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机的铲斗高高举过头顶,柴油机的黑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第9天了。
我把爸留下的铺子改成流浪猫收容所,猫粮才刚拆开第三袋。
贾卫东站在挖掘机跟前,冲我喊话,说是最后通牒,再不搬就按违建处理。
我没吭声,低头捏了捏口袋里那张折了四折的纸。纸边有点毛了,红章却还清清楚楚。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着手机,有人小声议论。
贾卫东等得不耐烦,一挥手,挖掘机往前拱了一下。
我这才慢慢抬起头,把那张纸展开,举到胸口。
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公证处的人来了!”
贾卫东愣住,脸上那点得意一寸一寸地僵掉了。
![]()
01
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周秀芝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哭腔:“梓晴,你爸……你爸走了。”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
“怎么走的?”我问。
“心梗。夜里发作的,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你赶紧回来吧。”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出租屋很小,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缝挤进来,照在天花板上。我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才想起来得收拾东西。
第二天的火车票。四个半小时。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面的农田和村庄一晃而过,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我跟爸的关系不咸不淡。
我十二岁那年,我妈病死了。
爸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又当爹又当妈。
他没什么本事,一辈子守着一间街边的铺子,卖过五金、卖过杂货、后来还卖过一阵子早点。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从没让我饿过肚子。
我考大学那年,考上了外省的一本。爸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讲。但我后来偷偷改成了省内的学校。学费便宜,离家近,能省不少钱。
爸知道的时候,录取通知书已经下来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
后来我毕业去了北京,进了设计公司,一待就是六年。
平时忙,回老家少,跟爸的联系也就每月一个电话。
他话不多,每次都是那几句:“吃了没?”
“冷不冷?”
“钱够不够花?”
我说够了。他就嗯一声,说那挂了啊。
挂了。
火车到站,天已经黑了。周秀芝在出站口等我,一见我就红了眼圈。
“你爸前几天还念叨你,说你该回来了。”
我没接话。她把一串钥匙塞进我手里,说:“铺子的钥匙,你爸留着的。”
我攥着那串钥匙,走到老街口的时候,看见那间铺子。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口蹲着几只流浪猫,听见脚步声,齐齐抬头看我。
我走近一步,它们就往后退一步,退到墙根,警惕地盯着我。
我蹲下来,伸手想摸那只橘猫的脑袋。它往后缩了缩,没让我碰。
“你爸喂了它们好几年了。”周秀芝站在我身后,声音低低的,“每天傍晚一把猫粮,雷打不动。”
我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拉开卷帘门。
铺子不大,三十来平,堆满了杂物。货架子还在,上面积着厚厚一层灰。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床单皱巴巴的,枕头上还留着凹下去的印子。
我站在门口,心里堵得慌。
周秀芝帮我把灵堂布置起来。
街坊们陆陆续续来吊唁,有人握着我的手说“节哀”,有人跟我讲爸生前的事。
我听着,点头,道谢,像是在听一个别人的故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铺子里,打算收拾收拾爸的东西。
床底下拖出来一个铁皮盒子。上面落了一层灰,锁扣已经生锈了。我费了点劲才掰开。
盒子里没有存折,没有身份证,只有一把黄铜钥匙,用红绳穿着,系得仔仔细细。
还有一本旧病历。
我翻开,里面是我妈的名字。住院记录、手术签字、缴费单,一页一页,夹着一张发脆的纸片。我把纸片抽出来,展开。
