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赫德是在洛杉矶的凌晨三点,决定去中国度假的。
那天他刚从一场慈善晚宴回来,身上还带着香槟和雪茄混在一起的味道。比弗利山庄的别墅很安静,院子里的棕榈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他的助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平板,问他:“殿下,下周去夏威夷的行程要不要确认?”
法赫德把外套扔在沙发上,忽然说:“取消。”
助理愣了一下。
法赫德又说:“给我订去中国的机票。”
“北京还是上海?”
“上海。”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突然。
他是沙特王室旁支的王子,三十四岁,从小在利雅得长大,十八岁到美国读书,后来干脆长住洛杉矶。美国人喜欢他的身份,喜欢他的派对,喜欢他车库里那几辆不会在普通街道上好好开的跑车。
在加州,他习惯被认出来。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他不是普通人。酒店经理会亲自迎出来,餐厅会临时腾出最好的桌子,姑娘们会对着他的阿拉伯名字发出惊叹,男人们会端着酒杯过来寒暄,说一些“中东机会”“能源合作”“家族基金”的话。
他表面上厌烦,心里却很清楚,自己离不开这些目光。
可那一晚不一样。
晚宴上,一个中国女孩没有看他。
她是被邀请来弹钢琴的留学生,穿一条简单的黑裙子,头发扎得很低。晚宴结束后,很多人围着法赫德合影,她抱着琴谱从人群外经过,连脚步都没停。
法赫德让人叫住她。
女孩回头,用英文问:“有事吗?”
法赫德笑着说:“你弹得很好。”
她点头:“谢谢。”
他等着她多说几句。
她却抱着谱子,看了一眼手表:“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赶公交。”
法赫德以为自己听错了。
“公交?”
“对,末班车。”
他递出一张名片:“我可以送你。”
女孩没有接,只说:“不用,我不认识你。”
旁边有人赶紧介绍:“这是法赫德王子。”
女孩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礼貌地说:“那也不用。”
她走了。
法赫德站在一群香水味和恭维声中间,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放在玻璃柜里的摆件。旁人围着看,是因为贵,不是因为活着。
第二天,他取消了夏威夷,取消了摩纳哥,取消了两个派对,带着一名助理,从洛杉矶飞往上海。
他跟助理说:“我只是去度假。”
助理问:“需要联系当地接待吗?”
“不用。”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想看看,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时,是傍晚。
法赫德穿了一件浅灰色薄外套,戴着棒球帽,手腕上是一块价值不菲的表。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低调,可走在机场里,他还是习惯性地抬了抬下巴。
没人看他。
准确地说,有人看他,但只是看一个身材高大的外国人。一个推着行李的中年男人从他身边挤过去,说了句他听不懂的话。一个小孩盯着他的胡子看了两秒,被妈妈拉走。入境柜台的工作人员看完他的护照,也只是按照流程盖章。
没有惊讶。
没有讨好。
没有人因为那本护照上复杂又长的名字而改变语气。
出了机场,他的助理低声说:“殿下,车到了。”
法赫德看着外面排队上车的人群,忽然说:“不用专车。”
助理以为他在开玩笑。
“殿下?”
“我想坐出租车。”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车里挂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结。法赫德坐上后排,助理把酒店地址给司机看。司机点点头,启动汽车。
一路上,司机没有问他是谁,也没有因为他是外国人就刻意搭话。他只是在等红灯的时候,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又把广播声音调小。
法赫德看着窗外。
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亮的河,远处的楼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映着天边最后一点紫色。这里不缺财富,不缺秩序,也不缺速度。
可这里的财富没有朝他低头。
这让他有点不舒服。
酒店在外滩附近,房间在高层,能看见江水和对岸的灯。前台微笑、登记、递房卡,一切都标准得体,却没有过度热情。
法赫德进房间后,把帽子扔在桌上。
助理问:“明天安排什么?”
“随便走走。”
“要导游吗?”
“不用。”
助理迟疑了一下:“您中文不太方便。”
法赫德看着窗外的灯,说:“我有英文,有钱,有手机。还不够吗?”
