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871年,一个德国猎人在南非丛林里迷了路,无意间撞进了一片用巨石垒成的城墙群。
没有水泥,没有灰浆,几十万块花岗岩石块摞成了将近11米高的圆弧形城墙,石块之间严丝合缝。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所罗门王的宝藏。
他错了。
但那片石城比所罗门的传说更有分量。
这座城叫大津巴布韦。
津巴布韦在绍纳语里的意思是石头建造的房子,或者受尊敬的房子。
今天,整个津巴布韦国家的名字,就来源于这座建于11世纪、兴盛于14世纪、后来又悄悄被人遗忘了几百年的石砌城邦。
问题在于,当欧洲殖民者在19世纪末第一次认真审视这片废墟时,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否认。
一个殖民地政府的官方调查报告,在1905年之前,始终坚持认定大津巴布韦是腓尼基人、或者阿拉伯商人、或者古代希伯来人的遗址。
理由荒唐到令人无语:他们认为,非洲本地人没有能力建造这样的建筑。
这句话憋了100多年。
直到今天,它仍然是整个大津巴布韦故事里最难消化的一根刺。
大津巴布韦遗址位于今天津巴布韦共和国的马斯温戈省,坐落在一片花岗岩高原之上,海拔约1100米。
整个遗址面积约720公顷,是撒哈拉以南非洲规模最大的古代石砌建筑群,没有之一。
整个遗址分三个核心区域:山丘建筑群、大围场、山谷废墟群。
其中大围场是最震撼的部分。
外墙长约250米,最高处将近11米,底部厚5米。
墙体全部由人工修凿的花岗岩石块干砌而成,没有任何黏合剂。
石块经过了精细挑选和切割,摆放方式呈现出明显的人字形图案,这不是随机堆砌,而是经过设计的装饰性砌法。
整面墙大约用了100万块石块。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多说几秒:这些花岗岩并非从很远的地方运来,工匠们利用的是非洲高原花岗岩在热胀冷缩作用下自然裂解成片的特性,就地取材,顺着岩石天然的纹理劈开,再做加工。
这说明建造者对当地地质有深度认知,这不是蛮力,而是技术。
建造开始的时间大约是公元11世纪,鼎盛时期是14至15世纪。
彼时居住在这座石城里的人口,估计在1万到1.8万之间,按照当时的全球标准,这已经是一座相当规模的城市。
谁建造了它?
建造并居住在大津巴布韦的,是绍纳人的祖先,属于卡兰加人群体,班图语系的分支。
他们并非某个孤立的小部落,而是后来卡兰加-莫诺莫塔帕王国的核心人群,这个王国在15至16世纪控制了今天津巴布韦和莫桑比克的大片土地,与东非海岸的斯瓦希里商人城市以及阿拉伯、印度洋贸易网络有过直接的往来联系。
从遗址挖掘出的物品清单很能说明问题:中国明代青花瓷碎片、波斯陶器、阿拉伯玻璃器皿、印度棉布的残迹,还有大量黄金制品。
其中一枚中国铜钱,经鉴定属于公元14至15世纪。
这些东西出现在南部非洲内陆的一片石城遗址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津巴布韦在鼎盛时期,是一个嵌入印度洋贸易体系的重要节点。
黄金从津巴布韦高原开采出来,经过中间商运到东非海岸的索法拉港,再流向阿拉伯半岛和亚洲。
大津巴布韦控制了这条黄金输出的内陆端。
石城里的统治者,靠的不只是武力,还有贸易垄断。
![]()
说到这里有必要停一下,因为后面这段历史有点混乱,需要捋清楚。
大津巴布韦和后来的莫诺莫塔帕王国是两个有连续性但不完全重叠的概念。
大津巴布韦作为首都级别的政治和宗教中心,在15世纪中期前后开始衰落。
衰落的原因,历史学家争论了很久,目前较为主流的解释有以下几个:
第一,土地过度开垦导致周边区域资源耗竭,特别是木材和牧场石城本身不消耗木材,但城内居民的炊事和城市的日常运作消耗了大量柴火,长期下来导致了生态压力。
第二,贸易重心北移。
随着葡萄牙人在15世纪末从海路抵达东非海岸,原有的贸易格局被打乱,商路逐渐北移向赞比西河流域,大津巴布韦所在位置的地缘优势随之下降。
第三,也有学者认为发生了内部的政治分裂,部分贵族和人口迁往北方,另立新都。
这三个原因并不互斥。
一座城市的消亡,从来不是单一原因的结果。
但有一个反事实推演值得想一下:假如葡萄牙人没有在15世纪末到达东非,大津巴布韦所在的卡兰加文明会走向哪里?
