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打了我十年,我考上大学那天,她递来一张磨得发白的银行卡
我叫陈志远,今年三十四岁,在苏州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经理。我出生在苏北一个叫陈庄的地方,那地方穷,穷到小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顿顿吃上白面馒头。我亲妈在我六岁那年跟人跑了,连张照片都没留下。我爸陈广福是个闷葫芦,除了种地,就是蹲在门口抽旱烟。七岁那年,他领回来一个女人,叫王秀兰,邻镇王庄的,男人在矿上出事死了,没孩子,三十出头,长得壮实,手大脚大,走起路来地都晃。我爸让我喊妈,我躲在门后不肯。她看了我一眼,说,不叫就不叫,先吃饭。
那顿饭她炒了盘白菜,油放得足,比我自己瞎糊弄的好吃。我狼吞虎咽,她往我碗里夹肉,自己就着咸菜喝粥。我爸说,秀兰会持家,以后家里有规矩了。我当时不懂什么叫规矩,后来才明白,那规矩是拿我开刀立的。
王秀兰进门第二个月,我就挨了人生第一顿打。那时我上小学二年级,放学路上跟几个野孩子下河摸鱼,天擦黑才回家,浑身是泥。她等在村口,手里攥着一根柳条,见着我就抽过来。我疼得满地打滚,她一边抽一边骂,你个小瘪三,淹死怎么办,让你野,让你不回家。邻居围了不少,有人劝,她也不停手,抽得我后背一条条红印子。晚上睡觉,我趴在被窝里哭,她从外面进来,掀开被子,我吓得缩成一团。她却没再打,拿了块热毛巾往我背上敷,说,长记性没。我咬着牙不吭声。她使劲按了一下我背上的伤,说,不说话,明天再打。
从那以后,挨打成了家常便饭。我考试成绩不好,打。我跟人打架,打。我偷了人家地里的瓜,打。我不写作业,打。她打人不用扫帚,不用擀面杖,就用柳条,抽在肉上,火辣辣地疼,不留疤,也不伤骨头,但能让你记住。村里人都说她是个母夜叉,说我不是她亲生的,她不心疼。我也这么想,觉得她就是看我不顺眼,拿我出气。我恨她恨得牙根痒,在心里叫她王母老虎,想着等我长大,一定揍回来。
有一回我实在气不过,往她腌菜的缸里撒了泡尿。她发现后,把我吊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抽了整整二十下。我哭得嗓子都哑了,裤裆湿了一片。我爸蹲在旁边不敢吭声,只一个劲抽烟。那天晚上我发高烧,她守了一夜,拿白酒给我擦身子,嘴里念叨,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眼里有泪,心想,猫哭耗子。
可日子不能光看这些。王秀兰管家确实有一套。我家三间瓦房,她来之前漏风漏雨,她来之后修了屋顶,糊了新窗户纸,连院墙都重新垒了半截。她种菜、养鸡、喂猪,还去镇上砖厂搬过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晚上我睡了她才歇。我身上的衣服虽然旧,但永远干干净净。她逼着我天天洗脚、刷牙,说穷人不讲卫生,更让人看不起。我后来想想,她那时打我,一半是管教我,另一半是怕,怕我学坏,怕我爸那个闷葫芦管不住,怕这个好不容易凑起来的家散了。
初二那年,我差点没学上。学校要交二百块钱资料费,我爸说没钱,让我去跟老师说晚几天。王秀兰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到天黑才回来,把二百块钱拍在我桌上,全是一块两块五块的零票子。我后来才知道,她骑车去了三十里外的县城,求了三个亲戚才借来。她没提借钱的事,只说,你只管念书,钱不用你操心。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也许没我想的那么坏。
