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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是在给儿子收拾书包的时候,看到那条微信的。婆婆发来的,连个称呼都没有,直接转账界面,底下加了一行字:"学校通知要交十万赞助费,明天截止,你转过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儿子小满正在旁边笨手笨脚地往书包里塞蜡笔,抬起头看我:"妈妈,明天开学吗?"
"后天。"我蹲下去帮他拉好书包拉链,"明天妈妈带你去买新水壶。"
他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我站起身,重新拿起手机,没回那条微信。进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节奏均匀。手机又震了一下,婆婆发了条语音,我没点开。隔了五分钟,又震了一下。然后是电话。
我接了。
"你看到消息没?"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穿过来,带着那种特有的、端着的语气,"十万块,明天之前得转到学校账上,不然小满的名额就不保留了。"
我的刀停了。
"名额?"我说,"什么名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姑姐的声音,在旁边压低嗓子说了句什么,婆婆咳了一声:"就那个学区房的名额啊,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小满上学要用。"
"妈,"我把刀放下,擦了擦手,"那个名额,您上个月不是给大姑姐家阳阳了吗?"
电话又沉默了。
我能听见那边电视开着,在放什么综艺节目,有观众在笑。然后婆婆说:"那是暂时的,阳阳先去上一年,等小满入学的时候……"
"后天就入学了。"我打断她。
"那不是还要交赞助费吗,交了就能上。"婆婆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腔调,"这钱你们出,房子是家里的,名额给你们用就不错了。"
我笑了一声,没忍住。
"名额谁用,谁付这笔钱。"我说,"阳阳用的名额,你们让姐付。"
"你这叫什么话?"婆婆的音调抬高了,"阳阳那是特殊情况,他爸妈离婚了,你姐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再说了,房子是公婆的,给哪个孙子上学还得经过你同意?"
"不用经过我同意。"我把手机换到左耳,"妈,那笔赞助费,我一毛不出。"
没等她再说话,我挂了。
厨房里很静,小满在外头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叽叽喳喳。我靠在料理台边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点刀茧。深呼吸了几次,才重新拿起菜刀。
晚饭做好了,三菜一汤。我老公周扬六点半回来的,进门换了拖鞋,先去亲了下儿子的脸,然后进了厨房,从背后搂了我一下。
"辛苦了老婆。"
我铲子没停:"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的手松开了。
"要十万块赞助费。"我说,"说是学区房的名额,小满上学要用的。"
周扬没说话。
我把火关了,转过身看他。他站在厨房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眼神往旁边飘。
"你知道了?"我问。
"妈……跟我提了一下。"他说,"姐那边确实困难,阳阳的户口本来就挂在咱们家学区房的,当时想着……"
"当时想什么?"我把铲子搁在锅沿上,"当时你跟我说的是,把名额先让给阳阳用一年,等他爸那边把房子的事情搞定了,小满入学的时候肯定没问题。现在后天就开学了,你妈让我交十万块买赞助名额。周扬,你跟我解释解释,这叫'肯定没问题'?"
他不说话了。客厅里电视还在响,小满喊了一声"爸爸来看",他没动。
过了很久,他说:"那钱……要不先给了?我找同事周转一下……"
"凭什么?"
"那你说怎么办?"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火气,"学校那边报不上名,小满怎么办?你总不能让他没学上吧?"
"他凭什么没学上?"我说,"那个学区房,是咱们结婚那年你爸你妈说好了,留给咱们孩子上学用的。你姐离婚搬回来住,阳阳要上学,名额给她用,我一句话没说过。现在该咱孩子用了,你来跟我说'凭什么'?"
周扬张了张嘴,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转身出去接。
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压低声音说话:"嗯……我跟她说了……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关了厨房灯,端菜出去。
饭桌上三个人,周扬一直在看手机,小满拿勺子戳碗里的西红柿炒蛋,嘴里呜呜地说学校的事情。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肉,他抬头冲我笑,门牙那个豁口晃得我眼睛发酸。
吃完饭我洗碗,周扬带小满去洗澡。水流声哗哗响,我把碗冲了一遍又一遍,泡沫冲干净了还在冲。水很烫,手指尖泛红。
我关了水,擦干手,去卧室看小满。他已经洗完澡了,光着两条小腿趴在床上翻绘本。周扬坐在床边刷手机,听见我进来,把屏幕摁灭了。
"你妈又找你了?"我问。
他没否认。
"她说如果明天钱到不了账,后天小满的名额就给别的孩子了。"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姐刚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她手头只能凑三万,剩下七万让咱们想办法。她说回头有钱了还。"
我笑了。
"你还记得上次她说'回头还',是几几年吗?"
周扬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很疲惫的东西。床头灯照着他的脸,他好像比上个月瘦了一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小满忽然翻了个身,绘本掉在地上。
"妈妈,我后天能去上学吗?"小满趴在枕头上问我,眼睛亮亮的,"老师说会有新书包。"
我蹲下去捡绘本,嗓子眼堵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我把他连人带被子抱起来,搂在怀里。
"能。"我说。
他高兴地蹬了两下腿,又趴回去翻书了。
周扬站起身,走到窗边站着,背对着我。窗帘没拉严,外头黑乎乎的,能看到对面楼的阳台亮着灯。
"要不……"他开口。
"周扬。"我叫他的名字。
他没回头。
"那个学区房。"我的声音很平,"写的是你爸的名,对吧?"
他肩膀动了一下,转过来看我。
"你爸上个月把户主改成你姐了。"我说,"你妈跟我说的。说阳阳要上学,户主必须直系亲属,所以过了个户。你知道这事吗?"
