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暴走团今天没等来老周。
领队老刘看了看表,六点二十,天都亮了。往常这时候老周早就到了,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手里攥着那个磨出毛边的计步器。
“周大爷呢?”
“不知道啊,昨天还走了三万多步呢。”
老刘掏出手机,群里有人发了个语音条。他点开,听完,手机差点没拿稳。
周大爷没了。
凌晨四点,老伴想起来上厕所,手往旁边一摸,人冰凉。
电话是周大爷的儿子打来的,声音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刘叔,我爸走了,睡梦里走的,没啥痛苦。”
老刘站那愣了好半天。昨天还跟他一块走的,从小区南门出发,绕着护城河走两圈,一路走还一路数路边的垃圾桶,说这礼拜又多了几个。
他怎么就没了呢。
周大爷是前年搬来这个小区的。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广州,他一个人过。
退休金7800,在这个三线小城算是高的了。邻居们都说,周大爷有钱,可活得比谁都苦。早上两个馒头一碗豆浆,中午下碗面卧个鸡蛋,晚上剩菜热热就对付了。
“我不会做啥好吃的,凑合吃呗。”周大爷端着他那个搪瓷缸子喝茶,缸子底都掉瓷了。
他唯一的爱好就是走路。
一开始每天走一万步。后来两万。再后来计步器上那个数字不蹦到三万五,他就不回家。
“周大爷,您走这么多干啥呀?”楼下遛弯的胖婶问他。
“不走干啥?回去对着四面墙?”周大爷擦了把汗,“走了心里舒坦,走到腿酸了,回去倒头就睡,啥也不想。”
胖婶不说话了。她知道周大爷晚上睡不着,老开着电视,声音放得老大,放的都是些抗日神剧,翻来覆去就那几部。
周大爷走路有规矩。计步器要挂腰上,走一步响一下。每隔一千步他得低头看一眼,嘴里面数着数。
“12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他指着路边的垃圾桶说,“上礼拜才10个,这城市发展快呀。”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数垃圾桶。就像没人知道他钱包里那张泛黄的照片是谁。
周大爷走路的姿势很怪,背着手,往前倾,跟个虾米似的。膝盖早就不行了,走快了嘎吱嘎吱响,跟老式木门开关似的。
“大爷,您悠着点,膝盖受不了。”小区门口的保安劝他。
“没事,走习惯了。不走反而不舒服。”
他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出现在楼下,雷打不动。冬天零下十几度,别人都缩在家里,他穿件军大衣照样走。
计步器被他盘得油光锃亮,按键上的字都磨没了。那是他闺女给他买的。她闺女在广州,一年回来一趟。去年过年回来,看见他走路那个架势,眼泪吧嗒吧嗒掉。
“爸,您别走那么多了行不?我害怕。”
“怕啥,你爸身体好着呢。你看我这腿,这精神头,比那些坐办公室的小年轻强多了。”
闺女走那天,周大爷送她去车站,回头又走了两万步。
上个月社区体检,大夫拿着他的片子皱眉。
“大爷,您这膝盖磨损太严重了,再这么走下去,得换关节。”
周大爷把片子往兜里一揣:“换啥换,还能走。”
“您都83了,得服老。”
“服老?我服了老谁给我做饭?谁陪我说话?”
大夫不吭声了。病历本上写着独居,配偶去世,子女外地。
周大爷把计步器往腰上一挂,推门就走了。走廊里传来啪嗒啪嗒的响声,走一步响一下,走一步响一下,越来越远。
他走的那天晚上其实挺正常的。
老伴说,他六点吃的晚饭,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吃得干干净净,碗底都拿馒头擦了一遍。
七点看新闻联播,看着看着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八点就上床了。睡前还把计步器放在床头柜上,充上电。
“明天还走呢,得充满。”他嘟囔了一句。
老伴说他就说了这一句话,翻个身就睡着了。
呼吸很轻,跟平时一样。她也没在意,自己也睡了。
凌晨四点醒来,她习惯性去摸他的手,凉的。
被子盖得好好的,姿势也没变,侧躺着,像睡着了一样。床头柜上那个计步器充满电了,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数字停在32687上。
楼下暴走团今天没等来老周。
他们绕着护城河走了一圈,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啪嗒,啪嗒,啪嗒。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不知道谁先开的口。
“周大爷昨天还数垃圾桶呢。”
“数到多少个了?”
“好像是14个。”
又没人说话了。风吹过来,河边的柳树叶子哗啦啦响。
胖婶站在楼下,手里提着两个包子一袋豆浆。她是来给周大爷送早点的,昨天说好了,今天她多做两个。
单元门关着,门口贴了张白纸。
胖婶把包子和豆浆挂在门把手上,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东边的窗户拉着窗帘。平时这时候窗帘早拉开了,周大爷站在窗边活动手腕脚腕,准备下楼暴走。
今天没拉开。
胖婶低头看手机,暴走群里老刘发了条消息。
“周大爷走了,睡梦里走的,享年83。明天早上大伙凑点钱,买个花圈。”
底下跟了一排蜡烛。
胖婶没跟。她把手机揣兜里,嘴里念叨。
“7800的退休金,天天吃馒头。三万步,走给谁看呢。”
她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窗。
窗帘好像动了一下。
又好像没动。
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是周大爷的计步器,屏幕还亮着。
32687。
那个数字再也不会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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