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赵国庆,五十八岁,在郑州高新区一家科技园做保安,一个月工资三千二。那天下午我蹲在园区东门岗亭外面抽一根十块钱一包的散花烟,看见穿灰色大衣的女人从写字楼出来,弯腰捡地上掉的一串钥匙。她抬头的时候我认出了她——我前妻周慧莲。她站在三月的风里,头发剪短了,鬓角花白,眼角皱纹像被刀划过一样深。她看了我三秒,眼眶慢慢红了,说:“国庆,你儿子博士毕业了,就在你隔壁那栋楼上班。”
第1章 那把钥匙
周慧莲弯腰捡钥匙的时候,我看见她后颈有一道疤。
长约三厘米,横在颈椎上方,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个色号,像是手术刀切过之后愈合的。她直起腰来把钥匙攥在手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保安岗亭,然后定住了。
她看着我。我蹲在那儿,手里那根烟烧到了滤嘴边沿,烫了我手指一下,我甩了甩手站起来。
“国庆。”
她叫我的名字,跟二十六年前一个语调。不高不低,尾音不往上扬也不往下坠,平平的,像是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慧莲。”我说。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岗亭外面的水泥台阶下面。三月的风把她大衣下摆吹得贴在小腿上,灰色羊毛混纺的,旧了,膝盖处有一块磨得发亮的痕迹。她大衣里面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领口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但我还是能看到那道疤的上半截——颜色淡了,但边缘不平整,像是缝了不止一层。
“你在这里当保安?”她问。
“嗯。干了三年多了。”
“工资多少?”
“三千二,管两顿饭。”
她点了点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我身后那面贴满值班表的玻璃窗上。窗户玻璃上贴着一张排班表,我的名字写在第三行,“赵国庆”三个字,墨水笔写的,笔画有点粗。
“你儿子,”她说,“博士毕业了。就在你隔壁那栋楼上班。”
我手里的烟屁股掉在地上,滚了一圈,被风吹到下水道篦子旁边卡住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眶那层红从眼角开始蔓延,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慢慢地铺开。
“哪一栋?”
“B座,九楼。智远科技。他做人工智能算法。”
B座就在我值班的东门斜对面,间隔不到五十米。我每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八点锁门,无数穿衬衫背双肩包的年轻人从我面前走过去刷卡进门。有一个瘦高个,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的时候会往保安岗亭这边扫一眼,目光从不停留超过半秒。
“他叫什么?”
“随你姓。赵远。”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赵远。我儿子叫赵远。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一九九七年冬天,他三岁零四个月,穿着一条红色背带裤蹲在院子里用树枝戳蚂蚁窝。我拎着行李箱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他在后面喊了一声“爸爸”,我回头看见他妈把他抱起来了,他两只手伸向我那个方向,被妈转身抱进了屋。
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他。
“他知不知道我在这里当保安?”
周慧莲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个旧的小熊挂坠,塑料的,颜色磨掉了大半。“不知道。我没跟他说过你在这儿。”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上个月路过这里看见你蹲在岗亭外面抽烟。我看了你很久,你没抬头。”
第2章 那场离婚
二十六年前那场离婚,是赵国庆主动提的。
一九九七年秋天,他在郑州一家机械厂做车工,厂里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他在裁员的名单上。他回到家没敢跟周慧莲说,瞒了一个星期,每天照常穿工装出门,在街上瞎逛到下班点再回来。第七天周慧莲把他堵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他藏在枕头底下的裁员通知书。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他站在门口,工装口袋里还揣着早上买的那份《大河报》,报纸边角卷起来蹭了他手心一道印子。“我明天就去找活。”
“找了半个月了,你找到什么了?”
他没接话。周慧莲把那张裁员通知书折好塞进他工装口袋里,转身去了厨房。锅碗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平时重了一些。
那之后赵国庆找了三个月的工作,四处碰壁。他原来的手艺是车工,但那两年郑州的机械厂一家接一家地倒,他跑了十几家厂,有一家让他试工了半天,最后说暂时不招人。他回家那天晚上坐在院子里抽了两根烟,周慧莲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
“先吃面。”
他没吃,把烟掐了。“慧莲,要不咱俩离了吧。”
周慧莲端着面碗的手没抖,但她的肩膀僵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养不起你们了。你带着远儿回娘家住,你妈那边好歹有间屋子。等我找到活了再接你们回来。”
周慧莲把那碗面搁在院子里的水泥台上,面汤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赵国庆,你当我是那种你养不起就跑的女人?”