第一天晚上,他睡得并不好。
不是床不舒服,也不是时差。是那种被人群吞没后的空。
他在洛杉矶时,总嫌别人看他看得太久。可到了上海,没人多看他一眼,他又觉得自己被世界拿走了一层皮。
第二天早上,法赫德独自出了门。
他在南京东路上走,路边全是人。年轻人举着奶茶,老人拎着菜,外卖骑手在路口停下,等绿灯亮。法赫德走得很慢,他想找到一种“被发现”的时刻。
可没有。
他进了一家咖啡店,排队点单。前面一个姑娘在手机上选优惠券,后面两个学生讨论考试。他站在中间,像任何一个不知道菜单该点什么的游客。
轮到他时,店员用英文问:“What would you like?”
法赫德随口说了一串复杂的要求。
店员听完,微笑着重复确认,然后说:“请稍等。”
没有惊讶。
没有多余寒暄。
他刷卡失败。
店员提醒:“您的卡可能不支持。”
法赫德又换了一张,还是不行。后面的人开始轻轻挪脚。法赫德的脸慢慢热起来。
他从来没有因为买一杯咖啡尴尬过。
在洛杉矶,他身边永远有人替他处理这些小问题。账单不会到他手里,排队不会轮到他,支付失败这种事更不该和他有关。
店员依旧礼貌:“您有支付宝或者微信吗?”
法赫德皱眉:“没有。”
后面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探头看了看,用中文问店员:“多少钱?”
店员说了数字。
男生用手机扫了码,又对法赫德说:“I paid. It’s okay.”
法赫德愣住了,立刻从钱包里抽出一百美元。
男生摆手:“No need. Coffee is not expensive.”
“我不需要别人替我付钱。”
男生被他的语气弄得有些尴尬,解释道:“只是后面还有人排队。”
法赫德拿着那张没有递出去的美元,站在原地。
那一刻,他心里不是感激,而是羞恼。
他明明拥有很多钱,可在这家小小的咖啡店里,他连一杯咖啡都买不明白。一个普通学生替他付款,不是因为他尊贵,而是因为他挡了队伍。
他端着咖啡走到角落,喝了一口,苦得发涩。
第二天,他开始讨厌上海。
不是因为城市不好,而是因为城市太平静。
它对他没有恶意,也没有敬意。它只是照常运转。
下午,他去了豫园附近。
小巷里人很多,卖小笼包的窗口排着长队。法赫德闻到热气里的肉香,走过去排队。队伍移动很慢,他有些不耐烦。前面一个老太太买完后,又回头跟老板说了几句话,耽误了几十秒。
法赫德忍不住用英文说:“Can you be faster?”
老太太没听懂,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板倒是听懂了些,笑着说:“排队,大家都一样。”
大家都一样。
这几个字由助理翻译给他听时,法赫德的脸一下沉了下来。
他想说,我不一样。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在这里,他确实没有什么不一样。
轮到他时,他又遇到了支付问题。助理不在身边,他只带了外币和一张卡。老板摇头,指着二维码。
法赫德忽然很烦,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他又闻到小笼包的香味,肚子叫了一声。
他站在街边,第一次觉得饥饿不是一种体验,而是一种提醒。提醒他离开那些替他铺好的路后,自己连吃饭都需要重新学习。
那天晚上,他让助理给他买回了很多东西。
小笼包、炒面、烤串、糖葫芦。
东西摆满一桌,他却吃得很少。
助理看出他的不高兴,小心问:“殿下,要不要改成私人行程?我可以联系商务接待。”
法赫德冷冷地说:“不用。我不是来被接待的。”
他说完,自己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虚弱。
第三天,法赫德去了苏州。
这是助理建议的,说离上海近,适合度假。法赫德想着园林、河道、古城,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高铁站里人多得像潮水。
他本来想买商务座,可临时出发,只有二等座。助理说可以改时间,法赫德却不想显得自己连一趟普通车都坐不了,便说:“就这个。”
检票时,他不会刷证件,站在闸机前试了两次都没过。
后面有人提醒他换一个口。
他听不懂,只看见人们从旁边绕过去,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别堵路”的急切。
法赫德越发难堪。
上车后,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带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三四岁,手里拿着小汽车,一直撞到他的袖子。
法赫德皱眉看了一眼。
年轻母亲赶紧道歉,把孩子抱过去。
过了一会儿,孩子又把小汽车掉在了他脚边。法赫德弯腰捡起来,递过去。孩子仰头对他说:“谢谢叔叔。”
他听不懂,但看懂了笑。
法赫德的表情松了一点。
车开起来后,年轻母亲拿出一盒切好的水果,递给他一块苹果。法赫德摆手。她又笑着用手机翻译给他看:“给你吃,不要钱。”
“不要钱”这三个字刺了他一下。
他还是接了。
苹果很脆。
