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女县长进京,部长见我怒摔茶杯大骂混账,女县长以为我想攀附
省里的调令下来的时候,宋岩正在青石村后山那片梯田边上。风吹得人脸生疼,渠里的水刚放下来,顺着新砌的石槽哗哗往下走,他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手机就响了。
电话是县委办小周打来的,说秦月明让他下午三点去办公室一趟。
宋岩应了声,挂了电话,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那会儿他还不知道,这一趟去北京,不光把青石河项目的路给趟开了,也把他自己后半截的人生拐了个弯。
秦月明在青河县是个绕不过去的人物。
三十六岁,清华毕业,来青河县三年,从一个外地来的年轻女县长,硬是干成了县里人口中的“铁娘子”。她抓项目狠,盯数据紧,谁在她眼皮子底下糊弄,基本都过不了关。偏偏她还不是那种光会在会上讲话的人,路修到哪儿,厂建在哪儿,哪个村的电商点卖得好,哪个合作社账上有问题,她都能张口说出来。
宋岩跟她打过几次交道,不算熟,但印象深。她说话不绕弯,事情交下来,做就是了,做不好也别找借口。
下午三点,宋岩准时到了她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一摞一摞材料,窗边那盆绿萝有点蔫,看着像跟主人一样,连着熬了几宿。秦月明正低头翻文件,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来了?”她把手里那份材料合上,直接推到他面前,“青石河流域生态农业综合体,这个项目要进部里。明天跟我去北京。”
宋岩愣了一下,很快点头:“好。”
“前期调研是你做的,沿线七个村的情况你最熟,带你去,省得我到时候还得从头解释。”秦月明语气一贯利落,“资料今晚再过一遍,别出岔子。另外,穿正式点。”
她说到这儿停了停,又补了一句:“部里那位,不太好说话。”
宋岩接过材料,看见封面上“青石河流域生态农业综合体项目申报书”几个大字,心里一下子沉了沉,又提了起来。
这个项目他前前后后跟了三个月。沿河七个村,他一户一户跑,水土、交通、产业基础、劳动力情况,全摸过。白天在村里转,晚上回去改材料,有时候熬到半夜,第二天照样得出门。现在好不容易到了关键时候,他当然想跟着去。
回到家,母亲正在灶台前盛汤,听说他要去北京,先是怔了一下,随后赶紧去柜子里给他翻厚外套。
“北京那地方风大,你别光顾着好看,冻感冒了可没人管你。”她一边叠衣服一边念叨,又从厨房里拿了袋卤牛肉塞进行李箱,“路上饿了垫垫。”
宋岩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在村里把他拉扯大。她不懂什么项目,也不懂什么专项资金,她只知道儿子在县里上班,天天忙,不容易。所以她每回能做的,也就是多装点吃的,多叮嘱两句。
第二天一早,两人上了高铁。
秦月明坐靠窗,电脑一打开就没怎么合上过。四个多小时车程,她除了接了两个电话,剩下时间都在看汇报材料,时不时改两句措辞。宋岩坐她旁边,递水的时候她会说声谢谢,可眼睛始终落在屏幕上。
快进北京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宋岩,你去过部里吗?”
“没有。”
“那明天到了以后,你少说,多听。”她揉了揉眉心,声音低了些,“这次报上去的项目很多,咱们县条件不算突出,青石河算一个亮点,但亮点不等于稳。周司长那边,脾气不太好,现场真要有什么情况,别硬顶。”
宋岩听出她是好意,点头应下。
到了北京,已经傍晚了。
酒店订在部委附近,不算好,也不算差,普通标间。宋岩本来想再开一间,秦月明摆摆手,说经费紧张,凑合一晚得了。说完她就坐到桌边继续改PPT,投影页一页页翻过去,连标题用词她都要反复斟酌。
宋岩躺在床上,看着她瘦直的背影,忽然觉得,别人只看见她年纪轻轻坐到了这个位置,背后吃了多少苦,大概也没几个人真正在意。
第二天一早,他们提前到了部委。
大楼里人来人往,走廊很安静,脚步声在地面上敲得清清楚楚。秦月明走得快,高跟鞋踩得很稳,手里抱着材料,脸色沉静得看不出一丝波动。
周司长办公室在五楼。
门开着,里面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头发花白,戴着眼镜在看文件。秦月明先敲了敲门,声音不高不低:“周司长,我是青河县的秦月明,来汇报青石河项目。”
那人抬起头,目光先落在秦月明脸上,随后扫向宋岩。
就那么一瞬间,宋岩心里猛地一沉。
他认出来了。
周明山。
父亲当年的战友,小时候常来家里,父亲走后他还来过灵堂。那时候他红着眼拍着宋岩肩膀,说过一句:“小岩,以后有什么事,跟叔说。”
可这些年,宋岩一次也没找过他。
他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碰见,更没想到,周明山看清是他之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下一秒,周明山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砸到了地上。
“砰”的一声,瓷片四溅。
秦月明吓得下意识退了半步,裤脚上都溅了水。宋岩站在原地,脑子嗡的一下,连呼吸都滞了。
“谁让你来的?”周明山指着他,声音又急又重,“你给我出去!”
