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兹奖之后，谁是邓煜？

当邓煜获得菲尔兹奖的消息传来，他过去的人生也迅速进入公众视野。媒体找到他的高中校长、舅舅等等，试图还原这位天才数学家的成长轨迹；网友则翻出他早年的知乎回答，重新阅读那个尚未被菲尔兹奖“冠名”的邓煜。数学、动漫、围棋、诗歌……这些文字留下了一个比“数学家”更具体的人。

我们也想知道，在数学之外，邓煜还拥有怎样的生活，又如何看待那些曾经公开表达、如今因为菲尔兹奖而被重新阅读的自己。带着这些问题，深度训练营联系了邓煜。在往来文字中，他的表达活泼而自然，总喜欢在句末接上一个未封闭的半括号“（”。在这次对话中，我们试图看见奖项之外的邓煜，也借由他回应那些被大众重读的知乎回答，寻找那个藏在数学家身份之外、更具体也更真实的邓煜。

7月23日，在美国费城举行的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中国数学家邓煜获得菲尔兹奖。（新华社）

在成为数学家之前，邓煜曾经认真想过成为一名职业围棋手。

邓煜6岁开始学棋。2001年，12岁的他参加全国围棋定段赛，这是业余棋手通往职业棋手的重要关口。最终，他距离成功定段只差一点。

那时候，和邓煜一起在深圳学棋的，还有比他小两岁的周睿羊。后来，周睿羊成为职业九段棋手，并拿到世界冠军。邓煜回忆，两人当时水平差不多，对弈过几盘，“互有胜负”。

邓煜后来笑着说，如果自己当年成功定段，也有可能成为职业围棋手，“现在可能会像他一样”。

这份对围棋的兴趣并没有随着职业道路的中断而消失。直到今天，邓煜依然会下棋，也不时活跃在围棋世界里。他曾化名“九点圆”，上传81道围棋死活题，其中22道为原创，成为论坛里颇为活跃的业余棋手。

邓煜少年时学习围棋

与此同时，另一种天赋也很快在邓煜身上显露出来——数学。

数学竞赛教练冯跃峰回忆，初一的课堂上，当其他同学还在记笔记时，邓煜已经开始推演课堂之外的数学公式。此后三年，他基本学完了高中数学内容，初三时做150分的高考数学试卷，已经能做到130分以上。

2005年起，邓煜连续两年获得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随后入选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国家队。2006年7月，还在读高二的他代表中国参加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并摘得金牌。2007年，他进入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两年后，又转入麻省理工学院继续学习数学。

围棋和数学，就这样成为邓煜少年时期同时展开的两条线。一条最终停在职业棋手的门外，另一条则一路把他带进了数学世界。

“我觉得下棋和做数学有个相通的地方是，都要观察局面、找到突破口、寻找最合适的一手。”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外界最熟悉的邓煜：数学、围棋，天赋，以及一个少年一路走向顶尖数学家的故事。

但如果沿着他留下的文字继续往里走，会发现数学和围棋之外，邓煜还有另一个世界。

在菲尔兹奖获奖者介绍视频中，邓煜的桌面上摆着几个动漫角色的公仔。没有被特意介绍，也不需要解释，它们只是稀松平常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邓煜获奖短片截图

数学之外，邓煜一直喜欢文学。他说过，如果不做数学家，或许会去写科幻小说。他也写诗，其中一首《临江仙·戏集数学物理名词》曾广为流传。“思君多少意，趋向正无穷”，数学名词被写进词句里，数理与诗意在这里交汇。

邓煜先前提到，完成一个数学证明时，有时会感受到一种“难以解释的诗意”。

这次对话中，他试着向我们解释这种感觉。比如，诗歌讲究谋篇布局、气韵连贯和用词精确；对应到数学证明，就是整体思路、逻辑衔接和技术细节。当然，这些还只是比较具体的层面。

数学追求严密、证明与确定性，诗歌却常常容纳感受、模糊与多义。对邓煜来说，这两种看待世界的方式并不冲突，“这两者更像是互补的”。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副教授徐俪成在谈到邓煜的诗词时，曾提到，想象力是连接诗歌与自然科学的纽带。邓煜自己则没有再为这种关系给出更多定义。就像他说数学证明中那种更高层面的“诗意”一样，有些感受，“可能确实有些难以言传呢”。

类似这样的表达，在邓煜早年的知乎回答里并不少见。这些数学之外的兴趣和感受，也曾经被邓煜写进公共空间。那时候的他似乎很愿意谈论自己喜欢的东西，也表达自己对不同事情的看法。