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了:“爸,我不上学了。”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是我写的。
那年我妈病重,家里花光了钱。我躲在医院走廊里,偷偷写了这张纸条塞进爸的口袋。后来他也没提过这张纸条,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看没看见。
但现在它夹在这本病历里。
那么多年过去了,他还留着。
我坐在铺子里的行军床上,把那张纸片夹回病历里,放到枕头底下。门外传来猫叫的声音,细细的,嘶哑的。
我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袋猫粮,打开卷帘门。几只流浪猫还蹲在门口,看见我出来,齐齐往后退。
我把猫粮倒在纸碟子里,退后几步,蹲下来。
橘猫先动了。它试探着走上来,低头闻了闻,飞快地叼了一口,退回去嚼了嚼,又走上来。其他几只跟着围上来,埋头吃成了好几圈。
我蹲在门槛上,看它们吃。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把外套拉紧了点,没有进屋。
02
第二天,我开始收拾铺子。
爸的东西不多,但杂。旧账本、老票据、坏了的收音机、几件没拆吊牌的衬衫。我一件一件翻,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书架的最顶层,放着一个硬纸盒,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我拿下来,撕开封条,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摞旧报纸。
我翻了翻,全是本地的晚报和日报。
头版头条的标题大同小异:《老城区改造规划正式获批》《城东新区建设提速》《开发商入驻老城区,千亩地块即将启动》。
最早的一张,已经是三年前的报纸了。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卷起。上面有红笔圈出来的段落,字迹已经淡了,但圈画的印子还在。
我一张一张翻完,心里隐约觉得不对。
爸从不关心这些新闻。他一个卖杂货的,看这些干什么?
我把报纸放回纸盒里,手指挨到盒底,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张纸片。用透明胶带粘在盒底的夹层里,上面写着一行字:“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
我走到书房,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
抽屉是空的,只有一块活动的底板。
我把底板抠开,里面躺着一把黄铜挂锁,拳头大小。
锁眼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我从铁皮盒里拿出那把红绳穿着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拧了拧。
咔哒。
抽屉内壁的一块暗板弹开了。
我屏住呼吸,伸手摸进去,指尖碰到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厚,摸着像是一份文件。
我拆开封口,抽出来。上面印着几个字:
房屋租赁合同。
甲方:赵德山。乙方:赵梓晴。
出租标的:老街57号铺面,建筑面积36.5平方米。租期:三十年。月租金:人民币一百元。
合同最后一页,乙方签章处,是我的名字。
是我高中时的字迹,圆圆的,带一点左倾。旁边有公证处的公章,红色的,在发黄的纸面上格外刺眼。
我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攥着那张纸,大脑嗡嗡作响。
我从来没有签过这份合同。
那份签字确实是出自我的手,可是明明从来签过什么租赁合同,更没听爸提起过这件事。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还写着一个特别条款:“乙方为本商铺实际使用权益人,甲方无权单方解除本合同。”
租期三十年。月租一百块。那个数字,刚好是我高中一个月的生活费。
我把合同放回信封里,坐在爸的书桌前,半天没有动。
窗外传来几声猫叫。那只橘猫蹲在玻璃外面,歪着脑袋看我,像是也在等一个答案。
我捏着信封,拿起手机,拨了马玉琬的电话。
马玉琬是我高中同学,在城里当律师,好些年了,其实很久没联系了。她接起来,听声音有点意外:“梓晴?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我说,“马玉琬,我想问你个事。”
我把合同的事简单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几秒:“你确定那不是你签的?”
“字迹像我的,但我确定没签过。”我说,“合同上有公证章,我想去公证处看看。”
“你先别动那份合同,”马玉琬的声音紧了紧,“拍照发我,原件收好。那个公证章,如果是真的,那份合同就是有效的。”
她的语气停了一下:“如果你是认真的,就仔细查清楚,别打草惊蛇。”
“什么打草惊蛇?”
“你爸那个地段,看看门口的墙。有没有一个红色的‘拆’字?”