他站在窗前没动。
我看着他,等着。小满忽然翻了个身,把绘本戳到我脸上:"妈妈念。"
"妈妈待会儿念。"我摸了摸他的头,眼睛没离开周扬。
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
"我知道。"他说。
我点点头。
"那你知道,"我把小满轻轻放在枕头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们从三月份就开始给阳阳办入学手续了,用的就是那个名额。从始至终,他们没打算让小满用。"
他嘴唇动了动。
"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说学区房名额给咱们用就不错了。"我笑了一下,"周扬,房子是你爸妈的,名额她给谁用都行。可你不能一边把名额给了你姐,一边让我掏十万块去补这个窟窿。还得让我谢谢她。"
窗外忽然放了一串鞭炮,不知道哪家在办喜事。噼里啪啦响了十几秒,小满捂耳朵喊了一声,我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鞭炮停了。楼道里有人在走,脚步声靠近门口的时候停了两秒,又走远了。
周扬的手从兜里拿出来,伸向我,我没接。
"你有事瞒着我。"我说。
他没否认。
手机又震了,婆婆的语音。我没点开,也没有再响。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瞥了一眼,消息列表里有一条未读,是姑姐发来的,最后一行字是:
"弟妹,实在对不住,阳阳那边出了点状况,明天我当面跟你说。"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屋里很静,钟在滴答,鞭炮的硝烟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有一点呛。小满趴在床上翻书页,纸页哗啦响。
我点开了那条消息。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周扬站在旁边,呼吸声很浅。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周扬。"我说。
"嗯。"
"小满后天开学的事,我来解决。"
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
"你先出去。"我说。
他站了两秒,抱起小满出去了。门带上之前,我听见小满问他:"妈妈明天还给我买水壶吗?"他没回答。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阳台上的衣服在晃,是白天洗的。我走过去关上窗,顺手把窗帘拉严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黑着。那行字还在里头亮着。
姑姐发来的消息上写着:
"弟妹,我刚知道,学校那边说,如果后天小满报不上名,阳阳的名额也会被清退,因为占用了空挂户指标。他爸学校那边已经查出来了。"
我站在黑暗里。
钟滴答滴答地走。
明天,我要去一趟那个学校。
第2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站在春晖小学门口。
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卫室里坐着个老头,正拿搪瓷缸喝水。我报了名字,他翻了翻登记本,往里头指了指:"招生办二楼,从右边楼梯上。"
走廊里很安静,暑假还没结束,只有零星几个老师在走动。墙上贴着优秀学生的照片,玻璃框擦得锃亮。我走到二楼,左手边第二间门开着,里头坐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正在电脑上敲什么。
我敲了敲门框。
她抬头看我:"有事?"
"我是周小满的妈妈,"我说,"来问一下入学的事。"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像是辨认什么,然后"哦"了一声,从桌上抽出一张纸:"你婆婆上午刚来过。"
我一顿。
"她说什么了?"
"说你们家赞助费的事情还没处理好,"她把那张纸推过来,"这是学校的通知,按片区招生政策,你们家户口在学区范围内,但房产证户主和学生不在同一户口本上,需要提交补充材料。上次你们家提交的是你婆婆和她孙子的材料,她今天来补了你的身份证复印件……"
她说着,目光落到我脸上。
"你是周扬的……"
"我是周扬的老婆。"我说。
"哦。"她又"哦"了一声,"那你婆婆说,你们正在筹那十万块赞助费,如果明天之前到不了账,这个名额就……"
"这个名额,"我打断她,"是我婆婆她孙子阳阳的吧?"
她推了推眼镜,低头又看了下材料:"对,陈阳阳。但是你们家一共报了……"她翻了翻,"报了两个孩子?陈阳阳和周小满?"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困惑:"你婆婆上午来的时候,把周小满的报名表撤回去了。"
走廊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很近又远了。
"她说什么理由撤的?"
"说你们……"她看了一眼材料,"说你们在考虑私立,这边的名额就让给另一个孩子。她还签了字。"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像是想说什么,但我转身走了。下楼梯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婆婆打了个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妈。"
"欸。"她的声音倒是很快,带了一点试探,"你……去学校了?"
"您把周小满的名字撤了?"我站在楼梯拐角,窗户外头种了一排樟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个……小满的名额本来就不是正式的,当时不是跟你们说好的吗,阳阳先上……"
"您让我交十万块赞助费的时候,说的是'名额给小满用就不错了'。"我说,"现在您把名字撤了,要我交什么钱?"
"那个钱是给学校交的……"
"学校那边说,那是阳阳的赞助费。"我打断她,"妈,阳阳占用空挂户指标,被查出来了。你们把我的身份证复印件交上去,是想顶包?"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我听见大姑姐的声音,很尖,在旁边说了句"妈你别跟她说这些",婆婆咳了一声,声音忽然变得硬邦邦的:"什么叫顶包?阳阳本来就是你侄子,他户口在房子上,房产证是你爸的名字,学校查手续,你作为家属补个材料怎么了?再说了,你周小满本来就没报上名,那个名额……"
"那个名额,"我说,"本来是留给我的孩子的。"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阳阳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爸那边一毛钱不给,你姐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我们家,阳阳要是上不了学你让他怎么办?小满他爸好歹有工作,你们还能不能有点良心?"
走廊尽头有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我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声音很轻。
"妈,那十万块赞助费,您是打算让我出,还是让周扬的姐姐出?"
"你姐那边困难……"
"那如果我不出呢?"
