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四岁,承认自己在这件事上糊涂过,也丢过脸,鲁西南县城里认识我的人,提起这事都要压低声音。
我在县城财政所做会计,住在老纺织厂宿舍区,跟我好上的男孩叫周成,三十二岁,在批发市场后面的快递站分件,初中没念完。
我前面谈过三个男朋友,一个是镇中学老师,一个在建材店管账,还有一个跑长途货车,都是别人嘴里条件过得去的人,周成却连一张像样的毕业证都没有,普通话里还夹着家乡腔。
我妈听见他的情况,把手里的药盒盖了好几回,最后说你找谁不好,偏找个比你小一轮的,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我没接话,只把菜端进厨房。
我跟那三个男人相处过的日子,加起来快十年,吃饭要挑馆子,逛街要看衣服牌子,说话也得绕着对方的面子走,周成却能在我加班晚了以后,骑着旧电动车到财政所门口,递给我一袋热馒头,说市场关门前剩的,没坏,趁热吃。
可那阵子,我也觉得他简单得有点过头。
他不会问我工资多少,不会打听我家房子值多少钱,连我换了发型都要隔两天才发现,我有时候故意说自己心烦,他只会把手机递过来,说你看看,今天快递站有个小孩把地址写反了,笑一笑再回家。
第一次硬转折,落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那天我在社区医院陪我妈输液,周成在走廊尽头来回走了几趟,护士推着小车经过,他跟着让开,又站回原处,我问他咋了,他说没咋,就是想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他摸了摸口袋,半天才讲,我想把快递站旁边那间小门面租下来,给人修手机和贴膜,等挣稳了,咱俩就不用总躲着见面了,我问租金哪来的,他说借了一点,还差一截,我立刻说你别借高利的,他连忙摆手,说不是那个,就是我哥先替我垫着,我妈在旁边听见,抬头说你有几个钱就过几个钱的日子,别把我闺女拖进去,周成看了她一眼,低声说阿姨,我没想拖她。
我那天没给他好脸色。
回家以后,我把那袋馒头放在餐桌边,一直没动。
第二天上午,前男友孙凯给我打电话,说听说你跟个送快递的处上了,你可别急着把自己往坑里送,他在建材店做了多年生意,说话一向像给人验货,我问他想干啥,他说没想干啥,就是提醒你一句,那个男孩学历低,见识少,靠一时殷勤能过日子吗,我说那你见识多,咋没跟我过下去,他在电话那头停了停,说咱俩不合适,你别扯远。
我挂了电话,周成正好发来消息,只有一句,今天降温,出门添件衣裳。
我没回。
可谁知,周成那间小门面还没租成,快递站先出了问题。
站长周叔在市场里人缘不错,平时收件派件都靠几个小伙子,后来有人把一批退货的电器弄丢了,监控里周成在场,大家便都说是他手脚不干净,连我妈都说你看,没文化的人最容易走歪路,我听了心里一沉,却没把话带回周成面前。
那晚他来我家楼下,我站在窗帘后面没下去,他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最后只发来一条语音,说我没拿那东西,周叔让我先别去站里,我得把这几天的账对出来,等我弄清楚再找你,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直到屏幕暗了也没动。
我以为他会跟以前那些男人一样,遇见麻烦就先躲开。
不到半个月,麻烦就闹到了我家门口。
周成的哥哥带着嫂子来找我妈,说周成要是跟我结婚,就得先把门面押金和欠下的钱填上,他们愿意把老家的两间平房折进去,可我得拿出彩礼十八万,嫂子坐在沙发边剥花生,边剥边说我们也不贪,只要你们家别把人看扁了,我妈气得手直抖,说你弟弟还没挣几个钱,就敢张口要十八万,你们当我闺女是开餐馆的,我在厨房听着,围裙上的水一点点凉下去,周成站在门外没进来,后来他哥喊他,他才说这事跟她没关系,你们回去,我嫂子把花生皮往茶几上一推,说你护着她,谁替你还账,周成没再吭声。
