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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我拎着年货进家门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二叔、三婶、姑姑一家,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我妈王秀兰在厨房忙活,油烟味裹着葱花的香气飘出来。我爸李国强坐在沙发正中间,面前泡了杯浓茶,李浩靠在旁边刷手机,嘴角挂着笑。
“姐来了。”李浩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嗯”了一声,把东西提进厨房。我妈回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今年怎么回来这么晚?”
“路上堵车。”
其实我没告诉她,我昨晚加班到凌晨两点,今早又去律所取了点材料。这些话说出来也没用,她只会念叨“少加点班,对身体不好”。
饭桌上摆了十二个菜,我妈忙了一上午。大家围坐下来,姑姑先开口:“小薇现在在律所干得不错吧?”
“还行。”我夹了块鱼。
三婶接过话:“一个月能挣多少?有一万不?”
我没接话。李浩在对面笑了一声:“姐是当律师的,一万哪够啊。”
我爸没吭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落在李浩身上。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带着满意,带着骄傲。
吃到一半,我爸放下筷子。
“今天人都齐了,我说个事。”
全桌安静下来。姑姑放下筷子,三婶也停了夹菜的动作。我抬头看着我爸,他脸上的表情很郑重,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要说出来。
“家里的情况你们也知道,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攒下那套房和一点积蓄。”他顿了顿,“我想好了,房子和存款都留给李浩。”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三婶点点头,姑姑没说话。我妈在厨房门口站着,围裙上还沾着油渍,低着头擦手,像在擦什么擦不掉的东西。
“李浩是儿子,传宗接代靠他。”我爸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房子给他,以后他结婚生孩子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听见姑姑小声问三婶:“那闺女呢?”
我爸听见了,看向我:“至于李薇,你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家里的东西跟你没关系。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养老的责任你还得担着。我是你爸,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李浩低头扒饭,嘴角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妈还在擦手,擦了一遍又一遍。姑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盯着我爸的脸看了三秒。
他六十岁的脸上满是皱纹,那双眼睛盯着我,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大概觉得我会哭,或者会吵,或者会摔筷子走人。
但我没有。
我笑出声来。
先是轻轻一声笑,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接着笑大了,胸腔里的气往外涌,肩膀都跟着抖。
全家人愣住了。
李浩抬起头,看我的眼神像看疯子。我妈终于不擦手了,愣愣地站在厨房门口。我爸眉头皱起来:“你笑什么?”
我没回答他。
笑了很久,久到姑姑开始打圆场:“这孩子,高兴傻了吧。”
我收了笑,看着我爸。
“行,我知道了。”
01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车窗外的路灯昏黄一片。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饭桌上那几句话。
“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
“跟你没关系。”
“养老你得担着。”
我靠在驾驶座上,想起很多事。
上大学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法学院。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我爸看了半天,只说了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学费是借的。
我妈偷偷塞给我两千块,说别告诉你爸。那两千块是她卖废品攒了一年的钱。我把钱攥在手心里,指甲掐进肉里,没让自己哭出来。
大学四年,我打了七份工。食堂打饭、发传单、做家教、帮人写论文。最穷的时候卡里只剩二十六块钱,我在宿舍啃了一个礼拜馒头,就着白开水往下咽。
毕业那天,我穿着租来的学士服拍了一张照片,自己存了个电子档,没有发到家庭群。
因为我爸不会在意。
他只会关心李浩。
李浩比我小三岁,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我爸托人给他找了个汽修店的活儿,干了大半年嫌脏不干了。后来又开过奶茶店、送过外卖、做过二手手机生意,每一份都没超过三个月。
但我爸从不说什么。反而逢人就夸:“我儿子脑子活,什么都能干。”
李浩要买车,我爸二话不说掏出八万。李浩要和朋友合伙开店,我爸又拿了五万。那些钱哪来的?我爸退休工资一个月三千出头,我妈的养老金更少。
可每次李浩开口,钱总能变出来。
我结婚那年,老公家那边给了六万彩礼。我爸收了彩礼,说是给我存着当嫁妆。结果结婚那天,我一分钱没见着。
我妈后来偷偷跟我说,钱拿去给李浩还信用卡了。
我和老公在城郊租了套一居室,自己攒钱买房、还贷。他爸妈帮了一些,我爸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倒是李浩买车那年,我爸在家庭群里发了张照片,李浩站在一辆白色轿车旁边,笑得牙齿全露出来。我爸配了一句话:“我儿子会开车了,真本事。”
那个群我很少说话。
但我每一条都看了。
还有一次,过年回家,我听见我爸在厨房跟我妈说话:“闺女儿子的差别大了去了,儿子是根,女儿是水,泼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我妈没吭声。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不是没吵过。
有一年中秋,我喝了点酒,忍不住问我爸:“你凭什么觉得我不如李浩?”
我爸当时正在看电视,头都没转:“你跟他比什么?你是女的。”
就这么简单。三个字,把我二十多年的努力全否定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问了。
只是我慢慢学会了一个道理:这世上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也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一碗水端平。
我不再期待他的认可,但我也没想过要跟他撕破脸。
直到今天。
饭桌上他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把这一切摆上台面,说得分明又决绝。
房子给儿子,养老归女儿。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想了多久?还是说,他从来就没想过别的可能?
我坐在车里,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
手机亮了。我妈发了条微信:“小薇,你别往心里去,你爸就那样。”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弟现在也不容易,你多担待点。”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回家路上,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歌词我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这些年补贴弟弟的钱,加起来有多少?
