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四月,我二十六岁,在日本长野县青山町的一家小电机厂上班。
厂名叫青山电机,听着挺大,其实只有两栋矮楼,一个冲压车间,一个装配车间,后面连着仓库和食堂。厂里做收音机里的小零件,日子靠订单吃饭,忙的时候连星期天都要加班,闲的时候大家坐在窗边喝茶,听山里乌鸦叫。
我是华侨,祖父那一辈从福建到横滨,父亲在中华街开过小饭馆。后来生意不好,我不愿意一辈子端盘子,就跑到长野来学机械制图。青山电机缺一个会中文、懂一点图纸的人,我就留下了。
说是懂中文,其实那时候跟中国内地也没多少往来,我那点中文多半是跟祖父学的,带着一股老派腔调。厂里的人觉得稀奇,常让我写“福”“寿”两个字,贴在更衣室门口讨彩头。
河合由纪子就是那个时候跟我同事的。
她在材料室做登记,比我小一岁,二十五。她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眼睛看人时很直。她平时话不多,穿灰色工装外套,里面却总爱配一条深蓝色裙子。车间里女工大多穿长裤,她穿裙子就显得有点特别,可她自己好像不觉得。
她写字很端正,一页材料账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墨点。谁去领螺丝、线圈、包装纸,她都要问清用途,少一个签名都不给。车间里的男工背地里叫她“算盘小姐”,她听见了也不恼,只把本子往柜台上一放,说:“算盘算得准,厂里才不会赔钱。”
我跟她的交情,说起来也就是借几次铅笔、帮她搬过两箱铜线。
她会一点中文,是跟厂里一个老翻译学的。每次看见我,她都爱硬邦邦地问一句:“许君,吃饭了没有?”发音怪,却认真。
我笑她:“你这句话问得像我祖母。”
她也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我学得很好,祖母的话都是真的。”
那年春天,厂里接了一批急单,大家连着干了半个月。到了四月底,厂长说再这么熬下去,人要比机器先坏,就宣布星期六下午停工,组织大家去后山挖野菜。
日本人把山里的嫩芽叫山菜,蕨菜、薇菜、山葱、木之芽,都是春天的味道。食堂的大婶说,挖回来晚上做天妇罗,再煮一锅味噌汤,算给大家补补。
我小时候在横滨长大,不太懂山里的东西,只认得蕨菜。由纪子倒是熟,说她家就在青山町南边的下河原,小时候每年春天都跟父亲上山。
星期六下午,天晴得像洗过一样。厂里十来个人背着竹篓,拿着小铲子,从后门那条石子路往山上走。
由纪子也来了。
她还是穿着那条深蓝色裙子,外面套了件浅米色针织衫,脚上是雨靴。有人笑她:“河合,你穿成这样怎么钻草丛?”
她低头看了一眼裙摆,说:“早上来不及换,裙子又不是不会走路。”
大家都笑。我站在后面,看见她耳朵红了一点。
青山町的后山不高,山路却绕。四月的风从谷底上来,带着水汽和松针味。我们沿着小溪边走,地上湿,鞋底一踩就是软泥。
大家上了山就散开了。有经验的人专挑背阴处挖蕨菜,没经验的像我,只能跟在别人身后捡漏。
由纪子走在我前头,弯腰拨开枯叶,手指一掐,就掐出几根嫩绿的山葱。她回头看我竹篓里空荡荡的,抿嘴笑了一下。
“许君,你不是画图很厉害吗?怎么山菜不会找?”
我说:“图纸上没有叶子。”
她把几根山葱放进我篓里:“那今天我教你。这个闻起来有葱味,可以吃。那个叶子有毛,别碰,碰了手会痒。”
我点头,像个刚进学堂的小孩。
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往上走。其他人隔得远了,说笑声被树挡住,听不太清。山上只剩风声、鸟声,还有她雨靴踩在湿泥上的轻响。
走到一处斜坡时,坡下忽然有人喊,说那边蕨菜多,让我们下去。
由纪子站在坡边往下看。我刚想提醒她小心,山谷里猛地卷起一阵风。
那风来得一点征兆也没有。
先是松枝哗啦一响,接着地上的枯叶像被谁一把扬起,打着旋往上飞。由纪子的裙摆被风从后面托起来,呼地一下翻到腰边。
她整个人僵住了。
我也僵住了。
那一瞬间其实很短,短到一片叶子还没落地。可我还是看见了。看见她白色的衬裙,看见她膝盖上方有一片浅褐色的旧疤,像一块被火烫过又愈合的云。
我赶紧转过身,心口却猛地跳起来。
她“啊”了一声,双手死死按住裙子,竹篓掉在地上,山葱滚了一地。
风过去了,林子又静下来。
我背对着她,喉咙发干,只能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身后没有声音。
我以为她哭了,正要再说什么,她忽然开口:“许君。”
她的声音很低,像压着一把颤。
我说:“我在。”
她问:“你看见了?”
我张了张嘴。那时候我太年轻,越想解释越笨,最后只挤出一句:“就一下,我马上转过去了。”
她沉默了很久。
我听见她蹲下去捡竹篓,又听见山葱被她一根一根放回篓里。她动作很慢,像在把自己散掉的脸面也一根一根捡起来。
我不敢回头。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我面前。她的脸白得厉害,眼尾却红着,手指攥着裙边,指节发青。
她看着我,用那句不太熟练的中文说:“你要负责。”
我一下愣住了。
那时候山里的风还在吹,吹得我后背发凉。我看着她,半天没明白这三个字该怎么接。
我说:“负责?我……我可以向你道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看。”
她摇头,眼睛还是直直盯着我:“不是道歉。”
“那你要我怎么负责?”