办公室里空气像一下子冻住了。
秦月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明山,眼里全是惊愕。她显然完全没料到会出这档子事,更没想到,周司长发火是冲着宋岩来的。
“周司长,您——”她刚想开口,就被周明山硬生生打断。
“我不想看见他,出去!”
秦月明嘴唇抿紧了,沉默两秒,低声对宋岩说:“你先出去。”
宋岩转身出了门。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他站在走廊里,只觉得后背发凉。明明已经是五月天,北京的走廊里也不冷,可他掌心全是汗。
他靠墙站了很久,脑子里来来回回,全是刚才那只摔碎的茶杯。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门终于开了。
秦月明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脚步也快,几乎没看他,直接朝电梯走。宋岩跟上去,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一层层往下跳,谁都没说话。
一直到一楼,她才转过身,压着火气问:“宋岩,你跟周司长到底什么关系?”
“他是我父亲战友。”
“你怎么不早说?”她声音不高,可字字都硬,“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一砸,项目基本就悬了。青石河这个项目,县里前后忙了三个月,七个村都在等,你一句都不提前说?”
宋岩张了张嘴:“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你不知道?”秦月明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冰,“宋岩,我带你来,是看重你对项目熟,不是让你来给我添乱的。”
这话说得不轻。
宋岩心里一沉,却没法反驳。毕竟事情摆在眼前,不管他知不知道缘由,结果都已经这样了。
那一下午,秦月明都没再跟他说什么。
她在房间里打电话、找关系、想办法,脸色越来越疲惫。晚上十点多,她才从屋里出来,坐到宋岩对面,声音比白天缓了些,但还是带着绷紧后的沙哑。
“你再跟我说一遍,周司长跟你家到底怎么回事。”
宋岩把知道的都说了。
父亲和周明山是战友,后来一个留在地方,一个进了部委。父亲去世后,周明山确实留过联系方式,可宋岩从没打过。不是不记得,是他不想去借这层关系。
秦月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明天我再去一趟,你别去了。”
第二天她一个人去了,结果碰了个软钉子。
秘书传话,说周司长忙,项目的事以后再说。
再说,放在这种场合里,基本就等于没戏。
回到酒店时,秦月明脸上那点强撑着的镇定也有些压不住了。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忽然抬头问宋岩:“你有周司长电话吗?”
宋岩摇头:“没有现成的,但家里旧电话本上好像有。”
“那就找。”
他给母亲打电话,让她翻父亲留下的旧电话本。母亲找了半天,终于报出一串号码。宋岩拨过去,前两次没人接,第三次,通了。
“小岩?”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周明山低沉的声音。
“周叔,是我。”
“明天上午九点,你一个人来我办公室。”周明山顿了顿,“别带你们县长。”
说完,电话就挂了。
秦月明看着他:“他说什么?”
宋岩照实说了。
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最后点头:“你去。项目能不能有转机,就看这次了。”
第二天一早,宋岩一个人去了部委。
再进那间办公室的时候,周明山已经换了副样子。
他没戴眼镜,正坐在桌后擦茶杯,动作很慢。看见宋岩进来,也没再像头天那样发火,只是指了指椅子:“坐。”
宋岩坐下,心里却一点没放松。
周明山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先问了母亲身体,又问了父亲去世多少年。问完这些,他沉默了会儿,忽然抬眼看着宋岩。
“小岩,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砸杯子吗?”