那天晚上,周成没有进我家门。
他把钥匙串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那串钥匙里有快递站的门钥匙,也有他租住小屋的钥匙,金属碰到水泥地,响了一下,我低头看了很久,还是没有捡。
直到我妈住进了社区医院,我和周成的事又拐了一个弯。
我妈是半夜起不来床的,送到医院后,医生说先观察几天,缴费窗口排着人,我在走廊里翻包,发现银行卡落在单位抽屉,手机只剩一点电,护士催我去补手续,我急得手心发麻,正要给同事打电话,听见走廊轮子响,周成推着一辆借来的小车过来,车上放着水杯、毛巾和一沓缴费单,他说你别跑了,我先垫上,等你明天上班再说,我问他哪来的钱,他说把手机修理摊那点货退了,手里还有些,别在这时候问这个,我妈隔着帘子听见,开口说成子,你走吧,别让人说你趁病人跟前献殷勤,周成把缴费单折好,塞进我手里,说我就是来缴费,没别的事。
他在医院守了两天,没坐在病房里,只在护士站旁边的塑料椅上打盹。
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换他,他也不争,只说你妈认床,你陪她睡。
后来我才知道,快递站丢的那批电器,是一个临时工拿走后卖了,周成发现单号不对,自己把几张破损的面单留下来,等周叔去派出所说明情况,才把事情说清楚。
周叔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财政所整理凭证,他说成子这人话少,叫他签个证明他也不签,非要把自己查过的东西都写在协议纸上,怕以后说不明白,我问他现在还在快递站吗,周叔说暂时没回来,那个临时工家里出了点事,也没人知道他去哪了。
那张协议纸后来到了我手里。
上面一共几行字,歪歪扭扭,写着货物编号、交接时间,还有一句我看了半天的话,货没从我手里拿走,账我愿意一起对。
我把纸夹进抽屉,没再问那个临时工后来去了哪儿。
可我妈出院后,家里的日子并没有松下来。
她把周成送来的鸡蛋退回去,把他买的降压药放在楼道窗台上,说咱们家不缺这点东西,我气得问她是不是非得把人挡在门外,她说你跟三个男人谈过,哪个都比他体面,怎么偏偏叫一个没读完书的把你哄住了,我说他没有哄我,他只是做事,她说做事谁不会,日子长了,钱从哪儿来,病从哪儿看,你拿算盘给我算算。
我那一刻无话可说。
周成也开始不来楼下等我了。
社区医院的账单堆在我包里,我每天回家都要先把单据按日期排好,周成发来的消息越来越少,偶尔只有一句快递到了,放门卫处,我也只回一个嗯,像两个人已经把日子过到了分手以后。
转机出现在一个下着小雨的下午。
我从单位回宿舍,发现门卫老刘把一个旧纸箱放在我桌边,说周成搬走前交代的,让你有空自己看,我问里面啥,老刘说我没看,年轻人的东西我不掺和,他又补了一句,那小伙子临走还问你妈的病历有没有拿全,我没接话,把纸箱抱回屋里,拆开以后,里面没有衣服,也没有礼物,只有几张快递交接单、一把螺丝刀和那串钥匙,钥匙上沾着一小块干掉的胶。
我拿起钥匙串时,手指被胶硌了一下。
纸箱底下压着一张新的协议纸,日期是我妈住院后的第二天,内容写的是门面租赁取消,押金由周成分期退还,落款处没有我的名字,只有他按下去的一枚指印。
我去找周成时,他已经住到城南的亲戚家,白天在一家修鞋铺打杂。