她咬住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明天,你跟我回家。见我父亲。”
我吓了一跳:“见你父亲?”
“告诉他,你和我在交往。”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河合小姐,我们只是同事。”
她的脸更红了,红里又带着一点倔。
“你看见了我的裙子里面,也看见了我的疤。”她说,“在我家那边,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过去的事。”
我急了:“可这是风吹的,不是我做的。”
她一下抬高声音:“我知道是风!可你看见了。”
那句话落下后,她自己也像被吓到,声音又低下去。
“我不是要你今天娶我。”她说,“我只是要你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明天我父亲安排我去相亲,我不想去。你跟我回家,说你愿意和我交往。一个月。一个月以后,你要是不愿意,我不缠你。”
我看着她,脑子乱成一团。
我从没想过这种事会落到自己头上。来日本这么多年,我早习惯把自己放在半边位置。日本人说我是中国人,中国人又说我像日本人。谈婚论嫁这种事,我连想都没认真想过。
更何况对象是河合由纪子。
她是厂里出了名规矩的人,连领一枚垫片都要登记清楚。现在她站在后山的风里,裙摆还被她压在手心,眼睛红着,却逼我给一个答案。
我说:“这对你不公平。你是因为害怕相亲,才拿我挡一下。以后别人知道了,你会更难办。”
她看着我,声音发紧:“那你是不愿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说不出来。
她等了几秒,忽然弯腰捡起自己的竹篓,把里面一半山菜倒进我的篓里。
“许君,你不用可怜我。”她说,“我只是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既然你也觉得这件事可以当没发生,就算了。”
她转身往山下走。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她走得很快,雨靴踩着泥,裙摆一下一下扫过草叶。再往前就是坡路,她脚下一滑,身子晃了一下。
我几步追上去,伸手扶住她胳膊。
她用力甩开:“不用你负责了。”
我脱口而出:“我去。”
她停住。
我深吸一口气,说:“明天我跟你回家。但我不能撒谎说我们已经交往很久。我可以告诉你父亲,我愿意从今天开始认真和你交往。不是因为风,也不是因为疤,是因为我想试试看。”
她慢慢回过头。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她看了我很久,像在判断我是不是随口哄她。
“八点。”她说,“青山町车站。”
我点头。
她又说:“不要迟到。”
说完,她把我的手从她胳膊上拿开,自己扶着树,一步一步下了坡。
那天下山后,我们谁也没把山上的事告诉别人。食堂晚上炸了蕨菜,大家喝啤酒,说笑,夸山菜香。由纪子坐在女工那桌,低头吃饭,一次也没看我。
我坐在角落里,味噌汤喝进嘴里,只觉得苦。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青山町车站。
那是个很小的车站,只有一条月台,两排木椅。站外有卖报纸的小摊,老板一边打哈欠一边把报纸挂起来。远处山上还有薄雾,像一层没晒干的纱。
我穿了自己最干净的白衬衫,领口熨了三遍,还是不太平整。裤子是深灰色的,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来之前,我对着镜子练了好几次该怎么说,可真站在车站前,心还是跳得很乱。
八点差五分,由纪子来了。
她没穿裙子,穿了件浅蓝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看见我,她先低头看了看我的鞋,然后说:“你真的来了。”
我说:“我说了会来。”
她没笑,只把一个纸袋递给我:“路上吃。”
里面是两个饭团,用紫菜包着,还热着。
我接过来,说谢谢。她点点头,转身往南边走。
下河原离车站不远,沿着河边走二十来分钟就到。河水很清,石头露出水面,几只白鹭站在浅滩上。路边有小菜园,菜园后面是低矮的木屋,屋檐下挂着干萝卜。
由纪子家开豆腐店。
店面不大,门口放着木桶,空气里有淡淡的豆香。她父亲河合信夫正坐在门槛上磨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先落在由纪子脸上,又慢慢移到我身上。
他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皱纹深,手背粗得像树皮。
由纪子站到他面前,鞠了一躬。
“父亲,我带许君来了。”
河合信夫看着我:“许君?”
我赶紧鞠躬:“伯父您好,我叫许文清,在青山电机工作,是河合同事。”
他把磨刀石放下,擦了擦手:“我知道。那个会写中文的。”
我说:“是。”
他看向由纪子:“今天不是要去见村上家吗?”
由纪子抿住嘴:“我不去。”
河合信夫眉头一皱:“理由。”
由纪子吸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我和许君交往了。”
屋檐下安静得只剩水桶滴水声。
河合信夫的眼神一下沉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由纪子没躲:“昨天。”
他的脸更难看了:“昨天?”
我赶紧开口:“伯父,请您别误会。昨天厂里去后山挖野菜,山上起风,出了点尴尬的事。河合小姐觉得我应该负责,所以让我今天来见您。我承认这很突然,但我不是来骗您的。”
河合信夫盯着我:“什么尴尬的事?”
由纪子脸白了一下。
我停住,不知道该不该说。
由纪子却先开了口:“风把我的裙子吹起来了,他看见了。”
河合信夫的手慢慢握紧。
我立刻说:“我马上转过身了。真的只有一下。我没有碰她,也没有对她不敬。”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个头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不会娶人。”他说。
我心里一沉。
由纪子的肩膀抖了一下。
河合信夫又说:“许君,我女儿不是山上一把蕨菜,谁看见了就能拿回家。你说负责,你拿什么负责?”
这句话问得我脸发烫。
我那时工资不高,住厂里的单人宿舍,存款只有一点。父亲在横滨的小饭馆还欠着债。我连自己明年在哪里都说不准,拿什么对人家女儿负责?