六万彩礼,八万车钱,五万开店的钱,这只是我知道的。
还有那些我不知道的。
我记得大三那年冬天,我妈打电话说家里装修要两万块。我把攒了大半年的钱打回去了,结果后来才知道,根本没有装修,钱拿去给李浩交房租了。
我和老公结婚那年的春节,我给他爸妈各买了一件羽绒服,花了九百多。给我爸买了一条烟、两瓶酒,花了两千多。我爸看了一眼,说:“这酒不好喝。”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说出来显得小气。显得计较。显得我这个当姐姐的心眼小、不够大方。
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不求他对我多好,但我求一个公平。
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公平。
车子拐进小区,我把车停好,熄了火。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盏,暗蒙蒙的。
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老公在屋里问:“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还行。”我说。
他没再追问。
我换了拖鞋,走进洗手间,关上门,对着镜子看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多岁了,脸上的妆有点花,眼角的细纹藏不住。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凉水拍在脸上,清醒了一些。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一个法律顾问的号码,那是上个月我在律所接触到的一个同行,专门做家事纠纷的案子。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
还不是时候。
至少今天晚上不是。
02
大年初三,我回律所值班。
办公室里没人,暖气开得很足,窗外偶尔有鞭炮声炸响。我把包放下,泡了杯茶,坐在电脑前发呆。
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天吃饭的事。
不是走神,是一个念头卡在某个地方,反复地想。
我爸说,房子和存款都留给李浩。他是怎么安排的?什么时候做的?
我翻开手机,翻到两年前的一条聊天记录。
那天是李浩的生日,我妈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李浩在饭店吃饭,桌上摆了个大蛋糕,背景里能看见包间的装潢。我当时没在意,现在再看那条消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我爸那天穿了件新衣服。
我爸一辈子不舍得给自己买好东西。他那件皮夹克穿了十年,袖口磨得发亮都不肯换。可照片里那件衣服,标签还没撕干净。
那顿饭,谁请的客?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
翻了十几条,我停下来。
那天是二〇二〇年六月。那条消息下面,李浩发了一句:“爸,房子什么时候过户啊?”
我当时没看见,或者看见了没当回事。
现在我看见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过户。
什么房子?老家那套?
三室一厅,八十平米,我爸单位分的福利房。虽然地段一般,但现在也能值个七八十万。加上我爸这些年的存款,怎么也有一百多万的总资产。
他打算全部给李浩。
而且看来,两年前就在筹划了。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心跳快了几拍,手心有点出汗。
我想到一个事。
我在律所这几年,虽然不是专业做家事的,但多少听过一些。父母在生前把财产转移给子女,这叫赠与。如果转移的时间点有问题,比如债务发生前夕,或者有恶意逃债的嫌疑,法律上是可以被认定为无效的。
我爸为什么两年前就急着过户?
三年前他刚退休,退休的时候单位发了一笔补偿金,大概有十几万。他拿着那笔钱,是不是也给了李浩?
我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窗户外面有几个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听着很远。
我重新坐下来,打开一个网站,输入银行账户,查询流水记录。
三年前我曾经把一笔钱转给我爸,说是我给他们的过年钱,实际上是还他以前帮我交的“学费”,虽然那两万块他只出了三千。
我给那笔钱的时候留了个心,问他要了个账号。
那个账号,我一直存着。
页面加载了几秒,流水弹出来。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手指在鼠标上顿住了。
二〇二〇年三月,转账八万,收款人李浩,备注:购车款。
二〇二〇年五月,转账五万,收款人李浩,备注:开店。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转账十二万,收款人李浩,备注:装修。
二〇二一年四月,转账二十万,收款人李浩,备注:无。
二〇二一年八月,转账十五万,收款人李浩,备注:无。
二〇二二年一月,转账三十万,收款人李浩,备注:买房首付。
我的手指离开了鼠标。
屏幕上那些数字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爬着,每一条都刺痛眼睛。
两百万。
两年时间,我爸转给李浩的钱,加起来超过两百万。
这还不包括房子。
他哪来这么多钱?退休金?
不对。
我爸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出头,我妈的养老金两千不到。就算他们不吃不喝,十年也攒不了这么多。
唯一的可能,是他把单位分的福利房卖了?或者抵押了?
我退出查询页面,手指有点发抖。
不是怕,是愤怒。
那种愤怒不猛烈,像是从小腿往上爬的冷意,慢慢渗进骨头里。
我关了电脑,拎起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我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功夫,看见墙上的消防栓玻璃里映着自己的脸。
脸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个清洁工大姐,手里提着拖把水桶。她看见我笑了笑:“大过年还上班啊?”
“有点事。”我说。
她点点头,拖把桶里晃荡着脏水。
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我爸说老家房子需要装修,让我汇两万块回去。我汇了。后来有一次我回老家,发现房子根本没动过。
当时我没多问。
现在想想,那两万块,大概也进了李浩的口袋。
电梯门开了,冷风灌进来。
我走出楼门,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那是上次在律协培训时认识的一个律师,专门做家事纠纷和财产纠纷。我加了他微信,但从来没聊过。
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指悬在那个对话框上方。
路边有辆车经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点。我没躲,裤腿上沾了一片。
我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张律师你好,有个家庭财产纠纷方面的事想咨询一下,方便吗?”
打了,又删了。
又打,又删。
最后我按了发送键。
手机屏亮了亮,显示消息发送成功。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
冬天的空气冷得发疼,吸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我往停车场走,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张律师回的消息:“方便,你说。”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顿了几秒。
然后开始打字。
把我知道的事,一条一条打出来。
我爸给李浩转账的时间、金额、备注。家里那套房子的情况。我爸退休金的来源。我自己的身份。
打完,发送。
然后放下手机,发动车,挂挡,往家的方向开。
路上经过一家银行,门口ATM机旁边的LED屏闪着一行字:新春快乐,万事如意。
我没看,把它甩在车后面了。
03
腊月二十八,我还在律所加班。
手机震了一下,是家族群的消息。李浩发了张照片,一辆黑色奔驰停在楼下,配文:“新年换新车,感谢老爸支持。”
底下亲戚们纷纷点赞。三姨说“浩浩有出息”,二叔说“李哥真疼儿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引擎盖上绑着红丝带,崭新的漆面反着光。
两百多万,够买好几辆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整理卷宗。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办公室里就剩我一个人。
过了大概半小时,手机又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薇薇啊,你看到群里你弟发的车没?”