到了苏州,他去了平江路。
小河两边是白墙黑瓦,船慢慢从桥洞底下滑过去。游客很多,但没有上海那样急。法赫德沿着石板路走,看见一个老人坐在门口修伞。
老人手里捏着细线,动作很稳。
法赫德停下来看。
老人抬头,对他说了一句什么。
法赫德听不懂。
老人指了指伞,又指了指天,大概是在说今天不会下雨。
法赫德笑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父亲一生都在巨大房间里谈生意,身边围着随从、顾问和亲戚。父亲的手很少碰具体的东西,连咖啡杯都是别人放到面前。
这个修伞老人不认识石油,不认识王室,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外国人有多少资产。可他坐在那里,手里有活,脚下有地。
法赫德说不清为什么,心里竟有一点羡慕。
傍晚,助理给他订了一家河边餐厅。位置很好,菜也精致。可刚坐下没多久,隔壁桌几个本地人开始聊天,声音不算小。
法赫德听不懂,却觉得烦。
他已经三天没有真正掌控过什么了。
点菜要靠助理,出行要看标识,买东西要靠别人,连街边老人说一句话,他都只能猜。
他端起茶杯,手指有些用力。
助理说:“殿下,您不舒服吗?”
法赫德低声说:“这里的人为什么不在乎我?”
助理没敢回答。
法赫德看着河水,声音更低:“在美国,他们至少知道该怎么对待我。”
助理说:“可能这里很多人不知道您的身份。”
“就算知道呢?”
助理沉默。
法赫德自己也沉默了。
因为他已经隐约明白,就算知道,很多人也未必会怎样。
第四天,他在杭州发了火。
那天早上,他们从苏州去了杭州。西湖边风很软,柳枝垂在水面上,游客拍照、散步、骑车。法赫德本该觉得轻松,可他心里越来越烦。
他的国际漫游忽然不稳定,地图加载不出来。他想去一家茶馆,走错了两次路。助理去买水,暂时不在身边。
法赫德站在路口,问一个穿蓝色制服的志愿者:“Tea house, where?”
志愿者听不太懂,让他打开翻译软件。
法赫德的手机又卡住了。
身后有人催他让路,自行车铃声叮叮响。
他突然失控,把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屏幕裂开。
周围的人停了一下。
志愿者吓了一跳,但很快问他:“Are you okay?”
法赫德喘着气,脸色发白。
他听见自己用英文说:“No, I am not okay.”
助理赶回来时,他已经站在树下,像个做错事又不肯承认的人。
助理捡起手机,低声说:“殿下,我们回酒店吧。”
法赫德没有动。
他看见刚才那个志愿者把碎掉的手机壳递过来,还比了个小心划手的动作。
没有责备。
也没有讨好。
只是一个人在提醒另一个人,小心受伤。
法赫德的火像被一盆冷水浇灭,剩下的全是狼狈。
回酒店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洛杉矶的别墅,门口停满跑车,泳池边站满漂亮的人。他穿过人群,却没有一个人听见他说话。他拿出黑卡,卡变成一张空白纸。他喊自己的名字,声音掉在地上,像沙子。
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坐在床边,摸了摸自己的脸,手心全是汗。
第五天,他坚持要一个人出去。
助理不同意。
法赫德说:“你跟着我,我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在这里活一天。”
助理只好给他准备了现金、酒店地址卡和一部备用手机,教他怎么用翻译软件。
法赫德去了杭州一条不太出名的小巷。
那里没有太多游客,早上有卖葱包烩的小摊,有人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有老人拎着鸟笼慢慢走。
他在一个小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他高高大大地站着,笑着招呼他。他用翻译软件说:“我要一个。”
女人点点头,很快给他做了一个。
这一次,他提前拿出人民币。
女人找钱给他,他仔细数了两遍。
他咬了一口,热得差点吐出来。女人赶紧递给他一张纸,笑得直摇头。旁边几个吃早饭的人也笑了。
法赫德本能地觉得丢脸。
可下一秒,他忽然也笑了。
不是那种给人看的笑,是从喉咙里冒出来的笑。
他站在小摊旁边,吹着热气,一点点把那个葱包烩吃完。女人又倒给他一杯豆浆,指了指自己的收款盒,意思是这杯不用钱。
法赫德想付。
女人摆摆手,说了一句话。
翻译软件慢半拍地跳出来:“第一次来,送你。”
法赫德看着那杯豆浆,心里一酸。
在他的世界里,免费的东西往往最贵。
别人送他酒、送他表、送他古董,是为了进入他的圈子。可眼前这个女人送他一杯豆浆,只是因为他烫了嘴,因为他第一次来,因为她觉得这样待客顺手。
他端着杯子,站了很久。
上午,他沿着巷子走到一个小社区。院子里有几张石桌,几个老人下棋。一个穿白背心的大爷抬头看见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看。
法赫德看不懂棋,却看得懂那些人的专注。
他站了一会儿,旁边一个小男孩用英文问他:“你是哪里人?”
