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晌午时分,人都到齐了。李家正厅里三大桌摆得满满当当,热菜、凉菜,荤素搭配得甚是齐全。每桌温着一壶黄酒,酒香和菜香搅在一起,在厅里徐徐弥漫,把深秋的寒意都挡在了门外。
李守仁坐在正中主位上。他今日穿了件崭新的紫红绸面羊皮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色红润,精神头比往日足了好几分。腰板挺得笔直坐在那里,全然不像个花甲之年的老人。
众人落座,李守仁端起酒杯,缓缓站起身来。正厅里顿时安静下去,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聚到他身上。李守仁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算大:“今天请大家来,没有别的事。我李守仁今年六十有二,虽说身子骨还凑合,但年纪不饶人了。这份家业,我守了四十多年,从年轻时候跟着我爹学打算盘、学看地契,到如今头发也白了,腰也弯了,该交出去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李继宗身上,声音微微放低了些:“继宗是我独子,今年四十有一了。论年纪不算小,论本事嘛……”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这孩子性子稳当,做事踏实。油坊和酱坊交给他管了大半年,没出什么大纰漏。我是这么想的,趁我还能动弹的时候把家交给他,我还能在旁边看着,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提点提点!”
李宗林端着酒杯点了点头,开口道:“守仁这话在理。守仁这一房,传到继宗这辈已经是第四代了。他爷爷那辈不过是十多亩地的小户人家,传了三代,到守仁手里置下七百多亩地、两座作坊。这份家业不容易。继宗,你可得好好守着,不能让它在你手里败了。”
![]()
李继宗连忙放下酒壶,朝李宗林深深一揖:“叔公教诲,继宗谨记在心。”
李栓柱在一旁接口道:“宗林大哥说得对。继宗,咱们李氏一族在李村落脚一百多年了,慢慢发展成村里第一大姓,靠的就是代代有人把家业撑住。你爹这把年纪还能把家交得利利索索,是给你铺好了路。你可不能走歪了!”
李继宗又朝李栓柱郑重行了一礼:“栓柱叔公放心,继宗绝不敢有负祖辈基业。”
李守仁等众人都说完了,重新端起酒杯,声音提了几分:“今天当着诸位长辈、诸位乡亲的面,我李守仁把李家的田庄、油坊、酱坊,一并交给继宗。往后家里的吃穿用度、田里的春种秋收、作坊里的进料出货,都由继宗做主。我做老子的,从今往后只管吃饭睡觉遛弯儿,再不插手了!”说完他一饮而尽。
李继宗上前一步,双手捧起酒壶,给父亲斟满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双手举杯,面对李守仁,声音微微发颤:“爹,您放心。儿子一定把这份家业守住了,传下去,不让您失望。”
李守仁看着儿子,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润压了下去,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别光站着,坐下吃饭,菜都凉了。”众人哄笑起来。李继宗也笑了,收了酒杯,在父亲旁边坐下。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李满仓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话里话外透着亲近。李春生也跟着凑过来寒暄,说起修渠的事直拍胸脯。
李山和李小五在一旁跟李大宝商量着明年作坊开工的安排,李宗林和李栓柱两个老辈人则低声说着族里的事。正厅里一片热闹,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暖。
![]()
李继宗坐在那里,听着满屋子的说话声,看着父亲微微泛红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踏实,还有一种“终于到了这一天”的释然。从今天起,这个家就是他的了。
交家之后的日子,李府最大的变化是李守仁。他当真是再也不问任何家事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打一套拳,伸胳膊展腿的。
吃过早饭便钻进暖房看书,看的再不是账册地契,而是话本小说和杂记游记,有时看得入迷,连午饭都要人去请。晌午在院子里晒晒太阳,逗逗笼子里那只画眉鸟。
下午偶尔去河边走走,或者到村里找李宗林下棋,一盘棋能消磨一整个时辰。到了晚上,厨房做什么他就吃什么,从不挑拣。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挑了几十年的担子,从头到脚都松快了。
到了十月中旬,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太皇河的水面上,早晨已经能看见薄薄的冰碴子了。这天早上,李继宗刚在书房坐下,李大宝就裹着一身寒气进来了。
“东家,”他跺了跺脚上的泥,“我今早去河边看了,太皇河的水位比往年低了将近二尺。咱们那条老渠好几段都淤了,有的地方堤岸也塌了,要是明年开春引水不畅,怕是要耽误浇地!”