我拿着手机走到门口,探出头去看。
墙根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用红漆画的圈。
我心头一跳。
“有个圈。”
马玉琬在电话那头沉默着,然后慢慢说:“梓晴,你爸给你留的这份东西,可能是一把刀。”
“但看在谁手里。”我说完,挂了。
我回到屋里,把合同塞回牛皮纸信封里,想了想,塞进外套内袋。
傍晚,我又喂了一次猫。那只橘猫这次没躲,吃了几口,走到我脚边蹭了一下。它的毛很粗,带着土腥味。我蹲下来,摸了摸它。
![]()
03
我在铺子里待了三天。
把货架上的灰擦干净,把旧货归整好,把爸当床用的行军床折起来靠墙放。
又去批发市场买了一袋猫粮、三包猫砂、两个塑料碗和几只纸箱。
纸箱叠起来,抬到铺子一角,当作猫窝。
第四天,我从墙上扯下一块硬纸板,翻过来,用记号笔写上五个大字,挂在了卷帘门旁边。
流浪猫收容点。
街坊们路过,都停下来看一眼。有人摇头,有人嘀咕,有人直接问我:“你爸那铺子值不少钱,你拿来喂猫?”
我没回话,蹲在地上给橘猫倒猫粮。
消息传得很快。第五天下午,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铺子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裤腰扎得很高,手上夹着个黑色公文包。
身后跟着个年轻人,戴着金丝眼镜,提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赵梓晴赵小姐?”
“你是谁?”我蹲在门口没起来,手里还捏着半袋猫粮。
“我叫贾卫东,城区改造项目部的。”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咱们里头说话?”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他让进门。
贾卫东环顾了一圈铺子,目光扫过墙角的纸箱和猫粮袋,嘴角动了动。他把公文包放在货架上,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拆迁补偿协议。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翻。补偿款按建筑面积算,单价不到周边楼盘均价的一半,加上“回迁安置”的选项,也远远低于这间铺子的实际价值。
我把协议放回去了。
“我不签。”
贾卫东看我的眼神有点玩味:“赵小姐,我是诚心跟你谈的。老城区改造是市里重点项目,这个位置早晚要拆。拖下去,对你没有好处。”
“我不签。”我重复了一遍。
贾卫东笑了。
他笑着点了点头:“行,赵小姐再想想。不过我实话告诉你,这一片规划已经批了,限期腾退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就算不签,到时候照样有办法。”
他走到门口,顿了顿,头也没回:“三天之内给我回话。”
门关上了。
我站了一会儿,蹲下来,把橘猫抱起来。它在我怀里挣扎了一下,又安静下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晚上我给爸上了炷香。灵堂还没撤,黑白照片里的爸眼神有些浑浊,嘴角微微抿着,像是藏着什么话。
我看着他的照片说:“爸,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是怕我沉不住气?”
照片里的人看着我,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去找周秀芝。她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来,有些意外:“梓晴,这么晚了……”
“周婶,我爸生前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
“你爸?”周秀芝想了想,“你爸那人你也知道,话少。倒是有一回,他喝了两杯酒,跟我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什么话?”
“他说,秀芝,人这一辈子,不能光顾着往前跑,得给身后的人留点东西。”
周秀芝看着我:“我当时问他什么意思,他又不说了。我还寻思,他说的大概是你。”
我没接话。
04
第七天夜里,正给猫添粮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了玻璃碎掉的声音。
我转身快步走回去,推开门。
窗户破了一个大洞。
旁边亮着一盏灯,风从洞口灌进来,把窗帘吹起来,一大片碎玻璃躺在水磨石地面上。
门口那袋猫粮被撕开了口子,倾倒在地上,混着一些白色的粉末。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堆混合着白色粉末的猫粮。
橘猫踱过来,低头就要去舔。
我一把揪住它的后颈,拉住了。
它哀叫了一声。
我把橘猫放下,蹲在那堆猫粮旁边,用指尖捻了一点粉末,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气味很冲,呛人,像某种农药。
我站起来,给周秀芝打了个电话:“周婶,帮我个忙。你家有监控吗?”
