"我给你弄点吃的。"
"爸,不用,我点外卖就行。"
"外卖有什么好吃的。你等着。"
我下了两碗面条。西红柿鸡蛋卤,多放了一勺她妈给带的咸菜碎,提味。面条煮得软硬适中——她从小就不爱吃太硬的面。
她坐在餐桌前吃面的时候,我坐在对面,看着她。
"晚晚。"
"嗯?"
"你以前那个……阿泽。是你大学同学?"
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慢慢把筷子放下来,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点点——受伤。
"你翻我东西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不是故意的。"我说实话,"我整理衣柜,翻到一个盒子,胶带松了,我看见了信。我没看完,就看了一眼开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对,阿泽是我大学同学。"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们大三在一起的,毕业以后他来了北京,我也在北京。在一起四年。"
"后来呢?"
"后来他回老家了。"
"为什么?"
"因为他妈病了。他家在河北一个小县城,独生子。他妈查出肺癌,晚期。他得回去。"
"那你呢?"
"我留下来了。"
"你们……是和平分的?"
她笑了。笑得有点苦。
"爸,没有什么是和平分的。他说他要回去照顾他妈,可能要很久,也许以后就在老家发展了。我说好。他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他说他会想我。我说我也是。"
她停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走的那天我送他去北京西站。就是你来那个站。他进站之前抱了我一下,说'晚晚,你要好好的'。我说'你也是'。然后他就进去了。我站在出站口等了两个小时,一直等到他的车开了,我才走。"
"后来呢?"
"后来他回了老家,他妈还是没救过来,半年后走了。他处理完丧事,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我妈走了'。我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再后来……就没后来了。"
"你没去找过他?"
"找过。去年过年的时候,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我说'新年快乐'。他回了一个'你也快乐'。然后我问他在老家干什么,他说在帮朋友做点事。我问他还回北京吗,他说不回了。我说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平,到最后几乎没什么起伏。但她的手在抖——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地抖。
"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他妈走后的第三个月。"
"你一直留着。"
"嗯。"
"还喜欢他?"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睛红了,但没哭。
"爸,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知道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但我是你爸。你心里装着事,我看得出来。你装了一年、两年、三年,我管不了。但你装了四年,我这次来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下来。
"我不知道还喜不喜欢他。"她说,"我也不知道什么叫'还喜欢'。我只是……有时候会想起他。想起他笑的样子,想起他煮的面——他煮面比你好吃。想起他说过要带我去西藏。想起他走那天北京也是这个温度,八月,闷热。"
"你们在一起四年,有没有想过结婚?"
"想过。"
"他提过吗?"
"提过。他说等他妈病好了,我们就结婚。但病没好。"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碎了。
不是大哭,是那种压了很久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她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坐在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走过去抱她?她已经二十八了,不是八岁了。给她递纸巾?她自己会拿。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我能说什么?"时间会冲淡一切"?"前面还有更好的"?这些话她听多了,没用。
我最后做的,是起身去厨房,又给她盛了半碗面汤,放在她面前。
"喝点热的。"我说。
她没抬头,但端起了碗。
面汤是热的。
五
第四天是周日。她不用加班,但也不想出门。
早上我做了小米粥、煎鸡蛋、拌黄瓜。她吃了不少——粥喝了一碗半,鸡蛋吃了一个,黄瓜吃了几口。
吃完早饭,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我收拾了碗筷,擦了桌子,然后坐在她旁边。
"晚晚。"
"嗯。"
"你那个房子,装修打算怎么弄?"
"找装修公司全包。我上班没时间盯。"
"预算多少?"
"十五万。"
"够吗?"
"不知道。报价说够,但肯定有增项。"
"你研究过吗?"
"没仔细研究。"
"那不行。装修水太深了,你得自己盯。"
"爸,我没时间。"
"我帮你盯。"
她转过头看我。
"你?"