“你不是。但远儿还小,不能跟着我饿肚子。”
那碗面最后凉了,谁也没吃。第二天赵国庆去办了离婚手续,协议写得简单——儿子归周慧莲,房子是厂里分的公房,离婚之后他主动退了,搬去了工友合租的地下室。离婚那天他站在民政局门口抽了第三根烟,周慧莲抱着赵远出来的时候他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脸。
“爸爸去挣钱,挣够了回来接你。”
赵远三岁,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伸手摸了一下他下巴上那一小截胡茬。周慧莲把孩子抱紧了一些,转身走了。
赵国庆站在原地看她们母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把第三根烟抽到烫手指才扔掉。
他后来确实挣到过钱。二零零二年,他在一家私企干了三年车工升了班组长,月工资涨到一千八。他给周慧莲寄了第一笔钱,两千块,汇款单上附言写的是“给远儿交学费”。汇款单寄出去之后没有回音。他后来又寄了两次,每次都是两千,没有回音。
二零零五年他再寄的时候汇款单被退回来了,退回原因是“查无此人”。他打电话去周慧莲娘家,她妈接的,说她搬走了,去哪儿了不知道。
他就再也没寄过。
第3章 那双鞋
赵国庆在科技园当了三年保安,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岗亭里看监控、开门关门、登记来访车辆。工资低,但他这个年纪也没别的地方要他了。他一个人租一间城中村的单间,月租四百五,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电磁炉,没有窗户。
他的鞋是去年冬天买的,黑色运动鞋,鞋底磨薄了,下雨天踩在湿地上能感觉到凉气从脚底往上渗。但他舍不得换,想等工资发了再说。
遇见周慧莲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坐在床边把那串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遍——不是他的,是她的。她弯腰捡钥匙的时候他看清楚了,钥匙圈上那只小熊挂坠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他没看清是什么。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走了之后他回到岗亭,发现自己脚边躺着一枚钥匙圈上的小挂环——铜的,氧化了,发暗。可能是她从钥匙圈上脱落下来的。
他把那只铜环放在岗亭抽屉里,用一张旧发票包着。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闪周慧莲那双眼睛。二十六年前她三十出头,眼尾没有皱纹,头发黑亮,扎一条低马尾。他走的那天她站在门口没哭,脸绷得很紧,下颌角那一块咬肌突出来。她把赵远抱起来转身进屋的时候他才看见她后背在抖。
现在她站在三月的风里,鬓角花白,眼角皱纹像被人拿刀刻过。她说“你儿子博士毕业了”的时候嘴唇在抖,跟当年抱孩子进屋时后背那个抖法一模一样。
赵国庆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渗水泛黄的水渍。隔壁住的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这时候才回来,电动车电池拎上楼时磕在楼梯扶手上咣当响了一声。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第4章 那张工牌
第二天赵国庆换班之后,绕到了B座楼下。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保安制服,站在大楼前面的花坛旁边,看着进出的人流。九楼,智远科技,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看见那些穿着浅色衬衫的年轻人刷工牌进电梯,有一些手里还端着咖啡杯,步履匆匆。
他不知道哪一个是赵远。他把那些年轻的面孔一张一张看过去,高的、矮的、戴眼镜的、不戴的,每一个都在他脑子里比对——比对他自己年轻时候的长相,比对周慧莲的轮廓。但他离开了二十六年,赵远三岁的模样早就模糊了,只剩一条红色背带裤和伸向他的那两只小手。
他站了大概二十分钟,没看见一个能对上号的。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岗亭。
下午的时候他站在岗亭门口扫地,扫到B座前面的那段路时,一个人影从他身边快步走过去。那个人比赵国庆高半个头,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右手握着手机贴在耳朵上正在说话。
“……那个算法模型我周末之前跑完,你们别催我……行,知道了挂了。”
赵国庆的手停住了。那个声音从旁边掠过去,语速快、咬字清晰,带着一点北方口音,像他老家那边的人。他转头看那个背影——瘦高,走路的姿势有一点微微的右倾,右肩比左肩低了一点点。赵国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走路,车工干久了,右边胳膊常年用力,肩膀就塌下去了。
他攥着扫把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刷卡进了B座旋转门,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
他回到岗亭坐下来,打开抽屉翻出那张旧发票,发票背面包着那枚铜环。他把铜环放在手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了。
晚上收工之后他去了村口那家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坐在出租屋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根。抽到一半他掏出手机,打开百度搜索“智远科技”,搜出来公司信息——成立五年,做AI视觉算法,办公地点在郑州高新区B座九楼。
他没有搜“赵远”这个名字。
第5章 那顿饭
周慧莲三天后又来了。
这一次她不是路过。她径直走到岗亭窗口,敲了两下玻璃。赵国庆正在看监控屏幕上的画面,看见她站在外面,放下手里的水杯站起来。
“你下班之后有空吗?”她问,“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有。”
“那我在东门外面那个煎饼摊等你。下午六点半。”
她说完了转身就走了,灰色的背影融进下班的人流里。
下午六点半赵国庆换了便服走出东门。那件便服是他最体面的一件外套,深灰色夹克,拉链头的塑料片断了一截,他把断口磨平了。煎饼摊在东门外面的马路边上,一辆三轮车改的,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往铁板上浇面糊。
周慧莲已经到了,坐在煎饼摊旁边那把塑料凳子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开封的豆浆。她看见他走过来,把豆浆推到他那边。
“你还没吃晚饭吧?先垫垫。”
赵国庆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豆浆拿起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三月的傍晚风凉,豆浆的热气扑了他一脸。
“你一个人住?”她问。
“租的。在城中村。”
“一个月挣多少?”
“三千二。”
她没接话。街边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那张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清楚了,像一张被折叠了很多次的老地图。
“远儿,”她说,“他去年博士毕业,从北京回来的。他学的那个方向在郑州刚好有对口公司,智远科技招人,他应聘上了。”
“他今年多大?”
“二十九。你走那年他三岁。”
赵国庆把豆浆放在膝盖上攥着,塑料杯壁被他捏得凹进去一块。“他结没结婚?”
“没有。他忙,天天加班。我在他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给他住,每天过去给他做一顿晚饭。”周慧莲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头交叉着,指关节粗大。“国庆,他小时候问我他爸在哪,我跟他说你爸去挣钱了。后来他上初中的时候又问我,我说你爸去了很远的地方。他上高中的时候不问了。上大学的时候他跟我说,妈你不用瞒我了,我知道我爸不要我们了。”
赵国庆攥着那杯豆浆,塑料杯壁在他手心里变形了,豆浆从吸管口溢出来一滴淌在他手背上。“我没不要他。”
“我知道。”周慧莲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你寄的那几笔钱我收到了。头两笔我退了,第三笔我没退,存起来了。存折在我那儿,打算等远儿结婚的时候给他。”
“你为什么退?”