“没有。这条街哪家有监控啊。”
“帮我留意着。明天天亮,我报警。”
第二天一早,警察来了。做了笔录,拍了照片,说会调查,但街面上没有监控,线索有限。
我知道这话的意思是:查不了。
送走警察,我把那袋掺了药的猫粮装进垃圾袋,拴紧口子。蹲在门口,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
旁边两步远的地方,贾卫东昨天站着的地方,还压着一个烟头。
我掏出手机,给马玉琬打了电话:“帮我查一下城区改造项目部的背景。”
“查到什么了?”她问。
“那家开发商,叫远大置业。”
我挂了电话,蹲在门槛边,手撑着下巴,看橘猫吃新拆的猫粮。
那会儿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爸留了那份合同给我。合同上的赔偿条款,是从一开始,就替我算好了退路的。
我不再光坐在铺子里等。
我进城,去了公证处。柜台后的工作人员调出底档,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看了看我:“对,有这份合同。公证时间是四年前。”
“当时办这个的房子是谁来的?”
“赵德山。”
“他一个人来的?”
“对,一个人。”工作人员顿了一下,“他当时还特意问了一句,说这个合同不备案行不行。我们告诉他可以,公证过的合同本身就是有效的,备案主要影响对抗效力。他就放心了。”
我站在柜台前,手攥着那张调出来的底档,半天没说话。
四年前。那时候的老城区改造项目还没有公开信息,到处都风平浪静。
也就是说,我爸是在还没有人知道要拆的时候,就先把后路铺好了。
我跟马玉琬打了一通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听完,说了一句:“梓晴,你爸是个聪明人。”
“他要是聪明,就不会一辈子守着一间破铺子。”我说完,挂了。
但我知道,我说错了。
他不是守着一间铺子。他是守着一个钩子,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把鱼饵准备好了,等着鱼上钩。
那枚饵,是我。
![]()
05
第八天傍晚,天还没黑透。
我蹲在铺子里给猫换猫砂的时候,听见外面有动静。探头一看,贾卫东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
身后跟着四五个人,穿着工装,手里提着工具。有人拿了锤子,有人拎了一桶油漆。
贾卫东站在街对面,叼着烟,指了一下铺子的卷帘门:“把这门给她焊上。”
我刚走到门口,他们已经动手了。电焊的火花刺啦作响,溅到地面上,又弹到卷帘门上。我站在门里,隔着那一层铁皮,听着外面一阵阵的电焊声。
猫缩在纸箱里,毛都炸开来。
周秀芝从街那头跑过来,扯着嗓子喊:“你们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
贾卫东叼着烟,头也没回:“配合政府工作。”
“你们这是违法!我要报警——”
“报吧。”贾卫东弹了弹烟灰,“我在这等着。”
周秀芝掏出手机打电话。
贾卫东真的站在那儿,把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支。
焊完门,几个人拎起那桶油漆,往卷帘门上泼了一道红漆,白字写着:“限期腾退。”
然后他们走了。
周秀芝打完电话跑回来,看着那道红漆,回头看看我:“梓晴,你没事吧?”
我站在门里,隔着卷帘门的缝隙,看着外面那道红色的字。周秀芝看不见我的脸,她不知道我这时候在干什么。
我弯下腰,把那只炸了毛的橘猫从纸箱里抱出来,搂在怀里。拍了拍它背上的土,说:“没事。”
那天晚上,我没有住在铺子里。
不是躲了,我把猫一只一只放进纸箱,抱着,从后门绕出去,放进了隔壁周秀芝家的杂物间。周秀芝问我:“你这要去哪儿?”
“回铺子。”我说。
“你一个人?”