由纪子低声说:“父亲,是我让他来的。”
“我问的是他。”
河合信夫眼睛没离开我。
我攥着裤缝,说:“我现在拿不出房子,也拿不出多好的条件。我只能说,我会认真和由纪子交往,不把昨天的事当笑话,不在厂里乱说,也不让她因为我被人看轻。一个月以后,如果她觉得我不合适,我走。如果她愿意继续,我会正式再来拜访您。”
河合信夫冷笑了一声:“话说得像说明书,零件却还没装上。”
我的脸更烫。
由纪子忽然说:“父亲,我不是货物。”
河合信夫愣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却攥得很紧。
“村上家条件好,我知道。”她说,“可我不想嫁给一个只见过我两次的人。我腿上有疤,你总怕别人嫌弃我,就急着把我嫁出去。可越急,我越觉得自己像有毛病。”
河合信夫的脸动了动,声音低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您是为我好。”由纪子眼眶红了,“可是为我好,也不能替我过一辈子。”
豆腐店里静了很久。
河合信夫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旧木盘,盘里放着三杯茶。
“进来。”他说,“别站在门口让人看笑话。”
我和由纪子对视一眼,跟着进去。
那天上午,我在河合家坐了两个小时。河合信夫问了我很多事,问我家在哪里,父母做什么,有没有回中国的打算,工资多少,为什么来长野。
有些问题问得我难受,可我都答了。
他说:“华侨在日本过日子不容易。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怕我女儿跟着你更难。”
我说:“我明白。”
他说:“你明白没用。难的时候,你能不能不把她推开?”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现在不能保证一辈子不犯错。但我能保证,犯错了不躲。”
河合信夫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临走时,他把一个饭盒塞给由纪子:“带回厂里。别因为吵架不吃饭。”
由纪子接过去,小声说:“谢谢父亲。”
出了门,她走在我旁边,一直低着头。
我问:“你后悔吗?”
她摇头。
走到河边,她才说:“你刚才说犯错了不躲,我记住了。”
我笑了一下:“那我以后压力很大。”
她看着河水,轻声说:“我压力也很大。我第一次把人带回家。”
我说:“我也是第一次被人带回家负责。”
她终于笑了。
那一笑很短,像阴天里漏下来的一小块阳光。
回厂后,事情没有我想得那么容易。
我和由纪子开始一起吃午饭。她还是带饭团,只是多做一个给我。她坐在我对面,把腌萝卜推过来,说:“这个不辣。”我给她倒茶,提醒她账本边上沾了油墨。
这些小动作瞒不过人。
材料室旁边就是冲压车间,男工们进进出出,眼睛比机器还灵。不到三天,厂里就有人开始笑。
“许君最近老往材料室跑。”
“河合小姐的账本是不是用中文写了?”
“后山那天,你们两个是不是挖到什么特别的山菜?”
这些话一开始还轻,后来越说越不像样。
我听见过几次,都装作没听见。不是不生气,是不知道怎么处理。我在日本长大,最怕给人添麻烦。别人笑两句,我就想忍过去,反正越解释越乱。
可由纪子不是这样的人。
一个星期后的中午,食堂排队打饭。冲压车间的山口端着盘子从我身后经过,笑嘻嘻地说:“许君,什么时候请大家吃河合家的豆腐?后山的风可真会帮忙。”
周围几个人跟着笑。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低头继续夹菜。
由纪子站在我前面,背影一下僵住。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让我心里发虚。
山口还在笑:“开玩笑嘛,别这么认真。”
我也挤出一点笑:“是,别乱说。”
话刚出口,我就知道坏了。
由纪子端着盘子走出队伍,饭也没打,直接出了食堂。
我追出去时,她站在仓库后面的雨棚下。那天没下雨,雨棚阴影却很凉。她把饭盒抱在胸前,指尖发白。
我说:“由纪子,刚才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没看我:“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答不上来。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许君,我要你负责,不是要你替我受别人几句玩笑就委屈。我是要你承认,发生过的事,正在发生的关系,都不是可以被你一句‘别乱说’藏起来的东西。”
我低声说:“我怕越说越麻烦。”
“所以你就让我一个人麻烦?”
这句话像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发抖,却没有哭。
“你那天在我父亲面前说,不让我因为你被人看轻。才过了七天,你就先低头了。”
我说:“对不起。”
她摇头:“我现在不要对不起。”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想清楚。”她说,“你到底是因为山上的事勉强陪我一个月,还是因为你真的愿意站在我旁边。如果是前一种,今天就结束。我不会怪你。”
她说完,把饭盒塞到我手里,转身回了材料室。
我站在雨棚下,手里捧着她做的饭团,心里沉得厉害。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图纸室发呆。铅笔线画歪了三次,主管敲了敲桌子,问我是不是发烧。
我说没事。
其实有事。
我想起自己这些年在日本的日子。小时候在学校,同学问我到底是哪国人,我回答不上来。长大后找工作,人家看见我的姓和脸,总要多问两句。久而久之,我学会了少说、少争、少站出来。
我以为这是聪明。
可由纪子说得对。我不能一边答应负责,一边在别人笑她时装作没事。
负责不是嘴上说一句“我愿意”。负责是有人把她放低时,我不能顺着台阶往下躲。
傍晚下班前,山口又来材料室领配件。他看见我也在,故意拖长声音:“哟,又在这里啊。”
这一次,我没笑。
我把手里的领料单放下,看着他说:“山口君,后山那天只是风大。河合小姐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和她正在认真交往,以后请你不要拿这件事开玩笑。”
材料室里一下安静。
山口脸上的笑僵住了:“我只是随便说说。”
我说:“我也是认真说说。”
旁边两个女工低头憋笑。山口摸了摸鼻子,拿了配件就走。
由纪子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账本。她低头看着纸,半天没有抬起来。我看见她耳朵慢慢红了。
等人都走了,她才小声说:“你刚才声音很大。”
我说:“我怕他说听不见。”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忍住了。
“许君。”她说,“你脸也很红。”
我摸了摸脸,确实烫。
她把账本合上,轻声说:“饭团明天还给你做。”
我点点头:“好。”
从那天起,厂里的玩笑少了许多。
不是完全没有,可大家知道我会接话,就不敢再当着我们的面乱讲。由纪子也不像以前那样避着人,她午饭照样坐我对面,有时还故意把腌萝卜夹到我碗里。
我慢慢知道了她更多事。
她膝上的疤,是十二岁那年烫伤的。那时她母亲还在世,家里煮豆浆的大锅翻了,滚烫的豆浆泼在她腿上。伤好以后留了疤,夏天她也很少穿短裙。
她母亲去世早,父亲一个人守着豆腐店,把她养大。河合信夫嘴硬,心却软,怕女儿因为那块疤被人挑剔,所以见到条件合适的人家就急着安排。
由纪子说这些时,我们坐在厂后的小河边。夕阳落在水面上,像碎铜片。
她把裤脚卷到膝盖,露出那块旧疤。
我赶紧移开眼睛。
她却说:“可以看。”
我愣了一下。
她低头摸了摸那块疤:“那天山上,你看见以后马上转过身。我当时又羞又气,可后来想,你没有笑,也没有装作没看见我的难堪。可能就是那一下,我才敢说要你负责。”
我说:“你不怕我是坏人?”