从他留下的公开回答看，2014年至2018年是邓煜在知乎上相当活跃的一段时间。他谈数学、围棋和动漫，也记录自己学习、研究和工作的真实状态。那些问题和回答很难被归进某一个明确的类别。公开资料显示，他在知乎累计留下100余篇回答，跨度超过十年。

对当时的邓煜来说，这似乎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喜欢的事物想要和人交流分享，对某些事的看法想要表达出来，这都是很自然的吧。我不觉得当时的我和其他知乎用户有很大区别，至少当时实名上网的绝对不是我一个。”

于是，一位数学博士日常生活里那些琐碎的部分，也留在了知乎上。他会写自己“一不小心就上common room喝茶吃饼干看红楼梦去了”，也会“一不小心就开上办公室的电脑下棋扫雷刷300刷微博知乎去了什么的”。

知乎记录下来的不只是这些生活细节。

论文通常只留下最终成立的证明和结论，很少记录一个数学家曾经怎样卡住、走过哪些弯路，又推翻过多少没有成功的想法。邓煜却曾在知乎里写下这些过程。他更愿意讲“一个答案是怎样慢慢长出来的”，包括研究者在哪里卡住、尝试过什么，以及一个新的想法如何偶然出现。

邓煜在知乎上分享研究时间线

在我们问到，为什么愿意把这些通常不会出现在论文里的卡顿时刻写出来时，邓煜回答：“试错的过程也是非常有价值的啊。正因为平时论文不会写出，才会想着借这种机会和大家分享吧。”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公开表达逐渐减少。

邓煜告诉深度训练营，后来自己在公共空间里发表观点变得更加谨慎。在他看来，当一个人的任何观点都会被许多人关注、讨论，表达本身也就不再像从前那么轻松，“感觉会稍微有点麻烦呢”。

2018年3月31日，邓煜在知乎写下《就这样吧，再见。》，宣布退出知乎。那篇文章里，他把原因归结为两点：一是开始申请教职后，可以消磨的时间越来越少；二是他觉得知乎热门内容里“无趣的东西越来越多”。

遇到一些数学问题，他仍然偶尔回来回答。邓煜告诉我们，后来的一些数学回答是知乎工作人员邀请的，而他自己也确实希望借这样的机会，科普一下近期的工作。

只是多年以后，当邓煜获得菲尔兹奖，那些曾经沉下去的文字又突然被大量翻了出来。十几年前写下的知乎回答，关于动漫、诗歌、足球的讨论，以及彼时留下的各种观点，都重新进入公众视野。

对于这种重新阅读，邓煜倒觉得很有趣。

“当然自己完全不在意。很多叙述只要符合事实，总归是反映了我的一个侧面。但也就是个侧面而已吧。”

有时候，他自己也会重新看到那些很多年前写下的话。

“有时我自己回看这些也会觉得，‘啊，当时的我竟然是这么想的’。”

邓煜曾在知乎上回答过一个问题：“21岁的你们在过怎样的生活？”

那篇回答里，他写起21岁时在美国求学的日子。选很多课，一边读论文，一边下棋、看《红楼梦》；晚上睡在数学系本科生休息室，沿着河边散步，也会一个人缩在床上写几句“不上档次的诗”。文字里有对数学的热情，也有一个年轻人觉得自己懂得太少时的迷茫和焦虑。

很多年后再回头看，邓煜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发生那么大的变化。

“自我感觉一直以来内核的变化并不太大。当时会觉得自己懂得太少，其实现在也还会觉得自己懂得太少。”

我们问他，面对未来的“不确定”，现在会怎样想。

“不确定这个可能没什么办法……只能说走一步看一步吧。无论如何每一天都会有能享受的东西。随着时间推移，未来的不确定性总会坍缩成确定性。在那之前就做自己喜欢的事吧。”

回答的最后，邓煜又引用了海亚姆《鲁拜集》中的两句：

“Ah, take the Cash, and let the Credit go, Nor heed the rumble of a distant Drum!”

大意是：拿住眼前已经拥有的东西，不必为尚未兑现的未来烦忧；也不必太在意远方传来的鼓声。

未来终究会从不确定变成确定。在那之前，做自己喜欢的事，过眼前的生活。

邓煜在芝加哥大学授课

参考资料：

澎湃新闻，《拿下菲尔兹奖的数学家邓煜，还是一位旧体诗词高手》

深圳发布，《邓煜：从深圳课堂走向世界数学之巅》

中国科学报，《独家专访本届菲尔兹奖得主邓煜：做真正喜欢的事，其他都是 “后来事”》

深圳特区报，《N面邓煜》

作者 | 汪淦 梁键强

编辑 | 梁键强

值班编辑 | 张栩铷

编委｜胡尹馨 吴苇菁

运营总监 | 唐瑷祺 李熙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