我没答话,从她家里拿了一个手电筒,又走回铺子。
我没有进去,就在墙根底下坐着。
背靠着那间铺子的墙,手电筒放在脚边,看着那条街。
夜风很凉,吹得人肩膀发紧。
我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街上没有车也没有人,路灯昏黄。
后来我靠着墙,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开始泛白。
远处的街口,传来一阵轰鸣声。轰隆隆的,越来越近。
我站起来。
一辆挖掘机,正从街道拐角开过来,履带碾过路面的声音又闷又响。贾卫东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手里夹着一根烟。
我站在铺子门口,转过身,看了一眼那扇被焊死的卷帘门。
然后用力一扯,把焊上去的那根钢管掰开一道缝,伸手进去,在门内侧的铁皮上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份合同。
我一直随身带着这份合同,从来没松过手。
我把它攥在手里,迎向了那辆开过来的挖掘机。
06
挖掘机停在铺子门口,履带碾碎了几块地砖。
贾卫东从车上跳下来,弹了弹裤腿上的灰,抬头看了一眼焊死的卷帘门,又看了一眼我,笑了:“赵小姐,想通了?”
我没说话,走到铺子正中间,站定。
他收起笑,声音提起来:“那我正式通知你,这个位置已经被列为危房了。今天必须依法强制拆除,阻挡执法,后果自负。”
他说“依法强制拆除”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大,像是喊给围观的人听的。
街两边的人家陆续开了门。有人披着外套站在门口,有人端着一碗粥站在窗边看。
贾卫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举起来晃了晃:“限期腾退告知书。你自己看。”
我没接。
气氛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等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脸上挂不住,朝挖掘机挥了一下手:“拆。”
挖掘机的铲斗抬起来,缓缓向前拱了一下,像是猛兽试探性地探出爪子。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低“哟”了一声,还有人举起手机在拍。
我低头,把信封的封口撕开,抽出那纸合同。三十年了,月租一百元,白纸黑字红章,在早晨的风里微微抖动。
我把合同举到胸口,正面朝向贾卫东的方向,走出去一步。
“贾卫东。”我说,“今天这间铺子,你拆不了。”
他愣了半秒,笑了:“赵小姐,你拿张纸跟我说话?”
“你好好看看。”我往前走了一步,“这份合同,是经过公证的。甲方是我爸,乙方是我。租期三十年,现在还有二十六年。根据合同特别条款,我是这间铺子的实际使用权益人。”
贾卫东的笑容定住了。我伸长手,把合同又往前递了递:“你拆之前,先告个明白。”
他接过合同,低头看,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个公证章。他眉头皱起来,又松开了:“这章是不是真的,还得验。”
“那就验。”
我的话音刚落,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公证处的人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上来,其中一个从贾卫东手里接过合同,翻看了几下,又掏出一个设备扫了扫章面上的编号。
他抬起头,朝贾卫东点了点头:“这份是真实有效的公证件,备案可查。”
贾卫东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一把把合同拍在挖掘机的履带上:“你少跟我玩这套!”他的声音很大,尾音却有些发虚,“这房子,今天必须拆!”
他说着,冲挖掘机司机点了点头。铲斗轰隆隆地举了起来,离卷帘门只有半米远。
围观的群众发出一阵嗡嗡声,有人在喊“别拆”,有人在拨电话。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份合同。抖了抖上面的灰土,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目光越过贾卫东,落在远处的街口。
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从街口驶过来,停稳。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梳得齐整。
贾卫东看见他,“薛总”两个字刚喊出嗓子眼,就被老头一个手势止住了。
薛德水走到我面前,脸上挂着笑,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辈:“赵小姐是吧?你爸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我看着他,没开口。
“这铺子的情况呢,我也了解了一下。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咱得讲道理,老城区改造,是上面定下来的事。”薛德水笑着,语气和和气气的,“你那份合同的事呢,我也听说了。这样,你把合同给我,我让人回去研究研究,找个合规合理的方案,争取双方都满意。”