宋岩摇头:“不知道。”
“我是在气你。”周明山把茶杯放下,声音一下子沉了,“你爸走之前,把你托给过我。可你这些年,宁可自己一个人闷头往前拱,也不肯找我一次。你当这是骨气?这不是,这是犯傻。”
宋岩听着,没吭声。
周明山从抽屉里拿出项目材料,往桌上一扔:“青石河这个项目,前期调研、村情摸底、方案打磨,谁干得最多?是你。可你看看最后这材料,你排在哪儿?这种活儿你干得最苦,功劳却挂不到你头上。你爸当年也是这个毛病,埋头苦干,不替自己争。”
宋岩低头看着那份材料,喉咙有点发紧。
“周叔,我来不是为我自己的。”他半天才说出一句,“项目要是真因为我黄了,我回去没法交代。”
“项目我看过。”周明山靠到椅背上,语气总算松了些,“底子不错,方案也能落地。青石河那块地方我知道,生态条件好,真做好了,是件实事。”
宋岩眼睛一亮:“那您——”
“但我有条件。”周明山看着他,“项目领导小组里,加你一个副组长。不是挂名,是真管事。这个项目你既然跑出来了,就别躲在后头当个无名小卒。”
宋岩一时没接话。
他不是没想过往前走,只是这些年在基层待久了,凡事先想着把事做成,至于自己排第几,站哪儿,好像慢慢就不那么重要了。
可周明山这一番话,又像把他按在镜子前,让他不得不看清楚自己这些年的样子。
下午,秦月明再次去了部委。
这回周明山态度明显缓和许多,不但听完了汇报,还把几个关键环节问得很细。秦月明一开始还有些意外,后来慢慢也稳住了节奏,一来一回,整整谈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她脸上终于有了点松气的样子。
回酒店路上,她偏头看了宋岩一眼:“你跟周司长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宋岩笑得有点勉强,“他说,项目能做。”
秦月明停了一下,随后才淡淡“嗯”了一声。
晚上,她难得请宋岩去旁边小馆子吃饭,还点了瓶二锅头。
酒下了肚,她话也比平时多了些。
她说自己来青河县三年,表面上风风光光,其实走到哪儿都有人不服。有人觉得她年轻,有人觉得她是空降来的,有背景,不懂基层。她凡事都得做得比别人更硬,才能堵住那些嘴。
“你们都说我铁娘子,”她笑了笑,声音里却有点疲,“哪有真铁打的人。”
宋岩低头夹菜,没接这句。
她又喝了一口酒,忽然问:“宋岩,你是不是觉得我白天说话太重了?”
“没有。”
“少来。”秦月明看他一眼,“我自己说了什么,我心里有数。那会儿项目卡住了,我着急,就把火都撒你头上了。”
她说完这句,没再看他,只是拿着酒杯在桌边轻轻磕了两下。
“对不起。”她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宋岩怔了怔,连忙摆手:“您别这么说,当时那情况,换谁都急。”
秦月明笑了一下,眼尾微微弯了弯。就那么一瞬间,她身上那股平常不让人靠近的锋利劲儿,好像散了不少。
回县里后没多久,项目正式批了下来。
消息传开,县里一下子热闹了。有人高兴,有人眼红,也有人私下里议论,说宋岩去北京一趟,回来就进了项目领导小组,这里面指定有门道。
宋岩懒得解释。
倒是秦月明在项目推进会上,点着他的名字说了一句:“青石河项目从前期调研到后续统筹,宋岩同志出了不少力,这次让他进领导小组,是工作需要,不是谁给谁面子。”
这一句话,比什么解释都管用。
接下来那半年,宋岩几乎就扎在了青石河。
河道治理、土地流转、生态果园、冷链仓储,哪一块都不轻松。沿线七个村,各有各的难处。有人担心流转了土地以后没饭吃,有人嫌补偿少,也有人纯粹是不信干部说的话。
最难啃的是赵家村那几户。
尤其赵老栓,七十多岁,脾气又臭又硬,谁去都吃闭门羹。宋岩跑了三次,都被他拿烟袋锅赶出来。第四次,秦月明亲自去了。
宋岩本来以为她一去,肯定又是摆事实讲政策,没想到她先蹲在地头看起了菜。
“大爷,您这萝卜长得真不赖。”她伸手拨了拨叶子,“平时怎么伺候的?”