她看我一眼:“坏人不会吓成你那样。”
我有点尴尬。
她笑了笑,又说:“其实我那天也不是完全因为裙子。”
“那是因为什么?”
她看着水面,声音轻了些:“我喜欢你。只是一直没敢说。”
我心口突然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继续说:“你每次去材料室领东西,都会把用过的铅笔削好还回来。下雨天你看见食堂大婶搬米,会先接过去。你写中文时很慢,像怕每个字疼。许君,我觉得你是一个会把小事放在心上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能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说:“所以风来的时候,我脑子一乱,就说了那句话。我知道很任性。”
我摇头:“我也有错。我答应你以后,还想用安静躲过去。”
她把裤脚放下去,认真看着我。
“许君,你不用因为我那句话把自己绑死。一个月到了,你可以重新选。”
我问:“那你呢?”
她说:“我也重新选。”
这句话说完,我们都安静了。
河边的风吹过来,已经没有后山那天那么猛,只轻轻带起她耳边几缕头发。我忽然觉得,一个月不是她给我的期限,是我们两个给自己的机会。
可真正难的事,很快就来了。
五月中旬,厂里贴出一张调动通知。青山电机要和名古屋一家大厂合作,派两个人去名古屋做技术联络。名单里有我。
这是个好机会。
名古屋工资高,岗位体面,不用天天在小厂里看人脸色。主管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许君,你懂图纸,又会中文,以后厂里可能要接外贸,你去名古屋学两年,回来就是主任。”
我听得心里发热。
主任。
这个词对我这样的人来说,不轻。父亲在横滨辛苦了半辈子,最怕我没出息。要是知道我能去名古屋,一定高兴。
可通知贴出来时,离我答应由纪子“一个月”只剩十天。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手指发凉。
由纪子是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件事的。
那天下班,她没有等我吃饭。我去材料室找她,她正在锁柜子,动作很快。
我说:“由纪子,名古屋的事我正想跟你说。”
她把钥匙拔出来:“什么时候想说?等车票买好了?”
我心里一紧:“我还没决定。”
“可你没有先告诉我。”
我说:“我怕你多想。”
她转过身,看着我:“我当然会多想。你答应我父亲一个月,答应我认真交往,答应我不躲。现在你可能要离开青山町,却让我从公告栏上知道。”
我说不出话。
她的眼睛红了,但这一次不是羞,是失望。
“许君,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她问。
我摇头。
“我最怕你把负责当成补偿。”她说,“觉得陪我一个月,替我挡几句玩笑,就算还清了山上那阵风。等有更好的机会,你就可以松口气走掉。”
这句话把我刺得很疼。
我想解释我不是这样,可我自己也说不准。名古屋的机会摆在那里,我确实心动。可要说放下由纪子,我也做不到。
她看出我的犹豫,反而平静下来。
“你去吧。”她说,“这是好事。”
我抬头:“由纪子。”
“真的。”她把柜门推紧,声音很轻,“如果你想去,就去。我不想做那个让你以后后悔的人。只是你要跟我说清楚,不要让我像个等通知的零件一样,被人从仓库里搬来搬去。”
她说完,把钥匙放进口袋,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站在材料室门口,第一次觉得“负责”这两个字重得不像话。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宿舍,买了车票去了横滨。
父亲的小饭馆在中华街一条窄巷里,招牌旧了,红漆掉了不少。他正站在灶台前炒面,白背心上全是油烟味。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坐在角落里,把名古屋调动和由纪子的事都说了。
父亲听完,沉默很久,只问了一句:“你喜欢那个姑娘吗?”
我点头。
他又问:“她喜欢你吗?”
我又点头。
父亲把烟掐灭:“那你怕什么?”
我苦笑:“我怕自己负不起责。”
父亲看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文清,你祖父当年从福建上船,身上只有两件衣服。他要是先算清楚负不负得起责,就没有我,也没有你。”他说,“男人说负责,不是说我一辈子都不会穷、不会错、不会难。是说难的时候,我不先把你推出去。”
我低头不说话。
父亲又说:“不过你也别犯傻。喜欢一个人,不是把自己的路砍断给她看。你要问她愿不愿意跟你走,也要问自己愿不愿意为她留。两个人的事,一个人逞英雄,最后都成怨气。”
那晚我睡在饭馆二楼,窗外是横滨港的汽笛声。我躺在榻榻米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后山那阵风,想起由纪子站在坡边脸色发白,说你要负责。那时我以为她要的是一个名分。后来才明白,她要的是有人在她慌乱、难堪、自卑的时候,不把她当麻烦丢下。
而我呢?
