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志明,今年三十四了,在佛山一家五金厂做模具师傅。厂子在顺德和南海交界那块,周围全是工业区,白天机器轰隆隆响,晚上大排档的锅气能把半条街都罩住。我在这地方待了快十年,手艺是练出来了,工资也算稳定,可就一样——个人问题一直没解决。
不是我不想找,是实在没那个命。前些年家里穷,父亲在建筑工地上摔断了腰,母亲身体也不好,挣的钱都填了家里的窟窿。等债还清了,日子缓过来,我已经过了三十。身边的工友有的孩子都上小学了,我还一个人住在厂子附近的出租屋里,下班了不是跟几个老光棍喝酒,就是回屋躺着刷手机。
家里着急,托了好几个媒人。我也没推辞,相过几次亲,可都不成。有的是人家看不上我,说我长得老气,工作也一般;有的是我看不上人家,倒不是多挑,主要是没话聊。坐那儿干巴巴的,跟面试似的,谁都不舒服。
这次这个,是隔壁车间老刘给介绍的。姑娘叫周晓芸,在禅城一家幼儿园当老师,听说比我还大两岁。老刘拍着胸脯说:“志明,这回你可别犯浑,人家姑娘条件不错,就也是被家里逼着来的。你们先见个面,聊不到一块儿也没事,当交个朋友。”我说行,就冲老刘这热乎劲儿,我也得去。
见面那天是个星期天。十一月底了,广东的天还不算冷,一件长袖衬衫就够。我提前半小时到了约好的地方,是个茶楼,在普澜路附近。茶楼门口停满了电瓶车,里面吵吵嚷嚷的。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壶普洱。没多会儿,周晓芸来了。
她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有淡淡的妆。老实说,她长得不算漂亮,但看着挺舒服。就是那种在街上遇见,你不会回头,可也不会觉得别扭的长相。她坐下后冲我点了点头,说:“陈志明?”我应了一声,给她倒了杯茶。她接过去,没喝,先问我做什么工作的。我说模具。她哦了一声,说:“工厂里是不是很辛苦?”我说还行,习惯了。她点点头,然后我们俩就都沉默了。
那种沉默很尴尬。我拼命想找话题,可脑子里一片空白。问她幼儿园的孩子怎么样,她说就那样,天天闹哄哄的;问她平时喜欢干啥,她说备课、追剧、睡觉。三个词就把我打发了。我心里明白,她跟我一样,都是应付差事来的。她看不上我,我也觉得她少了点热乎气。两个人坐在那儿,跟两尊泥菩萨似的。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茶喝了半壶,话说了不到三十句。她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彼此心里都清楚了。这时候临近中午,外头太阳大了,茶楼里的人越来越多,老板过来问我们要不要点点儿吃的。我看她犹豫,就说:“也到饭点了,要不一块儿吃个饭?来都来了,也别饿着肚子回去。”她低头想了想,笑了一下,说:“行吧。”
那顿午饭吃的是烧鹅饭和肠粉。她比刚才放松了些,脸上也有笑模样了。我们聊起佛山的小吃,她说她家附近有家牛杂店特别好吃,我说明珠路上那家鱼皮角也不错。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倒也不别扭了。吃到一半,她突然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挺闷的?”我愣了一下,老实地说是有点。她也不生气,说:“我妈天天说我闷,像壶烧不开的水。”我笑了,说:“那咱俩差不多,我是一锅夹生饭。”她也笑了。那时候我忽然觉得,这姑娘其实没我想的那么冷。
吃完饭,我们各自回家。互加了微信,但谁也没主动发消息。我心里想着,这回又黄了。可奇怪的是,晚上躺在床上,眼前总晃着她笑起来的模样,还有她说“像壶烧不开的水”时那点无奈。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到了半夜,我终于发了条微信过去,很平淡的一句:今天那家烧鹅不错。
她过了半小时才回,说肠粉更好吃。
就这么开始了。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频率不高,但断不了。有时候是她发来一张幼儿园孩子画的画,歪七扭八的太阳和房子,说“今天有个孩子把老师画成了绿头发”。有时候是我拍一张车间里刚做出来的模具,说这个零件误差不能超过五丝。她不懂五丝啥意思,但也不装懂,直接问我。我解释一通,她就回一句“那你还挺厉害”。