“沙特。”
“你很有钱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法赫德反而笑了。
“是的。”
小男孩认真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法赫德被问住。
小男孩又说:“我妈妈说,有钱人都有很多朋友。”
法赫德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那些不一定是朋友。
可这句话太长,太重,不适合说给一个孩子听。
他只说:“我迷路了。”
小男孩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然后把他带到巷口,指给他看公交站。
“你坐这个,可以到西湖。”
法赫德问:“你不怕我是坏人?”
小男孩说:“你看起来不像。你看起来像不会坐车的人。”
法赫德笑不出来了。
那天下午,他真的坐了公交。
车上没有空座,他抓着扶手站着。车一晃,他差点撞到旁边的老人。老人扶了他一把,还把手里的袋子往里收了收,给他留出一点地方。
法赫德站在一群普通人中间,闻到洗衣粉、汗水、早餐油烟和雨后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轻。
轻得像没有身份,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可奇怪的是,他又觉得这种轻里有一点自由。
晚上回到酒店,助理看见他鞋上沾了泥,衣服也皱了,吓了一跳。
“殿下,您去了哪里?”
法赫德说:“我去买早饭,坐公交,看人下棋。”
助理沉默了几秒:“您还好吗?”
法赫德把剩下的零钱放在桌上,一枚一枚摆开。
“我不知道。”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看着杭州城的灯慢慢少下去,又看着远处天色一点点发白。
第六天清晨,法赫德接到父亲的电话。
父亲声音严厉:“你在中国待得太久了。美国那边有个会,你必须回去。你不是普通游客。”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这几天一直压着的东西。
你不是普通游客。
你不是普通人。
你是王子。
你必须回到属于你的位置。
法赫德握着手机,却迟迟没说话。
父亲不耐烦地问:“你听见了吗?”
法赫德看着桌上的零钱、坏掉的手机、那张写着酒店地址的卡片,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他想起咖啡店里替他付款的男生,想起小笼包窗口那句“大家都一样”,想起高铁上给他苹果的母亲,想起西湖边提醒他小心划手的志愿者,想起小摊女人送他的豆浆,想起那个小男孩说他像不会坐车的人。
这些人没有一个知道他是谁。
所以他们给他的,不是讨好。
也不是交换。
只是人和人之间很小的一点善意。
可就是这些小东西,把他衬得空空荡荡。
他忽然站起来,声音发抖:“给我订机票。”
助理从隔壁房间赶来:“现在?”
“现在。”
“回美国?”
“回美国。”
助理看着他的脸色,不敢多问,立刻去安排。
法赫德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他来时带了三个箱子,里面有成套的衣服、鞋、香水和备用手表。可这六天真正用上的,不过是一件外套、一双鞋、一部坏掉的手机和一些他终于学会认的人民币。
他越收越急。
衬衫被胡乱塞进箱子,洗漱包掉在地上,他也没有捡。助理提醒他航班还有几个小时,他却像身后有人追一样,不停催促:“快点。”
去机场的车上,法赫德脸色很白。
他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吹乱他的头发。助理把电话递给他,说父亲又打来了。
法赫德没有接。
几分钟后,他却给洛杉矶那个中国女孩发了一条消息。
他们只在晚宴后加过联系方式,从未聊过。
他打了很久,删了又写,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话:
“你说得对,不认识我,反而更清楚。”
女孩没有立刻回。
到了机场,法赫德下车时脚步很快,几乎撞到前面的人。他的箱子轮子卡了一下,差点翻倒。助理赶紧去扶。
排队值机时,法赫德忽然蹲了下去。
助理吓坏了:“殿下?”