它当时已经拥有复杂的政治架构、成熟的工匠技术、稳定的贸易网络,这三个要素摞在一起,在历史上不止一次催生出更复杂的文明形态。
答案当然无从验证,但提这个问题不是无聊,它让你看到的,是这片文明在被外部打断之前,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19世纪末,当英国殖民力量全面进入南部非洲时,大津巴布韦遗址被重新发现。
用引号,是因为当地绍纳人从没有真正遗忘它,遗址在他们的口头传说和宗教仪式里始终存在,只是殖民者直到这时才知道它的存在。
塞西尔·罗兹的英国南非公司取得了这一区域的控制权之后,遗址随即成了政治的工具。
当时的殖民地政府明确需要一种说法,来支撑这片土地过去从没有被发达文明统治过,白人带来了文明这个叙事。
大津巴布韦的存在是一个麻烦,它太巨大、太精密,根本塞不进那个叙事框架里。
解决方案是:否认它的建造者是本地人。
1891年,考古学家詹姆斯·西奥多·本特被委派前来调查。
他的报告倾向于认为遗址是闪族(指腓尼基人、阿拉伯人等)建造的。
不久后,南非公司的黄金勘探者进驻遗址,大规模挖掘,许多原始地层被破坏殆尽,文物流失严重。
这批人的目的不是考古,是找黄金。
一直到1929年,英国女考古学家格特鲁德·卡顿-汤普森来到这里,进行了系统性的科学发掘,才得出了明确的结论:大津巴布韦是班图语系的非洲本地居民建造的,年代约为中世纪,与任何外来文明都没有直接的建造关联。
她在同年向英国科学促进会报告了这个结论。
殖民地当局的反应不是接受,而是压制。
卡顿-汤普森的结论在罗得西亚(今津巴布韦的前身)被官方质疑,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凡是支持本地起源结论的考古学家,都受到不同程度的职业压力。
这不是学术争论,这是权力在干预历史解释。
这种压制持续了多久?
直到1980年,津巴布韦独立,新政府才正式将大津巴布韦本地起源确立为国家官方立场,并用这座遗址的名字命名了整个国家。
那只石鸟大津巴布韦出土的皂石鸟像,一共发掘出八只成了津巴布韦国旗上的图案,也是国徽的核心元素。
这八只皂石鸟的遭遇是整个故事里最离奇的细节之一。
最初被塞西尔·罗兹的人从遗址挖走,其中一只运到了南非开普敦。
津巴布韦独立后,经过多年外交交涉,南非最终在2003年将这只鸟归还津巴布韦,整整拖了二十多年。
另有几只散落在欧洲收藏机构,追索工作至今还在推进。
一只被挖走的石鸟,背后是一套完整的殖民逻辑链条:否认本地文明有能力创造它,就可以合法地把它带走;把它带走之后,它就更难被证明属于这里。
两个动作形成了一个闭环,彼此加固。
你很难把这个逻辑说成是历史的误会。
大津巴布韦今天的状态是这样的:1986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其列为世界文化遗产。
遗址向游客开放,设有博物馆,部分石鸟复制品陈列其中,真品在哈拉雷的国家博物馆保存。
遗址整体保存状况属于濒危但稳定,主要威胁来自植被侵蚀和非正式采石活动。
每年前来参观的游客数量,在津巴布韦经济稳定时期能达到数万人,但随着该国长期的政治经济动荡,旅游业整体萎缩,遗址的维护资金也受到影响。
2024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几个非政府组织启动了新一轮的遗址数字化记录工程,用三维扫描技术对大围场外墙进行完整建模存档,这个项目至今仍在进行中。
![]()
那八只皂石鸟里,至今仍有几只没有回到津巴布韦。
它们散落在哪里、归还谈判进展如何,这是一个还没有写完的故事。
追索文物这件事,从来不只是文物的事,是一个国家在用什么方式讲述自己从哪里来的事,这件事能不能做成,从来不只取决于那个国家自己。
参考文献
[1] BENT J T. The ruined cities of Mashonaland: being a record of excavation and exploration in 1891[M]. London: Longmans, Green, 1892. [2] CATON-THOMPSON G. The Zimbabwe culture: ruins and reactions[M]. Oxford: The Clarendon Press, 1931. [3] 刘伟才. 大津巴布韦学术史论[M]. 上海: 上海三联书店, 2020. [4] RANDALL-MACIVER D. Medieval Rhodesia[M]. London: Macmillan and Co., 1906. [5] GARLAKE P S. Great Zimbabwe[M]. London: Thames and Hudson, 1973. [6] UNESCO World Heritage Centre. Great Zimbabwe National Monument[EB/OL]. (1986)[2026-08-22].364. [7] WHITE F. Notes on the Great Zimbabwe Elliptical Ruin[J]. The Journal of the Anthropological Institute of Great Britain and Ireland, 1905, 35: 39-47.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