他把手伸过来。
我没动。
“薛老板,合同我手里的原件只有这一份,没有备份。你要是想看,我明天复印一份给你送过去。”
薛德水眯了眯眼,笑容淡了些。他收回手,转身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两个年轻人走上前来,一左一右站在我身边。
马玉琬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来:“两位先生,请后退。我是赵梓晴的代理律师。”
她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公文包,站到我身边。
薛德水偏过头看了一眼马玉琬,没说话,又转回头来看我。气氛僵持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带着人走了。
围观的群众也没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开走,又看着挖掘机停在原地。
贾卫东咬着烟,站在那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我捏着信封,站在原地,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嗡嗡地颤了几下。
我弯腰抱起脚边的橘猫,朝屋里走去。围观的喧闹声在身后响成一片,我跟没听见似的,把卷帘门拉下来,带着那只猫进了屋。
![]()
07
起诉状送达。
薛德水没有等太久。
一周后,法院传票送达到铺子,原告是远大置业,被告是我。诉讼请求很直接:确认赵德山2018年那份租赁合同无效。
理由是:合同签订时,赵德山已65岁,属于“无充分民事行为能力状态”,且合同价格明显不合理,疑似被蒙骗或诱导签署。
传票附了一份起诉状。马玉琬看完,把纸往桌上一放:“他们咬着‘精神状态’这一点不放了。”
“我爸那时候脑子清楚得很。”我说。
“咱们说得出口,法院要的是证据。”马玉琬的声音平静,“开庭前我们要准备好当年的公证笔录和录音材料,还有你父亲在公证处办理手续时的影像记录。”
“公证处还保留了录像?”
“一般不留。但那份合同特别约定里包含了‘意愿表达确认条款’,按规定需要全程录音录像留存。”
开庭那天,我一直觉得心口很紧,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走廊里的窗台又高又窄,我站在那儿,看着下面院子里的树,风一吹,树叶簌簌作响。
马玉琬从文书袋里理出几页纸,低低说:“证人也到了,是对方请的。”
开庭后,法庭在正中央,旁听席坐了一排人。
对方先陈述,主张这份合同定价极不合理,三十年期一百元租金,严重背离市场价值;又主张赵德山的签字笔迹疑似在精神不稳定的状态下进行的。
贾卫东没有出庭,对方请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自称是赵德山生前邻居。
他站在证人席上,说:“赵德山那个人啊,晚年脑子就不行了,经常连人都认不清,还一个人对着墙说话。”
他说得言之凿凿,那些为赵德山办过公证的工作人员不苟言笑地按程序回答,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句。
公证员应法官传唤出庭,陈述了当年办理合同的全过程,确认赵德山神志清楚,表达明确。
法官问了一句:“公证时是否有别的材料?”
“有。”公证员从容地答,“根据特别条款约定,对当事人的意愿表达进行了录音录像。”
法庭里静了一瞬。
对方的律师站了起来:“审判长,我方要求调取公证笔录及录音录像。”
马玉琬提出异议:“我反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是在法庭上当场质证时公开呈现,这有助于还原事实真相对证人的证言的证明力进行核实。”
法官点头:“准予当庭播放。”
书记员操作设备,法庭的音响里传出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沙哑、缓慢,一字一顿地传来,回荡在法庭的每个角落。
“我赵德山,今天当着公证员的面,把话说清楚。这间铺子是我留给闺女的,不管以后谁要动它,都得先过这一纸合同。”
法庭里一片安静。我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没有抬头。
那人又说话了:“我脑子清醒得很,比谁都清醒。我这闺女,从小懂事,她以为我不知道她改了志愿。我知道。我赵德山没本事,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这间铺子是我能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录音播放完毕。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法官让书记员把录音证据入卷,宣布休庭。
出了法庭,马玉琬走在我身边:“对方的证人应该不会再用了,这份录音出来以后,那个证人的证词就很苍白。”
我点点头没开口。风从法院门口吹过来,眼睛好像被吹得有些发胀。我没有流眼泪,只是吸了一下鼻子,说:“走回铺子吧。”
08
判决下来那天,我在铺子里喂猫。
马玉琬打来电话,声音平静:“赢了。法院认定合同有效,驳回远大置业的诉讼请求。违约金、赔偿金、土地使用权益补偿费,加一起七百万。”
“好。”我说。
沉默了几秒,马玉琬问:“你没什么要说的?”