"我。我在老家帮人装修过房子——你二叔家、你大姑家,都是我帮着盯的。虽然我不专业,但基本的我懂。水电怎么走、瓷砖怎么贴、墙面怎么刷,这些我都知道。"
"你在这住不了多久。"
"我住五天了,还有两天。回去之后我可以在微信上帮你看着——你每天拍视频发给我,我远程给你把关。"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回头,继续刷手机。
"行吧。"
声音很轻,但我听出来了——她没拒绝。
那天上午,我们坐在沙发上,一起研究装修的事。她把装修公司发来的报价单给我看,我一条条过。水电改造一万二——太贵了,我老家那边差不多七八千。墙面处理六千——还行,合理。橱柜八千——品牌的一般这个价。我拿着纸笔,把每一项都标了备注,哪些可以砍、哪些必须留、哪些可以自己买。
她看着我认真的样子,忽然说:"爸,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东西的?"
"你二叔装修那年我跟着学了点。后来你大姑家装修,我全程盯的。再后来你表哥结婚装新房,也是我帮着看的。我这人闲不住,什么都想学一点。"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过。"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
是啊。她从来没问过。我从来没说过。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一千多公里的距离。
下午的时候,她接了一个电话。是工作上的——她们那个大项目出了点问题,一个合作方临时变卦,需要她周一去公司处理。她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
"又要加班?"
"不是加班。是周一得去公司开紧急会。"
"那你明天干嘛?"
"明天……我想在家休息一天。但可能得回几个邮件。"
"行。"
我本来想说明天带她出去转转,换个环境,散散心。但看她这个状态,还是算了。
晚上我做了她爱吃的红烧肉。用的是我从老家带来的土猪肉——其实不是土猪肉,就是普通五花肉,但我挑了肥瘦相间的,炖了两个小时,放了几颗冰糖提色。她吃了好几块,还把汤汁浇在米饭上,拌着吃了。
吃完饭,她主动洗了碗。这次洗得比上次干净。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姑娘,好像比刚来的时候,稍微活过来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因为红烧肉。是因为这两天,她说了。说了阿泽,说了她妈,说了她的工作,说了她的累。说出来,总比憋着好。
但我知道,她心里那个结,不是两天就能解开的。
六
第五天,出事了。
早上我起来,发现林晚已经醒了,但没出卧室。我敲了敲门:"晚晚,起来吃早饭了。"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一下:"晚晚?"
"……爸,你进来吧。"
我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沿上,脸色煞白。手机拿在手里,屏幕还亮着。
"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发信人备注是"妈"。
"晚晚,你爸的高血压药吃完了,我昨天去药店买,说是这个牌子停产了。你爸非要吃这个牌子,换别的他说不管用。你北京大,帮我看看有没有这个药。"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一个白色的药盒,我认识。是我吃了三年的降压药,叫什么名字我记不住,但盒子上的字我认得。
"你妈什么时候发的?"
"早上六点半。"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给老婆打了一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你妈可能还没起。"我说。但我心里知道,六点半她早就起来了。她不上班,但习惯起得早。
我又打。第三遍,终于接了。
"喂?"老婆的声音有点哑。
"你给我发微信干什么?"
"……你没看?"
"看了。药的事我知道了。你没事吧?"
"没事。"
"真没事?"
沉默了几秒。
"你闺女接电话没?"
"接了。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就是药的事。你让她帮忙看看就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林晚坐在床上看我,眼神里有担心。
"我妈怎么了?"
"没事。你妈就那点事,大惊小怪的。"
但我心里已经打鼓了。
我老婆什么性格我太清楚了。她不是那种会大清早发微信让闺女帮忙买药的人。第一,她自己能去药店问;第二,就算这个牌子停产了,她可以换别的,我吃别的也行,她知道;第三,她如果真急,会直接打电话给我,不会只发微信给闺女。
她发微信给林晚,是因为她想跟林晚说话。
而她想跟林晚说话的原因只有一个——她心里有事,但不想跟我说。
我坐下来,想了想,给老婆发了一条微信:"你跟晚晚说,药的事让她帮忙看看。你自己的身体怎么样?"
这条微信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
一上午我都在等回复。没有。
中午林晚出去了一趟——她说去附近药店帮我看看有没有那个药。其实我知道她去干什么。她回来之后,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药盒,还有一袋水果。
"药买到了?"
"买到了。我跑了三家药店才找到。"
"多少钱?"
"三十八。"
我从钱包里掏出五十块钱给她。她没收。
"爸,你给我钱干什么。"
"买药的钱。"
"不要。"
她把药放在桌上,转身进了卧室。
我拿起手机,又给老婆打了一个电话。这次她接了,但背景音很奇怪——有水流的声音。
"你在哪?"