“看到了。”
“你爸说那车三十多万,你弟自己出了十万,剩下的你爸补的。”母亲的声音小心翼翼的,“你别多想啊,你弟做生意的,没个好车撑门面不行。”
我没说话。
“你爸就是嘴硬,其实心里还是有你的。”母亲又说,“过年回来,你别跟他计较,一家人和和气气的。”
“妈,我什么时候计较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那就好,那就好。你爸最近血压高,别惹他生气。”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发呆。
计较。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
我从来没计较过,我只是记得。
记得大学时申请助学贷款,辅导员让家长签字,父亲在电话里说:“家里没钱,你自己想办法。”
记得弟弟买车时父亲出了五万,装修房子又拿了十五万。
记得我结婚那天,父亲当着婆家人的面说:“闺女养这么大不容易,以后就是你们家的人了。”
我没要他一分钱彩礼。当时想着,不给家里添负担。
现在看来,不是我不要,是他根本不想给。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银行流水的复印件,张律师帮我调的。
第一笔转账是两年前的二月,三十万。
备注写着:购车款。
接着是三月的二十万,五月的十五万,九月又转了四十万。
最后一笔是去年十月,五十万。
加起来刚好过两百万。
我把信封放回抽屉,锁好。
想了想,又拿出来,塞进包里。
04
大年三十上午,我正在贴春联,父亲的电话打来了。
“下午你过来一趟,有事跟你说。”
语气像命令,不是商量。
“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
“让你来你就来,哪那么多废话。”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胶带,看着刚贴好的福字。
老公从屋里探出头:“谁的电话?”
“我爸,让我下午过去。”
“又是为了那事?”他皱了皱眉,“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家陪孩子。”
下午两点,我到了娘家。
客厅里就父亲一个人,茶几上放着个文件夹。
他指了指沙发:“坐。”
我坐下,他打开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协议。
标题写着《家庭财产分配及赡养协议》。
我一行行往下看。
第一条:李国强名下一套房产及银行存款,全部归李浩所有。
第二条:李薇自签署协议之日起,每月支付李国强和王秀兰赡养费两千元。
第三条:李薇自愿放弃对李国强遗产的继承权。
白纸黑字,把什么都写清楚了。
我把协议放回茶几上。
“爸,这协议谁写的?”
“我找律师写的,很正规。”
“正规?”我看着他,“我连财产都分不到,还要倒贴钱养老?”
“你弟是男娃,家里的东西肯定要留给他。”父亲说得理所当然,“你嫁出去了,婆家那边有房子住,还跟娘家争什么争?”
“我没说争。但你让我签字放弃继承权,又让我出赡养费,这不公平。”
“什么公平不公平?法律规定儿女都有赡养义务。”
“法律也规定子女有平等的继承权。”
父亲愣了一下,脸色沉下来。
“你跟我谈法律?”他猛地一拍茶几,“我养你那么大,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爸,我不是不赡养你。但你把所有东西都给了弟弟,却让我一个人承担养老,这不合理。”
“怎么不合理?你弟以后要娶媳妇生孩子,花销大。你一个女的,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结婚时你一分钱没出,我买房你也一分没给。现在你让我每个月给你两千,我自己房贷还欠着八十万。”
“那是你自己的事。”父亲站起身,指着我,“你今天要是不签,以后就别进这个家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气得发红的眼睛。
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是我的父亲。他养了我二十年,我本该感激。
可此刻,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敌人。
“要是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李薇!”他在背后喊,“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走到小区门口,眼泪才掉下来。
我在花坛边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
是张律师发来的微信:“李小姐,证据材料我准备好了,年后可以去法院立案。”
我擦了擦眼泪,打字:“好。”
又补了一句:“麻烦您帮我准备一份起诉状。”
05
大年初一,按照惯例,全家都要回娘家聚餐。
我本来不想去。但母亲打了三遍电话,说父亲高血压犯了,让我别跟他计较。
“过年了,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母亲在电话里说,“你爸脾气不好,你就让着他点。”
让。
二十多年了,我一直在让。
让弟弟吃好的穿好的,让父亲把资源都给他。
让来让去,让到三十五岁,连个家都算不上我的。
中午十一点,我到了。
客厅里坐满了人。二叔一家,三姨一家,几个表亲。
李浩坐在最中间,手上晃着车钥匙。
“姐来了。”他冲我咧嘴笑,“新年快乐啊姐。”
“快乐。”我把礼物放在茶几上,找了个角落坐下。
母亲在厨房忙活,父亲坐在太师椅上,看见我进来,哼了一声。
菜很快就摆好了。
凉菜八盘,热菜八盘,鸡鸭鱼肉齐全。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气氛还算融洽。
酒过三巡,父亲突然放下筷子。
“趁着今天人多,我有件事要宣布。”
所有目光都转向他。
父亲清了清嗓子:“房子和存款,我打算都留给李浩。”
桌上安静了几秒。
“小薇,你以后就负责给我和你妈养老。每个月打两千块钱就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二叔低头喝茶。
李浩嘴角带着笑,眼睛看着我。
我盯着面前的碗,里面是母亲给我夹的鱼肉。
“爸,”我抬起头,“你让我养老,又一分钱不给我,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父亲一拍桌子,“你是闺女,赡养父母天经地义!”
“那弟弟呢?他拿了全部家产,就什么都不用管?”
“浩浩要养家,压力大。你一个女的,每个月拿两千块钱出来不轻松?”
“我压力就不大吗?”我声音提高了几分,“我房贷八十万,孩子上学要花钱,老公工资也不高。每个月两千,对我不是小数目。”
“那是你的事。”父亲不耐烦地摆摆手,“反正这事我已经定了,今天就必须当面说清楚。”
李浩在旁边插了一句:“姐,你别跟爸吵。爸心脏不好。”
“你闭嘴。”我瞪了他一眼。
“李薇!”父亲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态度?我还没死呢你就这么跟你弟说话!”
我深呼吸了一下。
“爸,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真的一点都不打算分给我?”
“不分。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有什么资格分家产?”
“那养老呢?”
“你必须养!”