赵老栓明显愣了下,半天才回一句:“还能怎么伺候,浇水上肥呗。”
秦月明就顺着这话往下聊,从土质聊到果树,又从果树聊到合作社分红,语气不急,像拉家常似的。她不端着架子,赵老栓的脸色居然慢慢也松了。
第三天,那老头自己来项目部签了协议。
签完字,他背着手往外走,还回头看了宋岩一眼:“你们这县长,看着厉害,说话倒还中听。”
宋岩忍不住笑了。
晚上项目部聚餐,大家都说这道坎总算迈过去了。秦月明喝了两杯,脸上有了点红晕,拍着宋岩肩膀说:“你这几个月,真没白熬。”
宋岩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心里那种敬重里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掺进了别的东西。
她下工地的时候踩一脚泥,皱着眉把鞋提起来的样子;她开会时板着脸问数据,谁都不敢吭声的样子;还有她累极了靠在车上睡着,头发散下来一点点盖住脸的样子——这些细枝末节,慢慢都落进了他心里。
年底,青石河一期通过验收。
省里来人看了现场,评价很高。沿河的水清了,两岸果园也起来了,冷链仓库建成,村里人终于真真切切看见了变化。
周明山后来也来过一趟。
他站在新修的渠边看了很久,末了只说了一句:“你爸要是看见,心里肯定舒坦。”
宋岩没接话,鼻子却有点发酸。
过完年,省里忽然传出消息,说秦月明要调走。
一开始只是风声,后来渐渐坐实了——去省农业厅,任副厅长。县里不少人都在说,她这回是真往上走了。宋岩听到消息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说不出来是高兴还是空落。
她走那天,县政府大院里站了不少人。
轮到宋岩握手时,秦月明多停了两秒,看着他说:“青石河二期,你盯紧点。”
“您放心。”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北京那次,我说过的那些重话,你别往心里去。”
宋岩笑了笑:“早忘了。”
她也笑,只是那笑里有点别的意味:“以后别叫我县长了。”
车开走的时候,她隔着车窗朝他摆了摆手。
宋岩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路口,心里忽然空出很大一块。
后来他才知道,人一旦心里住进了谁,走没走,其实都一样。她不在眼前,照样会在你忙完一天最累的时候,冷不丁冒出来。
秦月明走后,宋岩接手了青石河二期。
比一期更麻烦,涉及深加工、电商物流、品牌建设,一堆事挤在一起,几乎天天都得加班。秦月明人在省里,却没彻底撒手,时不时打电话过来问进度。问完工作,偶尔也会多说两句闲话。
“你那外套是不是还没换?”
“还能穿。”
“宋岩,你就不能对自己好点?”
有一回她在电话里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那笑声隔着听筒传过来,不重,却在宋岩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到了秋天,二期工程进展顺利。
秦月明让他去省里参加一次乡村振兴培训,还说名额难得,让他别推。宋岩去了,培训地点就在北京。那一个月里,周末他去过周明山家里,老爷子做了炸酱面,絮絮叨叨问了很多事,最后绕来绕去,还是绕到了秦月明身上。
“小秦这人不错。”周明山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你别光顾着干工作,心里有数就行。”
宋岩脸一热,只能低头吃面。
培训快结束时,秦月明也来北京出差,约他吃饭。
还是部委附近的小馆子,还是二锅头。只是这回,两人都没了第一次来北京时那种紧绷感。说起过去,反而像在翻一件早就过了劲儿的旧事。
聊到后面,秦月明忽然问他:“宋岩,你想过以后吗?”
“以后?”
“嗯,项目做完以后,你是继续待在县里,还是往上走一步?”