中间有一次,她跟我说,相亲那天她本来想坐十分钟就走,结果看我也不像坏人,才答应一起吃饭。我开玩笑说,主要是那家茶楼太吵,换一家安静点的,咱俩估计早各奔东西了。她回了个笑得露牙的表情。
真正让我对她有感觉,是后来的事儿。那天周末,她发消息说家里电灯坏了,问我会不会换。我说会,下了班就骑车过去。她家在禅城老城区,一栋旧楼的三楼,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我进门换了拖鞋,她递给我一杯温水。我搬了把椅子,把她卧室那盏吸顶灯拆下来,是镇流器烧了。我说得换个新的,她听了有点急,说这会儿五金店还开着吗。我看了看时间,说应该开着。她非要跟着一起去,我骑电瓶车带着她,在巷子里穿来穿去,买了一整套新的。回来装好,一按开关,灯亮了。她仰头看着,说:“真亮。”我说:“那是,新灯管肯定亮。”她站在灯底下,笑得眼睛弯弯的。
后来她留我吃饭。她炒了两个菜,一个空心菜,一个苦瓜炒蛋,又煮了锅白粥。我坐在她家小饭桌旁,看着她系着围裙忙活,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那顿饭简单得很,可我吃得比哪次大餐都香。
我们开始频繁见面。有时是去她家附近走走,有时是去中山公园坐坐。我们都不是小年轻了,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她也从不问我要什么礼物,我请她吃饭,她下次就抢着付钱。她给我的感觉,就像冬天里的一碗热粥,不声不响,却暖和。
可问题也不是没有。她父母对我这个情况还是不满意。有回她妈妈来她家,正好撞见我在厨房修水龙头。老太太脸色不太好看,等我一走就问她:“你真跟那个做模具的好上了?在工厂能有什么出息?”周晓芸跟我转述的时候,我笑了笑,说:“你妈说得也没错,在工厂确实没啥大出息。”她气得锤我一下,说:“你就不能争口气?”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较上了劲。
过完年,厂里效益下滑,开始裁人。我虽然没被裁,但工资降了两成。那阵子我整个人都发虚,生怕周晓芸跟她家里人看扁我。她倒是没一句抱怨,每次见面还跟以前一样。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没用。晚上躺在床上,想起她妈那话,跟针扎似的。
后来有个工友跳槽去了东莞一家大厂,回来请我们喝酒。他说那边底薪高,加班也多,就是累。我动了心思,跟周晓芸商量。她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问我:“你想去?”我说想趁年轻多挣点,不然光靠这点工资,想在佛山买房,遥遥无期。她看着我,说:“那你去吧,我等你。”就这么一句话,我眼睛差点没绷住。
去了东莞以后,日子比想象中还苦。新厂刚建,设备不稳定,天天加班到晚上十点多,宿舍八个人一间,又潮又热。晚上给周晓芸打电话,经常说不到几分钟就累得睡着。有回她半夜发来一条消息,说她得了肠胃炎,在医院吊针。我第二天早上才看见,急得要命,可人在东莞,赶也赶不回去。她反而安慰我,说没事,她妈过来照顾她了。我那天下班后蹲在厂区外头的马路牙子上,抽了半包烟,心里又酸又堵。
再后来,她来东莞看我。从佛山坐大巴到东莞汽车总站,我再骑电瓶车去接她。她穿一件浅蓝色连衣裙,站在出站口东张西望。我远远看见她,风把她的裙子吹起来一点,她的脸比之前瘦了。我停好车跑过去,想抱她,又觉得大庭广众的不好意思,只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她笑着说:“你黑了好多。”我说厂里没空调,晒的。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胳膊,说:“结实了。”我咧嘴笑了。
晚上带她去夜市吃砂锅粥。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听我说厂里的事。我跟她讲宿舍里有个人打呼噜跟打雷一样,整个房间都跟着震。她笑得前仰后合,说:“那你怎么睡得着?”我说习惯了,听不见还不踏实。她笑得更大声了。我看着她笑,忽然觉得这两个多月的累都值得了。