周慧莲低下头,手指头在膝盖上绞了一下。“因为那时候恨你。恨你提离婚,恨你走了不回来。后来不恨了,但钱已经退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煎饼摊的铁板上滋啦响着,摊主把面糊摊开打了一个鸡蛋,香气被风卷着飘过来。赵国庆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滴豆浆,没擦。
“慧莲,我二十六年前走的时候说挣到钱了回来接你们。”
“你挣到了。”
“但我没找着你们。”
第6章 那本存折
周慧莲第二天带了一本存折过来。
还是那个岗亭窗口。她把存折从窗口塞进来,深红色封皮,边角磨毛了,户名那一栏写着“赵远”两个字,开户日期是二零零五年十一月。
“这是你寄来的第三笔钱,两千块。之后你寄的退回去了,这笔没退。我存了定期,后来又添了一些进去,零零碎碎的,每年过年给他存一点。现在存折上有四万七,你记着这个数。”
赵国庆接过那本存折翻开看了两眼。里面每一笔存入都写得很清楚,最早那笔两千块后面附了一行手写的字:“他爸寄的。”后面每一笔都是一千两千,隔几个月或者半年存一次,存了快二十年。最后一笔存入是去年九月,金额五千,附言写着“他上班了第一笔工资”。
他把存折合上从窗口递回去。“你留着。给他结婚用。”
周慧莲接过去放进大衣口袋里。“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给你看存折。我是想问你——你想不想见他?”
赵国庆站在岗亭里面,手扶着窗台边沿,指头在那层磨光了的漆面上蹭了一下。“他愿意见我?”
“我跟他提过一次。上个月我回去跟他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爸可能就在你公司附近上班’,他筷子停了一下,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问我,‘他过得怎么样?’”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我还没来看你。”
赵国庆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树枝在风里微微晃着,树皮上有一道从底部分叉的裂纹。“你让他自己决定。他要是不想见,我不勉强。”
周慧莲站在窗口外面,看了他三秒。“他要是想见呢?”
“那我就在这儿。”
她点了点头,把大衣领口拢了拢,转身走了。
第7章 那个周末
第二个周末,赵远来了。
赵国庆那天值班。下午三点多,他正低头在值班记录本上写一页登记表,听见有人敲岗亭的窗户。他抬起头,透过玻璃看见外面站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
他比那个背影更清楚地出现在眼前——皮肤白净,戴着一副窄框眼镜,头发剪得很短,穿着灰色连帽卫衣和深色牛仔裤,肩头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他的眉毛很浓,鼻梁挺直,下颌线锋利,跟周慧莲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他站在窗户外面,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赵国庆放下笔站起来,推开岗亭的门走出去。
两个人站在岗亭门口,间隔不到一步。三月的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一个高一个矮,挨得很近。
“你就是赵国庆?”赵远先开口。他的声音跟赵国庆那天听见的一模一样,但语气不同了,平缓了一些,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紧绷。
“是。”
赵远看着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他那件洗得领口松垮的保安制服上,又收回来落在他脸上。“我妈让我来的。她说你在这儿,让我来见你一面。”
赵国庆站直了。他平时站岗的时候腰板是直的,但此刻他刻意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我知道。”
“你在这干了多久?”
“三年多。”
“工资多少?”
“三千二。”
赵远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三千二,你一个月三千二,二十多年前给我妈寄两千。”
赵国庆没说话。他看着赵远那张跟自己有三四分相像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时候你三岁,穿一条红色背带裤。”
赵远偏过头去,对着旁边那棵梧桐树看了几秒,转回来。“我早就不记得了。”
“我记得就行。”
赵远把背包带子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了。“我妈跟我说你当年走是因为厂里裁员,怕养不起我们。”
“是。”
“那你后来挣到钱了为什么不回来找?”
赵国庆看着他那双眼睛——跟周慧莲一样的深褐色,在阳光下能看见瞳孔边缘一圈浅浅的金色。“我找过。我往你姥姥家寄过两次信,你妈搬家了,信退回来了。”
赵远握着那瓶水,指头在瓶盖上拧了一下又松开了。“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她可能不想让你觉得我找过。找了没找着,比不找更让人难受。”
赵远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风把他们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空地吹得干干净净,连烟头纸屑都没有,只剩阳光照在水泥地上的那个影子。
“我晚上加班,”赵远说,“每天八点之后才走。你如果下班不着急走,可以在东门多站一会儿。”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右肩比左肩低了那么一点点。赵国庆站在岗亭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东门走进B座旋转门,黑色背包在背上一晃一晃的。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岗亭,坐下来翻开值班记录本,发现刚才那一页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笔尖在纸面上戳了几个洞。
第8章 那盏灯
从那之后赵国庆开始注意赵远的加班时间。
保安岗亭的监控屏幕上有一路摄像头正对着B座一楼大厅的电梯口。赵国庆每天盯着那个屏幕,有时候看见赵远从电梯里出来走到大厅门口刷卡出门,有时候看不见。他把赵远出现的日期和时间记在值班记录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轻轻写着,像做一件隐秘的事。
有一天晚上他看见赵远从B座出来的时候没有马上走,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机,然后抬头朝东门岗亭的方向看了过来。隔了五十米的距离和昏黄的路灯,赵国庆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站了很久。后来他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了。
赵国庆把那天的日期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
三月底的一个周末,周慧莲又来了。这一次她带了一个保温桶,隔着岗亭窗口递进来:“炖了排骨汤,你趁热喝。”
赵国庆接过来打开盖子,热气扑面。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排骨炖得烂了,筷子一碰就能脱骨。“你不用给我送。”
“远儿说你瘦。他晚上回去跟我说的,说你穿着那件制服腰都撑不起来。”
赵国庆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他跟你提起我了?”
“他吃晚饭的时候说了一句‘他比我想象的矮一点’,然后就不说了。但这句话够我琢磨好几天。”
周慧莲站在窗口外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她的头发比之前那一回看起来整齐了一些,像是来之前专门梳理过。她看着赵国庆低头一口一口喝那碗排骨汤,说了一句:“你喝汤的样子还跟以前一样。”
赵国庆抬头看她。“啥样?”