李继宗放下茶盏:“大宝叔,那条老渠修了有二十多年了吧?”
李大宝掰着指头算了算:“差不多二十三年了。我年轻时候跟着老东家修的,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工头呢。这些年每年都修修补补,可都是小打小闹,没大动过!”
李继宗沉吟了一下:“依你看,要彻底修好得多少工夫?”
![]()
李大宝伸出三根手指:“至少得三个档期,每档期十五天,加一块儿四十多天。主要是清淤费时,渠底的淤泥淤了快一尺厚,得全部挖出来。两岸的堤也要重新砌,光靠土不行,得用石头。”
“人工呢?”
“咱们自家的长工有十几个,加上短工,一天怎么也得三四十个人。我估摸着,连人工带材料,再加上管饭,少说也得七八十两银子。”
李继宗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想了片刻,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七八十两就七八十两。渠修好了,往后年年受益,这钱花得值。大宝叔,你这两天就去张罗,趁还没上大冻,先把能干的活干了。”
李大宝应了一声,又问:“东家,要不要先跟老东家说一声?”
李继宗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但笃定:“不用了。我既然当家了,这事我做主。你只管去办,账上记清楚就行。”
李大宝看着李继宗,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重重点了点头:“好嘞,那我这就去安排。”
十月底,修渠的活计便动起来了。李大宝办事利索,不到三天就把人手和材料都张罗齐了。李继宗从庄里拨了二十两银子做头一笔工钱,又从库房里支了五石粮食给干活的工匠管饭。
李大宝领着十几个长工,又请了二十几个短工,三四十号人沿着那条五里长渠一字排开,挖淤泥的挖淤泥,搬石头的搬石头,砌堤岸的砌堤岸,干得热火朝天。
李继宗几乎天天都到渠上盯着。深秋的早晨寒气逼人,他穿着厚棉袍、裹着围巾到河边的时候,渠面上还飘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
他沿着渠从头走到尾,看进度、问工头,遇到问题当场就拿主意。有一段堤岸坡度太陡,老石匠说这样砌不住水,他蹲下来跟人家比划了半天,最后定了用条石错缝砌法。
![]()
到了中午,他就跟着工匠们一起吃大锅饭,白菜炖粉条就窝窝头,他也不嫌弃,端着粗瓷碗蹲在渠边上呼噜呼噜地吃,吃完了把碗往地上一搁,又去前头看砌堤的进度。
修了整整二十天,到了十一月上旬,五里渠总算修通了。新渠比原来宽了将近一尺,两岸用石头砌得齐整,渠底的淤泥清得干干净净。开闸放水那天,清亮的河水哗哗地流了满渠,一路淌到村东头的田边。
李春生站在自家地头上看着那一渠清水,高兴得连连拍手,对李继宗说:“继宗,你这可是给咱们李村办了件大好事!有了这条渠,明年这一片的田至少能多收一成!”
李继宗站在渠边,看着渠水浩浩汤汤往东流去,心里踏实了不少。五里渠修好了,明年开春的灌溉就不用愁了。田里的庄稼有了水,收成就有了保障。收成有了保障,佃户们就能按时交租,长工们就能有活干,整个庄子的日子就能转得开。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说过的那句话,“地主要想稳当,得让佃户们过得下去。佃户过不下去了,地主的财也就到头了。”他以前觉得这是父亲的仁义话,现在站在渠边,看着脚下那汩汩流淌的清水,忽然觉得这不只是仁义,更是实实在在的道理。
渠水润了田地,田地养了佃户,佃户交上租子,这份家业才能真正传得下去。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这句话里头装着父亲几十年的见识,也装着他往后几十年的路。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