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我的咨询室里，有两只软软糯糯、掌心带磁吸的抱抱熊玩偶。平日里，它们总是四臂环绕、相亲相爱、温温柔柔地安坐一旁，陪伴每一位前来咨询的大朋友小朋友；遇到来访者情绪低落或过于激动时，我则会轻轻地将它们递上，任由他们摆弄。
大多数时候，两只小熊会被来访者拥入怀中，帮助他们慢慢恢复平静；也有的时候，两只小熊会被狠狠分开，代表“我一个朋友和亲近的人都没有”；而上个周日，一个13岁的女孩将它们摆成了格外特别的姿态：她先将两只小熊拆开，再重新合拢相拥，只见其中一只头朝地、脚朝天，跟另一只的方向完全颠倒，仿佛它们不是在“拥抱”，而是拉扯、纠缠甚至是“扭打”在了一起。
我请女孩先下楼稍作休息，以便给她的母亲留些单独倾诉的时间。
我指了指小熊，轻声问：“请问您看到了什么？”原本满心气恼的母亲，静静凝望片刻，忽然红了眼眶：“相爱相杀……这就是我们母女现在的样子。林紫老师，您知道吗？这孩子以前特别乖巧、听话，完全遵照我的培养规划和要求去做，所以各个方面都很优秀，别人都说她是个完美小孩，说我创造出了完美的亲子关系。以前我也一直这么认为，可从今年起，她突然开始顶嘴、对抗、动不动就翻脸、对我特别冷漠，简直把我的心伤透了……我想不通，好好的亲子关系，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我递过纸巾，柔声说：“女儿的变化让您很伤心，那么，您今天带女儿来，是希望通过咨询达到怎样的目标呢？”她抹了抹眼泪，伸手摆正两只小熊，让它们恢复脸贴着脸、紧紧相依的模样，说：“这就是我的目标——把完美的母女关系找回来。”
女孩母亲的话，让我想起自己二十多年前写的寓言故事《完美的种子》——
春天到了，勤劳的农夫来到地里，准备播种。他捧起一粒粒饱满的种子，赞叹道：“多么完美、多么令人欣慰呵！”其中一粒最大最圆的种子听到了，得意扬扬地想：“是啊！我多么完美！我发誓一定要永葆现在的样子！”
很快，这粒种子就随着其他种子一起，被播入了肥沃的土壤里。一粒种子说：“现在，大家都等着发芽吧。我们的身体很快会变形，会有一枝芽从我们身上发出，钻到地面上去。”另一粒种子接着说：“然后，我们就要经受风雪的考验，有一些枝可能会被折断，有一些枝可能长得弯弯曲曲，而且，说不定还有些事会要我们的命呢！”
最大最圆的那粒种子越听越不是滋味。“为了不破坏我的完美，”它想，“我决不到可怕的地面上去！”
于是，当别的种子纷纷发芽、成长、迎风斗雪……这粒种子依然死死地将自己藏在地下，直到有一天，人们再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完全腐烂、再无丝毫完美可言；相反，那些成长起来的种子，虽然历经考验和磨难，不再有原来的圆润，但生命力却越来越顽强，见到它们的人，依然会赞叹：“多么美，多么令人欣慰啊！”
我把这个故事分享给女孩的母亲，她认真听完、陷入沉思，我则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数分钟之后，只见她将两只小熊重新捧到眼前看了又看，然后，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将它们轻轻分开、分别置于自己的左右膝头，像是对我，又像自言自语般地说：“也就是说，亲子关系也像种子，不成长就会腐烂，要成长就必然要经历疼痛……好吧，看来我得放下自己对于完美的执念，接纳孩子的反抗和分离。”
我轻轻点头，暗暗赞叹——这世间，即使亲如母女，也唯有接纳不完美才能拥有真实而有生机的关系；这样的关系，远胜于完美相拥却毫无生命力的抱抱熊。
原标题：《晨读 林紫：完美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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