"那阳阳就上不了学!"婆婆终于喊起来了,"你是非要看着你侄子没学上?你这当舅妈的怎么这么狠心?我告诉你,房子是我和你爸的,我们给谁上户口那是我们的自由,你管不着!那个名额就是给阳阳的,你爱交不交,不交阳阳也没得上,周小满本来就没报上名,你们自己想办法去!"
她啪地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手机里嘟嘟的断线声。窗外的樟树叶子还在响,风灌进来,有一点秋天的凉意了。我放下手机,慢慢走下楼梯。
门卫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喝他的水。
我走出校门,太阳晒在头顶上,热烘烘的。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电瓶车,一个女人在打电话,嗓门很大,说"那个名额你赶紧给我留着",我听着那句话从耳朵边飘过去,走过了马路。
回到家的时候,小满正坐在地板上搭积木,听见开门声,回头喊了一声"妈妈"。
周扬不在。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去找妈谈谈,你在家等我。"
我把纸条揉了扔进垃圾桶,在小满旁边蹲下来。他把一块红色的积木往塔尖上放,歪了,啪嗒掉下来。他又捡起来重新放。
"妈妈,我后天能上学吗?"
我没说话。把他掉在地上的另一块积木捡起来,放在他手心里。
"能。"我说。
他高兴地"嗯"了一声,继续搭他的塔。我站起身去了卧室,关上房门,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划过几个名字,停在"老赵"上面。
老赵是周扬一个哥们,在区教育局做科员。我犹豫了两秒,拨了出去。
响了很久,接了。
"喂?嫂子?"老赵的声音有点意外,"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赵,"我说,"我想问你个事。春晖小学的学区房资格,房产证是爷爷的名字,孙子的户口在房子里,能入学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那个……政策上说,直系亲属可以,但是要看具体情况。如果是爷爷的房子,孙子可以上,但是需要提供关系证明,还有实际居住证明什么的。嫂子,怎么了?"
"如果房产证上写的是爷爷的名字,爷爷把户口本上户主改成了闺女,闺女的儿子户口在里头,这是不是就算占用了一个空挂户指标?"
老赵那边沉默了更久。
"嫂子,"他的声音压低了,"你是不是在说你们家那事?周扬前两天跟我喝酒提了一嘴,说你们家学区房名额给他姐用了……"
"他提了多少?"
"就说……说他姐那边情况特殊,让他爸妈把户口改了,反正就是孩子上学的事。他没说太细,就说挺烦的。"老赵顿了顿,"不过嫂子,你说空挂户那个,我倒是听说了个事——春晖那边今年查得严,空挂户要清退,如果发现了,不光占名额的孩子上不了,连那个户口本上其他的入学资格都可能受影响。"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如果我不是户主,只是户主的儿媳妇,我拿我的身份证去补交材料,是不是就违规了?"
"那肯定啊,"老赵说,"家属材料必须和户主在同一个户口本上。嫂子,你这是……谁让你去补材料了?"
窗外传来小满的笑声,大概积木塔终于搭成了。我听见他在客厅里拍手喊"妈妈快来看",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又脆又亮。
"没事了,老赵。谢谢你。"
"欸,嫂子你……"
我挂了。
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开微信,翻了翻和姑姐的聊天记录。她昨天那条消息还在,说"明天我当面跟你说"。
我打了几个字:"在吗?"
秒回:"弟妹,我在家,你过来?"
"好。"
我走出卧室,小满还在客厅里,那座积木塔搭了半人高,歪歪扭扭的。他站在旁边仰头看,又小心翼翼放上去一块蓝色的。
"妈妈要去姑姑家一下,很快回来。"我弯腰亲了亲他的头发,"你乖乖在家看动画片,别动门。"
"好。"他头也没回。
我换了鞋出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姑姐又发了一条:"弟妹,你来了就知道了,我真的没法子。阳阳他爸今天早上来电话,说如果学校查出来,他就要把阳阳的抚养权拿回去。我不能让阳阳走。"
我站在楼道里。外头有人在按喇叭,连着按了三声,刺耳得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楼梯扶手上落了一层灰。我把手机装回兜里,下了楼。
姑姐家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另一栋,三楼。我摁门铃,响了很久,门开了。
她站在门后,眼圈红的,头发也没好好梳,身上穿着一件旧T恤。阳阳从她身后探出个脑袋,看见是我,喊了声"舅妈"。
我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
姑姐让开身:"进来吧。"
我走进去。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张纸,是学校的通知单,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离婚判决书复印件。她跟在我身后,拖鞋在地上蹭着走,声音很小。
"弟妹,我知道是我不对。"她说,"但是阳阳他爸那边的学校已经查出来了,说我挂靠户口,如果春晖这边也查……他就真要把阳阳带走了。"
我转过身看她。
她站在那里,双手绞着衣角,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今天早上说的,如果这边也上不了,他就打官司要抚养权。我……我不能让他走,弟妹,阳阳从三岁就跟我了……"
阳阳在客厅那边玩玩具,小汽车的轮子在地板上嘎嘎响。他完全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嘴里自己配音:"嘀嘀——呜——"
我站在茶几边上,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材料。最上面一张,是阳阳的报名表。填报日期,三月十八号。
三月十八号,小满的幼儿园还在放春假。那天周扬跟我说,他姐想把阳阳的户口挂在学区房里,就一年,等阳阳爸那边的房子搞定。我说行。
我拿起那张报名表,翻了翻。后面附了一份补充材料,是阳阳的出生证明和姑姐的身份证复印件。再往后翻,还有一张纸。
我顿住了。
那张纸上写的是:"户主变更声明",上面有周扬他爸的签字,还有姑姐的签字,日期是二月。比阳阳报名早了一个月。
"弟妹……"姑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你们二月份就把户主改了?"我问。
她没说话。
"三月份给阳阳报名,你们从头到尾没准备让小满上这个学校。"
"不是的……"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当时想着万一阳阳他爸那边……"
"万一什么?"我转过身,把那张纸放回茶几上,"姐,从二月份到现在,半年了。你跟我说'明天当面说'。你打算说什么?说让我补身份证材料,把空挂户的名头顶过去,这样阳阳的名额保住,反正小满本来也没报上名,对吧?"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弟妹,我求你了,"她往前迈了一步,"阳阳不能走,我就这一个孩子……那十万块赞助费我想办法,我跟你借,我写欠条,我打工还你,只要先把阳阳的名额定下来……"
阳阳在客厅那边抬起头,看着我们。手里还攥着小汽车,轮子不响了。
客厅很静。
我看着姑姐的脸,她的眼泪往下淌,把领口洇湿了一块。茶几上的纸被风吹得簌簌响,窗外有人收衣服,竹竿碰在晾衣架上,叮的一声。
我的手机响了。
是周扬打来的。
我接了。
"你在哪?"他的声音很急,像是在外头走,"我刚从妈那儿出来,闹翻了。"
"我在你姐家。"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你别跟她吵,"他说,"我刚才在妈那儿,我爸也回来了,他说房子的事他不管了,让咱们自己看着办。我姐呢?她跟你说什么了?"