"在家。"
"你在家开水龙头干什么?"
"……洗衣服。"
"你上午干嘛去了?"
"没干嘛。去菜市场买了点菜。"
"你一个人?"
"嗯。"
"你跟我说实话,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微信发的那条,还有你电话不接。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又是一阵沉默。
"老林。"她忽然叫了我的名字。她很少叫我"老林",一般叫我"哎"或者直接说事。
"嗯?"
"你跟晚晚在北京好好待着。别提前回来。"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家里有点事。你别管了。"
"什么事我能不管?"
"你回来也帮不上忙。"
"你到底什么意思?"
"老林,你回来再说吧。现在别问了。"
她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林晚从卧室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妈怎么了?"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她不告诉我。"
"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像。她说话声音正常,就是……不想说。"
"会不会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能出什么事?咱们家就那样。"
但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下午的时候,我坐不住了。我在屋里走来走去,像热锅上的蚂蚁。林晚看我这样,说:"爸,你别转了,我头晕。"
"我得回去。"
"什么?"
"我得回去。你妈不对劲。"
"你怎么知道?就因为她一条微信?"
"我跟你妈过了二十六年。她一个眼神我就知道她有事。她今天这个状态,跟平时不一样。"
"那……你回去看看也行。但我跟你一起去。"
"你回去干什么?你工作怎么办?"
"我可以请假。"
"不行。你刚升了经理,项目正关键的时候,你请假算怎么回事?"
"那你自己回去?"
"我自己回去。"
她没再劝。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睡好。我翻来覆去想老婆电话里那个水流声——她在掩饰什么?洗衣服为什么要开这么大的水?如果是正常洗衣服,她不会在电话里支支吾吾。
还有一种可能——她在哭。
水流声盖住了哭声。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几乎坐不住了。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明天一早就买票。最快的高铁,四个多小时就到家。
七
第六天早上,我们去了北京西站。
不是送我一个人。是我和林晚一起走。
她最后还是请了假。我说你别请,她说:"我妈有事,我不能不管。"
我没法反驳。
去火车站的路上,她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北京街景。六天前我来的时候,满心欢喜。六天后我走的时候,心里装的是不安、担忧,还有说不清的愧疚。
我本来是来"骄傲"的。结果骄傲没骄傲几天,就变成了一地鸡毛。
到了火车站,我们取了票——我回老家,她回公司请完假再跟我一起回去。她的高铁是下午的,我的是上午的。
我们在候车室坐着等。她去买了一些吃的——面包、矿泉水、一盒切好的水果。
"你路上吃。"她说。
"我不饿。"
"吃一点。"
我把面包拆开,咬了一口。没味道。
"晚晚。"
"嗯。"
"你这房子,装修的事别耽误。我回去之后,你每天拍视频发给我,我帮你盯着。"
"好。"
"还有,你那个冰箱,别总放速冻饺子。周末去趟菜市场,买点新鲜的。不会挑就问,摊主都好说话。"
"好。"
"还有,你那个信——"
她抬头看我。
"别总翻出来看。看了难受,不看也难受。该放就放吧。"
她没说"好"。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
"爸,我有时候觉得,我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
"哪样?"
"一个人。在北京。有房,但没家。有工作,但没生活。有朋友,但没人真的懂我。"
"你才二十八。"
"二十八也不小了。"
"二十八正是最好的时候。"
"是吗?"她笑了笑,"我有时候觉得,我最好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什么时候?"
