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瑜把录取通知书折成四折塞进内衣夹层的时候,手还在抖。
她从报名到笔试到面试,瞒了整整八个月。面试那天她对婆家说的是“同学聚会”,穿着借来的正装在西服裙里面套了条秋裤,候考室空调开得足,她出了一后背汗,却分不清是热的还是紧张。
婆婆那天早上还念叨:“早点回来,晚上炖排骨。”她点头说好,转身走进考场的时候,腿都在打晃。
上海某区教育局的编制,三十七个人争一个岗位。林晓瑜本科读的师范,毕业就嫁了人,在婆家小县城待了四年,所有人都觉得她这辈子就是“相夫教子”的命了。婆婆不止一次在饭桌上说:“晓瑜啊,女人有份安稳工作就行了,别折腾。”丈夫倒也体贴,只说“你想考就考,考不上也没事”。可她心里清楚,婆家对“编制”两个字没有概念,他们觉得县城小学代课老师和上海编制之间差的只是城市远近。
只有她自己知道差的是什么。
收到录取短信那天她正蹲在阳台上择韭菜,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把韭菜一根一根捋整齐。婆婆从厨房探出头问谁发消息,她说“垃圾短信”。可她的拇指一直在屏幕上摩挲,把那几个字擦了一遍又一遍——“恭喜您通过考核,请于8月22日携带证件报到。”
她谁都没说。连丈夫都没说。
报到那天是周五。林晓瑜跟婆婆说单位组织去省里培训两天,拖了行李箱出门,在火车站卫生间里换了衣服,坐上了去上海的高铁。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她把证件翻出来看了十几遍,身份证、户口本、学历证书、无犯罪记录证明,每一页边角都被她摩挲得卷了毛。
教育局在静安寺附近一栋灰白色楼里。她按着通知去了三楼人事科,走廊里排着七八个同样来报到的新人,都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跟复制粘贴似的。轮到她了,她敲了敲门,里面说进。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藏青套装的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翻材料。林晓瑜把证件从窗口递进去:“老师您好,我来报到,林晓瑜。”
女人没抬头,接过证件开始录入信息。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林晓瑜站在窗口外面等着,手心又开始出汗了。她盯着桌上那摞空白工作证看,想象着其中一张贴了自己的照片、写了名字之后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然后那个女人抬起头,伸手去拿打印机旁边的工作证卡套。
林晓瑜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女人看见她,手也停在了半空。
两个人隔着办事窗口对视了三秒钟。窗口外面是林晓瑜,窗口里面是她的婆婆周美兰。
周美兰的手还悬在那摞卡套上方,嘴唇微微张着,眼里的震惊从工作证上挪到林晓瑜脸上,又从林晓瑜脸上挪回工作证上。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你……你怎么……”
“妈。”林晓瑜觉得自己的舌头像被粘住了,“您在这儿上班?”
周美兰慢慢放下手,往后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胸牌上写着“人事科副科长周美兰”,照片里的她和平时在家穿围裙的样子判若两人。林晓瑜想起婆婆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说是去老年大学学书法,傍晚五点半回来做饭,四年如一日。她从没问过老年大学在哪儿,也从没想过婆婆可能根本没去什么老年大学。
“你考上了?”周美兰问。
林晓瑜点头。
“瞒着全家?”
林晓瑜又点头。
周美兰把她的证件拿起来,一张一张翻过去。户口本翻到家庭成员那一页,她盯着“配偶”栏里自己儿子的名字看了好几遍。翻到学历证书的时候,她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面试那天,”她放下证件看着林晓瑜,“我坐在评委席第三位。”
林晓瑜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进来的时候扎着马尾,穿一件蓝色西装,说话声音有点抖。你自我介绍说‘我有四年小学代课经验,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我当时觉得这姑娘挺像一个人的,但没认出来。”周美兰摘下眼镜擦了擦,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争取消化信息的时间,“你在家从不扎马尾,也不穿蓝色西装。你在家说话声音从来不抖。”
林晓瑜的眼眶忽然热了。她低下头,看见自己今天又穿了那件借来的蓝西装,头发扎得高高的。而坐在窗口里面的婆婆,穿着她这辈子从没见过的藏青套装,别着胸牌,桌上摆着印了“上海市某区教育局”字样的文件夹。
她们以彼此不知道的模样,在同一个系统里各自生活了四年。
周美兰拿起一张空白工作证,往上面贴照片——林晓瑜的证件照,白底,扎马尾,蓝西装。贴好了,她又拿起印字机,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你的岗位是……”
“基础教育科。”林晓瑜说。
周美兰把字打上去,又加了一行编号。她把做好的工作证从窗口递出来,隔着那道窄窄的窗口,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林晓瑜看见婆婆的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和家里择菜时一样。周美兰看见儿媳的手指上还带着淡淡的韭菜味——是今早出门前给全家人包了顿饺子留下的。
“妈,”林晓瑜攥着那张工作证,声音压得低低的,“您别告诉爸行吗?我……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周美兰重新戴上眼镜,把她的证件整理好推回窗口:“中午食堂吃饭,我刷卡。你爸那边,”她顿了顿,低头继续敲键盘录信息,声音平平的,“我晚上回去跟他说,我自己也瞒了他四年,他正好一起生气。”
林晓瑜拿着工作证站在走廊里,上面贴着崭新的照片,印着她崭新的身份。玻璃门映出她的影子——扎马尾,蓝西装,腰板挺得笔直。
里面的人再不是那个蹲在阳台上择韭菜的儿媳妇了。
她低头把工作证挂到脖子上,卡套的绳子贴着锁骨,凉丝丝的。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人事科的门半敞着,婆婆周美兰正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茶杯,站起来去接水。她走路的样子和在家里不一样,背挺得很直,步子不紧不慢,像个真正坐办公室的人。
电梯来了。林晓瑜走进去,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玻璃反光里的自己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晚上回家的时候,她故意晚了一个小时。推开门,婆婆在厨房炖排骨,公公在客厅看新闻,丈夫从卧室探出头说“培训辛苦了吧”。一切如常。可饭桌上婆婆给她夹了一块排骨,说了句:“多吃点,以后忙了就没空吃了。”
公公没听出话里的意思,丈夫也没听出。只有林晓瑜低头咬了一口排骨,在桌子底下把工作证的挂绳悄悄塞进了裤兜里。
她衣兜里还装着一张字条,是中午食堂吃完饭时婆婆塞给她的,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好好干。”
是婆婆在老年大学学了四年书法的成果,笔画圆润方正,一看就是练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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