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是真的大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满桌人面面相觑。
母亲从厨房跑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妈,没事。”我擦了擦眼角,站起来,“我让他们看个好东西。”
我拉开包,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是张律师帮我准备好的文件。
法院传票。
律师函。
我拍在桌上。
“爸,这是法院传票和律师函。”
父亲愣住了。
“你三年前把房子和存款转移给弟弟,以为能瞒过我?”
他的脸瞬间白了。
“这叫恶意逃债,法律上无效。”
“今天我就起诉你们,要求撤销转移,并让弟弟承担全部赡养费。”
我把文件摊开,指着密密麻麻的条款。
桌子上鸦雀无声。
“咱们法庭上见!”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浩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母亲脸色惨白,扶着门框才没倒下。
亲戚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我收起文件,放回包里。
“告辞。”
转身走出了门。
身后传来父亲愤怒的吼叫:“李薇!你这个不孝女!”
我没有回头。
走出小区,寒风刮在脸上。
我掏出手机,给张律师打了个电话。
“张律师,传票我给他们了。”
“好,我这边随时可以走程序。”
“嗯。”
挂断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
大年初一,到处张灯结彩。
有人在放鞭炮,噼啪作响。
我抬头看天。
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06
手机震个不停。
我还没到家,母亲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薇薇,你疯啦?大过年你掏传票,你让你爸怎么下台?”
“他不需要下台,他只需要面对法律。”
“什么法律不法律的,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妈,好好说了二十多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赶紧把传票收回去,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不可能。我已经委托律师了。”
“李薇!”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爸真要上了法庭,叫亲戚们怎么看?”
“他转移财产的时候想过亲戚怎么看吗?”
“他那是为你弟好!”
“为我弟好就能把我当外人?”
“你……”母亲哽咽起来,“你这不是逼我吗?你爸心脏不好,你弟还没结婚,你要把一家人都逼死啊?”
我握着手机,站在马路边。
风吹得脸发疼。
“妈,我没逼任何人。只是要求法律上的公平。”
“公平?咱家什么时候有过公平?”母亲哭出声,“这些年,你爸什么事都偏着你弟,我知道你委屈。可你也不能这样啊……”
“那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做?”
电话那头只有哭声。
我说不出话来,挂断了电话。
刚到家,老公看见我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怎么,发作了?”
“嗯。”
“他什么反应?”
“气得发抖。”我把包放在玄关,“你看我邮箱,张律师发来的材料你帮我打印一下。”
“你真要起诉?”
“真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走过来抱住我。
“不管你怎么决定,我支持你。”
我把头埋在他肩膀上。
没哭。
哭不出来了。
晚上九点,家族群炸了。
先是二叔发了条长信息,大意是让我顾全大局,别让外人看笑话。
接着三姨私聊我:“薇薇,你爸也是为你好,别跟他闹僵了。”
然后是表姐:“妹妹,你这么做也太绝了。”
我没回。
快到十点的时候,李浩打电话来了。
“姐,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把该给我的给我,该我出的我一分不少。”
“你这不就是要钱吗?你要多少,你说个数。”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啥问题?”他的声音变得尖锐,“你就是看不惯爸对我好吧?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跟我争!”
“我什么时候跟你争过?”
“你没争?上大学的时候,爸说供不起,你非要念。后来你结婚,房子买那么贵,不就是想让爸拿钱吗?”
我听着他的指责,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上大学,是自己申请的助学贷款。
我结婚的房子,是老公家凑的首付。
这些他都知道。
“李浩,你拿了爸两百万,够买好几套房了。”
“那是爸给我的!你眼红什么?”
“我不眼红。”
“那你为什么起诉我?”他吼起来,“你是不是想把我的东西都抢走?”
“我只是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放屁!”他狠狠骂了一句,“李薇,我告诉你,你要真敢起诉,我跟你断绝关系!”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黑掉的屏幕。
老公从书房探出头:“谁的电话?”
“李浩。”
“怎么说?”
“要跟我断绝关系。”
他走出来,坐在我旁边。
“你打算怎么办?”
“照常起诉。”
“你爸那边呢?”
“看法院怎么判。”
他握住我的手,没再说话。
手机又响了。
是母亲群发的消息:“大年初二中午,全家都回来,把话说清楚。”
我盯着屏幕,想了很久。
回复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拉开包,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除了传票和律师函,还有一张纸条。
是张律师给我的:“如果对方愿意调解,可以协商分期支付赡养费和分割财产比例。”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去。
调解。
我苦笑着摇摇头。
二十多年的偏心和冷漠,不是一场调解能解决的。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砰的一声,空中炸开。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那朵烟花慢慢熄灭。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07
回到家已经快半夜。
我脱了大衣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李浩发了十几条微信,从最初的愤怒咒骂慢慢变成了威胁。最后一条只写了一句,“姐,你够狠。”
我没回。
张律师发来消息,说节后就递交材料,流程一切顺利。
我回复了个“好”,把手机扔到茶几上。
电视开着,春晚重播里的笑声一阵阵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在沙发上窝了很久,盯着天花板的灯发呆。那盏灯是我去年换的LED,比原来亮多了。李浩来我家看过一次,说这灯太刺眼,他喜欢暖黄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仿佛这个家也是他的。
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光影透过窗帘映在墙上,颜色不停变幻。
我把脸埋进靠枕里。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是妈。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有些乱,眼眶红肿,像是哭了一夜。
我打开门。
“薇薇……”她声音沙哑,“妈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没让她进门,侧身靠在门框上。“说吧。”
“你让妈先进去行不行?这楼道里冷。”
我沉默了几秒,还是让开了。
她走进来,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看了看。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我住了六年。茶几上堆着法律文书,她扫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你爸昨晚一宿没睡,”她搓着手说,“血压都飙到一百八了。”
“那是他自找的。”
“你……”她噎住了,过了会儿才低声说,“薇薇,妈知道你不容易。可你也不能这么把事情做绝啊,那是你爸。”
“他做得不绝?”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他把我应得的全给了李浩,还想让我给他养老。妈,你摸着良心说,这公平吗?”