宋岩沉默了。
说实话,他不是没想过。可真让他离开青石河、离开那七个村,离开这些年一点点干出来的东西,他又舍不得。
秦月明看了他一会儿,没逼他,只是淡淡说:“你可以慢慢想,但别老把自己困在一个地方。人不能总守着熟悉的东西过日子。”
这句话,宋岩后来想了很久。
二期工程竣工那天,县里开了表彰会。
会上掌声很响,赵老栓坐在第一排,手拍得尤其起劲。宋岩站在台上往下看,忽然觉得这些年吃的苦,都值了。
会后,他收到秦月明一条短信:“恭喜。什么时候来省里,我请你吃饭。”
宋岩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回过去一个字:“好。”
开春以后,他把手头工作慢慢交接,正式去了省城。
报到那天,秦月明亲自开车来接他。她剪了短发,整个人更利落了,摇下车窗时,眉眼却还是他熟悉的样子。
“上车。”她冲他扬了扬下巴,“先带你吃饭。”
车里暖气很足,放着首老歌。宋岩坐上副驾,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恍惚。两年前,他们也是一起坐车去北京。那时候两人之间隔着身份、距离,还有一堆说不清的误会。现在再并肩坐着,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车开了一段,秦月明忽然靠边停下。
她转过头,看着宋岩,眼神很认真。
“有句话,我一直欠你。”
宋岩愣了下。
“北京那次,我怀疑你是想攀关系,后来想想,挺混账的。”她扯了下嘴角,自嘲似地笑笑,“我那时候只顾着怕项目砸了,脑子一热,话就伤人了。正式跟你道个歉。”
宋岩看着她,半天才说:“真不用一直记着。”
“我记着。”她轻声说,“因为我后来才知道,周司长那天摔杯子,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宋岩一下子怔住了。
“他后来跟我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会替自己争。他要不砸那只杯子,不把你逼出来,你可能还会继续窝在角落里,什么都让别人先占了。”秦月明说到这儿,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才真的认真看见你。”
这句话不重,却像石头落进水里,一下子漾开了。
宋岩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偏偏又觉得哪句都不够。
秦月明看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眉眼都松开了:“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关键时候说不出话。”
“我……”宋岩顿了顿,终于鼓起劲,“月明,我其实很早就——”
“绿灯了。”她偏头看了眼前面,故意打断,嘴角却压不住笑,“先吃饭,饿了。”
这顿饭吃得有点慢。
火锅咕嘟咕嘟翻着,屋里全是热气。秦月明明明不太能吃辣,还偏要往碗里添辣椒,吃得眼圈都微微发红。宋岩给她递纸巾,她接过去,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宋岩,”她忽然说,“你这人挺慢的,知道吗?”
“我知道。”
“慢归慢,还算没让我等太久。”
宋岩心口一震,抬头看她。
她没躲,反倒大大方方迎着他的目光,过了两秒,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动作不大,可那一下,像什么都说透了。
窗外城市灯火一层层亮起来,映在玻璃上,像碎碎的星子。
宋岩忽然觉得,这一路绕了这么远,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到这一刻,好像全都顺了。
再后来,日子就慢慢稳下来了。
宋岩在省里的新岗位站住了脚,青石河三期启动时,他和秦月明一起回去看过。沿河桃林已经成了规模,春天开花,夏天挂果,冷链园区里车进车出,忙得很。赵老栓见了他们,硬塞了几个大桃子过来,说甜得很,让他们尝尝。
秦月明咬了一口,桃汁顺着手往下淌,她一边笑一边抱怨没带纸。宋岩把纸递过去,两人手指碰到一起,谁也没急着躲。
母亲后来也来省城住过几天。秦月明陪她逛公园,给她买软底鞋,还亲手炖了锅排骨汤。母亲私下里拉着宋岩的手,笑得眼角全是褶子:“这姑娘好,你可得上点心。”
宋岩说:“知道。”
周明山也高兴,嘴上不说,眼里却看得出来。有一回一起吃饭,他喝了两杯酒,指着宋岩笑骂:“我早说这小子不开窍,非得逼一把才行。”
秦月明在旁边笑得不行,宋岩也只能认了。
有时候人回头看,才会发现,命运很多时候真就差一个拐点。
如果当初没那趟北京,没那只摔碎的茶杯,没那场差点把项目搅黄的误会,宋岩大概还会待在青河县,继续做那个埋头干活、不声不响的人。秦月明也还是那个人人敬着、也人人怕着的女县长,两个人各走各的路,未必会真看见彼此。
可偏偏就有了那一遭。
茶杯碎了,项目差点黄了,人也被逼到了墙角。结果路反倒从那儿拐出来了。
后来某个傍晚,两人一起沿着河边散步。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桃叶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村庄升起炊烟,三轮车叮叮当当往家走,孩子在田埂上跑,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秦月明忽然停下,转头问他:“宋岩,你说咱们要是没去北京那一趟,会怎么样?”
宋岩想了想,笑了:“大概我还在县里写材料,你还是县长。碰见了也就是点点头,谁也不会多看谁一眼。”
秦月明听完,也笑了。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握得挺紧。
“那还真有点可惜。”
宋岩反手把她握住,没再说别的。
暮色一点点落下来,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顺着河堤往前铺开。青石河的水还在流,桃树一年一年照样开花,风吹过去,枝叶沙沙响,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慢悠悠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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