“先喝上面的油,再吃肉,最后喝汤底。喝完了还要把碗转一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确实已经转了一小圈了。他喝汤从来不记得自己有这个习惯。
那天晚上他回家之后把碗洗了,第二天带回岗亭还给她。保温桶洗干净了搁在窗台上,他隔着窗户递出去的时候看见她的手指——她的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小块创可贴,新贴的,边缘有一点皱。
“你手怎么了?”
“切菜切的。没事。”
她把保温桶接过来放进一个布兜子里,转身走了。
第9章 那张车票
赵国庆决定请一天假。
他去找保安队长说想调休一天,队长看了看排班表说下周三可以。他问了周慧莲,下周三赵远休不休息,周慧莲说他那个项目刚交上去,周三应该有空。
赵国庆想了想,在手机上翻到周慧莲的微信——她上次来的时候加上了,头像是一盆绿萝——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想带他去一趟老家。”
周慧莲回得很快:“哪个老家?”
“新乡。我出生那个村。我爸妈的坟在那儿。”
周慧莲隔了十几分钟才回:“你跟他说。”
赵国庆第二天傍晚站在东门等着赵远下班。赵远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岗亭外面的路灯底下,愣了一下,走过来。
“赵远,下周三你休息不休息?”
“休。怎么了?”
“我想带你回一趟新乡。你爷爷奶奶的坟在那儿。你要是不想去——”
“几点出发?”
赵国庆看着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早上七点,我在东门等你。坐大巴过去,一个半小时。”
赵远点了点头。“行。”
周三那天早上七点赵国庆站在东门外面,穿了一件新的深蓝色夹克,领口那圈布是干净的。他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和一袋子面包。赵远出来的时候还是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穿了一件浅灰色外套,看着比平时随和一些。
两个人坐上了去新乡的大巴。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靠窗的两个位子坐下。赵国庆坐在靠过道那边,赵远靠窗。车开出去之后赵远把耳机摘下来塞进口袋里,看着窗外倒退的田野。
“我爸是做什么的?”赵远忽然问。
赵国庆正在拧矿泉水瓶盖子,手停了一下。“你爷爷是农民。种了一辈子地。”
“那你怎么想到去厂里做工?”
“种地挣不到钱。一九八几年的时候厂里招工,我去了,学了车工。”
赵远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后来为什么不去别的厂继续干车工?你那个手艺不会过时。”
赵国庆把瓶盖拧紧了,放在座椅前面的网兜里。“后来腰不行了。车工要弯腰抬工件,干了十几年腰坏了。别的厂也不要我这个岁数的了。”
赵远没再问。他把目光转回窗外,田野已经从灰褐色变成了浅绿色,麦苗正在返青。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我小时候一直想,你要是在的话,谁教我骑自行车。”
赵国庆靠在座椅靠背上,侧头看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电线杆。“你妈没教你?”
“我妈说她不会。”
“她会。她年轻的时候骑自行车比我骑得好。她没教你可能是怕你摔。”
赵远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那回明显了一些。
第10章 那两座坟
村子变了。
赵国庆站在村口的土路上,看着那条他走了二十多年的路铺上了水泥,两边那些老房子拆了大半,剩下几座红砖墙的老屋缩在新建的楼房之间。他带着赵远穿过一条窄巷子走到村后那片坡地上,那两座坟还在。坟头比记忆中小了一些,杂草长到膝盖高,冬天枯了的茎秆还没倒。
赵国庆蹲下来拔那些草,一把一把地薅,草根带起来一小块一小块的泥土。赵远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也蹲下来拔草。他拔的动作生疏,攥不住根,草茎断在手里两回。
“你爷爷奶奶叫什么名字?”
“你爷爷叫赵万春,你奶奶叫刘桂兰。”
赵远把这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继续拔草。
拔完之后赵国庆从包里摸出来一沓纸钱和两把香。他蹲在坟前把香插进土里,用打火机点着了。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的,一股细细的青烟升上去散了。
“爸,妈,”他跪在那两座坟前面,“我带远儿来看你们了。他博士毕业了,在郑州上班,搞那个什么人工智能,我也不太懂,反正挺厉害的。”
赵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背影。他那件新夹克的膝盖部分沾了泥,后腰那块因为弯腰蹲久了衣服起了褶。
赵远在他旁边也跪了下来,膝盖落在那片被拔过草的新土上。他没说话,低头看着面前那两块旧石碑,碑面上的字迹被风化得有点模糊了,但“赵万春”三个字还能看清。
风从坡上吹过来,把那些香灰吹散了。赵国庆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白酒,拧开盖子,慢慢倒在那两座坟前面的土上。酒液渗进土里,留下一小片深色印迹。
“爸,你孙子来看你了。”他说。
赵远跪在旁边,看着那片酒液慢慢洇开。他的手指头在膝盖旁边的土面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浅浅的指印,弹回来的时候指腹上沾了一小撮湿泥。
他们跪了大概五分钟。起来的时候赵国庆先站起来,伸手扶了赵远一把。赵远的右膝上沾了一片泥,他弯腰拍掉了。
往回走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在巷子里,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巷口有一棵老榆树,枝丫上冒出来一层浅绿色的嫩芽,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肩膀上。
“你小时候住哪间?”赵远问。
赵国庆指了一下巷子尽头那座半塌的老屋。“那间。你奶奶在那间屋里把我生下来的。”
赵远看了一眼那座老屋,屋顶的瓦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檩条。他没有走近,站在巷子里看了几秒,转身走回去了。
回郑州的大巴上赵远戴上了耳机,但他把手机音量调小了,赵国庆能听见耳机里漏出来的那一点点声音,是一首钢琴曲,旋律很慢。
赵国庆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着眼,但没睡着。他能感觉到旁边坐着的人呼吸的节奏,平稳而均匀,跟他自己的心跳声慢慢重合在一起。
第11章 那碗面
从新乡回来之后,赵远开始偶尔在晚上八点下班之后到东门岗亭门口站一会儿。
有时候他什么话都不说,就站在岗亭窗户外面低头看手机。赵国庆隔着玻璃看见他在那儿,就从里面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今天加班加到几点?”