她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弟弟……他碰到难处了。”
“什么难处?”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盯着她,心里慢慢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说话啊。”
“他……他输了不少钱。”她低下头,“年初跟人打牌,后来又说要投资,结果全赔进去了。你爸也是怕他扛不住,才把家里的东西都转给他,让他先还债。”
“多少?”
“什么多少?”
“输了多少?”
她咬着嘴唇,手指绞在一起,最后小声说了句:“一百多万。”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他欠了一百多万的赌债?”
“不是赌债,是投资失败……”她慌忙辩解,“他就是被人骗了,你爸才会把房子和存款都给他,让他好歹先把窟窿填上。”
“妈,你跟我扯什么投资失败?一百多万的窟窿,他拿什么投资?他那个五金店一年赚十万都够呛。”
她不说话了。
我放下杯子,手在发抖。
突然就明白了。
难怪爸三年前就开始转账。难怪李浩那段时间换了车,又买了新手机。不是因为有钱,是因为欠了债要补窟窿,爸怕他被人追上门。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我说。
她没否认。
“你帮着瞒我。”
“你爸不让说……”
“我爸不让说,你就不说?”我感觉声音在发抖,“他给李浩转了二百多万,你当妈的觉得这没问题?李浩赌博输了钱,你们帮他还债,把我那份也给了他。现在你们反过来怪我起诉?”
“可那是你弟弟啊……”
“他是我弟弟,我就活该被他吸干净?”
她嘴唇翕动着,眼泪又流下来。
“薇薇,妈求你了,你撤诉吧。你弟弟现在连门都不敢出,怕被人追债。你要起诉他,他这辈子就完了。”
“那他赌博的时候想过完不完吗?”
“他还年轻,你不能毁了他一辈子……”
“毁了他的不是我,是你和爸。”
我拿起大衣和包。“妈,你回去吧。案子我不会撤。”
走到门口,她突然拉住我的胳膊。
“薇薇,你听妈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抽回手,“我三十五年,你们什么时候想过我?”
门关上了。
楼道里传来她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像钝刀子割肉。
我靠着门,仰起头。
天花板上又浮现那盏刺眼的灯。
我闭上眼。
过了很久,哭声停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走到窗边,看见妈低着头走出小区大门。她的背影佝偻着,羽绒服显得有些空荡。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她走到路口,停下来,用手背擦眼睛。
然后拐弯,消失在人流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张律师发来的消息:“李小姐,初步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另外,查到了一笔意外记录,你母亲名下有一个账户,曾经接收过你父亲转出的资金,约四十万。你有印象吗?”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脑子一片空白。
四十万。妈名下。
我慢慢坐进沙发里,手机攥在掌心,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窗外又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热闹得很。
08
我没回张律师的消息。
一整天,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我都没碰。脑子像卡住的机器,转不动。
晚上八点,张律师又发了一条。
“李小姐,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个账户涉及你父亲转移资产的操作,你母亲在法律上也可能被认定为协助方。我需要你确认一下,你是否知道这个账户的存在?”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十点,我开车回了老家。
不是去说清会。是去找妈。
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爸和李浩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果盘,瓜子、花生、糖果,像是昨晚走亲戚剩下的。
她看见我,愣了下。“薇薇,你咋来了?”
“妈,我有话问你。”
我把包放下,坐在她对面。
“张律师查到一件事,你名下有一个账户,曾经收过爸转的四十万。那笔钱后来转给了李浩。”
她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个账户……是我帮你爸存……”
“妈,你别骗我。”我看着她的眼睛说。
她眼珠快速转了转,然后低下头。
“那是你爸让我帮忙存的……”
“帮你存?还是帮你们转移资产?”
她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我深吸了一口气。“妈,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糊涂?这种操作在法律上叫什么你知道吗?这叫恶意避债,这叫协助转移资产。如果我起诉,你也该被列为被告。”
“不会的……”她声音发颤,“那是我的账户,我又没犯法……”
“你收了爸的钱,转给了李浩。法院不会管你是不是亲妈,法条上写得清楚。”
她嘴张着,却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当时……你爸说,要把房子和存款都转给李浩,但又怕你告他。他就说,分开走,钱分几次转,有些放我名下,再从我这转过去。”
“你同意了?”
“他说是为了你弟……”她声音小了,“他说你弟欠了钱,再不还就要出事。我怕他有事,就答应了。”
我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是妈,不是他的工具。”
“可他是你弟弟……”
“就因为他是弟弟,所以你们俩就合计着,把我该得的那份也给他?你们想过我吗?想过我也是你生的吗?”
她哭了。
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她没擦,就那么坐着。
“薇薇,妈对不住你……”她声音沙哑,“可妈真的没办法。你弟弟从小就笨,你爸又惯着他,他考不上大学,做啥啥不成。你不一样,你从小就会读书,有出息了……妈想着,你日子过得好,帮衬帮衬弟弟也是应该的……”
“应该?凭什么应该?”我站起来,“我日子过得好是我自己挣的,不是你们给的。你们凭什么把我的东西拿给别人?”
她不说话了。
手在膝盖上不停搓着,嘴唇抿得很紧。
“薇薇……你要起诉,就起诉妈吧。别告你弟弟,别告你爸。”
“你说什么?”
“妈认了。”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你告妈吧,妈去坐牢。只要你放过你弟弟……”
我心里猛地一抽。
“你疯了?”
“我没疯。”她抹了把眼泪,“薇薇,妈想了一晚上。你弟弟欠那么多钱,你要是再起诉他,他真的扛不住的。你爸也受不了这个打击。你告妈,妈扛得住。反正妈这个年纪了,坐几年牢也没啥。”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穿着我爸的旧毛衣,头发花白,眼角的皱纹深的能夹住泪。
她一辈子没上过班,跟着我爸过日子,买菜砍价,做饭洗衣,窝囊了一辈子。
现在却说要替我坐牢。
“妈……”我声音有点抖,“你以为坐牢是过家家?你六月份才过五十九岁生日,你知不知道你要是进去了,会变成什么样?”