法赫德捂着胸口,呼吸急促。
周围有人看过来。
一个机场工作人员走近,用英文问他需不需要帮助。法赫德抬头,看见对方眼神里只有职业性的关切,没有畏惧,也没有谄媚。
他终于撑不住了。
他坐在行李箱旁边,眼睛发红,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在这里,我像个乞丐。”
助理怔住。
法赫德又说了一遍,几乎崩溃:“在中国,我像个乞丐。”
他不是说自己没有钱。
他的卡里有钱,家族里有油田,名下有房产、基金、游艇和飞机。可这六天,他发现自己最需要的东西,偏偏不能命令别人给。
他要一杯普通咖啡,需要别人替他付款。
他要吃一口街边饭,要先学会怎么排队。
他要到一个地方,要先承认自己看不懂路。
他要被人真心对待,就必须先把王子的壳脱下来。
可脱掉以后,他发现里面的人很贫穷。
贫穷到不会问路,贫穷到不会说谢谢,贫穷到一杯豆浆就能让他难受一整夜。
助理蹲在他旁边,小声说:“殿下,我们可以休息一下再走。”
“不。”
法赫德擦了一把脸,站起来。
“我必须走。”
“为什么?”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嘴唇动了动:“再待下去,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做王子。”
飞机起飞时,是第六天的下午。
法赫德靠在舷窗边,看着城市一点点缩小,江河、道路和房子都变成细细的纹路。
他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
可飞机穿过云层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逃走的不是中国,而是那个在中国被照出来的自己。
回到洛杉矶后,别墅还是原来的别墅。
泳池被清理得很干净,车库里的跑车盖着防尘布,餐桌上放着助理提前订好的晚餐。朋友们听说他回来,纷纷发消息,问他中国好不好玩。
法赫德一个也没回。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没有出门。
第三天傍晚,他打开那个裂屏手机。
那是他让助理从杭州带回来的。他本来可以买一百部新的,可他偏偏留下了这部坏的。
屏幕亮起时,裂纹像一张细细的网。
洛杉矶那个中国女孩终于回了他的消息。
她说:“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如果一个地方让你觉得自己像乞丐,也许它不是拿走了你的东西,而是让你看见你原来没有什么。”
法赫德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晚上,朋友们还是来了。
他们带着酒,带着音乐,带着一贯轻松的笑。有人问他:“中国怎么样?是不是到处都是高楼和人?”
有人开玩笑:“他们认出你了吗?”
法赫德握着杯子,没有喝。
过了一会儿,他说:“没有。”
众人笑起来。
“那不是很好?没人打扰你。”
法赫德抬头看着他们,忽然问:“如果我不是王子,你们还会坐在这里吗?”
客厅一下安静了。
有人说:“别这么严肃,我们当然是朋友。”
“那我如果没有私人飞机,没有投资机会,没有这些酒和房子呢?”
那人笑容僵住:“你怎么了?”
法赫德没有继续问。
他已经知道答案不一定好听。
那晚之后,他推掉了大部分聚会。
父亲从利雅得打来电话,骂他在美国待得不像话,又问他中国之行是不是受了什么羞辱。
法赫德说:“没有人羞辱我。”
父亲不信:“那你为什么像丢了魂?”
法赫德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们没有羞辱我,也没有讨好我。他们只是把我当成一个人。”
父亲在电话那头冷笑:“你生来就不是普通人。”
法赫德低声说:“可我连普通人都会的事,都不会。”
父亲怒了:“你是王子,不需要会那些。”
法赫德第一次没有顺从。
他说:“也许正因为我是王子,才更应该知道没有别人替我弯腰时,我还能不能站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父亲挂断了。
那以后,法赫德开始做一些很小的事。
他自己去超市,第一次推购物车时差点撞到货架。他学着用洗衣机,把一件昂贵的羊绒衫洗缩水了。他试着给自己煮咖啡,第一次煮得又苦又酸。
助理几次想接手,他都拦住。
“让我来。”
助理看着他,像看一个忽然决定学走路的成年人。
法赫德也觉得可笑。
可他没有停。
他开始给家族基金改规则。
以前的慈善项目大多漂亮,晚宴、照片、捐赠墙、媒体稿,一样不少。钱当然也捐出去,但受助的人离他们很远,远得像报表里的数字。
法赫德要求自己亲自去看。
团队很不适应。
有人委婉提醒:“殿下,这些事情交给执行部门就好,您出现反而会增加成本。”
法赫德说:“那就减少我出现的排场。”
“安保呢?”