“七点多。”赵远抬起头,目光从手机上移开,“你几点下班?”
“八点。一会儿就锁门了。”
“那你锁了门走哪条路回家?”
赵国庆报了那个城中村的路名。赵远说那条路他有时候路过,旁边有一家二十四小时的拉面馆。
之后有一天晚上赵远站在岗亭外面等赵国庆锁门。赵国庆挂好值班记录本、关掉监控屏幕电源、把抽屉锁好,背着那个旧布包出来的时候,看见赵远还站在门口的路灯底下。
“走吧。”赵国庆说。
两个人沿着园区东门外面那条路往前走。赵远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配合着他的步速。路两边是一排新栽的樱花树,这时候还没开花,枝丫光秃秃的,但路灯照上去的时候能看见树皮上一层薄薄的蜡质光泽。
走了一段路,赵远指着路边那家拉面馆说:“这家我吃过,还行。”
赵国庆看了那家店的招牌一眼,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面透出来。“你想吃?”
“我晚上没吃饭。”
两个人进了店,各要了一碗拉面。赵国庆那碗加了个蛋,赵远那碗多加了一份牛肉。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窄窄的餐桌,面碗里的热气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赵远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两下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你以前在新乡那个厂里,中午吃什么?”
“厂里食堂。一块钱管饱,白菜炖粉条。礼拜五加一顿红烧肉,每人两片。”
“你现在中午吃什么?”
“岗亭里有电磁炉,自己煮挂面。”
赵远低头吃面,吃了半碗才抬头:“那你明天中午别煮了。我公司食堂可以带人进去,刷我的卡。”
赵国庆正在喝面汤,听见这句话把碗放下了。“你们公司不是要刷卡才能进?”
“我给前台说一声就行。”
赵国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蓝色夹克,领口那块布虽然洗得干净,但袖口边缘磨出线头了。“我穿这身进去行不行?”
“行。没人看你穿什么。”
那天晚上赵远走之前站在拉面馆门口看了赵国庆一眼,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很清楚。“你回去早点睡。”
赵国庆说好。
他站在拉面馆门口看着赵远的背影往地铁站方向走远了,才转身往城中村那个方向慢慢走回去。三月的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他没把拉链拉到头。
第12章 那张饭卡
第二天中午赵国庆去了B座。
他站在一楼大厅前台前面,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找哪位?”
“我找赵远。他说中午带我去食堂。”
姑娘打了电话,挂断之后说:“赵工让你上九楼,他在电梯口等你。”
赵国庆坐电梯上了九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赵远已经站在走廊里等着了,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比平时看着正式一些。他看见赵国庆从电梯里出来,走过来递给他一张临时访客卡。
“挂着这个,进出没人问。”
赵国庆接过来挂在脖子上,跟着赵远穿过一道玻璃门走进办公区。工位一排一排的,屏幕上显示着看不懂的代码和图线,有的电脑旁边放着未拆封的外卖盒。几个年轻人在饮水机前面接水,看见赵远经过点头打招呼。
“赵工,今天带家属来吃饭?”
赵远脚步没停:“我爸。”
那几个年轻人的目光在赵国庆身上停了一下,又收回了。赵国庆走在他后面,穿过那排工位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个走错了房间的人,但他没有放慢脚步。
食堂在二楼,自助式的,长条桌上摆了十几个菜。赵远拿餐盘帮他夹菜,夹了一块红烧肉、一份西红柿炒蛋、一勺米饭,又加了一小碗汤,端到靠窗的位子放下。
“你多吃点肉。”
赵国庆坐下来端碗吃饭。食堂窗户正对着园区东门,从他这个角度能看见那间岗亭的房顶,蓝色铁皮屋顶在正午太阳下泛着光。他看了两秒,低头继续吃。
“你在这上班几年了?”赵国庆问。
“今年第三年。博士毕业过来的。”
“一个月挣多少钱?”
赵远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够用。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想问问。”
赵远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要是缺钱——”
“不缺。我有工资。”
赵远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继续吃饭,两个人各自安静地吃完了一盘。
收餐盘的时候赵国庆注意到赵远手指上没有戒指。他把餐盘放好,走回去的时候问了一句:“你还不打算结婚?”
赵远把餐盘放进回收口,擦了擦手。“忙。没时间谈恋爱。”
“你妈想让你成家。”
“我妈想的事多了。”赵远说了一句,然后补了一句,“她还想让我认你。”
赵国庆站在食堂门口,侧头看着赵远。赵远也看着他,目光比之前直了一些,没有闪躲。“那你现在认了没有?”
赵远把临时访客卡从口袋里掏出来递回去。“我中午刷卡带你吃饭。这算不算认?”
赵国庆接过来那张卡,卡片背面还有一点赵远手心的温度。他把卡放进自己口袋里。“算。”
第13章 那双棉鞋
四月份周慧莲给赵国庆买了一双鞋。
她把鞋放在岗亭窗台上,用一个白色塑料袋装着。赵国庆打开来里面是一双黑色棉鞋,软底的,鞋帮加厚了。他拿出来看了标签,五十八块钱。
“你买这个干什么?”
“你那双鞋鞋底磨薄了。上次你蹲在那儿擦岗亭窗户,我看见你脚后跟那块鞋底透光了。”
赵国庆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旧运动鞋,确实鞋底后跟那块已经被磨透了一层。“我能穿。不用花这个钱。”
“不是我花的钱。”周慧莲站在窗口外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远儿让我买的。他转了一百块钱给我,说给你买双厚一点的鞋。他不太会买东西,让我帮他挑。”
赵国庆握着那双棉鞋,手摸在鞋面布料上,料子软绵绵的。“你跟他说我收到了。”
“你自己跟他说。”
周慧莲走了之后赵国庆把旧鞋换下来穿上新鞋。大小刚合适,踩在岗亭水泥地面上软软的一层,走起来脚底板不硌了。他把旧鞋塞进岗亭角落的工具箱旁边,没有扔。
那天傍晚赵远下班从东门出来的时候,赵国庆站在岗亭门口。赵远看了他脚上那双新鞋一眼,脚步没停,但嘴角弯了一下。
“合适不?”