但我嘴上不服软,还是跟她对着干。她不让我去镇上网吧,我偏去,被她逮到,当众揪着我耳朵回家,拿柳条抽我屁股。我上了初中,个子蹿得比她高,她抽我的时候,我一把夺过柳条,折成两段。她愣了一下,突然坐在地上哭,拍着地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我转身就走,觉得她不可理喻。可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我门外轻轻说,志远,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爸交代。我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高二那年,我爸在工地上摔伤了腰,瘫了。家里的天塌了。王秀兰白天去砖厂,晚上回来给我爸翻身、擦洗、喂饭。我提出不念了,出去打工。她第一次没打我,只是把一碗面端到我面前,说,你吃,吃完去上晚自习。我不动。她突然吼起来,你敢不念,我就死在你面前。那声音撕心裂肺,我吓得一抖。她喘着粗气,眼睛瞪着我,说,陈志远,你给老娘记住了,这个家谁都能倒,你不能。你考上大学,就是对我和你爸最大的孝顺。
从那以后,我不敢再提辍学。每天早上四点半,她起来做饭,我五点到学校背书。晚自习回来,她把热水烧好,逼我泡脚。我有时学到深夜,她就坐在堂屋里就着十五瓦的灯泡纳鞋底,等我睡了才关灯。高三那年,她一个月给我二百块生活费,自己在家就吃馒头就咸菜。有一回我回家,看见她蹲在灶台边啃一块干裂的馒头,就着一碗凉水。我站在门口,眼泪止不住。她抬头看见我,忙把馒头往身后藏,说,你咋回来了,饿了吧,妈给你做鸡蛋面。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自称妈。
我喊不出口。十年了,她打了我十年,我对她又恨又怕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可那天我还是没喊。
高考前一晚,她特意从家里赶到县城,在考场附近租了个小旅馆。我问她哪来的钱,她说攒的。考试那两天,她站在考场外等,太阳毒辣,她也不找个阴凉地儿,就那么干站着。我出考场,她递上绿豆汤,自己嘴唇干得起了皮。我让她喝,她说喝过了,我知道她在说谎。但我没拆穿。
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六百二十分,超一本线五十分。全村都轰动了。我拿着成绩单跑回家,进门就喊,爸,秀兰姨,我考上了。我爸躺在床上老泪纵横。她正在喂猪,手里瓢掉在地上,愣了好几秒,然后过来一把抱住我。我个子已经一米七八,比她高出一个半头。她抱着我,浑身发抖,一个字没说,只是哭。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把家里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杀了。我狼吞虎咽,她没怎么吃,看着我笑。吃完饭,我帮着她收拾碗筷,她忽然说,志远,你跟妈来。我跟着她进了她和爸的卧室。她走到墙角,从一个旧木柜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有一块手帕,包得严严实实。她一层层打开,拿出一张银行卡。
那卡我认得,是农业银行的,绿色的,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她坐在床边,把卡递给我,说,这里头有三万八千块钱,你拿着交学费。我愣住。三万八。她哪来这么多钱?她一年到头在砖厂搬砖,一月挣不了两千,还要给我爸买药。我盯着那张卡,问她,这钱哪来的。她笑了一下,说,你上初中那年我就在攒了。你成绩好,我知道你能考上。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一年攒一点,攒了六年。你拿去,好好念书,别像妈一样,一辈子在土里刨食。
我拿着那张卡,手抖得厉害。卡的背面已经磨得一点图案都看不清了,可见她这六年摸过多少次。我想起她啃凉馒头,想起她站在太阳底下等我,想起她一遍遍打开铁盒子看这张卡。我眼泪再也憋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喊了一声,妈。
她先是一愣,然后一把抱住我,嚎啕大哭。那哭声比当年我折了她柳条那回还要大,整个屋子都在震。她哭了很久,一边哭一边打我,巴掌落在后背上,轻轻的,跟当年柳条抽我的力道完全不一样。她边打边说,你个没良心的,叫一声妈比考大学还难。我任她打,哭着喊,妈,我错了,我以前不懂事。她停下手,抹眼泪,说,起来,大老爷们跪什么。我不起来,磕了三个头。她蹲下来抱我,抱得那么紧。
