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清义士邢王称--临邑进士家族人物系列（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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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在临邑进士家族人物系列中，此前已述邢氏肇基者邢政，亦曾着墨于一代奇人邢固。本号素不随众附和，专拣史志未尽之言，网络鲜播之事。今日再书一位邢门忠烈——其人虽仅具秀才之身，却才气纵横，文采斐然；虽无一官半职，却于清军袭掠临邑之际，毅然担起守御之责，宁死不降，终以身报国。

在邢氏家族中，若说邢侗声播海内，将文学及书法艺术推至一时峰巅，那么此人则彻然承续了“尚义世家”之风骨，将忠义二字演绎至极致。

他，便是邢侗之子——邢王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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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世

邢王称（1593—1638），字无誉，号玉衡，邢侗次子。

早在万历十四年（1586），邢侗擢升陕西行太仆寺少卿，同年即称病归里。次年，原配陈氏遽然离世，年仅三十五，遗下三女一男：长女已嫁齐河“平倭骠骑将军”尹秉衡之子，次女许配禹城（今平原）杨士鸿之子，三女许配乐陵史邦直之子；唯一男儿邢王瑞，时方九岁。陈氏先后育有四子，三子早夭，仅存王瑞。

其时邢侗年三十七，正值盛年，家赀丰厚。数年间，继娶平原赵氏，又纳侧室冯氏（侧室：位在妻下、妾上）。至万历二十一年（1593），冯氏诞下一子，即邢王称。

邢王称较其长兄王瑞，小十四岁。而后，又有三个弟弟、三个妹妹，三弟名为王蔼、王桓、王嘉。

兄弟两神童 怀才均不第

邢王称天资聪颖，勤奋好学，他的成长经历与兄长邢王瑞颇为相似，以致后人常把兄弟二人事迹误认为是一人。

邢王瑞，字无咎，号玉符，万历七年（1579）生，自幼习读唐诗，九岁作诗便语出惊人，十岁就能通临颜真卿的《麻姑仙坛记》，十四岁考中秀才，且每次考试都稳居第一。老师视他为“圣童”，曾称赞他“玉立如半天之霞，清扬如云中之鹤”。

邢王瑞顶着圣童光环参加山东乡试，结果意外不第。万历三十七年（1609）秋闱，一共三场考试，尽管前两场考试对答如流，但因余场犯忌，又一次落第。邢王瑞才高气傲，因多年不第，羞愤不已，足不出户，闭门三年，郁闷而死，年仅三十四岁。

邢王称从小生长在书香世家，耳濡目染，终日临池习字，深得父亲邢侗的书法神韵，当时人称“小邢”。他的古文出入班固、司马迁之间，能自成一格，而尺牍书信更是脍炙人口。他面容丰润，仪表堂堂，嗓音洪亮如钟，同样被誉为“神童”。

万历四十年（1612），长兄邢王瑞英年早逝，未留下一儿半女，其父邢侗承受不住晚年丧子的打击，大病四十日离世。

这一年，邢王称刚满二十岁，虽然已经娶了德平葛昕的女儿为妻，但家中还有几个弟妹尚未成年。面对骤然而至的变故，他毫不犹豫地挑起了长兄如父的重担，撑起了邢氏门庭。

当年邢侗辞官归隐时，家中资财颇丰。然而在临邑隐居的二十六年里，他修泲园、筑来禽馆，又义赎济南白雪楼，还时常接济亲朋故旧，长年累月下来，家道逐渐中落。

待邢侗去世，留有大量诗草、文稿，皆未及整理。邢王称历时一年多，搜罗遗稿、整理分类，幸得姐夫史高先协助，又蒙同乡王洽出资相助，最终于万历四十六年（1618）将《来禽馆集》二十九卷刊刻行世。

邢王称在诗坛颇有声名，著有《雪浪斋诗稿》。明末文人结社之风盛行，临邑当地也成立有诗社，众人推举邢王称为社长。诗社不定期举行雅集，社员们一同研习诗词、品评时事。加之邢氏家族门第显赫，姻亲广布，与德平、平原、陵县、历城、新城、乐陵等地的名仕家族均有联姻，因而在酬答往来、诗酒唱和之间，邢王称结交了众多文人雅士，其中关系尤为密切的有陵县康湛、莱州张忻、董应雷，以及沂州李应期等人。

天启元年（1621），朝鲜使臣权进巳奉命进京朝贡，因辽东战事紧张，陆路不通，只得改走海路。他在登州登陆后，途经莱州、青州，进入济南府。因久慕邢侗书法之名，又听闻邢公子（王称）声名，便专程到临邑拜访，并谦恭地赠诗一首，表达对邢王称的仰慕之情。诗曰：“星斗蟠胸笔有神，迥然风骨照青春。他时礼乐三千字，应占龙头第一人。”