“合适。”
赵远点了点头,继续往地铁站走。赵国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新棉鞋,黑色的,鞋面上有一颗小灰点,他弯腰用拇指揩掉了。
第14章 那场雨
四月中旬下了一场大雨。
那天赵国庆值班到晚上八点,雨还没停。他站在岗亭门口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门口那级台阶前面汇成一条小溪,哗哗地淌进下水道篦子里。
他正打算锁门冒雨走回出租屋,听见有人踩着水跑过来的声音。赵远举着一把黑伞跑到岗亭门口,裤腿湿了半截,鞋面上全是水。
“你还没走?”
“准备走了。”
“我带了两把伞。”赵远把另一把伞递给他,“走吧,我跟你一起走。”
赵国庆接过那把伞撑开,两个人走进雨里。赵远走前面,赵国庆走后面,两把黑伞一高一矮在雨幕里移动。路灯的光穿过雨丝落下来,把伞面上的水珠照得亮晶晶的。
走了一段路赵远慢下来等赵国庆跟上,两个人并排走着。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把周围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
“你那个出租屋有暖气没有?”赵远问。
“没有。冬天用电热毯。”
“那夏天呢?”
“夏天有风扇。”
赵远沉默了一会儿。“我那个房子有两间,一间我住一间堆东西。你要是觉得城中村那边太挤——”
“不用。”赵国庆打断他,“我住习惯了。”
赵远没有再坚持。走到城中村那条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伞收拢了甩了甩水。“你明天早上几点上班?”
“七点。”
“那我明天不加班。晚上一起吃饭。”
赵国庆站在巷口,看着赵远转身撑着伞走回雨里。他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和细密的雨幕中逐渐变小,拐过弯就不见了。赵国庆站在那里等了一小会儿,才转身走进巷子里。雨水从伞沿滴下来落在他的棉鞋鞋面上,新鞋还没踩过水坑,他绕开了积水的地方走回了出租屋。
第15章 那张照片
五一假期的时候,赵远带赵国庆去了一个地方。
郑州西郊一个老厂区,改造成了文创园,墙上画着彩绘,旧机床摆在路边当装饰品。赵远说他跟朋友来过一次,觉得有意思,带赵国庆来逛逛。
赵国庆站在一台旧车床前面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锈迹斑斑的铸铁床身。那台车床跟他年轻时在机械厂用的那台是同一种型号,手柄的位置、刻度盘的大小、甚至床身侧面那道铸造时留下来的合模线都一模一样。
“你以前用的就是这种?”赵远站在他旁边。
“差不多。比这个还旧一点。”
赵远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赵国庆侧头看他:“你拍这个干什么?”
“存着。”
赵国庆没再问。他绕着那台车床走了一圈,指腹在那些冰冷的铁面上滑过去。有些地方锈得厉害,有些地方还有当年操作时磨出来的光滑痕迹。他在那一刻感觉自己年轻了三十岁,又变回了那个穿着蓝色工装裤、满手油污的年轻车工。
“赵远,”他开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起名叫远?”
赵远把手机放下来看着他。“不知道。”
“你出生那天我站在产房外面等,从窗户能看见远处的铁轨。一列火车开过去了,我心想,这孩子以后一定要走得远,走得比我远。”
赵远站在那台旧车床旁边,阳光从厂房顶棚的玻璃窗斜照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我现在走的是挺远的。”他说,“我坐过飞机,去过几个国家开会,见过那些以前只能在论文里看到的人。但我每天下班还是会走那条路回我妈那儿吃饭。”
赵国庆没有接话。他把手从那台车床上收回来,站直了。
“走吧,前面还有一家书店。”
赵远走在他前面,脚步不快不慢。赵国庆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经过那些彩绘的墙壁和旧机床改成的花坛,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随着步子微微摆动。
他忽然想起周慧莲在他走后第三年写的那封信,信上有一句话:“远儿上小学了,他在作文里写‘我的爸爸是一个工人’。老师问他你爸爸在哪,他说他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做工。”
那封信后来他回信的时候附了一张照片,是他蹲在一台车床前面照的,穿着工装,手里握着一根车好的不锈钢轴。
他不知道那封信周慧莲有没有收到。但他今天站在那台旧车床旁边的时候,想着赵远看见那张照片会怎么想。
他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第16章 那顿火锅
五月中旬,周慧莲提议三个人一起吃一顿饭。
赵国庆本来犹豫,周慧莲在电话里说:“远儿也同意了。你别推。”
吃饭的地方在东区一家火锅店,赵远订的位子。三个人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牛油味和花椒味混在一起扑了满脸。
赵远坐在靠里面的位子,周慧莲坐中间,赵国庆坐在外侧。菜端上来之后赵远先把肉片涮进锅里,熟了捞起来分别放在两个人碗里。
“你涮羊肉时间短一点,老了不好吃。”赵远对赵国庆说。
赵国庆夹起那片羊肉蘸了蘸料放进嘴里,烫了一下舌尖没吐出来,嚼了咽下去。“嫩。比我自己涮的好。”
周慧莲在旁边喝酸梅汤,看着他们两个人隔着火锅热气的侧脸,把杯子放下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们俩吃饭的动作倒是像。”
“哪儿像?”赵国庆问。
“嚼东西左边嚼三下右边嚼三下才咽。”
赵国庆和赵远互相看了一眼,赵远低头继续涮肉,但嘴角那个弯度比之前大了。赵国庆也低头吃菜,把碗里的涮菜拨了两下才夹起来。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途赵远去了一趟洗手间,桌子边上剩下赵国庆和周慧莲两个人。
周慧莲把酸梅汤杯子转了一圈,说:“国庆,你以前从来不跟我出来吃火锅。”
“那时候没钱。一顿火锅顶半个月菜钱。”
“那现在呢?”