姑姐在对面抽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擦脸。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什么都没说。"我说,"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看了姑姐一眼,把手机装回兜里。
"那笔赞助费,"我说,"我一毛不出。但阳阳的名额,我去想办法。"
她愣住了。
阳阳在客厅那边站起来,抱着小汽车走到门口,仰头看着我和他妈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弯下腰,朝他笑了一下。
"阳阳,后天开学,舅妈送你。"
然后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我往下走,台阶一级一级在脚下响。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周扬发的消息:"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下到一楼,推开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我站在楼门口,掏出手机,拨了老赵的号。
"老赵,春晖小学那十万块赞助费,"我说,"是必须交,还是可选?"
老赵在那边愣了一下,说:"嫂子,那笔钱是'片区外调剂费',学区房名额本来就是免费的,如果你在片区内,一分钱不用交。"
我站在太阳底下,眯了眯眼。
"那如果户主改了,"我说,"原户主的孙子还算是片区内吗?"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嫂子,你这话问到我专业领域了。按规定,户口变更前已在册的适龄儿童,视同片区生源。如果你孩子在变更前户口就在那套房子里,理论上可以主张资格。"
我挂了电话,站在楼门口没动。
手机屏幕又亮了,婆婆连发了三条语音。我没点开,滑上去看之前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姑姐昨晚发的:"明天我当面跟你说。"
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姐,你刚才说那十万块你能凑三万?"
秒回了一个"嗯"。
我又打:"三万不用凑了,明天你带阳阳去学校报到就行。"
发完这句,我把手机装兜里,往家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小满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看见我了,使劲挥手。窗玻璃后面,他那张脸小小的,笑得露出豁牙。我也朝他挥了一下手,然后低头上了楼。
第3章
周扬在客厅里来回走。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摁了三根烟头,他平时不抽烟的,手指夹着第四根,没点,捏来捏去。
“你到底什么意思?”他问我,声音压着,“你说去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你找老赵了?”
我脱了外套挂起来,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转过身。
“找了。”
“他怎么说?”
“他说那十万不用交。”
周扬愣了一下,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学区房名额免费。那笔钱是调剂费,不是学费。”我把杯子放在桌上,“咱们家本来就在片区内,根本不用交。”
他沉默了两秒,眉头拧起来:“那妈让咱们交什么钱?”
“阳阳的空挂户被查了,学校要补材料。妈拿我的身份证去顶包,她以为把我算进去就能把名额稳住。那十万块,是学校给违规入学的孩子开的调剂通道,交了钱走另一个流程,就不算占片区名额了。”
周扬慢慢坐在沙发上,把那根没点的烟搁在茶几上:“那你的意思是……”
“名额本来就是咱们的,我不交钱。但阳阳不能上不了学。”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妈今天去学校把咱们小满的名字撤了吧?”
“知道。”
“她把咱们儿子的报名表拿走了,周扬。她去学校亲笔签的字。然后让我去填材料顶包,让我出十万块给她外孙买名额。你跟我说,这事你站在哪边?”
他不说话了,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手捂着脸。客厅里只有钟在走,小满在房间里睡午觉,呼吸声隔着门板传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
“我站你这边。”
“那你打算怎么做?”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看着他,没催。他低下头,手指搓着裤子缝,搓了好几遍,才开口:“我跟我爸说了,房子的事他得给个说法。他说他不管了,让咱们自己跟妈和姐商量。”
“你爸把户主改成你姐,不管了?”
“他说那是妈的主意,他签字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周扬的声音哑了,“他说房子反正是给咱们两家孩子用的,谁先上就谁先用。”
我笑了一声。
“小满也是他孙子。”
周扬没接话。他站起来,又坐下去,反复了两次,最后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那……阳阳那边你怎么想的?”
“阳阳是他爸要来抢抚养权,跟你姐无关。”我说,“我答应她了,明天带阳阳去报到。”
“你答应?你怎么答应?名额已经让妈撤了,你拿什么报?”