"跟阿泽在一起的时候。"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
我沉默了很久。
"晚晚。"我说,"你觉得你最好的时候过去了,是因为你觉得那段时间你被爱着。但被爱不是过去时。你妈爱你,我也爱你。你二叔、你大姑、你表哥,都爱你。你那些朋友——陈雨虽然结婚了,但她还是你朋友。你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信。"
她没接话。
"你信不信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活着。你活着,就还有可能。你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屋里,吃速冻饺子,加班到深夜,不跟人说话,不跟人交往——你这是在等死,不是在等好日子。"
她的眼圈红了。
"爸,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难听的话才是真话。"
广播响了。我的车开始检票。
我站起来,拿起背包。她站起来,看着我。
"爸,你回去帮我看看我妈。如果她真的有事……"
"如果她真的有事,我会告诉你。"
"好。"
我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原地。瘦瘦的,穿着一件白T恤、一条牛仔裤,站在北京西站候车大厅的人群里,像一株还没长开的小树。
"晚晚。"
"嗯。"
"你自己在北京,好好的。"
她点了点头。
我走了。
八
回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推开家门,屋里很安静。老婆不在客厅,不在厨房,不在卧室。我喊了两声,没人应。
最后我在阳台找到了她。
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手里拿着手机,但屏幕是黑的。她看着窗外——窗外是我们小区后面的那片荒地,长满了杂草,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
"回来了?"她看见我,声音很平静。
"嗯。你没事吧?"
"没事。"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药的事是假的?"
"是真的。药确实吃完了。"
"但你不是因为这个发微信给晚晚。"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了。
"上周三,我去体检了。"
"体检?你什么时候去的?"
"单位组织的。每年一次,你忘了?"
我确实忘了。她单位每年都组织体检,她去了好多年了,从来没查出过什么大问题。去年查出来一个甲状腺结节,医生说没事,定期复查就行。
"查出什么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很平静,但平静得不正常。
"乳腺。左边。BI-RADS 4a。"
我听不懂这个术语。但我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
"严重吗?"
"医生说大概率是良性,但不能确定。让我做穿刺。"
"那做啊。"
"做了。上周五做的。"
"结果呢?"
她转回头,看着窗外。
"还没出。下周一出。"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让你跟着着急?"
"我是你老公。"
"所以呢?你又不是医生。你告诉我,你能干什么?"
"我……"
我说不出来。她说得对。我什么也干不了。我连她为什么哭都不知道。我连她体检的事都忘了。我在北京看闺女的新房,骄傲得不行,而她一个人去体检、一个人等结果、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不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为什么不跟晚晚说?"
"她在北京好好的,刚买了房,正忙的时候。我告诉她,她请假回来,工作受影响。等结果出来了再说。如果是好的,就不说了。如果不是好的……"
她没说下去。
"如果不是好的呢?"
"那再说。"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今年四十七了。眼角有了皱纹,头发里有了几根白丝。她在我身边坐了二十六年,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帮我带孩子、帮我操持这个家。我从二十出头跑出租到现在,她从来没抱怨过。
而我这次去北京,连个电话都没给她打过。
"对不起。"我说。
"道什么歉。"
"我应该早点发现你不对劲。"
"你发现了又能怎样?"
"至少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了水光,但没掉下来。
"老林,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如果结果不好,我走了以后,你怎么办?晚晚怎么办?"
"别说这种话。"
"我不是说丧气话。我是认真的。晚晚一个人在北京,她本来就过得不容易。如果我也……她连个回来的理由都没有了。"
"你不会有事的。"
"谁知道呢。"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手有点抖。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不管结果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我说,"你不让晚晚回来,我偏要让她回来。她是你闺女,也是我闺女。有事大家一起扛,没事大家一起乐。你一个人扛了二十六年了,从今天开始,别扛了。"
她没说话。但手在我手里,没抽走。
那天晚上,林晚也回来了。她请了三天假,高铁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开车去接她——我开了二十多年车,北京的路我不敢开,但老家的路闭着眼都行。
她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第一眼就笑了。
"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
她没笑。走近了,我看见她眼睛红了——在火车上哭过。
"妈呢?"