我也想要一个人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既不是完全的日本人,也不是完全的中国人,却仍然愿意站在我旁边。
第二天清晨,我回到青山町。
下火车时,山里正下小雨。五月的雨不冷,落在脸上细细的。我没去厂里,先去了河合家的豆腐店。
河合信夫正在把豆腐从木箱里捞出来,看见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么早?”
我鞠了一躬:“伯父,我想和您说名古屋的事。”
他把豆腐放进水盆:“由纪子不在。她去送货了。”
“我想先跟您说。”
他擦了擦手,坐到门口:“说。”
我把名古屋调动的事讲了,也讲了自己的犹豫。最后我说:“我不想躲,也不想用一句喜欢让由纪子替我承担所有不安。所以我想在一个月期限到的时候,当着您和她的面说清楚我的选择。”
河合信夫看了我一会儿:“你现在不能说?”
我说:“我还欠她一句面对面的。”
他哼了一声:“你们年轻人,说话还挑日子。”
我低头:“因为那天山上,我答应她一个月。我想把这一个月走完。”
河合信夫没再为难我,只说:“五月二十六,青山神社有春祭。那天她会去帮忙。你要说,就那天说。”
我应下。
从豆腐店出来,我在河边碰见由纪子。她推着自行车,车后绑着两个木箱,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头发。
她看见我,有一瞬间像想躲,最后还是停住了。
我走过去,接过她车把:“我刚从横滨回来。”
她看着我:“去看你父亲?”
“嗯。”
“他说什么?”
“他说,负责不是逞英雄。”
她眼神动了动。
我说:“由纪子,春祭那天,我会给你答案。在那之前,我想继续把这几天过完。不是拖,是我想把话想清楚。”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
那十天,我们像往常一样上班、吃饭、下班,却又不像往常。
我们都知道有个答案悬在前面。
她不再每天给我做饭团,只偶尔带一个,说是多做了。我也不再回避名古屋,跟她讲那边的岗位,讲工资,讲宿舍,讲我担心她不习惯城市。
她听得很认真,有时还会问:“名古屋的菜市场贵吗?”
我说:“应该比青山町贵。”
她说:“那你一个人去会饿瘦。”
我问:“你担心我?”
她看我一眼:“我担心饭团没人吃,浪费米。”
我们就这样小心翼翼地靠近,又小心翼翼地不把话说满。
春祭那天,青山神社挂满纸灯笼。傍晚还没黑,镇上的人就陆续来了。小摊卖章鱼烧、烤玉米、苹果糖,孩子们穿着浴衣跑来跑去,木屐踩在石板上咔哒响。
由纪子在神社后面帮妇人会分茶。她穿了一条浅绿色裙子,外面披着白色开衫。风从台阶下吹上来,她下意识按了按裙摆。
我站在鸟居旁,看见这个动作,心忽然软了一下。
原来那天之后,她不是不怕风了。她只是仍然愿意穿裙子,仍然愿意站到人群里。
河合信夫也来了,穿着深色和服外套,站在卖豆腐丸子的小摊旁。看见我,他把手里的竹签放下。
“许君。”
我鞠躬:“伯父。”
他看了一眼由纪子,又看向我:“今天你要说什么,就别让我女儿等太久。”
我点头。
祭典快开始时,厂里不少同事也来了。山口跟几个人站在一起,见到我,有点不自在地移开眼。主管拍了拍我肩膀,问名古屋手续办得怎么样。
我说:“还没交。”
主管愣了一下:“别拖太久,那边等名单。”
我说:“我知道。”
由纪子听见了。
她走过来,手里还端着茶盘。茶杯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响。她看着我,脸色慢慢变白。
“许君,你还没交手续?”
我说:“是。”
她皱眉:“为什么?”
周围人来人往,灯笼已经点亮了,橘色的光落在她脸上。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后山上,她也是这样站在风里,要我给一个答案。
我说:“因为我想先问你。”
她愣住:“问我什么?”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古屋调动确认书。纸被我折过几次,边角有点软。我把它摊开,递到她面前。
“我可以去名古屋。”我说,“也可以留在青山町。可这件事不能只由我决定,也不能只由你委屈。我想问你,河合由纪子,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决定以后往哪里走?”