“不知道说什么。”我从袋子里又抓了一把猫粮,撒在地上。
“薛德水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马玉琬说,“二审期限还没过,他有可能上诉。”
“嗯。”
挂了电话,我蹲在门口,看着橘猫慢吞吞地低头吃食。它比刚来时胖了一圈,毛色也光亮了些,尾巴尖儿还勾着一截毛线头。
周秀芝从街对面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兜菜。她看见我蹲着,在门口站定:“梓晴,听说官司赢了?”
“赢了。”我说。
“那就好。”她顿了一下,“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这样,他该放心了。”
我没接话。周秀芝站了站,也没多说什么,拎着菜回家了。
我坐回门槛上,背靠着门框,看着空荡荡的老街。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墙角那堆碎玻璃沙沙响。头顶那块“流浪猫收容点”的牌子被吹得晃了晃。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公证处。
工作人员带着我调取了当年公证的全部存档卷宗,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我抱着那个纸袋,没有当场拆开,拿回铺子,关上门,坐在行军床上。
纸袋里有当年的申请表、身份证复印件、合同底稿和一份手写的说明。
那份说明是爸的字迹。字不大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像他一贯写字的风格。上面写着:“本人名下房产,老街57号铺面,自愿与女儿赵梓晴签订房屋租赁合同。租期三十年,月租金一百元。本人在此郑重声明,以上决定系本人真实意愿,没有任何人强迫或诱导。赵德山。”
父亲的名字写得很用力,那一笔这一笔都刻得很深,像是在跟谁来立一个誓约。
我把这张说明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红笔划掉了。我凑近看,能辨认出来。
“闺女,爸这辈子欠你和你妈太多。”
划掉的部分,被一道又一道重写的红笔盖住了,可那字还是自己跑进了眼睛里。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很久。
然后把这张说明小心地折好,放回了牛皮纸袋里。又把纸袋放进柜子最深处,锁上了。
院里安安静静的,几只猫蹲在墙脚晒太阳,橘猫端坐在门槛上,尾巴尖轻轻晃。
![]()
09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
第八天,薛德水上诉了,对方换了策略。不提精神状态了,改成了申请对合同上的印章进行司法鉴定,主张合同签署时存在程序瑕疵。
“他的意思就是拖。”马玉琬在电话里说,“拖到你觉得麻烦,拖到你想拿钱走人。”
“他拖他的,我不走。”我说完把电话挂了,坐回门槛上,看着橘猫舔爪子。
又过了几天,马玉琬那边传来消息。她查到了当年公证处那卷存档里还有一样东西没被取用过:一张四分钟的前置问答录音。
“之前我们调取的是合同签署时的公证录音,没有调这份前置问答录音。属于公证流程的中间环节,直接关系到当事人的真实意愿表达。”
第二天,她去了公证处,带着调阅函。那天傍晚,她打来电话,声音有些哑:“我听了那份录音。梓晴,你爸在里面说了很多。”
马玉琬沉默了几秒钟,低声说:“你爸说,赵梓晴十二岁那年,他妈走了,她躲在被窝里哭,他站在门口听见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他这辈子就没做成过什么事,就一直给流浪猫喂粮,这事儿没断过。”
电话那头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门槛上,脚跟边的橘猫抬起头,耳朵动了动。暮色压着老街的屋檐一点点压下来,我没有开灯,就这么坐着。
第二周,二审开庭。
对方律师提出申请合同印章司法鉴定,马玉琬当庭提交了那份录音。审判长准许播放。
赵德山的声音在法庭里响起:“我闺女其实不喜欢猫。但她从小就心软。我喂猫,是想让她回来的时候不觉得这院子空落落的。”
旁听席的人都没有说话,连法警都站着,没有说话。
对面的律师坐下去,没有再说话。
闭庭后,法官宣布择期宣判。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天阴着,风吹过来有股潮气。
