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天宝初年，长安。
李白骑着五花马，从大明宫的银台门出来。他刚拜见过皇帝。
这位爷，可是「天子呼来不上船」的主儿。可这会儿，他的马，突然走不动了。
路边停着一驾云车，珠帘掀起，露出一张脸。他一愣：这是谁家的姑娘，仙女下凡吧？
他拨转马头，凑了过去。
那时候，李白正风光。
天宝元年，唐玄宗一纸诏书把他召进长安，封他做翰林供奉。这是多少读书人做梦都想挤进去的差事——离皇帝最近的地方。
翰林院，就在右银台门内。所以他「谒帝出银台」，天天能见到皇帝。
可日子一久，他品出味儿来了。
翰林供奉，说穿了，是个写诗逗皇帝开心的御用文人。他那套「济苍生、安社稷」的抱负，没人当真。皇帝拿他当个解闷的，高兴了赏杯酒，不高兴了，就晾着。
他能见到皇帝，却永远成不了皇帝的知己。
这天他出宫，心里正堵着。偏巧，撞见了那驾云车里的美人。
他上前搭话，邀她进青绮门喝酒。姑娘歌扇半掩，像月亮藏在云里。酒过几巡，他动了心思。后来，他把这心思写成了一首《相逢行》：
朝骑五花马，谒帝出银台。
秀色谁家子，云车珠箔开。
金鞭遥指点，玉勒近迟回。
夹毂相借问，疑从天上来。
蹙入青绮门，当歌共衔杯。
衔杯映歌扇，似月云中见。
相见不得亲，不如不相见。
相见情已深，未语可知心。
胡为守空闺，孤眠愁锦衾。
锦衾与罗帏，缠绵会有时。
春风正澹荡，暮雨来何迟。
愿因三青鸟，更报长相思。
光景不待人，须臾发成丝。
当年失行乐，老去徒伤悲。
持此道密意，毋令旷佳期。
你细看，这诗越写越露骨。
一开始还端着。搭讪、问路、邀酒，都还挺像那么回事。
到了「胡为守空闺，孤眠愁锦衾」，就绷不住了——你一个人守着空房、独自睡那床锦被，不苦吗？
下一句更直白：「锦衾与罗帏，缠绵会有时。」锦被配罗帐，你我缠绵，总有那么一天。
这哪是「诗仙」，分明是个急不可耐的男人，在劝一个姑娘跟他好。
可这事，没成。
诗里写得分明：「相见不得亲，不如不相见。」见了面，却亲近不得，还不如当初没见着。
于是李白急了，搬出最后一套说辞：「光景不待人，须臾发成丝。当年失行乐，老去徒伤悲。」——时光不等人，头发一眨眼就白了。现在不抓紧，老了哭都来不及。
这求欢求得，又直白，又可怜。
可你要只把它当成一首肉麻情诗，就把它看小了。
有一种读法，说这诗里藏着更深一层的委屈。
别忘了开头那四个字——「谒帝出银台」。他刚从皇帝那儿出来。
李白在长安，离皇帝最近。可「最近」，不等于「最亲」。皇帝用他写诗，不用他治国。他空有一腔抱负，却连一次正经进言的机会都捞不着。
所以有人说，那「相见不得亲」，说的哪里只是一个女人。
他日日在银台门进进出出，见得到天子，却亲近不得，用不上他。这才是最让他心凉的地方。
「不如不相见」——要是早知道这长安是这样，还不如不来。
天宝三载，李白被「赐金放还」，灰头土脸地离开了长安。
那驾云车里的美人，后来再没出现过。
倒是这首「肉麻情诗」留了下来。人人都笑它露骨，却没人细想：一个「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人，为什么要低声下气地，去求一段「相见不得亲」的情？
因为求不得的，从来不只是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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