"在家。她没事。体检的事,她跟我说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往车那边走。我拎着她的行李箱跟在后面。
到家之后,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妈。母女俩在卧室里关着门说了很久。我没去听,在客厅里坐着,打开了电视,但没看进去。
后来我听见卧室里传来了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声音的、闷闷的哭。是林晚的。
又过了一会儿,老婆也哭了。
两个人的哭声混在一起,我坐在客厅里,觉得自己的眼眶也湿了。
但我没进去。她们母女俩需要这个时间。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了一顿饭。我做的。红烧排骨、炒青菜、西红柿蛋汤。很简单的三个菜,但热气腾腾。
林晚吃了很多。老婆也吃了一些。
"妈,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在。"林晚说。
"我知道。"老婆说。
"我请假到周三。如果结果不好,我再多请几天。"
"不用。你回去上班。我没事。"
"妈——"
"听话。你爸在这呢,又不是我一个人。你别耽误工作。"
林晚没再争。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忽然觉得,这次回来是对的。
我来北京是为了骄傲。但我带走的,远比骄傲多得多。
九
周一,我们去拿结果。
医院在县城的另一头。早上八点,我和老婆出发,林晚也要跟着去,老婆不让,说你在家歇着。林晚拗不过她,留在了家里。
在去医院的路上,老婆坐在副驾驶,我一直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
"老林。"
"嗯。"
"如果结果不好,你别告诉晚晚太多细节。"
"为什么?"
"她心思重。知道了细节,她会一直想。她在北京本来就睡不好,再想这些,更睡不着。"
"行。我听你的。"
到了医院,等了大概一个小时。医生叫了她的名字。
我陪她进去的。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眼镜,表情很淡定——这让我稍微放心了一点。如果结果不好,医生不会这么淡定。
"穿刺结果出来了。"医生看着电脑屏幕,"良性。纤维腺瘤,不是恶性的。"
老婆愣了一下。
"确定?"
"确定。4a的良性概率本来就高。你的这个,病理明确显示是纤维腺瘤,没有恶变迹象。"
"那需要手术吗?"
"可以观察。三个月后复查,如果没变化,继续观察。如果想切掉,也可以做微创,很小的一个手术。"
"不切会怎么样?"
"可能会慢慢长大,但速度很慢。不影响生活。"
老婆长出了一口气。我也长出了一口气。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八月的太阳晒得人发烫,但老婆说:"今天真暖和。"
我笑了。
"是啊,真暖和。"
回家的路上,她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我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在笑。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我鼻子一酸。
"活着真好。"我重复了一遍。
到家之后,老婆亲自给林晚打了电话。我没听她说了什么,但林晚在电话那头哭得很大声。老婆拿着手机,表情又无奈又心疼。
"行了行了,别哭了。良性的,没事。"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看着我。
"你闺女,哭得跟个小孩似的。"
"她本来就还是个小孩。"
老婆没反驳。
十
林晚在家待了三天。这三天,我们过得很"正常"。
不是那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正常,就是普通一家三口的生活。早上我做饭,中午老婆做饭,晚上我们一起做。林晚终于学会了挑排骨——她跟我去菜市场,我教她的。我还教她怎么看西红柿新不新鲜——蒂部发青的不要,捏着太硬的不要,要选那种微微发软、颜色均匀的。
她还学会了洗茄子。
"爸,你上次说我洗得不干净,我练了好几次。"
"是吗?洗一个我看看。"
她洗了一个。确实比上次干净多了。
"还行。"我评价道,"但还差点意思。下次回家我接着教你。"
"好。"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们都意识到——她要回北京了。
走的那天,我去送她。老婆没去——她说送站太伤感,不去。但我知道她是怕自己哭。
在火车站,候车室里。跟六天前在北京西站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时间,只是角色反过来了。
"爸,你回去跟妈说,让她注意身体。三个月后复查,你提醒她。"
"我记着呢。"
"还有,你们俩也注意身体。别总吃咸菜,多吃点青菜。"
"知道了。"
"还有,你那个降压药,换一种吧。那个牌子停产了,别非得认准一个牌子。"
"行。"
"还有——"
"你还有完没完了?"
她笑了。
"爸,谢谢你来北京看我。"
"谢什么。"
"谢谢你收拾屋子,做包子,炖排骨,陪我聊装修,帮我找药。谢谢你……没嫌我乱。"
"你乱是你自己的事。我收拾是我的事。两码事。"
"嗯。"
广播响了。她的车开始检票。
她站起来,拿起背包。我站起来,看着她。
"晚晚。"
"嗯。"
"你自己在北京,好好的。"
"我知道。"
"不是嘴上知道。是真的好好的。"
"好。"
她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爸。"
"嗯。"
"下次来北京,别带那么多东西了。"
我笑了。
"不带了。"
她走了。
我站在候车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我转身,往停车场走。
阳光很烈。八月的尾巴,热得人发晕。但我心里很踏实。
不是因为老婆的体检结果。当然,那是最大的原因。但还有别的——
我终于看见了真实的林晚。不是朋友圈里的林晚,不是电话里轻描淡写的林晚,是真实的、会累的、会哭的、会把写给前男友的信藏在衣柜底下的林晚。
她不完美。她不会做饭,不会挑菜,不会照顾自己。她心里装着一个人,装了四年还没放下。她一个人在北京,过得不算好,但也没垮。
她是我的闺女。这就够了。
回家的路上,我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送走了?"