马玉琬走在我旁边:“这份录音提交之后,对方几乎没有新的抗辩理由了。判决结果不会有太大意外。”
我攥着合同原件,从头到尾,把字里行间又看了一遍,才折好放进包里:“走吧,回去给猫开罐头了。”
10
判决书下来了,维持原判。
七百万元的赔偿款,打到了我的账户里。
我没有去银行看那笔钱。只是坐在铺子的门槛上,抱着橘猫,抬头看头顶那块“流浪猫收容点”的牌子。风把它吹得晃了晃,像也在等一个答案。
周秀芝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旧木箱,放在门槛边:“梓晴,你爸还有箱东西,之前我没找到。前天收拾地下室杂货间,在角落一个旧柜子里翻出来的。”
我低头看,那是个铁皮饼干箱,漆面斑驳,锁扣已经锈死了。我掰开盖子,里面是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剪报。
全是关于老城区改造和拆迁的新闻,从三年前一直到今年,张张都有红笔圈出来的重点。
圆珠笔写的小字密密麻麻,有的地方字迹很淡,有的地方涂涂改改。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我抽出信纸,展开。爸的字迹,歪歪扭扭,比他之前写的更抖。纸面上有几处已经洇开了,像是沾了水后干透的痕迹。
“闺女,爸老想找机会跟你说清楚家里的事,每次打电话都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这间铺子,是你爷爷留下的。爸这辈子没本事,守着一间铺子没动过,其实是在等。”
“等什么?爸也说不清楚。可能就是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回来呢吧。这铺子早晚要拆的,爸知道。所以爸提前去公证处,写了这份合同。我怕有一天你回来,这铺子已经不在了,你什么都没落下。爸心里过意不去。”
“那一年你偷偷改志愿,爸心里疼,却怪不了你。只能说爸太笨了,啥也没给你攒下,光是那间铺子撑了这么多年。”
“你妈走了那阵子,你总关着门,爸也不知道怎么哄你。后来门前老有野猫蹲着不挪窝,爸就看一眼,给它们一口吃的。日子长了,它们也就天天来。”
“爸不知道以后你会不会恨我,给你添了这么一堆麻烦事。你就当爸老糊涂了吧。”
信没有落款。
我坐在门槛上,把那封信念了三遍。风从街口吹过来,吹得纸边一翘一翘的,像老头子眯着眼睛在等着谁开口似的。
我不记得自己在门槛上坐了多久。后来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抱着那只橘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两辆面包车,把铺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上车。
猫笼、纸箱、猫粮,还有那几件纸壳搭的简易猫窝。
街坊们听见动静,有人探头出来看,有人走到门口张望。
周秀芝帮着我搬东西,边上围观的人也没多问。
搬完最后一箱猫粮,我站在铺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把黄铜钥匙捏在手心,晒得有点发烫。
“走吧。”我说,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谁听的。
面包车开出老街,拐上大路。后视镜里,那间铺子的轮廓越来越小,缩成一片灰扑扑的影子。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落在路边的麦田上。
郊区那座院子,是我一周前就看下的。带院子的老砖房,墙根长着几蓬野草,院子外头是一片庄稼地,风过来的时候带着泥腥味儿。
我在院子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木头的,拿油漆写上去的。
德山流浪动物之家。
几个字晒在太阳底下,油漆还没有干透。
我蹲在院子里,给猫一只一只喂食。橘猫趴在台阶上,尾巴一甩一甩,眼睛半眯着,晒着太阳。
院子里墙根的野草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
我看着那块牌子上“德山”两个字,突然觉得颈窝发烫,低头才发现那串钥匙一直攥在手心里,被汗捂得热乎乎的。
我蹲在原地,看着那块牌子,缓缓松了手上的力气。风把庄稼地里的味道送过来,混着猫粮的气味。
橘猫站起来,走过去,在牌子的柱子边坐下了,尾巴绕了一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