我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晃了晃。
“明天早上八点,我去学校招生办。我带户口本去。”
“户口本上户主是你姐……”
“我带了户口本变更前的复印件。”
周扬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时候留的?”
“去年你爸跟我说的,他说将来房子留给小满上学用,让我留个底。”我转过身看他,“他说的是‘将来留给小满用’。”
周扬张着嘴,看着我。他瞳孔缩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他脑子里,砸出一个坑来。
“……我爸说的?”
“去年过年,你带小满去放炮,他喝多了跟我说的。原话是‘房子早晚是孙子的,你们放心’。”
客厅里忽然很静。电视待机的红点亮着,在昏暗里一眨一眨。周扬慢慢坐回去,手肘撑在膝盖上,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喘气。站在窗边,没有走过去。
手机响了。姑姐打来的。
我接了。
“弟妹,”她的声音还在抖,但比之前稳了一点,“我刚才去妈那儿了,我把材料拿回来了。”
“什么材料?”
“你身份证复印件,”她说,“妈早上拿去学校交的那个,我从她抽屉里翻出来了。还有……还有阳阳的报名表,她把小满那页撕了,但阳阳那页还在。弟妹,我明天跟你一块去学校,我当面跟老师说,阳阳的空挂户是我办的,我认。”
我握着手机。窗外有一群鸽子飞过去,翅膀扑棱棱的。
“姐,你认了,阳阳的学籍就没了。”
“我知道,”她吸了一下鼻子,“但总不能把你的身份证顶上去。那是违规的,万一查出来对你不好。反正……反正阳阳他爸那边也说了,要是这边上不了,他就接走。我认了,至少……至少不能把你拖下水。”
我靠在窗框上,看着阳台上的衣服在风里晃。小满的校服还没买,后天就开学了,蓝色的那款,领子上绣了个小徽章。
“姐,你明天去学校,别认。”
“……什么?”
“你带着阳阳去报到,该填什么填什么,该签什么签什么。剩下的事情我来。”
“可是——”
“我问你,”我打断她,“阳阳他爸拿走抚养权,是法院判的,还是他吓你的?”
她愣了两秒:“他……他也没真起诉,就是说如果这边上不了学,他就……”
“他没起诉,就说明他没把握。”我说,“你现在去把阳阳的学籍办下来,他告你也没用。学校认的是在册生源,不是他的威胁。”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听见阳阳在背景里喊了一声“妈妈”,姑姐应了一声,声音很哑。
“弟妹……你是不是有别的办法?”
“明天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挂了。
周扬还坐在沙发上,手放下来了,眼睛红红的。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妈第一次跟我提十万块的时候。”
“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早跟你说有用吗?”我看着他,“你妈打电话来的时候你在旁边,你没接。你姐发消息来的时候你也在旁边,你没看。周扬,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姐今天哭着求我,你妈今天去学校撤了咱儿子的名,你爸说房子他不管了——三个人,没有一个人来找你商量过。他们商量的人是我。”
他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走过去,拿起茶几上他搁的那根没点的烟,看了看,又放下了。
“明天早上,你去你妈那儿。告诉她,后天小满开学,让她把户口本和房产证原件送到学校来。”
“她不会……”
“你告诉她,”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她不送,我就拿着变更前的复印件去教育局申诉。户主变更程序本身就不合规,材料不全,程序不完整,我要是闹大了,她这个户主变更可能被撤销。”
周扬瞪着我。
“你怎么知道变更程序不合规?”
“你爸签字那天,你妈没去民政局办正式手续,只是去派出所改了户口本户主。房产证没跟着改。房产证上写的还是你爸的名,派出所那边按程序不能单独变更户主,她找的熟人办的。”我顿了顿,“这事是你爸跟我说的。他说你妈找人花了三千块。”
周扬慢慢站了起来。他看着我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像是头一回认识我。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茶几角上,晃了一下才站稳。
“那你还……”
“还什么?”
“还跟姐说帮她想办法,”他的声音有点抖,“我以为你真原谅她了。”
我把窗户关上了。风停了,窗帘落下来,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
“我帮她,”我说,“不代表我原谅她。但她是我侄子的妈,阳阳是我侄子。小满也是。”
周扬站在原地,看着我,很久没动。
手机又响了。婆婆的语音,我没接,但周扬看了一眼屏幕,忽然说:“妈说让你别去学校,她说她明天找街道办的人过去,把这事压下来。”
我看着他。
“你现在去你妈那儿。”我说。
“告诉她两件事。第一,明天上午九点,学校招生办,我等着她的户口本和房产证原件。第二,如果她找街道办压我,我就去教育局投诉她办的空挂户,跟街道办没关系,但跟所有给她签字的人有关系。”
周扬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换了鞋。开门之前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你早就都想好了是不是?”
我没回答。
他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原地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一级一级走远了。然后我走进卧室,小满还在睡,翻了个身,被子蹬掉了。我蹲下去给他盖好,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妈妈”,又睡过去了。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翻开和姑姐的聊天记录。她发了一条新消息:“弟妹,明天几点?”