那两天我带她在东莞逛了逛,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压马路、吃小吃、坐在旗峰公园的草地上发呆。她走的那天,我请了半天假送她。在车站,她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布小包递给我,说:“给你求的平安符,戴身上。”我接过来,手指头碰着她的指尖,凉凉的。我说你等我,等攒够钱就回去娶你。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我又在东莞待了大半年。中间周晓芸来看过我三次,我也回过一次佛山。她父母慢慢松了口,主要是她态度坚决,加上我每月都寄钱回去,虽然不多,但心意到了。她爸有回在电话里跟她说:“那个姓陈的小子,也不是不靠谱。”
到了十二月,我辞了东莞的工作,回了佛山。临走前我把工资卡里攒的钱取了一部分,又跟工友借了几千块,凑了六万块钱。不多,可我已经尽力了。我去她家的时候,带了酒和水果,跟她爸喝了半斤九江双蒸。老爷子喝到兴头上,拍着我肩膀说:“你要是对我闺女不好,我可不管你在哪儿,我都能找着你。”我连连点头。
开春的时候,我们领了证。没大操大办,只在巷子里的顺记包了几桌,请了双方亲戚和几个要好的朋友。那天周晓芸穿着红裙子,脸上笑盈盈的。我穿着新衬衫,打着领带,紧张得跟头回见大客户一样。老刘也来了,喝得满面红光,拉着我跟人说:“看见没,我介绍的,成了!”
婚后我们租了间大点的房子,离她幼儿园近。我回佛山找了份技术工,工资比之前高了些。每天下班,我骑电瓶车去接她。有时候去得早,就站在幼儿园门口,看一群孩子排着队走出来,叽叽喳喳的。她夹在中间,像棵温柔的小树。她看见我,跟孩子摆摆手,朝我走过来。风吹着她额前的碎发,我觉得这日子,真他娘的好。
结婚第二年,她怀孕了。那阵子我天天紧张得要命,连她弯腰捡个东西都怕闪着。她笑我神经病,说我们幼儿园老师天天蹦蹦跳跳的,哪有那么娇气。可我还是不放心,晚上她睡着以后,我常常躺在她旁边,盯着她肚子看,觉得生命真神奇。一个小孩,就在那里头长着呢。他会像她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我想着想着就笑了。
孩子出生后,是个闺女。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可我抱着她,眼泪吧嗒就掉下来了。周晓芸躺在床上,脸色发白,笑着说:“你哭什么。”我说我高兴。那几天我请了假,天天往医院跑。夜里就在走廊长椅上眯着,困得要死,可心里踏实。
再后来,我们搬进了一套小两居。是她看中的老房子,采光不错,就是旧。我抽空刷了墙,换了水管,又把厨房和阳台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喜欢花,我就在阳台上砌了个小花槽,种了几盆绿萝和太阳花。闺女慢慢长大,会指着花叫妈妈,会骑在我脖子上咯咯笑。我背着她在巷子里走,感觉日子像条缓缓流淌的河,不算宽广,但清亮亮的。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的妻女,我会想起那年那个茶楼。两个互相看不上的人,因为一顿烧鹅饭坐到一起。谁能想到呢,这一坐,就坐进了彼此的后半辈子。人生说到底,就是无数个不起眼的瞬间。你当时以为只是吃顿饭,其实那是命运给你推开了一扇门。推不推开,全在一念之间。
现在每到周末,我们三口人会去那家茶楼吃早茶。老板已经认识我们了,见闺女就叫她“烧鹅妹”。周晓芸笑说这名字不好听,老板就逗孩子:“你爸妈当年可是在我这儿相上的,没有我这烧鹅,还没你呢。”满屋子人都笑。
我喝一口茶,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心里头涌起一股热流。这世上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更多的时候,是一顿寻常的午饭,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从各自的孤零零里拽出来,放进同一碗烟火里,慢慢煨着,煨出一辈子的热乎气来。
这不比什么都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