我爸在床上喊,秀兰,让他起来吧。她这才松开我,转身去擦脸。我看见她耳边的白发,一根根,白得刺眼。她才四十三岁,看起来像五十多。那十年,她不止打了我,也把自己熬干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见她在隔壁跟我爸小声说话,说,咱儿子出息了,以后你享福。我爸说,是你养得好。她笑了一声,说,要不是当年我拿柳条抽他,他现在不定还在村口打弹珠呢。我爸说,志远心里有数。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他恨过我,但不打不行,咱们这种家庭,要是他走错一步,就完了。我生不了,他就是我儿子。
我鼻子一酸,把脸埋进被子里。她生不了孩子。她二十多岁就守了寡,后来嫁给我爸,把我当亲生的养。可她从来没说过,连一句我不是你亲妈都没拿捏过我。她打我的时候,是真怕我走错路。一个没有血缘的女人,能对别人的儿子下这么重的手,又攒六年的辛苦钱给他,这不是母爱,什么才是。
上了大学,我拿着那张卡交了学费,又把卡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四年里,我省吃俭用,做家教、发传单、拿奖学金,没再问她要过一分钱。那张卡我始终带在身边,没再往里头存钱,也没取空,剩下的一点钱当作念想。每回难的时候,我就把它拿出来看一看,想起她磨得发白的边角,想起她跪在地上喂猪的样子,我就知道自己不能认怂。
毕业后我去了苏州,从业务员干起,一路拼到经理。我给我爸请了护工,在县城买了房。王秀兰开始不肯来,说城里住不惯。我开车回去接她,她还在砖厂搬砖。我找到她时,她正弯着腰,把一摞砖头搬上拖拉机,满头大汗。我上去把砖头接过来,说,妈,咱回家。她抬头看见我,笑了,说,志远,你咋又瘦了。我鼻子一酸,说,你跟我去苏州,以后别搬了。她摇摇头,说,妈还能动。我急了,拉住她,说,你不去,我就不走了。她看着我,眼里有泪,最后点了点头。
如今她在苏州给我带孩子。我媳妇于娜是本地人,对妈很好。孩子调皮的时候,妈也生气,可从不打,连骂都舍不得。有一回我儿子把家里弄得一团糟,我正要教训,她拦住我,说,你小时候我打你,是因为没法子。现在条件好了,咱好好说。我听了心里发酸。她记得那些打我的事,也许一直自责。可她不知道,那些年要不是她拿柳条抽着、逼着,我早不知道在哪个工地搬砖了。
那张银行卡现在放在我书房的抽屉里,跟我的毕业证、第一份合同放在一起。有次我儿子翻出来,问,爸爸,这张卡怎么这么旧。我告诉他,这是奶奶给爸爸的,是爸爸的命。他不懂,问,一张旧卡怎么是命。我摸着他的头说,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去年,我给妈补办了一场生日。她六十岁,还壮实,只是头发白了大半。我买了金镯子,她舍不得戴,收在柜子里,说,等以后孙子上大学,给他念书用。我笑她,说,他爸能挣。她却认真地说,钱要花在刀刃上。那天她喝了点酒,脸发红,忽然说,志远,妈当年打你,你恨不恨。我看着她,想起那些柳条抽在身上的日子,疼是真疼,恨也是真恨过。可我笑着说,不恨,没有你那些柳条,就没有今天的我。她听了,眼泪又下来,背过身去擦。
前些日子我回老家,看见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更粗了。我站在树下,还能想起她把我吊起来抽的那一回。我点了根烟,慢慢抽完。一个路过的婶子认出了我,说,志远,你妈当年对你真狠啊。我笑了笑,说,婶子,你不懂。她不懂,我懂。
这世上有些爱,裹着柳条,带着巴掌,疼在皮肉,暖在命里。王秀兰打了我十年,也养了我十年。她用一张磨得发白的银行卡告诉我,她早把我当成了命根子。我叫陈志远,今年三十四岁,我有两个妈。一个生了我,跑了。一个打了我,却把命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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