我回:“八点半到学校门口等我。”
她回了个“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阳阳说他想跟小满一块上学。”
我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隔壁有人在炒菜,油烟味从窗户缝里渗进来,辣椒呛鼻子的那种。
我打字:“好。”
发完放下手机,站起来去了厨房。淘米,洗菜,切肉。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
小满的校服还没买。
后天开学,他要穿新衣服去上学。
第4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站在春晖小学门口。姑姐已经到了,牵着阳阳的手站在门卫室旁边。她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扎起来了,眼圈虽然还有点青,但比昨天精神了些。阳阳背着一个蓝书包,崭新,商标还没拆。
“弟妹。”她看见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表:“八点半招生办开门,你先进去,拿着阳阳的材料正常办报到。”
“那……万一老师问户主的事情……”
“你照实说。户主是你爸,阳阳是你的孩子,户口在房子里,符合直系亲属入学条件。学校要什么材料你给什么材料。”
她张了张嘴:“可户口本户主是我……”
“你爸是原户主,房产证上还是他。派出所改了户口本户主,但没改房产证。按政策,房产证和户口本不一致的,学校要以房产证为准。你的户口本虽然改了,但房子实际所有人还是你爸。阳阳是你爸的外孙,直系亲属,没问题。”
姑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那妈昨天撤了小满的名……”
“那是她撤的,不是我。”我说,“小满的户口去年就在房子上,你爸去年跟我说过房子留给小满用。变更前已经登记在册的适龄儿童视同片区生源,这个我跟学校确认过。”
我顿了一下,看着她。
“你今天只办阳阳的事。小满那边我来。”
她拼命点头,攥着阳阳的手紧了又松。阳阳仰头看着他妈,又看我,小声说:“舅妈,我能不能和小满一起上学?”
我蹲下去,把他书包带子理了理:“能。”
他咧嘴笑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进去吧。招生办二楼,右边楼梯。老师问什么你妈妈答什么,你乖一点。”
“嗯!”
姑姐深吸了一口气,牵着阳阳往校门口走。门卫老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拦。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穿过操场,进了教学楼。
然后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分。
我没进去。在校门口对面的马路牙子上找了块干净地方站着。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地上的影子斜斜的。
八点二十,一辆出租车停在路口。周扬下来了,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他快步走过来,脸上有一点汗,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
“妈那边……”我看着他。
“她没来。我爸也没来。”他说,声音有点喘,“我跟我妈把话说明白了。她不出面,我就把程序不合规的事捅到派出所。她最后松口了,说户口本原件我拿走了,房产证她锁在柜子里,不给。”
他从文件袋里掏出户口本,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户主那一页改了名字,变更日期二月十八号。底下盖了派出所的章。
“房产证没拿到?”我合上户口本。
“她说除非你保证不闹,她才给。”
我把户口本装进自己包里,没接话。
“那现在怎么办?”周扬问,“没房产证,阳阳的直系亲属证明不够,学校那边怎么……”
“你爸呢?”
周扬一愣:“什么?”
“你爸在哪儿?”
“在家……他不管这事。”
“你现在回去,把他的话带出来。”我说,“你告诉他,房产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改户主的时候他没去民政局办变更,法律上他还是房子的所有人。如果今天学校卡了阳阳的手续,我就去投诉派出所违规变更户主。到时候不光户主要改回来,帮他办事的那个熟人也要担责任。”
周扬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你去跟你爸说,”我往前迈了半步,“房子是给谁用的,他比我清楚。他去年跟我说‘房子早晚是孙子的’,我今天就要他这句话说给学校听。”
周扬站了两秒,转身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我继续站在马路牙子上。九点整,校门口的人多起来了,几个家长牵着孩子往里走,手里拎着新的文具袋和水壶。操场上有老师在摆桌椅,大概是迎新的摊子。我手机震了一下,姑姐发来消息:“弟妹,老师看了材料,说户口本户主和房产证不一致,让我等通知。”
我回:“等十分钟。”
九点十分,一辆黑色大众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周扬他爸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捏着一张红色的房产证,眼睛看着前方,没看我。
我走过去,站在车窗外。
“爸。”
他慢慢转过头来。年纪大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他看了我两秒,什么也没说,把房产证从车窗递了出来。
我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户主那一栏果然是他,房子地址就是学区片区的那个老小区。
“小华,”他叫我名字,声音很沉,“你妈她……是心疼你姐。”
“我知道。”
“阳阳不能没学上。”
“我知道。”我把房产证放进包里,“爸,小满也不能。”
他没说话。手搁在方向盘上,指节粗糙,老年斑一块一块的。他盯着前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你进去吧。”
我退了一步。他发动车子,慢慢开走了。尾灯闪了两下,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我转身走进校门。
招生办的老师还是昨天那个戴眼镜的女人。我敲开门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对电话那头说“我等下打给你”,挂了。
“你……又来了?”