“妈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监狱是什么样吗?你知道你后半辈子就完了吗?”
“妈知道。”她低下头,“可是你弟弟……他不能进去。他才三十岁。”
我突然笑了。
不是高兴,是觉得荒谬。
“妈,你心疼他三十岁,你怎么不心疼我三十五?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打这个官司,请了多少假,花了多少钱?我连过年都没过好。”
她不说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来。
“妈,你告诉我,你账户里那四十万,爸还转了多少给你?”
“没了……就那一次。”
“你确定?”
“我确定。”
我掏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拨了张律师的电话。
“张律师,我是李薇。麻烦你帮我查一下我妈名下的账户流水,三年内的,全部。查完发给我。”
挂了电话。
妈看着我,眼里全是恐惧。
“薇薇,你真的要告妈?”
我没回答。
“薇薇,你放你弟弟一马吧,他都知道错了……”
“他错了?他打过电话跟我认过错吗?他除了骂我威胁我,做过一件有诚意的事吗?”
她不说话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张律师发了条消息过来:“初步查了一下,你母亲账户确实在三年前和两年前各有一笔大额进账,合计六十八万,都是从你父亲账户转出的,其中五十二万转给了李浩。”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
她脸色彻底白了。
“这不可能……你爸明明说只转了一次……”
“妈,你现在还信他吗?为了保李浩,他连你都可以拉下水。”
她张着嘴,眼泪无声地淌。
过了很久,她说:“薇薇,妈求你了。你别告他,你要告就告妈。”
我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花生壳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盯着那些影子,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拧着,生疼。
我站起来了。
“妈,案子的事,我需要时间想。你别再做傻事了。”
走到门口,她突然喊我。
“薇薇!”
我停下,没回头。
“妈知道对不起你……妈真的知道……”
我闭上眼。
“知道了。”
推开门,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09
我从老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小区门口的鞭炮纸被车轮碾得发黑,风一吹,碎屑贴着地面乱跑。路边卖糖葫芦的小摊还亮着灯,红果子裹着糖,亮得刺眼。
我站在路口等车,手里攥着手机。
张律师又发来一条消息,说后续材料可以补充,母亲账户流水如果确认用于转移财产,也能作为证据链的一部分。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法律上,证据越完整,我越站得住。可屏幕黑下去时,映出来的脸很陌生,眼下有青影,嘴唇冻得没血色。
出租车来了,我拉开门坐进去。
司机问我去哪儿。
我报了酒店名,声音干得像纸。
车子开过县城主街,沿路都是红灯笼。饭店门口停满了车,有人抱着孩子出来,孩子手里拿着气球,笑声隔着车窗也能听见。
我把头偏向另一边。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张律师,是妈。
我没接。
她打了第二遍。
第三遍。
直到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我才按下接听。
那头很乱,有人喊医生,有推车轮子滚过地砖的声音。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薇薇,你爸进医院了。”
我一时没说话。
她像怕我挂断,急急地往下说:“刚才在家里突然倒了,嘴也歪了,话说不清。救护车拉到县医院,医生说是脑梗,要马上转市里。”
我看着窗外一排排倒退的灯,喉咙里堵着。
“李浩呢?”
“他在医院。”妈哭得喘不上气,“他也吓坏了。”
我闭了闭眼。
“在哪家医院?”
妈报了名字,又小声说:“你能不能先过来?妈一个人撑不住。”
出租车刚开到酒店门口,我让司机掉头。
司机没多问,只说:“大过年的,医院最折腾人。”
我把安全带重新扣上,手背贴着膝盖,冰凉。
到县医院时,急诊门口停着救护车,车尾灯一闪一闪。门口有人裹着棉袄抽烟,烟头红一下暗一下,地上有半杯洒了的豆浆。
我跑进去,消毒水味迎面扑来。
妈坐在走廊长椅上,头发乱了,棉衣扣子扣错了两颗。她看见我,立刻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墙才没摔。
“薇薇。”
我扶住她胳膊,才发现她浑身都在抖。
“医生怎么说?”
“要转市医院做进一步处理,县里条件不够。”她嘴唇哆嗦,“先要交钱,救护车也要钱,住院押金也要钱。”
我朝急诊室门口看去。
爸躺在里面,隔着玻璃,只能看见半张脸。平时嗓门那么大的人,现在嘴角歪着,眼睛半睁,像一件突然坏掉的旧家具,被人放在刺白的灯底下。
李浩站在缴费窗口旁边,手里拿着单子。
他看见我,脸上先是松了一下,很快又绷住。
“你来了正好。”
这句话听得我胃里发冷。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单子。检查费,押金,转院费,加起来不是小数。
“你交了吗?”
李浩把单子折了一下,塞回兜里。
“我卡里没那么多。”
“你不是开店吗?”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声音压低:“店里钱都压货了,年前又还了一笔债。现在让我一下拿十几万,我去哪儿拿?”
我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眼睛,嘴里嘟囔:“你不是上班吗?你先垫一下。”
妈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薇薇,先救你爸,别的事以后再说。”
我把袖子抽出来,没有用力,却也没让她再抓住。
“以后是多久?”
她愣住。
走廊的广播叫着号,有个老人咳得撕心裂肺。旁边病床上,一个老太太盖着花棉被,儿女围在边上小声商量钱的事。
这些声音挤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来。
妈抹了把脸,又低声说:“案子先停停吧。你爸都这样了,你再告下去,他受不了。”
我看着她。
“妈,你是让我出钱,还是让我撤诉?”
她嘴唇动了动。
李浩在旁边插了一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分这么清?”
我转过脸。
“钱分不清,责任也分不清,是吗?”
他脸涨红,脖子上青筋鼓了一下,又忍住了。急诊门口人来人往,他不敢像在家里那样吼。
“爸要真有个好歹,你心里过得去吗?”
我把手里的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那你呢?钱在你那儿,房在你名下,你过得去吗?”