“保留必要的,不要让人排队迎接我。”
“媒体呢?”
“不通知。”
负责项目的人面面相觑。
法赫德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上海咖啡店那条队伍。
他终于明白,很多时候,他所谓的到场,本身就是一种打扰。别人为了迎接他,要停下手里的事,要练习笑容,要准备台词。然后他坐十分钟,说几句漂亮话,就以为自己理解了世界。
他不想再那样。
一个月后,他去了美国南部一个移民社区,那里有家基金会资助的课后中心。
他没有提前通知太多人,只带了两名工作人员。孩子们正在画画,老师以为他是捐赠方代表,礼貌地招呼他坐下。
没有红毯。
没有摄影师。
没有人为他鼓掌。
法赫德坐在一张矮椅子上,膝盖都快顶到桌子。他看一个小女孩画房子,房顶是红色的,门口站着三个人。
他问:“这是你的家吗?”
小女孩说:“不是。是我想要的家。”
法赫德喉咙一紧。
他忽然想起杭州那个小男孩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那时说自己迷路了。
现在想想,他并没有说谎。
离开课后中心时,老师送他到门口,说:“谢谢你们的支持。”
法赫德说:“不用谢我。以后项目如果有问题,你们直接告诉我的团队。”
老师点头。
法赫德又补了一句:“不要写那种让我高兴的报告,写真实的。”
老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认可。
法赫德坐进车里时,忽然觉得胸口没有那么空了。
后来,父亲派人来洛杉矶找他。
来的是他的堂兄纳赛尔。
纳赛尔一进门,就皱眉看着法赫德的厨房:“你真的在自己煮东西?”
法赫德正在切番茄,刀法很差,番茄汁流了一案板。
纳赛尔像看笑话一样:“你去中国六天,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法赫德没抬头:“这样不好吗?”
“你是王室的人。”
“我知道。”
“你现在像什么?像一个想证明自己能过普通日子的富人。你不觉得矫情吗?”
这句话很重。
法赫德停下刀。
如果是以前,他会发火,会让人请纳赛尔出去。可他只是拿纸擦了擦手,说:“我以前也觉得普通很容易。后来发现,不是的。”
纳赛尔坐在吧台边,语气缓了一点:“你到底在中国遇到什么了?”
法赫德想了想。
“我遇到一个替我付咖啡钱的学生,一个说大家都一样的老板,一个给我苹果的母亲,一个提醒我小心碎玻璃的志愿者,一个送我豆浆的摊主,一个说我不会坐车的小孩。”
纳赛尔听得皱眉:“就这些?”
“就这些。”
“他们知道你是谁吗?”
“不知道。”
“那有什么特别?”
法赫德看着案板上的番茄,声音很轻:“特别的是,他们不知道我是谁,还愿意把我当人。”
纳赛尔沉默了。
那天晚上,法赫德做了一锅很难吃的番茄汤。
纳赛尔喝了一口,表情复杂。
法赫德问:“难喝?”
纳赛尔诚实地点头。
法赫德笑了。
他很久没有因为被人说真话而这么轻松。
半年后,法赫德再次经过上海。
不是公开访问,也不是度假。他要去新加坡参加一个会议,航班在上海中转。他本可以待在贵宾室里,等两个小时后离开。
可他没有。
他让助理留在休息室,自己走进机场大厅,找了一家咖啡店。
这一次,他提前准备好了能用的支付方式。
他排队,点单,付款。
一切顺利得不像话。
店员把咖啡递给他时,说:“Have a nice day.”
法赫德接过咖啡,说:“谢谢。”
发音很生硬。
店员笑了一下:“不客气。”
他端着咖啡坐到窗边,想起六个月前那个让他难堪的早晨。那时他觉得自己被冒犯,被轻视,被这个国家的规则排除在外。
现在他知道,不是规则排除他。
是他过去一直站在规则上面,以为那就是世界。
飞机起飞前,他给父亲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只有一杯咖啡和一张小票。
父亲很快回:“这是什么?”