我把户口本和房产证原件放在她桌上。
“周小满的入学材料,请给我补办。”
她低头翻了翻两本证,眉头皱起来:“可你婆婆昨天把报名表撤了……”
“她撤的是报名表,不是户口。”我说,“周小满的户口从去年六月份就在这套房子上,去年九月我提交过片区入学预登记,贵校系统里应该有存档。”
她愣了愣,敲了几下键盘,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嘴唇慢慢张开。
“……有。”
“那就行。户口本和房产证原件都在,您核对一下。”
她看看原件,又看看屏幕,又看看我,手指悬在键盘上没动。
“可是……你婆婆昨天签了自愿撤销……”
“那是她的自愿,不是我孩子的自愿。”我的声音很平,“她不是监护人,我是。我授权撤销了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对面墙上的钟走到九点二十,滴答一声。她推了推眼镜,把材料往自己那边拨了拨,重新翻了一遍。
“那你大姑姐的孩子……陈阳阳……”
“阳阳的户口也在房子上,房产证是他外公的,符合直系亲属入学条件。两个孩子的预登记都在系统里。不存在名额冲突的问题,片区学位按计划招生,没有名额上限。”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笑了一声。
“你婆婆昨天说你们家内部矛盾没解决,让我先卡着手续。”
“现在解决了。”
她又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两张新表,推到我面前。
“签吧。”
我弯腰填表。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把周小满的名字写上去,出生日期,户口地址。写完了,又拿了一张阳阳的预登记确认表,翻到监护人签字栏。
“阳阳的监护人是她妈妈,我签字无效。让她自己签。”
老师点了点头,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让二楼候补室那个陈阳阳的妈妈过来一下。”
我直起身,把笔帽扣上。
不到两分钟,楼道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姑姐推门进来,看见我的瞬间,嘴一撇,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弟妹……”
“签字。”我把笔递给她,指着确认表最底下那行。
她手抖着接过笔,趴在桌上签了。字歪歪扭扭,把纸都戳破了一个小洞。签完了抬头看我,满脸泪痕,话都说不囫囵。
老师检查了一下材料,在电脑上敲了几行字,打印机响了,吐出两张回执单。
“周小满,一年三班。陈阳阳,一年一班。”她把两张单子推过来,“后天早上八点报到,带好疫苗接种本和体检表。”
我拿起小满那张回执,折好了放进口袋。姑姐拿起阳阳那张,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
我转身往外走。她在身后喊了我一声:“弟妹!”
我回过头。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嘴张了半天,最后说:“谢谢你。”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走出招生办的时候,走廊里阳光铺了一地。我下楼梯,经过一楼大厅,墙上贴着一年级新生分班的红榜。周小满的名字在一年三班第一个,旁边就是陈阳阳,一年一班第二个。
我站在红榜前看了一会儿。有人从旁边经过,是一个年轻妈妈,牵着个小姑娘,指着榜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小姑娘咯咯笑,说“妈妈我在这”。
我走出校门。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眯眼。门卫老头在搪瓷缸里续了热水,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走到马路对面,掏出手机。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婆婆的。还有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周扬发了条消息:“我爸把证给你了?我妈在家摔东西。”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我拨了老赵的电话。
“嫂子?”他接得很快,“怎么样?”
“办下来了。”我说,“老赵,帮我查件事。去年阳阳户口挂到房子上的时候,办了居住证明,那是谁签的字?”
老赵沉默了几秒:“嫂子,你要查这个?”
“帮我查一下。不用你出面,告诉我名字就行。”
“……行,我回头给你消息。”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包里的房产证和户口本挨在一起,棱角硌着胳膊。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婆婆那三条未读语音,拇指点了进去。
第一条:“你疯了吧你?拿着房产证去学校?那是你爸的东西你也敢拿?”
第二条:“我告诉你,你把证还回来,不然我让你好看。”
第三条:“你姐哭成那样你满意了?是不是非要闹得全家不得安生你才高兴?小满的学也报上了,你满意了?你知不知道阳阳他爸打电话来了,说要起诉你姐,你现在高兴了?”
我听完最后一条,把手机装回兜里。
回到家的时候,小满正蹲在门口穿鞋。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鞋带拖在地上。
“妈妈!你说今天给我买水壶!”
“现在就去。”我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蹲下去帮他把鞋带系好,“买完水壶,再去买校服。”
“耶!”
他蹦了一下,拽着我的手往外走。门关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玄关柜上那个文件袋静静地躺着。户口本,房产证,回执单,三样东西叠在一起。
后天开学。
我关上门,牵着小满下了楼。
第5章
开学那天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小满还在睡,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几撮翘起来的头发。我轻手轻脚地把他校服拿过来,蓝白色的,领子上绣着春晖小学的校徽,前天下午买的,洗过熨平了,挂在椅背上。
周扬在厨房煮粥,听见我出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两天他话不多,但事情没少做。前天晚上他把他妈那边的亲戚电话都打了一遍,说了学区名额的事。昨天下班回来,他把他爸叫到楼下小花园里坐了一个小时,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他爸走的时候拍了他肩膀一下。
“粥好了。”他把碗端到桌上,“小满起了吗?”
“没呢。”我去叫他。
小满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椅背上的校服,整个人就精神了。“我的新衣服!”光着脚跳下床就往身上套。我帮他扣扣子,他急得直扭,说“我自己来”。
等吃完早饭出门已经七点四十了。小满背着新书包走在前头,蹦蹦跳跳的,鞋带又散了。周扬蹲下去给他系,他低头看着周扬头顶,忽然说:“爸爸,阳阳哥哥跟我一个学校吗?”
周扬手上顿了一下,系好了站起来:“嗯,一个学校。”
“那我们能一起放学吗?”