"送走了。"
"她怎么样?"
"挺好的。走的时候还笑了。"
"那就好。"
"你在家干嘛呢?"
"看电视。对了,你二叔刚才打电话来,说他家那个卫生间漏水,让你回去帮他看看。"
"行。我一会儿就到。"
挂了电话,我开着车,沿着县城的主干道慢慢走。路边有卖西瓜的、卖桃子的、卖玉米的。有骑电动车送孩子上补习班的家长,有在路边下棋的老头,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年轻妈妈。
这就是我的生活。普通、琐碎、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但它是真实的。像林晚在北京的那个小屋一样真实——只不过这里的真实,是有人一起扛的。
我想起了在北京的那五天。我骄傲了五天,然后第五天晚上开始不安,第六天买了回程票。
但回程票不是逃避。是回来面对更重要的事。
我闺女在北京买了房,我骄傲。但我更骄傲的是——不管她在北京过得好不好,不管她心里装着谁、放不下谁,不管她一个人走了多远——她回头的时候,知道家里有人在等她。
而我这次北京之行最大的收获,不是看了她的房、吃了烤鸭、逛了地坛。
是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父母的骄傲,不应该只建立在孩子的成就上。它应该建立在——你看见了一个真实的孩子,然后你依然爱她,依然为她骄傲。
不是因为她在北京买了房。
是因为她是林晚。
尾声
后来,林晚的房子装修好了。她发视频给我看——白色墙面,木色地板,小小的客厅摆了一个布艺沙发,阳光从朝西的窗户照进来,下午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金色的光。
她自己挑了橱柜,自己选了瓷砖,自己盯了水电。装修过程中出了好几次问题——水管接错了、墙面刷得不均匀、橱柜尺寸量错了——但她都自己解决了。每次出问题,她都会给我打视频,我远程教她怎么跟工人沟通、怎么要求返工、怎么验收。
房子装好之后,她搬了进去。我让她拍视频给我看,我一条条看,像是在验收自己的一件作品。
她开始学着做饭了。第一个做的是西红柿炒鸡蛋——我视频教了她三次,她终于做出来了。发照片给我看,卖相一般,但她说好吃。
冰箱里不再只有速冻饺子了。她开始买新鲜的菜,虽然量还是买得少,但至少是新鲜的。
阿泽的信,她还是留着。但她说,她不常看了。
"偶尔翻出来看一眼,就像看一本旧书。知道故事是什么,但翻开了也不再有当初的感觉了。"
"那是什么感觉?"
"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我听懂了。
老婆的复查结果也出来了。良性的,没变化。三个月后再查,还是没变化。医生说可以继续观察。
她终于换了降压药——不是因为那个牌子停产了,是因为医生给她调了方案。她一开始不愿意换,后来我陪她去了一趟医院,听医生解释完,她才同意。
"你早说让我去,我不就去了吗。"她说。
"你什么时候听我的了?"
"少得意。"
林晚在北京又过了两年。三十岁那年,她谈了新的男朋友。不是阿泽,是一个在出版社工作的编辑,戴眼镜,话不多,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带他回老家见过我们,我第一眼就觉得这小伙子靠谱——不是因为他条件好,是因为他看林晚的眼神。
那种眼神,我在林晚说起阿泽的时候见过。但这一次,是在林晚的眼前,不是在回忆里。
她终于,把目光从过去收了回来。
而我,那个在北京住了五天、第六天买了回程票的父亲,终于可以安心地坐在老家的阳台上,喝着茶,看着窗外的荒地,偶尔想起北京那个小小的、朝西的屋子。
那里曾经装着一个姑娘所有的孤独、疲惫、骄傲和放不下。
但现在,那里装的是她的生活。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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