法赫德写:“我自己买的。”
父亲没有再回。
但几分钟后,法赫德收到母亲的消息。
母亲说:“你父亲看了很久。他说,一杯咖啡有什么好拍的。可他没有删掉。”
法赫德看着这句话,笑了一下。
一年后,法赫德第三次来到中国。
这次不是从美国匆忙飞来,也不是六天后仓皇逃离。他提前做了功课,学了简单中文,手机里装好了常用软件,行李只有一个登机箱。
他还是先到了上海。
晚上,他走到那条曾让他排队买小笼包的小街。老板已经不记得他了,依旧忙着招呼客人。
法赫德排在队尾。
前面的人买完,轮到他。
老板问:“要几笼?”
法赫德用很慢的中文说:“一笼。谢谢。”
老板抬头看他,笑了:“中文不错啊。”
法赫德也笑。
他扫码付款,接过热气腾腾的小笼包,走到街边慢慢吃。
汤汁烫到了舌头。
他吸了一口气,又忍不住笑。
这一次,没有羞恼,没有尴尬,也没有急着证明自己不是普通人。
他就是一个站在上海街头,被小笼包烫到的外地游客。
吃完后,他去了杭州。
那个小巷还在,卖葱包烩的女人也还在,只是摊位换了一个新招牌。法赫德站在摊前,用中文说:“一个。还有豆浆。”
女人看了他半天,忽然拍了下手。
“你是不是以前来过?外国人,烫嘴那个!”
旁边的人都笑了。
法赫德也笑,点头:“是我。”
女人把葱包烩递给他,又给他倒豆浆。
法赫德这次坚持付了钱。
女人说:“上次送你的,这次收你的。”
法赫德说:“应该的。”
他坐在小凳子上,吃得很慢。
女人忙完一阵,问他:“这次还迷路吗?”
法赫德听懂了。
他想了想,说:“不太迷路了。”
女人笑:“那就好。”
下午,他又去了那个社区。
下棋的大爷还在,小男孩却长高了些,背着书包路过,认出他后瞪大眼睛。
“不会坐车的叔叔!”
法赫德笑出声。
小男孩跑过来,问:“你现在会坐车了吗?”
“会一点。”
“那你还很有钱吗?”
“还是。”
小男孩认真地说:“那你这次为什么又来了?”
法赫德看着院子里的树,想了几秒。
“因为上次我从这里逃走了。”
小男孩不明白:“为什么逃?”
法赫德蹲下来,尽量用简单的话说:“因为我发现自己不会做很多普通的事。我害怕。”
小男孩想了想,说:“那你现在还怕吗?”
法赫德看着他,摇头。
“不那么怕了。”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坐公交去了西湖。
车上依然很挤。他抓着扶手,随着车身轻轻晃。旁边有人提着菜,有人低头回消息,有人靠着窗打盹。
法赫德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车窗上。
他还是那个沙特王子。
他身上仍然有家族、财富和无数无法剥离的标签。他不可能真的变成一个普通人,也不该假装那些特权从未存在。
可他终于知道,身份可以是衣服,不该是骨头。
衣服会被人看见。
骨头要自己撑住。
到西湖边时,天已经黑了。
湖面上有一点风,远处的灯连成线。他坐在长椅上,打开那部裂屏手机。手机早就不用了,他只是一直带着。
屏幕已经不能亮。
可那道裂纹还在。
像六天里被划开的口子。
他给洛杉矶那个中国女孩发了一条消息。
“我又来中国了。这次没有逃。”
女孩很快回:“那你现在还觉得自己像乞丐吗?”
法赫德看着湖面,慢慢打字:
“那时像。因为我只会拿钱要东西,却不会用心接住别人给的小善意。”
他停了一下,又写:
“现在不太像了。我还在学。”
发送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想起一年前的第六天,自己在机场行李箱旁崩溃,说在中国像个乞丐。那句话并不体面,却是真的。
他那时穷得只剩身份。
现在,他还是很富有,也仍然有许多笨拙。可他至少学会了排队,学会了道谢,学会了被人当成普通人时,不再觉得那是羞辱。
风从湖面吹来。
法赫德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刚买的豆浆,杯口冒着白气。
他喝了一口。
有点烫。
他没有躲,也没有生气。
只是慢慢笑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