朝鲜使臣过山东常走路线图

然而，同年邢王称参加秋闱，遗憾落第。

一直到崇祯六年（1633），十二年间，四次参加山东乡试，无不落选。同样乡试屡次受挫的还有邢王称的好友康湛（字完虚，号远峰，康丕扬之子）。后来，康湛写有一首《怀邢玉衡》：“当年抱瑟历山旁，萧寺论心共夜长。记得与君携手处，天空如水月如霜。”（此诗清《陵县志》有载）

城危赴义 书生绝唱

崇祯年间，八旗军屡次入关劫掠，攻而不占，侵扰范围日益扩大，时间不断延长，旨在消耗大明国力、掳掠人畜财物。

崇祯九年（1636年），皇太极改国号为大清，定都盛京。崇祯十一年（1638年）秋，清军号称十万，由多尔衮统领，绕过京师，一路南下，长驱直入大明腹地，过关斩将，所过之处几近洗劫一空。

同年冬，清兵绕开重兵驻防的德州，挥师入山东，直逼济南。在围攻济南的同时，周边各州县亦遭屠掠。

临邑知县宋希尧（山西长治人，举人出身，崇祯九年到任）闻报警讯，立即着手布置城防守备。邢王称虽无官职在身，但以其才学与声望，素为县衙敬重，常为座上宾。天启年间，他曾受吴知县之托，增补《临邑县志》。此番城危之际，他毅然挺身而出，联络弟侄辈，倾尽家财，招募民勇八百余人，与知县宋希尧筹划分守城池，共御强敌。

临邑城为宋朝初建，历经多次修缮。此际城高一丈四尺（约4～5米），月墙高三尺五寸，城基厚一丈四尺，城墙顶宽六尺（约2米），周围七里，均为土筑，仅城墙垛口为砖砌而成。城墙外为壕（护城河），壕外为堤，堤上植柳。留有四门，东为“宾旸门”，南为“南薰门”，西为“告成门”，北为“来苏门”。

临邑城池平面图

腊月二十五，清兵自远处席卷而来，霎时间尘沙蔽日，天昏地暗。不多时，敌军兵临城下，四散围城。临邑城门紧闭，城中百姓惶恐难安。邢王称早已将母亲及家眷安置于稳妥之所，独命嗣子邢珽随身边一同守城。他慨然道：“邢家世受国恩，此身当与此城共存，断不离此一块土耳。”

邢珽本为王称之弟王蔼第三子。因王瑞与王称多年无嗣，王蔼便将次子邢琪出嗣王瑞，三子邢珽出嗣王称。珽自小过嗣，父子情深，危难之际，更是不离左右，寸步相随。清军全力攻城，一时间杀声震天，箭石如雨。面对数倍于己的强兵悍将，八百义勇外无援军，背城一战，奋勇死守。清兵攻上城头，士民与之肉搏相拼，血肉横飞。然而众寡悬殊，南门先陷，知县宋希尧战死，以身殉国，军民死伤无数。

邢王称见大势已去，悲呼母亲，凄然长叹：“儿奉义守城，不能复奉母矣！”正欲拔刃自尽，旋为清兵所执。敌知其为邢家公子，欲勒取钱财，王称厉声曰：“秀才无金！”复索马匹，答曰：“秀才无马！”敌怒，强掳之行，王称昂然道：“秀才不去！”清兵举刀相逼，王称神色从容，横眉冷对，毫无惧色。危难之间，邢珽挺身向前，以身护父，连中数刀，倒于父前。清兵屠刀再落，邢王称慷慨就义，以死殉节，年仅四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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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兵在临邑城大肆抢掠一番后，旋即撤去。

次日，族伯邢王登在北门外巡视时，意外发现邢珽尚有一丝气息，连忙将他救回家中，悉心调治，邢珽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几天后，临邑百姓在满城悲痛与惊惶未定之中，度过了一个春节。

正月初二，百里之外的济南城被清兵攻破，随即惨遭屠城，清兵十余日未曾封刀，尸横遍地。《历城县志》载：战后收殓掩埋尸体多达十三万余众。

尾声

邢王称的忠烈之举，很快传遍了亲朋故旧。莱州人张忻（字静之，号北海），与邢王称相交多年，堪称知己。他亲自为其撰写墓铭，并作《吊忠烈邢玉衡文学殉难四章》。其中一首写道：庭趋年少蔚才葩，每叹缘奇隐国华。文逼龙门绍太史，书追大令称名家。未将彩羽翔黄阁，遽委幽燐向白沙。传道挺身撄刃血，不堪肠断哭如麻！

而就在半年前，二人还曾见过一面。彼时张忻因父丧自京城归家，途经临邑，特来与邢王称相会。久别重逢，二人抱头痛哭。临别时，邢王称骑马相送，一路送出百余里，方才含泪而返。谁都没有想到，那一别，竟成永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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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王称一生著述有《雪浪斋诗稿》《批点三苏文稿》二卷，以及《增补临邑县志》一卷。然而除《临邑县志》中尚存部分内容外，其余著作恐多已散佚不传。其诗稿如今也仅能从《临邑县志》《邢氏家乘》及《山左明诗钞》中读到零星数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