“能。”
小满高兴地跑起来了。我跟在他身后,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姑姐已经站在那儿了。阳阳也穿着新校服,比小满高半个头,一只手被他妈攥着,另一只手举着一辆小汽车。
“舅妈!”阳阳先喊了一声。
小满跑过去,两个男孩子凑在一块,一个亮水壶,一个亮汽车,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姑姐站在旁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冲我笑了一下。眼睛底下还青着,但笑容是真的。
我们四个人往学校走,穿过两条街,到校门口的时候已经排起了长队。一年级新生和家长挤在门卫室前面,老师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核对。我站在队伍里,太阳晒着后脑勺,热热的。
轮到我们的时候,老师翻到周小满的名字,打了勾,又翻了翻:“陈阳阳,一年一班,往前走左拐第二个教室。”
小满和阳阳互相看了一眼,忽然同时伸手抓了一下对方的手指,然后哈哈笑起来。姑姐蹲下去帮阳阳整了整衣领,站起来的时候,眼圈泛红了。
“快去吧。”
两个男孩被人流裹着往教学楼里走,回头冲我们挥手。小满的手举得高高的,水壶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我看着他的背影拐进走廊,看不见了。
姑姐在旁边吸了一下鼻子。我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擦了擦眼角:“没事……就是……”
“走吧。”我说,“待会儿家长会。”
一年级新生家长会被安排在礼堂。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姑姐坐我旁边,手一直在口袋里摸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余光瞥了一眼,是她前夫发来的消息,一连串红点。
我没看内容。她也没点开。
家长会开到一半,校长在台上讲安全事项,我手机震了一下。老赵的消息。
“嫂子,查到了。去年六月,阳阳户口挂靠的居住证明是街道办王主任签的章,他跟你婆婆是同学。”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台上校长还在说话,底下家长稀稀拉拉地鼓掌。我旁边的姑姐忽然倒抽了一口凉气,我侧头看她,她正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发白。
“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她前夫发的,是一份法院的电子传票复印件。案由写的“变更抚养权纠纷”,开庭日期是下个月中旬。
“他真的起诉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抖得几乎听不清,“弟妹,他真告了……”
礼堂里的掌声又响了一轮,大概是校长讲完了。家长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凳子噼里啪啦响。
我把手机还给她。
“他起诉的案由是什么?”
“他说……说我这边阳阳上学资格有问题,认定我没有稳定居所和稳定入学条件,不利于孩子成长……”
“你等等。”我站起来,拉着她走到礼堂外面的走廊上。人少了一些,只有几个家长在饮水机那边接水。我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一条消息:“街道办王主任的章,是不是在你手上审过?”
老赵回了两个字:“等我。”
走廊尽头有风吹过来,窗台上摆了一排绿萝,叶子被吹得轻轻晃。姑姐站在我旁边,攥着手机,指节咔咔响。
“姐,”我说,“你前夫知不知道阳阳入学手续办下来了?”
“我……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昨晚他发消息问我,我没回……”
“你现在给他打电话。”我说,“告诉他阳阳今天已经报到入学了,学籍在册,手续齐全。让他去查学校的系统,要是查不到,就打春晖小学招生办的电话。”
她愣着看我。
“打。”我说,“现在。”
她手指哆嗦着翻通讯录,拨了个号出去。响了两声,那边接了她就开口:“阳阳入学手续办下来了,今天报到……对,春晖……学籍在册,你不是要查吗你自己去查……”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然后硬生生压回去:“我没做亏心事,你尽管查。我告诉你,阳阳的户口在房子上,房本是他外公的,学是堂堂正正上的,你要告你就告,我不怕你。”
她挂了电话,整个人靠在墙上,胸口上下起伏。手里的手机攥得死紧,眼眶里蓄着泪,一直没掉下来。
我看着她,把手机收起来。
“走吧,回去接孩子。”
上午十一点,一年级的孩子们排队出来。小满排在第三位,昂着头,走得像个小战士。看见我,手举得老高:“妈妈!我同桌叫王小朵!”
阳阳在隔壁班的队伍里,也看见了姑姐,使劲蹦了一下。姑姐跑过去,蹲下来把他抱住了。
两个班在操场前面交汇,小满和阳阳隔着一排栏杆互相喊名字,一个喊“哥哥”,一个喊“弟弟”,喊得旁边家长都回头笑。
我带小满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说学校的滑梯怎么大、午饭怎么好吃、老师怎么夸他名字写得好。我牵着他的手,听他叽叽喳喳说了一路。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仰头看我。
“妈妈,明天还能去吗?”
“能。”
他咧嘴笑,缺的那颗门牙旁边又冒了一点白尖。我开门让他进去,他书包都没放下就冲到茶几前面翻他新发的课本去了。
我站在玄关换鞋,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扬他妈。
我接了。
“喂。”
那边沉默了好几秒。我以为她又要吼,但传来的声音却是低的、哑的,像是哭了很久之后的余音。
“你赢了。”她说。
我没说话。
“我昨天去找街道办王主任了,他说你们要是投诉,他那边不好交代。你爸也跟我吵了一架,说我把房子的事弄得一塌糊涂。”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阳阳的学也上了,小满的学也上了,你满意了是吧?”
“妈,”我说,“我从来没想过拦着阳阳上学。”
“那你还……”
“我只要一个结果,”我说,“两个孩子都有学上。现在有了。”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我听见她在那边擤鼻子,有纸巾揉搓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又低又闷:“户主的事……派出所那边问了,说要走程序改回来。”
“该改就改。”
“你……你还要怎么闹?”
“我不闹了。两个孩子已经入学了,这件事就结束了。”
她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那十万块……学校没让交吧?”
“没。”
“……你姐昨天打电话哭了半小时,说你帮了她。”
我没接这话。小满在客厅里喊“妈妈你看我画的太阳”,我应了一声。
“妈,”我说,“后天周末,带小满去看您和爸。”
她没说话。电话里只有呼吸声,粗粗的,有一搭没一搭。过了很久,她用那种特别小的声音说了一句:“……来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玄关没动。小满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画,太阳画得大得离谱,占了整张纸,边角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周小满”。
“妈妈送你。”他塞到我手里,又跑回去了。
我看着那张画,把手机放进兜里,走进了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堆新课本,小满趴在中间,正拿彩笔在语文书扉页上描自己的名字。笔画歪得很,但每一笔都认真。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描。
外头太阳很好,阳台上晾的衣服在风里慢慢晃。手机安安静静的,什么消息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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