她拿着茶盘的手停在半空。
茶水晃了一下,溅到她手背上,她却像没感觉到。她看着那张确认书,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我继续说:“那天在后山,风把你的裙子吹起来,你要我负责。那时候我以为负责就是替你挡住难堪。后来我才知道,不是。”
周围慢慢安静下来。
由纪子的眼睛红了。河合信夫站在不远处,脸绷得很紧,却没打断。
我说:“负责不是因为我看见了什么,就把你当成必须补偿的人。负责是我喜欢你,所以不拿你的名声躲笑话,不拿我的前途吓唬你,也不拿一句‘为你好’替你做选择。”
她的手抖了一下,茶盘差点掉下去。我赶紧接住,放到旁边的木桌上。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如果你愿意留在青山町,我留下来。不是牺牲,是选择。如果你愿意去名古屋,我带你去,房子小一点也没关系,饭团少放一点米也没关系。要是你现在还不确定,我可以等。可我不想再让你站在一边等我的通知。”
由纪子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像没想到我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些,整个人怔在原地。她抬手想擦眼泪,手却停在脸边,指尖发颤。
“许君。”她声音哑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说:“知道。”
“你不去名古屋,可能以后会后悔。”
“我会后悔很多事。”我说,“人这一辈子,总要后悔一点东西。可我不想后悔那天你让我负责时,我只会点头,后来却把你丢在风里。”
这句话说完,她再也忍不住,低头哭了。
不是大声哭,是肩膀一抖一抖,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她哭得很克制,却比大哭更让人心疼。
河合信夫走过来,把一块手帕递给她。
由纪子接过手帕,擦了擦眼睛,又看向我。
“我不想你因为我放弃名古屋。”她说。
我刚要开口,她摇头:“听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把声音放稳。
“我父亲这里,我可以每个月回来。豆腐店也可以请人帮忙。我不是不能离开青山町,我只是怕你离开以后,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她看着我,眼里还有泪,却很亮。
“如果你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决定,我愿意。许君,我愿意去名古屋,也愿意以后再回来。可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
我说:“你说。”
她轻声说:“以后不管去哪里,别让我从公告栏上知道你的决定。”
周围有人笑了一下,又很快安静。
我点头:“我答应。”
河合信夫咳了一声。
我们一起看向他。
他板着脸说:“我还没答应。”
由纪子脸一红:“父亲。”
河合信夫看着我:“你刚才说得很好听。可我还是那句话,风不会娶人,人要过日子。你要带她去名古屋,住哪里?吃什么?她要是在那边受委屈,你怎么办?”
我说:“我已经问过主管,名古屋宿舍可以申请夫妻房,但要结婚证明。我会先租一间小屋,离厂不远。我存款不多,够付半年房租。由纪子如果愿意,可以先找材料登记或者店铺记账的工作。找不到也没关系,我的工资够我们吃饭,只是日子会紧一点。”
河合信夫盯着我:“这些你都想过?”
我点头:“想过。还没全想明白,但我愿意一件件想。”
他又问由纪子:“你想清楚了?”
由纪子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却握得很稳。
“想清楚了。”她说,“父亲,那天在山上,是我让他负责。今天我也要对自己负责。我不是因为被他看见了才跟他走,是因为我看见了他这个人。”
河合信夫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转过脸,看向神社台阶上摇晃的灯笼,半天才说:“你母亲如果在,应该会骂我糊涂。”
由纪子轻声说:“母亲会让我自己选。”
河合信夫没再说话,只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由纪子手里。
“你母亲留下的。”他说,“本来想等你结婚那天给你。”
由纪子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旧银戒指,样式很简单,边缘磨得发亮。
她眼泪又掉下来:“父亲……”
河合信夫摆摆手:“别在祭典上哭,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
他说完看向我,声音粗了一点。
“许君,你记住。她让你负责,不是让你当她的主人。你要是有一天拿负责压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郑重鞠躬:“我记住。”
那天晚上,青山神社的鼓声响了很久。
由纪子把那枚旧银戒指戴在手上,尺寸有点大,她就用红线绕了一圈。我们站在人群后面,看孩子们跳祭舞。风从山口吹来,她的裙摆轻轻扬了一下。
这一次,她还是按住了裙子。
然后她看我一眼,脸红着笑了。
五月底,我交了名古屋调动手续。
七月,我和由纪子在青山町登记结婚。婚礼很小,就在河合家的豆腐店后院摆了几桌。厂里的同事来了,主管来了,山口也来了。他端着酒杯,别别扭扭地对由纪子说:“以前玩笑开过头了,对不起。”
由纪子看着他,认真说:“以后别拿女人的难堪开玩笑。”
山口脸一红,点头说好。
父亲从横滨赶来,带了两只烧鸭和一包红纸。他不会说太多日语,只会拉着河合信夫的手,一个劲儿说“拜托,拜托”。河合信夫也不会中文,只能点头说“请多关照”。两个老男人语言不通,却都喝多了,最后坐在木箱上一起抹眼泪。
由纪子那天穿的还是春祭那条浅绿色裙子。
她说新娘未必非要穿白无垢,她穿这条裙子,是想记得自己不是被风吹倒的。
我听了心里发酸。
婚后我们去了名古屋。
名古屋比青山町大太多,电车挤,街道宽,晚上霓虹灯亮得人眼花。我们租的小屋在工厂附近,六叠大,厨房只能转一个身。下雨天屋里有点潮,被褥晒不干,由纪子就把报纸铺在榻榻米下吸湿。
她开始不习惯。
市场里的人说话快,她听不清。找工作时,人家嫌她只做过小厂材料登记,不懂城市公司的规矩。她回来时总说没事,晚上却坐在窗边发呆。
我那时也忙。名古屋的大厂不像青山电机,规矩多,图纸厚,会议一个接一个。我第一次做技术联络,常常被主管问得满头汗。回家时已经很晚,由纪子给我留着饭,自己却吃得很少。
有一天,我回到家,发现桌上放着两个冷饭团,她人不在。
我吓了一跳,跑到楼下找。最后在附近一座小公园看见她。她坐在秋千上,手里拿着那枚银戒指,低头不说话。
我走过去,没敢立刻开口。
她先说:“许君,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我坐到旁边的秋千上:“为什么这么说?”
“你每天那么累。我工作也找不到,饭也做不好,连去市场买豆腐都买错。”她笑了一下,眼睛却红着,“在青山町,我至少知道哪里有山菜,哪里有河。到了这里,我好像什么都不会了。”
我说:“我也不会。”
她看我。
我说:“今天开会,我把一个零件名翻错了,主管脸都绿了。午饭时我去自动售货机买咖啡,投了硬币,咖啡没出来,我还对着机器鞠了一躬。”
由纪子愣了愣,扑哧笑出来。
笑着笑着,她又哭了。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由纪子,我们不是来名古屋证明自己什么都会的。我们是来一起学的。你不会市场,我陪你去。你找不到工作,我们一起找。你想回青山町,我们也可以回去。决定不在公告栏上,也不在我一个人手里。”
她低头看着我们的手,慢慢点了点头。
后来,她在一家小书店找到了工作,负责记账和整理库存。书店老板娘喜欢她细心,说她连书角折了都能看出来。由纪子每天回来,会给我讲今天来了什么客人,哪本杂志卖得好,哪本书封面漂亮。
她还开始学中文。
晚上我画图,她就在旁边写字。她写得慢,一笔一画,像小时候抄账本。她最先写会的不是自己的名字,也不是我的名字,而是“负责”。
我问她为什么老写这两个字。
她说:“因为难写。”
我笑:“哪里难?”