“现在有人请。”
周慧莲低头笑了一下。她笑着的时候眼角那些皱纹更深了,但整个人看着比三月份那回松弛了不少。“远儿跟我说了,他带你回新乡看过坟,带你去过文创园看车床,还带你进公司食堂吃过饭。”
“是。”
“你们俩这一个月说的话,比过去二十六年加起来还多。”
赵国庆往锅里下了一盘豆腐。“过去二十六年没说过话。”
周慧莲没有接话。她把目光移向火锅店的热气里,透过那层白蒙蒙的雾看着对面墙上贴的旧海报,眼眶边上那层薄红又漫上来了。
赵远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瓶新的酸梅汤,放在桌子上。“你们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骑自行车的事。”周慧莲说。
赵远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骑过自行车?”
“你六岁的时候我买了一辆二手童车,你学了两天就会了。摔了三次,膝盖破了两回。你爸以前也摔过。”
赵远看了看赵国庆。赵国庆点了点头:“摔过。学骑车没有不摔的。”
赵远坐下来重新拿起筷子,把锅里最后几片肉捞出来分到三个碗里。“那下次你教我。”
赵国庆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你不是早就会了?”
“我是说回去之后你教我骑那辆旧车。你说我妈那辆车还在不在?”
周慧莲张了张嘴:“在。还在家里车棚里放着呢。”
赵国庆看着赵远那张被火锅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觉得喉咙里那块湿棉花又堵上来了。他低头喝了一口酸梅汤,把那股酸压下去了。
第17章 那张存折
五月末的一个周末,赵国庆去了周慧莲租的那间房子。
那是赵远周末住的地方,离公司不远,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赵国庆爬上去的时候歇了两回,到了门口周慧莲已经开了门等他。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窗台上摆了几盆绿萝,沙发是米白色的,扶手上搭着一条旧毛毯。赵远不在,他说今天加班,晚上回来一起吃饭。
周慧莲给他倒了一杯茶,坐在沙发另一头。“你先坐,我去做饭。”
赵国庆端着茶杯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沙发旁边有一个书柜,里面摆着几排专业书,书脊上写着看不懂的英文标题。书柜最上层搁着一本旧相册,他伸手抽出来打开。
第一页是赵远满月时的照片,胖乎乎的,穿着白色连体衣,躺在一条蓝底白花的棉被上。第二页是他一岁,坐在一辆学步车里,手里攥着一只红塑料小鸭子。第三页是他三岁生日,穿着那条红色背带裤站在院子里,手里举着一根还没点燃的蜡烛,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赵国庆翻到那页停下来看了很久。那张照片他没见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周慧莲的笔迹:“远儿三岁生日。他爸走后的第八天。”
他轻轻把相册合上了,放回书柜原处。
晚上赵远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兜子水果,进门换鞋的时候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看见赵国庆坐在沙发上,嘴角弯了一下。
“你来了?我今天买了草莓,洗了吃。”
赵国庆看着他把草莓倒进洗菜篮里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冲在红艳艳的果皮上。他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里,看着赵远弯腰在水槽前面的背影,那件白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小截。
周慧莲从厨房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站着干什么?坐下吃饭。”
赵国庆在餐桌旁坐下来。今晚的菜比平时多,红烧带鱼、蒜薹炒肉、凉拌黄瓜、一盆西红柿蛋汤。赵远把洗好的草莓端过来放在桌子中间,坐下来盛了三碗饭。
吃饭的时候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一个本地新闻频道。新闻里播报员在讲五一期间的客流量,背景画面是火车站人挤人的镜头。赵远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一眼赵国庆。
“你以前去过郑州站坐车?”
“年轻的时候去过。坐绿皮车去洛阳那边找活干。”
“那时候火车票多少钱?”
“硬座十几块。舍不得买,经常逃票。被逮住过两回。”
赵远夹了一块带鱼放进嘴里嚼了。“那后来怎么不逃了?”
“后来你妈说逃票的人没出息。我就买了。”
周慧莲正在低头喝汤,听见这话把碗放下了,看了赵国庆一眼。她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弯了几秒才收回去。
第18章 那辆旧车
赵国庆第二次回新乡的时候,把那辆旧自行车带回来了。
自行车是他在老屋杂物间发现的,二八大杠,车架锈得斑斑驳驳,前后轮胎都瘪了。他用了一个下午把胎补上、链条上油、刹车线换了新的。推出来的时候车铃还能响,按下去“叮铃”一声,清脆的。
他骑回郑州那天晚上把它停在出租屋楼下。第二天给赵远发了条微信:“车我修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下来试试。”
赵远回了两个字:“周六。”
周六下午赵远来了城中村。他穿着那件灰色连帽卫衣和运动裤,站在那辆老自行车前面低头看了半天,伸手按了一下车铃。
“你把它从新乡弄回来的?”
“装在快递箱里托运的。车架没坏,修了修就能骑。”
赵远把车推到巷子外面的空地上,一只脚踩上踏板跨上去。他个子高,二八大杠对他来说不算大,他在巷子里骑了两个来回,车链条嘎吱嘎吱响着,车铃偶尔颠一下响一声。
赵国庆站在巷口看着他在暮色里骑那辆旧车。三月底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他卫衣帽子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他骑到赵国庆面前捏了一下刹车停下来,脚撑着地。
“挺好骑的。”
“你妈以前就是骑这辆车上街买菜。后座上绑一个竹筐。”
赵远低头看了看车后座,锈迹斑斑的铁架子上确实还能看见一圈旧绳子勒出来的印痕。他伸手指腹摸了一下那道痕。“那你下次用它带我妈去买菜。”
赵国庆把车接过来支好。“行。”
那天晚上周慧莲在电话里跟赵国庆说了一句话,声音隔着一根电话线有点远:“国庆,远儿今天回来的时候脸上有光。”
赵国庆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巷子口的路灯。“什么光?”