他低下头,鞋尖蹭着地砖,半天没说话。
妈忽然哭出声。
不是家里那种带着劝人的哭,是一点一点漏出来,像破了口的水袋。她弯着腰,手扶着膝盖,哭得很小声,怕别人看,又控制不住。
“薇薇,妈知道我们对不住你。可那是你爸啊,他再怎么偏心,也是你爸。”
我听见这话,鼻子里发酸。
小时候发烧,他背过我去村卫生所。那时候他的背很宽,棉袄上有机油味,路上风大,他把我的脸往他脖子后面按。
后来同样是这个人,拿着养老协议让我签字,说女儿也该尽义务,说家产给儿子天经地义。
记忆不讲理,两头都是真的。
我靠在走廊墙上,墙砖冷,后背很快麻了。
医生出来,让家属签转院单。
妈慌得笔都拿不稳,李浩接过去,写了几笔,又回头看我。
“姐,先交钱吧。”
他很久没这么叫我了。
我接过缴费单,看着上面的数字。不是我拿不出来,但一旦拿了,后面所有话都会变味。
他们会说,你看,关键时候还是一家人。会说,案子闹成那样干什么。会说,钱不钱的,哪有亲情重要。
可那些钱原本就不是亲情。
那是我的委屈,是我这些年被一次次推出门外后,终于抓在手里的凭据。
我问李浩:“你名下那套房,能不能抵押?”
他脸色变了。
“现在来不及。”
“车呢?”
“车卖不上价。”
“店呢?”
他恼了,声音抬高一点:“爸躺里面,你非要在这儿算账?”
我没有让开他的目光。
“因为你们每次都在别人躺下、哭了、病了的时候,叫我别算账。”
他嘴张着,没接上话。
妈拉住我,眼睛红肿。
“薇薇,先别逼你弟。他要是能拿出来,早拿了。”
我低头看她的手。那双手曾经给我缝过校服扣子,也替他们转过钱,按过确认键。手背上青筋突起,皮肤干裂,指甲边还沾着做饭时没洗干净的油渍。
我轻轻把她的手放下。
“我可以先交转院和抢救押金。”
妈眼里一下亮了。
我接着说:“但案子不停。”
她的光又暗下去。
“薇薇……”
“我也不会替李浩还他那些窟窿。”我看向他们,“这笔钱,我会记清楚,每一张票据都留着。该谁承担,后面按法律走。”
李浩脸色难看。
“你非要把家弄成这样?”
我忽然觉得很累。
“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弄成这样的。”
急诊室里有人喊家属,护士催着尽快缴费。妈又要哭,眼泪挂在脸上,没擦。
我拿着单子去了窗口。
玻璃窗里,收费员低头敲键盘,问我刷卡还是扫码。她语气平平,像问今天买几斤菜。我的手在包里摸卡,摸到一枚硬币,边缘硌着掌心。
刷卡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我拿着发票回去,递给护士。纸张薄薄一摞,却像压在胸口。
转院前,爸被推出来。
他睁着眼,眼珠迟缓地转到我这边,嘴里含糊地发出一点声音。我听不清,也不想猜。
妈扑过去叫他名字,李浩跟在车床旁边,不停问护士要注意什么。
我站在后面,看着他们围成一圈。
那一刻我明白,自己再往前一步,也是女儿。退后一步,就是原告。
两边都不是轻松的位置。
救护车门打开,冷风卷进走廊。护士让家属上车,只能坐一个人。妈回头看我,像在等我开口。
我说:“你去。”
她点点头,又不放心地看了眼李浩。
李浩站在原地,脸上的慌乱藏不住。他摸出烟,刚叼上,又想起医院不能抽,捏在手里揉皱了。
“姐,市里那边还要钱。”
我把发票夹进包里。
“那就把你能拿的都拿出来。房本,车本,店里的账,都别再藏。”
他皱着眉:“你真要这么绝?”
我看着救护车尾灯,红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我已经来医院了。”
他没听懂似的看着我。
我没有再解释。
救护车开走后,急诊门口安静了一点。鞭炮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隔着厚棉被。
我站在台阶上,给张律师发消息。
“张律师,明天上午我去找你。案子继续,但我需要把今天医院的费用单据纳入后续处理。”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收进大衣口袋。
风从袖口钻进去,冷得人发僵。台阶下有一滩没扫干净的水,映着医院门口的白灯,晃了一下,又被脚步踩碎了。
10
第二天一早,我去律所找张律师。
办公室暖气很足,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张律师把热水递给我,自己坐到办公桌后,翻开卷宗。
“医院那边的单据我都整理好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但你要想清楚,把这些费用纳入诉讼,意味着你接下来还要垫付很多。”
我接过文件,纸张边缘被整理得整整齐齐。
“我爸的手术费不能等。”
“那弟弟那边的债务呢?我们已经查到他在外面欠了将近八十万,加上他转移的资产,数目不小。”
我翻了翻那些打印出来的流水。李浩的银行卡记录,每一笔都清晰标注了时间、金额、收款方。有些是赌场,有些是私人借贷,利息高得吓人。
“追加诉讼吧。”
张律师看了我几秒,没再劝。她拿起笔,在文件上做个记号。
“医院的费用我们可以申请先予执行。但法院要走流程,最快也得几天。这期间你要自己垫钱。”
“我知道。”
从律所出来已经是中午。阳光刺眼,街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直愣愣戳着天。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浩的消息。
“姐,爸的手术排到后天了,医生说术前还要做一堆检查。”
我没回。
回到家,我从柜子里翻出存折。上面是我的积蓄,这些年攒下来的,本来打算换一套大点的房子。现在全部取出来,不知道够不够。
银行排队的人不多。轮到我的时候,柜员核对了身份证,又问用途。
“治病。”
她没有多问,低头操作。点钞机哗啦啦响,纸币被捆成一扎一扎推出来,摞在台面上。
我装进包里,拉链拉到头。包沉了。
接下来几天,我住在医院旁的快捷酒店。
病房在市人民医院八楼,脑外科。爸住在走廊尽头的单间,价格贵,但安静。护士每天来查房三次,换药、量血压、测体温。
妈守在床边,端着保温桶,一勺一勺喂他喝米汤。
爸半靠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他看见我进来,目光顿了一下,又移开。没说话。
我把一沓住院缴费单放在床头柜上。
“这周的费已经交了。”
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李浩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塑料袋,装着盒饭。他看见我,脚步一停,脸上表情复杂。
“姐,外面有人找你。”
我走出病房。走廊里,张律师抱着文件夹,和一个穿法院制服的人站在一起。
“这份是裁定书。”她递过来一张纸,“先予执行的申请批了,医院费用会从你爸的房产拍卖款里优先扣除。但前提是,你弟弟要配合提供房产信息。”
我拿着裁定书看了两遍。
李浩从身后凑过来,眯着眼看纸上的字。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什么意思?房子要拍卖?”