鞋铺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裁缝,听见我找人,只抬了抬眼,说成子去买胶了,过一会儿回来,我坐在门口等,闻见楼道煤烟味,手里捏着那张协议纸,纸角被我捏出了褶子,等了大半个钟头,周成才拎着一袋鞋底进来,他看见我,先问你妈好点没,我说好多了,他点头,把鞋底放到柜台下面,又问你来干啥,我说你把门面退了,他说嗯,租不起,也不想借了,我问你哥那边咋办,他说慢慢还,我说你就这么走了,他低头拿起一只旧布鞋,穿针引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家里不愿意,我总不能站在你家门口等人改变主意,我听得胸口发紧,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会跟你走,他说我没这么想,我只是觉得你陪你妈看病就够累了,别再分心。
他手上的鞋底开了口,针从底下穿上来,又在掌心里压住。
老裁缝在旁边说成子这几天接了不少活,晚上也去市场帮人卸货,眼睛都熬红了,我问他为啥不跟我说,他把线头咬断,说说了也没啥用,你妈那边缺钱,我能拿多少先拿多少,我说我没让你替我妈垫钱,他说我知道,我也没把它算到你头上。
那句话说得很平常。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手里的协议纸掉到地上。
周成弯腰去捡,我抢先一步把纸按住,问他你哥要的那十八万,你是不是也准备自己扛,他说他嘴上说他的,我不会给,我哥要是拿房子去借钱,我就回老家把那两间屋先卖一间,我说那是你爸妈住的,他说我知道,所以才只卖一间,我看着他手边那双鞋,鞋面上全是灰,老裁缝在后头喊成子,胶水开了,他应了一声,转头又对我说你回去吧,晚上这边忙,我站着没动,他把那串钥匙推到我面前,说门面没租成,这个你留着也没用,想扔就扔。
我没有扔。
那天以后,我妈还问过我几次,周成是不是不来了,我说他在修鞋铺干活,她说一个送快递的跑去修鞋,倒挺能折腾,我说他会修手机,也会修鞋,她没再接话,只把药盒往床头柜里面挪了挪。
我和周成没有立刻结婚,也没有搬到一起住。
他白天在修鞋铺,晚上偶尔去批发市场卸货,我下班后去看我妈,周末再到鞋铺坐一会儿,有时他给我倒水,有时我帮老裁缝把鞋面上的线头剪掉,谁也不提那十八万,谁也不提那间没租成的门面。
开春那阵,我妈自己下楼买菜,回来时拎着一把小青菜,进门就问周成今天来不来,我说他下午过来,她把菜放在水池里,说那你让他别买鸡蛋了,家里还有一篮子,我低头洗菜,她又说成子那孩子,话少归话少,干活倒没落下。
我妈说完就进屋吃药了。
三个月后,周成把修鞋铺接了下来,老裁缝搬去跟女儿住,铺子还是原来的小门脸,门口摆着鞋楦和几把钳子,墙上挂着一块旧招牌,字掉了一半,没人去换。
我第一次去看他时,他正在给一双黑布鞋换底,见我进来,抬头说你妈的鞋该换了,后跟磨平了,我说她不让你白干,他说那就收两块钱,我说两块钱你也不嫌少,他低头把钉子夹好,说鞋底能走就行,收多了人家下回不来了。
我妈后来真把鞋送来了。
周成修好以后,装进一个塑料袋,放到我手里,还叮嘱我回去别让她踩水,我拿出钱,他往后躲,说你拿着买菜,我说你做生意不能这样,他看了我一眼,说那你下回带点家里包的饺子,我说行,他又补了一句,别太多,我一个人吃不了。
现在是周末下午,我坐在修鞋铺门口的小凳子上,周成在里面给一双棕色皮鞋上胶,我妈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择豆角,老裁缝留下的那块招牌还挂在门楣上,风一吹,缺角的铁皮轻轻晃着。
我妈把择好的豆角装进袋子里,问周成晚上去不去家里吃,他说去,我妈又问带不带面粉,他说带半袋,家里那袋快没了,我在旁边算着这个月的水电费,听见周成说你别算了,鞋钱都收齐了,我抬头问你记得这么清楚,他把手上的胶刷放回盒里,说账本在抽屉里,哪能乱。
我妈把袋子递给他,说真要搬进去住,屋里未必有炕。
门口的旧鞋楦上,落着一层白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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