她拿铅笔点着纸:“负,像一个人背着东西。责,下面有贝,好像背的东西还有重量。中文真会骗人,看着两个字,说起来一秒,写起来很累。”
我说:“过日子也是。”
她看我一眼:“所以要慢慢写。”
我们在名古屋住了三年。
这三年里,我们吵过架,也冷过脸。为钱,为工作,为回不回青山町,为我父亲生意不好要不要寄钱,为她父亲一个人在豆腐店太辛苦。
有一次吵得最凶,是她想辞掉书店工作回青山町照顾父亲。我那时刚升了小组长,正忙得不可开交,脱口说了一句:“当初是你说愿意来名古屋,现在又说要回去。”
她脸一下白了。
我话出口就后悔,可已经晚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菜刀。那把菜刀是她父亲给的,刀背厚,切萝卜很顺。她把刀放下,声音很轻。
“许文清,你是不是觉得我当年让你负责,所以这些年就不能喊累?”
我像被人按住了喉咙。
她平时很少叫我全名。叫全名时,就是真的伤了。
那晚她没哭,也没吵,只把饭做好,自己拿被子去了隔壁小储物间睡。
我坐在厨房里,看着墙上她写的那张“负责”,心里像被砂纸磨。
父亲说过,难的时候不把她推出去。河合信夫说过,不能拿负责压她。可我还是差点这么做了。
第二天早上,我向厂里请了半天假,去书店接她。
她见到我,脸色冷冷的:“有事?”
我说:“我犯错了。”
她低头整理书:“哦。”
“我昨天那句话,是把我们的选择变成你的欠账。”我说,“不对。”
她手停了一下。
我继续说:“你想回青山町,不是反悔,是你担心父亲。我们可以商量。要是你先回去,我每周末回;要是我申请调回长野,我们就一起回;要是暂时回不了,我们请人帮豆腐店。总之,我不能拿当年的事堵你的嘴。”
她背对着我,肩膀慢慢松下来。
过了很久,她说:“你现在道歉比以前熟练多了。”
我苦笑:“熟能生巧不是什么好事。”
她转过身,眼睛还有点红,却笑了。
那年冬天,我们一起回了青山町。
河合信夫年纪大了,豆腐店确实做不动。我们商量后,决定把店面改成只接早市订单,不再从凌晨忙到晚上。由纪子每个月回去住一周,我也尽量陪她。后来厂里在长野设了联络点,我申请调回去,工资少了一点,日子却稳了下来。
回青山町那天,后山下了第一场雪。
由纪子站在车站前,伸手接雪,笑得像个孩子。她说:“你看,我还是回来了。”
我说:“是,我们一起回来了。”
她扭头看我:“那阵风要是知道,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厉害?”
我说:“它只是乱吹。厉害的是你。”
她笑着骂我:“现在嘴真甜。”
我们没有孩子很久。
日本的小镇上,结婚几年没孩子,总有人问。由纪子表面不在意,回家却偷偷把婴儿衣服的广告折起来,塞进抽屉最下面。
我发现后,没有问她,只在饭后陪她散步。
她说:“许君,如果一直没有孩子,你会不会觉得亏?”
我说:“你又不是米店,我来你这里不是称斤两的。”
她瞪我:“说正经的。”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正经的就是,我娶的是河合由纪子,不是一个必须生孩子的人。我们有孩子就养,没有孩子就把日子养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挽住我的胳膊。
“那你要陪我上山挖野菜。”她说,“老了也去。”
我说:“我怕风。”
她笑得弯下腰。
两年后,我们有了一个女儿。
女儿出生那天,河合信夫抱着她,嘴硬说小孩皱巴巴不好看,转头就跑出去买了最贵的红豆饭。父亲从横滨寄来一件小棉袄,里面塞了一张纸,写着歪歪扭扭的日文:“给孙女,愿她不怕风。”
由纪子给女儿取名叫许风音。
我问为什么。
她说:“风把我们吓了一跳,也帮我说出了不敢说的话。音,是因为你写中文时总说字有声音。我希望她以后听得懂自己心里的声音。”
我说:“名字很美。”
她抱着孩子,低头亲了亲女儿额头:“也很难写。以后你教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我在长野联络点工作,后来又回青山电机做技术主管。由纪子在书店和豆腐店之间忙,父亲老了以后,她把豆腐店改成小小的山菜饭铺。春天卖蕨菜饭,夏天卖冷豆腐,秋天卖蘑菇汤,冬天卖热豆浆。
饭铺开张那天,她把一块木牌挂在门口,上面写着“风见”。
我问:“为什么叫这个?”
她说:“山上看风,屋里看人。”
我说:“听不懂。”
她白我一眼:“你懂图纸就够了,名字归我管。”
饭铺生意不算大,却很有人情味。附近老人来吃早饭,厂里的年轻人来买便当。有人问老板娘腿上的疤,她也不再遮遮掩掩,只说小时候烫的,没什么。
有一年春天,风音十岁,我们带她第一次去后山挖野菜。
她背着小竹篓,跑得比谁都快,一会儿问这个能不能吃,一会儿问那个是不是毒草。由纪子跟在后面喊:“慢一点,坡边有风!”