“他高兴的时候脸上有一层薄光。跟你年轻时候一样。”
第19章 那张机票
六月份赵远出差去一趟北京开会,三天。
走之前他把家门钥匙给了一把赵国庆,让他每天去看看周慧莲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赵国庆接过来那把钥匙的时候钥匙圈上挂着一枚旧挂坠——跟周慧莲钥匙圈上那只小熊一样的挂坠,只是颜色稍微新一点。
“你这只小熊跟你妈那只一对?”
赵远正要出门,回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串钥匙。“小时候我妈给我挂上的。她说小熊是一对,她一只我一只。”
赵国庆攥着那把钥匙没说话。赵远走了之后他把钥匙挂在自己钥匙圈上,跟保安岗亭那枚铜环放在一起。
赵远出差那三天赵国庆每天下班之后去周慧莲那儿坐一会儿。有时候帮她修一下漏水的水龙头,有时候帮她搬一袋米上楼,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在客厅喝一杯茶。周慧莲给他泡茶的时候会顺手放两块冰糖在杯子里,跟二十多年前一样。
第三天晚上赵远从北京回来了,下飞机到了家给赵国庆打电话:“我到了。钥匙你留着吧,以后用得上。”
赵国庆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又加了一句:“北京那边开会累不累?”
“累。但那边有个算法专家讲的东西挺有用的。改天我跟你讲讲。”
“你跟我讲我也听不懂。”
“听不懂就当听个热闹。”
挂了电话赵国庆坐在出租屋床边,手里转着那把钥匙。钥匙圈上那只小熊挂坠在灯光底下亮了一下,他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小熊背后刻着一行字——“远”,刻得很浅,像是用针尖一笔一笔划上去的。
第20章 那面墙
赵远出差回来之后的一个周末,他问赵国庆愿不愿意搬到他那间空着的屋子住。
“那间屋子现在还是堆东西。你住过来比城中村方便,离岗亭走路只要十分钟。”
赵国庆想了想:“你妈呢?”
“我妈没意见。她说的。”
赵国庆搬进去那天是六月中旬。赵远帮他搬的行李——一个行李箱、一个布袋子、一箱杂物。那间屋子确实不大,十平米左右,但朝南有个窗户能晒太阳。赵远提前买了一台落地扇放在墙角,又把窗帘换成了深灰色的遮光布。
赵国庆把东西一件一件从行李箱里拿出来——那件深蓝色工装外套叠好放在床头、那枚铜环用旧发票包着搁在抽屉里、那本值班记录本放在桌上。他从布袋子底掏出一个相框,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赵远三岁穿着红色背带裤站在院子里的那张照片,周慧莲前些天翻相册翻出来给他的。
他端详了一会儿,把相框放在床头柜上。
赵远靠在门口看着他把东西归置好,说了一句:“缺什么你跟我说。楼下有超市。”
“不缺。”
赵远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你明天早上几点上班?我要是比你早,你自己拿钥匙。”
“七点。你呢?”
“我九点。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
那天晚上赵国庆躺在新房间的床上,窗外六月的夜风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楼下那排香樟树的气味。他侧头看了看床头柜上那个相框,照片里三岁的赵远举着一根没点燃的蜡烛看着镜头,眼睛弯弯的。
他闭上眼。隔壁房间赵远在放音乐,声音调得很小,还是那种钢琴曲,旋律慢慢的、软软的。
他在那个旋律里睡着了。
第21章 那张全家福
七月初的一个傍晚,周慧莲做了一桌子菜。
菜比平时多,红烧肉、清蒸鱼、凉拌木耳、排骨玉米汤,还炸了一盘春卷。赵远坐在桌子一边,赵国庆坐另一边,周慧莲在厨房盛最后一道汤。
赵远忽然站起来走到客厅柜子前面,把手机架在柜顶搁稳了,调好延时拍摄。“妈,你过来。咱们拍一张合影。”
周慧莲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愣了一下:“拍什么合影?”
“全家福。”
她看了看赵远,又看了看赵国庆。赵国庆坐在那儿没动,但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头蜷了一下。赵远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汤碗接过来放在桌子上,拉着她在餐桌旁边站定。他站在中间,左边是他妈,右边是他爸。
手机倒计时响了三声,嘀、嘀、嘀——咔嚓。
赵远走过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照片,翻过来把屏幕对着两个人:“你们看看。”
赵国庆凑过去,屏幕上一家三口站在暖黄色的灯光底下。赵远微微弯着腰迁就镜头,周慧莲站在左边嘴角翘着,赵国庆站在右边站得笔直。窗外六月的暮色是浅蓝色的,透过纱窗渗进来,跟屋里的暖光混在一起,把三个人的轮廓都融成柔和的边缘线。
周慧莲看了一眼照片,把脸别过去了一下,转回来的时候声音有点哑:“这张照片存好了,别删。”
“不删。”赵远把手机放进口袋,坐下来端起汤碗,“我明天去打印一张,放相框里。”
赵国庆也坐下来,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周慧莲碗里。“吃饭吧,菜凉了。”
周慧莲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红烧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了。窗外那只橘猫蹲在窗台上,尾巴尖甩了一下又一下。远处的天边还剩最后一小片橙红色的晚霞,像一根没灭的火柴头。
那张照片后来被赵远打印出来装进了一个原木色相框,搁在客厅书柜最显眼的位置。赵国庆每天下班回来经过客厅都会看一眼那个相框,目光在上面停两秒再走开。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二十六年的距离,可能只是一墙之隔,也可能只是一句“他就在你隔壁”。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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