“不是拍卖。”我把纸折起来,“是法院先执行一部分财产,用来支付医疗费。”
“那不就是动我们的房吗?”
“你的房。”我纠正他,“爸三年前转给你的那套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拳头攥紧又松开,像在忍。
张律师在旁边插了一句:“李浩先生,我已经发函通知你了。如果你不配合,法院可以强制执行,到时候连车和店面都会受影响。”
李浩的喉结上下滚动。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也有求助。
“姐,你非要这样吗?”
我把裁定书收进包里。
“手术费已经凑齐了。”
“可那是我的房子!”
“爸的命更值钱,还是他的房子更值钱?”
他愣了一下,没答上来。
妈从病房出来,听见这话,眼圈又红了。她拉住我的手,声音发颤:“薇薇,咱们能不能先把案子放一放?等你爸好了再说,行不行?”
我看着她的手,手背上有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
“妈,案子停不了。但费用我会管。”
她还想说什么,嘴唇发抖。李浩一把拽住她胳膊:“妈,你别求她。她就是铁了心要毁了这个家。”
我没有反驳。
走廊尽头,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染成橘红色。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吱呀响。
我转过身,对张律师说:“后续的诉讼按原计划推进。涉赌的债务部分,追加证据。”
张律师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
李浩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进了病房,把门摔上。
妈站在门口,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没有安慰她。
有些东西碎了,不是用语言就能粘起来的。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
外卖摆在桌上,已经凉透。电视开着,声音调到静音,画面一闪一闪地跳。
手机亮了,是丈夫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还活着。”
他没再追问。
窗外的路灯亮着,把柏油路面照得发白。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窨井盖,哐当一声,远了。
我关了灯,躺在被子上。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间,像干涸的河床。
闭眼的时候,想起爸年轻时的样子。
夏天傍晚,他光着膀子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我在旁边给他递扳手,他把手擦干净,拍拍我的头:“我闺女真中用。”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可能二十年,可能更久。
久到我差点忘记,他也曾夸过我。
11
一年后。
腊月二十九,我收到一笔转账。金额不大,备注写着“医疗费用清账,法院案号(2024)民初字第XXX号”。
我对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截图存进文件夹。
这一年,案子走了完完整整的程序。
调查、取证、开庭、调解、第一次判决、上诉、维持原判。
弟弟名下那套房产被强制执行,拍卖后扣除医疗费和赡养费,剩下的还了他一部分赌债。店关张了,车也卖了。他搬回妈那套老小区,在附近找了个快递站的工作。
妈打过几次电话,说李浩瘦了,说他不爱出门,说他有时候整晚不睡。
我没接话。
爸康复后走路不利索,右边手脚使不上劲。他回老家养着,每天在巷子里慢慢走,走累了就坐石阶上抽支烟。
邻居说,他话变少了。
这些事,我都是听说的。
过年那天,我没有回老家。
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了速冻饺子,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评论里有人问“回家了吗”,我回了两个字:加班。
办公室确实还有人在加班。保洁阿姨拖地,从走廊这头拖到那头,水渍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走出写字楼,街上到处挂着红灯笼,路灯上也缠着彩灯。烟花的味道混着烤红薯的甜味,飘在空气里。
手机震了。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含混,像嘴里含着东西。
“薇薇。”
我站住脚。
是爸。
身边的车流声很吵,喇叭声混着广播声。我走远几步,靠在路边的栏杆上。
“嗯。”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过年了,”他说,“你那边冷不冷?”
“还行。”
“穿厚点。”
“嗯。”
然后就没话了。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我能想象他站在老家屋里的样子,握着手机,可能靠墙站着,右手不自觉地去摸口袋里的烟。
“你妈包的饺子,我给你留了一盒。冻着的,你要想吃……”
“不用了。”
他的声音哽住。
“爸买了饺子。”
我愣了一下。
“你爱吃韭菜鸡蛋的,”爸说,“我记着呢。”
风很大,吹着耳朵发疼。
我抬起头,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远处有烟花炸开,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你自己吃吧。”我说。
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是我对不住你。”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知道你忙,”他说,“也不求你原谅。就是想说,你好好的,爸就心安了。”
“你也好好的。”
我说完这句,挂了电话。
屏幕上,通话时长显示1分58秒。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回家的路走。
路上行人很多,拎着年货,带着孩子。小贩在路边卖荧光棒,五颜六色,在夜风中摇晃。
我在便利店买了瓶水,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了句“新年好”。
我点点头:“新年好。”
到家时,楼道里有人在贴对联。红色的纸,金色的字,墨汁的味道还没散。
邻居大姐看见我,笑着打招呼:“过年好呀,一个人呀?”
我笑了笑:“一个人清静。”
上楼的时候,楼梯拐角的窗户开着,不知谁家飘出红烧肉的香气。那味道让人想起儿时过年,满屋子热气腾腾,爸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白酒。
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家就是家。
现在知道了,家是很多种东西揉在一起的东西。有甜的,有苦的,有时候还会硌牙。
可我到底没有回头。
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笑声一阵一阵。我把速冻饺子捞起来,倒了点醋,坐在茶几前慢慢吃完。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歇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张律师发的新年祝福。
末了加了一句:“案子归档了,彻底结了。”
我回了句:“谢谢,新年好。”
然后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
天花板很白,灯很亮。
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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