听见这句话,我和由纪子同时停了一下。
我们站在那处斜坡前。
二十多年过去,树长高了,坡边多了木栏,可我还是一眼认出那个地方。那天的枯叶、裙摆、她发白的脸,好像都还藏在风里。
风音跑到前面去了。
由纪子站在坡边,伸手按住裙子。她今天穿的是一条深蓝色长裙,颜色很像一九七五年那条。
我看着她,忽然说:“由纪子,对不起。”
她回头:“怎么又道歉?”
我说:“那天你一定很害怕。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我当时再慌一点,再笨一点,也许会伤你很深。”
她看着我,笑了笑:“你当时已经很笨了。”
我也笑。
她走到我身边,轻轻挽住我的手。
“可是你来了。”她说,“第二天八点,青山町车站,你没有迟到。”
我说:“我那天五点就醒了。”
“我也是。”
我们一起笑起来。
风音在前面喊:“爸爸!妈妈!这里好多蕨菜!”
由纪子应了一声,正要过去,我拉住她。
“当年你让我负责的时候,是真的想让我娶你吗?”我问。
她眨了眨眼:“一半一半。”
“另一半呢?”
她望着山下的青山町,声音很轻。
“另一半是想看看,有没有一个人愿意在我最难堪的时候,不把我当笑话,也不把我当负担。”她说,“我那时候太年轻,说不出这么多,只会说你要负责。”
我握紧她的手:“那我做得还行吗?”
她想了想:“有时候行,有时候不行。”
我点头:“公道。”
她笑着靠到我肩上:“可是你不躲。许文清,这就够难得了。”
风从谷底吹上来,裙摆轻轻贴着她的小腿。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按住,只是站在风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远处。
我忽然明白,那阵风真正吹开的,不是裙子,是她心里一道多年不敢见人的缝。她让我负责,也不是把一生推给我,而是逼我和她一起看清,喜欢一个人不能只躲在礼貌后面。
后来风音长大,问过我们怎么认识。
由纪子总说:“在山上挖野菜认识的。”
风音追问:“然后呢?”
我说:“然后起风了。”
由纪子就拿筷子敲我的碗:“小孩子问话,你别乱讲。”
风音越大越聪明,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肯定有故事。”
由纪子脸还是会红。
我每次看见她这样,都觉得日子没有白过。一个人从二十五岁红脸到五十岁,身边还能有同一个人看见,这本身就是很好的福气。
河合信夫去世前,把那枚旧银戒指摘下来,交给风音。他那时已经很瘦,手却还是暖的。
他说:“这戒指先给你,将来你要是遇见一个愿意和你商量的人,再戴。”
风音问:“什么叫愿意商量?”
老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由纪子,慢慢说:“就是起风的时候,他不只顾自己的衣角,也看见你的手在发抖。”
由纪子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
父亲后来也从横滨搬到青山町养老。他日语还是不太好,却学会了去饭铺帮忙收碗。两个老人有时坐在门口晒太阳,一个说中文,一个说日语,谁也听不太懂谁,却总能同时笑起来。
我常想,一九七五年那阵风要是再大一点,也许由纪子会哭着跑下山,我们从此只做尴尬的同事。要是再小一点,裙摆没有扬起,她也许会去见村上家,我也许会去名古屋,然后在不同的人生里慢慢老去。
可人生偏偏就是那样。
风不多不少,正好吹起她的裙摆。她不早不晚,正好问我要不要负责。我不聪明,也不勇敢,只是在她转身要走时,终于追上去说了一句我去。
现在我老了,头发白了,手画不了细图,眼睛看账本也花。由纪子的饭铺交给了风音打理,她自己每天只负责早上煮一锅豆浆,再慢悠悠地给门口的花浇水。
每年四月,我们还是上后山。
她走得慢,我就跟着慢。她累了,就在木栏边坐一会儿。我背着竹篓,里面装不了多少山菜,倒装了热茶、饭团和一条薄披肩。
有一次山风忽然大起来,她裙摆轻轻一扬。
我下意识转过身。
身后传来她的笑声。
“许君,都多少年了,你还转?”
我说:“习惯了。”
她走过来,绕到我面前,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睛却还是当年那样直。
“那你现在还负责吗?”她问。
我看着她,认真点头:“负责。”
她笑:“怎么负责?”
我把披肩抖开,披到她肩上,又把她手里的小铲子接过来。
“风大,我挖。”我说,“你坐着看。”
她嘴上说我讨好,还是坐到了石头上。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响。她望着坡下的青山町,忽然轻声说:“一九七五年,我真是胆子大。”
我说:“我也是。”
“你胆子哪里大?”
“我敢跟你回家见父亲。”
她想了想,点头:“也算。”
我蹲在湿泥里挖蕨菜,手不如年轻时利索,挖了半天才挖到几根。她坐在旁边指挥我:“那根老了,不要。左边,左边那根嫩。你怎么这么多年还是不会找山菜?”
我说:“我只会找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骂我:“老了还不正经。”
我把几根蕨菜放进竹篓里,抬头看她。
山风吹着她的白发,也吹着她的裙角。她不再慌张,只把手轻轻放在膝上,像按住一段很远的春天。
一九七五年,在日本青山町的后山,我跟女同事上山挖野菜。她的裙子忽然被风吹起,她红着眼要我负责。
我那时不知道,负责不是被一阵风逼出来的承诺。
负责是第二天不迟到,是被人取笑时不低头,是有好机会时先告诉她,是吵架后肯认错,是几十年后山风再起,还记得给她披一件衣裳。
那阵风早就吹过去了。
可我答应她的那句话,还在日子里,一年一年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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